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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黄氏日抄七十九

黄氏日抄卷六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50–1254 段

黄氏日抄卷六十八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六十九宋黄震撰奏劄

戊辰轮对劄子【咸淳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臣一介防僚,获当轮对。此正祖宗立法,使防臣皆得尽言,为圣子神孙,慱尽下情之地。臣虽至愚,何敢不思报称?顾臣朴陋,语言不知决择,惟陛下深念祖宗立法之意,视此其事,甘以臣言为不识忌讳,特加垂聴焉。臣闻人主当常存天下万世之虑,不当徒徇目前一时之安。如以目前一时而论,则陛下之所值,何其可喜之多也?如以天下万世而论,则陛下之所值,何其可忧之甚也?臣愚不敢泛引,姑以至近之事为证。先皇帝在御四十一年,以言天灾,则旱火荐臻,江涛震撼,国都几无以奠枕;以言人情,则殿旅澒洞,郡卒相挺,赤子所在而弄兵;以言狄患,则残金之虚喝未已,降冦之反噬已至,鞑复以自古所无之暴,飘忽南下,极而至于投鞭断江,凡其变故,几无宁歳,玉食不甘,兢兢度日,至今思之,犹使人发立神竦。而自陛下践阼于今五年,天时常顺,人心粗定,三邉亦无大警。陛下自视,孰与先皇帝?乃幸而所值若此,此所谓可喜之多者也。然此正不可以为喜者也。千金之子,继有世业,犹当深思盛衰之变,以力图保守之防。陛下今日所值之时,果何如时也?太祖太宗普天所覆之天下,至南渡仅有其半;髙宗南渡之天下,至端平以后所能实有而籍焉者,又几止于半之半。而又縁此,民日以穷,兵日以弱,财日以匮,士大夫日以无耻。民穷之极,至于浙右内地,亦多私相杀夺,一旦溃裂,何以救药?兵弱之极,至于所在尺籍,多是闲民冐请,脱有缓急,何所倚仗?匮乏之极,至于州县皆已焦竭,大农犹苦乏支,骎骎至于坏烂不可收拾。至若士大夫,又多狃于流俗,渐变初心,既欲享好官之实,又欲保好人之名,兼跨彼此之两间,自以和平为得计,而不知几成西汉之风矣。苏轼有言:平居既无犯顔敢谏之士,临难必无捐躯狥义之人,风俗至此,最为可悲,其余贪饕小夫,则又在所不足论者也。夫以境土日蹙如此,而凡所维持之具又日坏如此。陛下试思,如此不已,患将安极?此所谓可忧之甚者也。向使陛下践阼之初,即如先皇帝早厯艰难,则思其难以图其易,正自未必非福。柰何承甚可忧之势,乃有适可喜之幸?践阼五年以来,无一动容变色之虑。居则惟见湖山歌舞之已乆宫居服食之便安,而凡京襄淮蜀之荒残,中原河北之狐兎未必关于念虑也。出则惟见仪卫法物之塞途,帘帏粉饰之夹道,而凡驱逐出巷之啼号,穷僻在野之愁叹,皆不接于见闻也。臣恐陛下真以目前一时为可安,遂至于忘天下万世之虑矣。陛下圣性髙明,圣学日新,前古兴亡,洞在心目。臣亦何敢遽谓陛下因其安而忘其虑?盖亦窃有所疑也。自昔人主之能保天下者,其要有四:上只天命,下畏民碞,外忧敌国,而首以人言为脉络。凡其实有祗畏忧虞之心,未有不騐于屈已受言之际。先皇帝备经艰难而终保治安者,亦以当时之人言动及危亡,不惟不以为忤,又能恻怛而听信之。尔顷者,一再言官之出台,本末必非迁除之常也,而或者已妄意其论諌不合一二。轮对官之敷奏,本末见有婴拂之迹也,而或者已相戒其无及时事。夫事之有无,既非臣之所得知,言之臆度,亦岂臣之所敢信?及宗阳宫之建,本一细事耳,言者固未为知体,陛下乃果一切不之聴。陛下独不思之:宫之建否,其事小;而言路之通塞,其事大耶?使国家之事或有大于此者,亦将侵寻自用,付人言于不足防,而可耶?国家唯以公议为元气,人主唯以纳谏为盛徳。陛下春秋方富,外间早有难于受谏之疑,闗系异日,夫岂小故?使陛下而真有只畏忧虞之心,当不若此。此臣窃意因目前一时之安,遂至于忘天下万世之虑者也。且臣转观近事,已非昨比。虽目前亦未可遽以为安,而甚矣幸之不可以常得也。陛下所幸者,天时之常顺,而近者霖潦连月,江浙多浸,既

译黄氏日抄卷六十八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六十九 宋 黄震 撰 奏札

戊辰轮对札子【咸淳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臣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官员,得以轮值对答。这正是祖宗制定的法规,让侍从官员都能畅所欲言,为圣明的子孙后代,广泛了解下层民情。臣虽然极其愚笨,怎敢不思考如何报答皇恩?只是臣质朴浅陋,言语不知如何斟酌,只希望陛下深切体念祖宗立法的本意,看待这件事,甘愿认为臣的话是不识忌讳,特别加以垂听。

臣听说君主应当常怀天下万世的忧虑,不应当只顺从眼前一时的安定。如果以眼前一时的情况而论,那么陛下所遇到的,是多么可喜啊!如果以天下万世的情况而论,那么陛下所遇到的,是多么可忧啊!臣愚昧不敢泛泛引用,姑且以最近的事情作为证据。先帝在位四十一年,说到天灾,那么旱灾火灾接连发生,江涛震撼,国都几乎无法安枕;说到人情,那么军队混乱,郡县士兵互相争斗,百姓到处都在动武;说到外敌祸患,那么残存金人的虚张声势未止,投降的敌人反咬一口已到,鞑靼又以自古未有的暴行,飘忽南下,极端到投鞭断江的地步,凡是这些变故,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美食不甘,兢兢业业地过日子,至今回想起来,还使人毛发竖立、心神震惊。而自从陛下登基到现在五年,天时经常顺遂,人心大致安定,三方边境也没有大的警报。陛下自己看,与先帝相比如何?竟然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情况,这就是所说的可喜之处很多。

然而这正不可以为此感到高兴。千金之家的子弟,继承世代基业,还应当深思盛衰的变化,以谋划保守的防备。陛下今天所遇到的时势,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势?太祖太宗普天之下所覆盖的天下,到南渡时只剩下一半;高宗南渡时的天下,到端平以后能够实际拥有并登记在册的,又几乎只剩下一半的一半。又因此,百姓日益贫困,军队日益衰弱,财力日益匮乏,士大夫日益无耻。百姓贫困到了极点,以至于浙右内地,也多有私下互相杀夺,一旦崩溃分裂,用什么来救治?军队衰弱到了极点,以至于各地的军籍,大多是闲散百姓冒名领取,如果有紧急情况,依靠什么?匮乏到了极点,以至于州县都已经枯竭,大司农尚且苦于缺乏支出,渐渐发展到败坏腐烂不可收拾的地步。至于士大夫,又多习惯于流俗,逐渐改变初心,既想享受好官的实利,又想保住好人的名声,兼跨两者之间,自以为和平是得计,却不知道几乎成了西汉末年的风气了。苏轼有言:平时既没有犯颜敢谏的士人,临难必没有捐躯殉义的人,风俗到了这种地步,最为可悲,其余贪婪卑鄙的小人,则更不值得谈论了。

既然疆土日见缩小如此,而所有维持国家的工具又日益败坏如此。陛下试想,这样下去不停止,祸患将到哪里为止?这就是所说的可忧之甚。假使陛下登基之初,就像先帝早年经历艰难,那么思考艰难来谋求容易,正未必不是福气。奈何承受非常可忧的形势,却有恰好可喜的幸运?登基五年以来,没有一动容变色的忧虑。居处只看到湖山歌舞已久,宫室服饰饮食的便安,而凡是京襄淮蜀的荒残,中原河北的狐兔,未必关乎念虑。外出只看到仪仗法物塞满道路,帘帷粉饰夹道,而凡是驱逐出巷的啼号,穷僻在野的愁叹,都不接于见闻。臣担心陛下真以眼前一时为可安,遂至于忘记天下万世的忧虑了。

陛下圣性高明,圣学日新,前古兴亡,洞察在心目。臣又怎敢遽然说陛下因为安定而忘记忧虑?只是私下有所怀疑。自古以来君主能够保住天下的,其要点有四:上只天命,下畏民意,外忧敌国,而首以人言为关键。凡是真正有敬畏忧患之心,没有不在屈己接受言论时验证的。先帝备经艰难而最终保住治安,也是因为当时的人言涉及危亡,不仅不认为忤逆,又能恻怛而听信。近来,一两次言官出台,本末必然不是迁除的常规,而有人已经妄意其论谏不合一二。轮对官的敷奏,本末见有触犯之迹,而有人已经相戒不要及时事。事情的有无,既然不是臣所能知,言论的臆度,又岂是臣所敢信?等到宗阳宫的建造,本是一件小事,言者固然未为知体,陛下却果然一切不听。陛下独不思之:宫之建否,事小;而言路之通塞,事大耶?假使国家之事有大于此的,也将侵寻自用,付人言于不足防,可以吗?国家唯以公议为元气,人主唯以纳諌为盛德。陛下春秋方富,外间早有难于受諌之疑,关系异日,夫岂小故?假使陛下真有敬畏忧患之心,当不若此。此臣窃意因眼前一时之安,遂至于忘天下万世的忧虑了。

况且臣转观近事,已非昨比。虽然目前也不可遽然以为安,而甚矣幸运之不可以常得。陛下所庆幸的,是天时之常顺,而近者霖潦连月,江浙多地浸水,既

虽开霁,终不调适,则歳事可忧矣。所幸者,人心之粗定,而近者京城咫尺,羣愚啸聚,既虽捕戮,不过威胜,则民情难保矣。所幸者,三边之无大警,而近者重庆为西蜀一线之脉,既燬于火光;州金刚台为淮西襟要之口,又燬于火。况其造舟运粮,忽又闻于诸阃之探报,则边情愈不可测矣。夫此三者,岂容并见?设不幸年谷果荒,饥民羣扰,而又外冦乘之,国将何以为国?而今则皆有其兆矣。陛下及此,安得不超然覧、耸然惧?自畏目前之安,而深为天下万世之虑耶?陛下而真为天下万世之虑,亦岂他有甚髙难行之説?不过于民之穷、兵之弱、财之匮、士大夫之无耻四者亟加之意而已。民之穷虽已极,陛下真以天下万世为虑而亟救之,则民可使立苏。何也?民困于椎剥尔。陛下断断自今视内藏、封桩、左帑为一家,那朝廷之财补大农之阙,而凡积欠虚数、无艺煎迫之苦一洗之,乃择贤守令,再整州县,则困于椎剥者立苏矣。否则大农不得已迫州县以应宣限,州县亦不得已刻百姓以辨纲解,虽日颁寛防之诏,秖属空谈,谁能为陛下真防民者?陛下之民益穷,而天下日趋于坏矣。如之何而不早自虑也?兵之弱虽已极,陛下真以天下万世为虑而亟治之,则兵可使立强。何也?兵惰于闲散尔。陛下断断自今饬内外军将,训练无虚日,所养必所用,所用必所养,而凡邸第占破、市井买名之弊尽絶之,仍诏台諌官常切觉察,则惰于闲散者立强矣。否则管军者惟事驱役营运,而带甲军贫不聊生;典郡者惟事刺卖名粮,而厢禁军大半游手,虽特出招募之令,反增虚费。谁能为陛下练其兵者?陛下之兵益弱,而天下日趋于坏。矣,如之何而不早自虑也?财之匮已极。陛下真以天下万世为虑,而亟撙节之,则财可使立裕。何也?财耗于冗费尔。陛下断断自今,内而宫掖,近而宦寺,燕饮非时之犒赐,佛老无益之祷祠,军员占借之贴支,吏禄寄名之预请,人人而覈之,事事而节之。极而至,如养军最为国家巨费,又能不于其多而于其精。乃緫一歳之入,酌为一歳之用,则耗于冗费者亦且立裕矣。否则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其入愈多,其出愈不赀。纵他求理财之防,不过适以自戕其根本,谁复为陛下忧及后患者?陛下之财益匮,而天下日趋于坏矣。如之何而不早自虑也?民之日穷,兵之日弱,财之日匮,三者臣皆察察言之,已有所不忍。士大夫者,皆天民之秀,天之所生以遗陛下,臣亦何忍敢以无耻为言?诚以国之所与立者以士大夫,士大夫所能为国之与立者以气节。使气节消靡而为和平,则贤者几成无益于人国。此乃世道命脉之所系,社稷安危之所关,非但如贪饕小夫可杀可辱,不过一时一事之失而已也。臣首愿陛下恢张圣聴,表属直言,以洗濯其晶明之质,以养成其刚大之气,使视人间之富贵如浮云,而以天下之利害为切已。社稷灵长终必頼此。次愿陛下精择刚方有识之士,专任铨曹甄别之权,以博采当今之誉望,以破去吏文之纒绕,使廉能得以吐气,而贪鄙无所容奸。功庸显著将必由此。又愿陛下预于三歳科举之前,申严祖宗科举之法,以明白区处灯后之纳卷,以刚决痛戢游手之挠羣,使真才不困从容达旦而兼人,富民不以雷同假手而幸得,则仕进各于其正,又必权舆于此。他若京学生歳补太学不过十一人,又不过分取三歳一补之元额,顾乃尽率天下而路,使太半防为流落不肖之归。汉人有言:「士修于家,坏于天子之庭。」今世之士未及修于家,而陛下之法先已坏之矣。此亦士习根本之所系也。人才虽有次第先后之殊,陛下皆当致其涵养作成之力,否则士大夫之风俗既坏,天下事岂不愈趋于坏而甚可虑也哉?臣所以告陛下毋以目前一时为安,而深以天下万世为虑。其所当虑而行之者,虽不止此,大要恐亦不出于此。陛下于此行之果力,使民之穷者立苏,兵之弱者立强,财之匮者立裕,士大夫亦一变而复其本然之天,以为陛下恳恳切切相与维持,则天时

译虽然天气放晴,但终究气候不调和,那么一年的农事就令人担忧了。值得庆幸的是,人心大致安定,但近来京城近在咫尺,群聚的愚民啸聚作乱,虽然已经捕杀,不过是威势取胜,那么民心难以保全了。值得庆幸的是,三边没有大的警报,但近来重庆作为西蜀一线的生命脉,已经被大火烧毁;州金刚台作为淮西要害的关口,又被大火烧毁。况且他们造船运粮,忽然又从各位将领的探报中听闻,那么边境的情势更加不可测度了。这三件事,难道可以一起出现吗?假如不幸年成谷物果然荒歉,饥民群起骚乱,再加上外寇乘机入侵,国家将如何存在?而现在这些征兆都已经出现了。陛下面对这种情况,怎能不超然审视、惊恐畏惧?怎能因为畏惧眼前的安定,而不为天下万世深谋远虑呢?陛下如果真正为天下万世深谋远虑,难道还有其他高深难行的学说吗?不过是对百姓的贫穷、军队的衰弱、财力的匮乏、士大夫的无耻这四个方面急切地加以注意罢了。百姓的贫穷虽然已经到了极点,陛下如果真正为天下万世深谋远虑而急切地救助他们,那么百姓可以立刻复苏。为什么呢?百姓困苦于搜刮剥削罢了。陛下务必从今以后,把内藏库、封桩库、左帑库看作一家,拿朝廷的钱财来弥补大农(国家财政)的缺口,而把所有积欠的虚数、无限度煎迫的痛苦全部洗刷干净,然后选择贤能的守令,重新整顿州县,那么困苦于搜刮剥削的人就能立刻复苏了。否则大农不得已逼迫州县来应付规定的期限,州县也不得已刻薄百姓来办理纲解(解送钱粮),虽然每天颁布宽缓的诏令,只是空谈,谁能为陛下真正宽缓百姓呢?陛下的百姓更加贫穷,而天下日益趋向败坏,怎么能不早点自我忧虑呢?军队的衰弱虽然已经到了极点,陛下如果真正为天下万世深谟远虑而急切地治理它,那么军队可以立刻强大。为什么呢?军队懈怠于闲散罢了。陛下务必从今以后,整顿内外军将,训练没有虚度时日,所养的一定是所用的,所用的一定是所养的,而把所有权贵占破名额、市井买取名额的弊端全部杜绝,仍然诏令台谏官经常切实觉察,那么懈怠于闲散的人就能立刻强大了。否则管军的只从事驱役营运,而披甲的军人贫困得无法生活;掌管郡县的只从事刺卖名粮,而厢禁军大半游手好闲,虽然特别发出招募的命令,反而增加虚耗的费用。谁能为陛下训练他的军队呢?陛下的军队更加衰弱,而天下日益趋向败坏,怎么能不早点自我忧虑?财力的匮乏已经到了极点。陛下如果真正为天下万世深谋远虑,而急切地节省它,那么财力可以立刻充裕。为什么呢?财力消耗于冗费罢了。陛下务必从今以后,对内宫掖,对近侍宦官,不合时宜的宴饮犒赐,无益的佛老祈祷祭祀,军员占借的贴支,吏禄寄名的预请,人人核查,事事节省。极端来说,如养军是国家最大的费用,又能不在数量多而在质量精。于是汇总一年的收入,斟酌为一年的支出,那么消耗于冗费的也将立刻充裕了。否则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收入越多,支出不赀。纵然寻求其他理财的方法,不过是恰好自残其根本,谁再为陛下担忧后患呢?陛下的财力更加匮乏,而天下日益趋向败坏,怎么能不早点自我?百姓日益贫穷,军队日益衰弱,财力日益匮乏,这三件事臣都明察地说出来,已经有所不忍。士大夫,都是天民的秀异,上天所生来留给陛下的,臣又怎么忍心敢说他们无耻呢?实在是因为国家所赖以存在的依靠士大夫,士大夫所能为国家所赖以存在的依靠气节。假如气节消靡而变成和平,那么贤者几乎成为对国家无用的人。这是世道命脉所系,社稷安危所关,不仅仅像贪婪小人可以杀可以辱,不过是一时一事的失误罢了。臣首先希望陛下恢张圣听,表彰鼓励直言,来洗涤他们晶明的本质,来养成他们刚大的气概,使他们看待人间的富贵如浮云,而以天下的利害为切身之痛。社稷灵长终究一定依赖这个。其次希望陛下精心选择刚正有识之士,专任铨选官甄别之权,来广泛采纳当今的声誉威望,来破除吏文的缠绕,使廉洁能干的人得以吐气,而贪婪鄙陋的人无处容奸。功业显著将一定由此产生。又希望陛下预先在三年科举之前,申明严格祖宗科举的法律,来明白处理灯后纳卷,来刚决痛禁游手之徒扰乱群体,使真才不困于从容达旦而兼人,富民不因为雷同假手而侥幸得中,那么仕进各得其正,又一定发端于此。其他如京学生每年补入太学不过十一人,又不过分取三年一补的定额,却竟然率领天下而路,使太半成为流落不肖的归宿。汉人有言:“士修于家,坏于天子之庭。”现在的士人还没有在家修养,而陛下的法律先已经破坏了他们。这也是士习根本所系。人才虽然有次第先后的不同,陛下都应当尽到涵养作成的力量,否则士大夫的风俗既坏,天下事岂不更加趋向败坏而非常可虑呢?臣所以告诉陛下不要以目前一时为安,而深以天下万世为忧。所应当忧虑而实行的,虽然不止这些,大要恐怕也不出于此。陛下在这里实行果决有力,使贫穷的百姓立刻复苏,衰弱的军队立刻强大,匮乏的财力立刻充裕,士大夫也一变而恢复其本然的天性,为陛下恳切地相互维持,那么天时

之已顺者斯可望其常顺,人心之粗定者斯可保其愈定,三邉之无大警者斯可捍御,使不至于有警。葢其所可虑者,知所虑则于所可安者斯真可安尔。臣狂虑輙发,罪当万死,惟陛下矜察其至意。明诏二三大臣,择其可行者亟虑而图之。臣虽获罪,万万无悔。取进止。

译对于已经顺服的人,才有望使他们经常顺服;对于人心大致安定的人,才可保证他们更加安定;对于边疆没有重大警报的情况,才可进行防御,使之不至于出现警报。大概那些值得忧虑的事情,知道了忧虑之处,那么那些可以安定的地方,才真正能够安定。臣下狂妄的思虑冒昧进言,罪该万死,只希望陛下怜悯体察我的至诚之意。请陛下明诏几位重臣,选择其中可行的措施,尽快谋划施行。臣下即使获罪,也万万没有后悔。请陛下裁决。

第二劄

臣尝窃谓:理学至本朝而后大明,至先皇帝而后心契先儒朱熹大中至正之说,至皇帝陛下而后力究先皇帝心传面命之防。凡阴阳造化之源,性命心情之别,儒生学士皓首穷经而未能得其要者,陛下一一剖析曲当,领会无遗,真足以上继尧舜禹汤文武之传矣。然此其讲明也,非其施行也。自昔帝王之学,始于格物致知者,正将推而极之于治国平天下尔。陛下上继尧舜禹汤文武之学,而未能逺复尧舜禹汤文武之治者,独何欤?其世变之难遽返欤?抑亦有害之者而然欤?夫天下之説,有真有伪,有正有邪。邪者未能洞照,则正者非实得;伪者未能尽絶,则真者未精粹。臣请为陛下别白而言之。夫自有天地,而凡流行于其间者,无非实理。自圣人出,而辅賛天地,而凡推行于其间者,无非实用。天地所赋之性,我有之;人亦有之。我是以顺而导之,以能化草木鹿豕之羣为仁义礼乐之懿,是之谓敎。天地所生之物,我资之;人亦资之。我是以财而成之,以能变茹毛饮血之俗为宫居衣食之安,是之谓政。二帝三王躬践其精粹以淑天下,其见之纪载者,是之谓书。先圣孔子条列其本末以诏后世,其见之传授者,是之谓大学。先皇帝之所面命者,面命乎此;陛下之所力求者,力求乎此。皆不待臣言而知,惟愿陛下静思深考其间,果尝有一事之诡异否?果尝有一字之空言否?人生果能外此而一日以有立否?此其所谓正者也,此其所谓真者也。自昔圣人几千年相续而得以成此,亦已盛矣,亦已盛矣!岂复有毫厘之未尽,尚待于他求哉?夫何世变如轮,无暂停息,成之极即坏之渐,治之余即乱之初。时则有饱食暖衣,无所用心,而不知衣食之所自来者,遂至于忘吾圣人之恩,出而肆其胷臆,创为邪伪。其初不过戏剧,其后信为事实,其▯仅类讹言其末,卒至流祸身,被圣人之敎而得其安,乃曰不必教也;身頼圣人之政而得其食,乃曰不必政也。心者,人之所能与天地参。二帝三王之治天下,先圣孔子述二帝三王之治,以诏后世,皆本此心;而彼乃曰心不可有,当禁灭之如死灰,而谓二帝三王之治、先圣孔子之説,皆皇降而帝之后衰末之事也。彼其所以力排正大之説,不过欲自售其邪伪之説,而不知初无此事,亦无此理也。老子本一隐士,死于中国,秦失尝往而吊之,其事载于荘周之书,甚明也。邪伪者乃诬老子度关西去,留道徳五千言,陛下试观,尝有此事否也?甚至黄帝本上古圣人,葬于桥山,汉武帝尝过而祭之,其事载于司马迁之史,可覆也。邪伪者并诬黄帝乘龙上天,名之为道家始祖,陛下试观,尝有此事否也?其源不过如此,其后附之为神怪者,益不足辩。是天下本无所谓道教也,邪伪者架空也。佛本西域国主之子,厌世俗而求寂灭,刻苦深山,老病以死,本无他异也。中国邪伪之流乃縁之而谬为译书,诬佛为有丈六金身,备极豪侈,至谓能使盗贼小人之嘱我者,皆可转而生天,陛下试思,果有此理否也?下至达摩本佛氏破戒之徒,惮检律而肆无籍,尝入中国不遇,故去,亦无他説也。中国邪伪之流又縁之而谬称教列别传,诬达摩为能三芦东渡,只履西归,而肆为幻妄,坏佛本説,至谓淫坊酒肆无非道▯,陛下试思,果有此理否也?其源不过如此,其后假之而肆兼并者,益不足道。是天下本无所谓佛敎也,邪伪者架空也。惟其本无是教,而皆邪伪者为之也,故其传虽厯千载之乆,而其説终无一毫之验。如汉武帝之未尝长生,如梁武帝之莫能延祚,滔滔皆是,不胜举也。人惟生长习熟于其中,信服既深,致逺成泥,愈不验信愈笃,如祷晴而益雨,祷雨而益晴,则讳之而不言,及晴乆而自雨,雨乆而自晴,即贪之以为功。大凡天人之感通,止由至诚之一念,岂有他术哉?此其事之至显而易见者,犹且甘于自欺若此。其余乞福眇茫,祈祐将来者,益无可证。是天下真未尝有道,敎道亦初未尝立教;真未尝有佛教,佛亦初未尝立教。皆起于邪伪者,架

译第二札

臣私下认为:理学到了本朝才大为显明,到了先皇帝时才与先儒朱熹“大中至正”的学说心意契合,到了陛下时才竭力探究先皇帝当面传授的警戒。凡是阴阳造化的本源,性命情志的区别,儒生学士皓首穷经都未能得其要领的,陛下逐一剖析得恰当周全,领会得毫无遗漏,真足以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统了。然而这是讲明,并非施行。自古帝王之学,始于格物致知,正是为了推而极之于治国平天下。陛下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却未能远远恢复尧舜禹汤文武的治理,唯独为什么呢?是世道变迁难以迅速返回吗?还是因为有妨害它的人而这样呢?天下的学说,有真有伪,有正有邪。邪恶的未能彻底洞察,那么正确的就不是真正获得;虚伪的未能完全断绝,那么真实的就不够精粹。臣请求为陛下分辨明白地说。自从有了天地,凡是在其间流行的,无非是实理。自从圣人出现,辅助赞颂天地,凡是在其间推行的,无非是实用。天地所赋予的本性,我有,人也有。我因此顺应并引导它,能够化草木鹿豕之群为仁义礼乐之美德,这叫做教化。天地所生长的万物,我凭借它,人也凭借它。我因此理财并成就它,能够改变茹毛饮血的习俗为宫室衣食的安定,这叫做政治。二帝三王亲身践行其精粹以造福天下,记载在典籍中的,这叫做书。先圣孔子条列其本末以告诫后世,传授下来的,这叫做大学。先皇帝当面传授的,就是传授这个;陛下极力追求的,就是追求这个。都不待臣说就知道,只愿陛下静心深思深考其中,果真曾有一件事是诡异的吗?果真曾有一个字是空话吗?人生果真能离开这些而一天有所建树吗?这就是所谓的正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理。自古圣人几千年相继而得以成就这些,也已经很兴盛了,也已经很兴盛了!难道还有毫厘未尽之处,尚待向别处寻求吗?为何世道变迁如车轮,没有片刻停息,成就的极致就是败坏的开端,治理的余绪就是混乱的初始。当时就有饱食暖衣、无所用心,而不知衣食从何而来的人,以至于忘记我们圣人的恩德,出来放纵其胸臆,创立邪说伪道。起初不过是戏弄,后来竟信为事实,其初仅类似讹言,其末终至流祸自身。身受圣人的教化而得到安定,却说不必教化;身赖圣人的政治而得到食物,却说不必政治。心,是人能够与天地参赞的。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先圣孔子记述二帝三王的治理以告诫后世,都以此心为本;而他们却说心不可有,应当像死灰一样禁灭它,并说二帝三王的治理、先圣孔子的学说,都是皇道降格、帝道衰微后的末流之事。他们之所以极力排斥正大之说,不过是想推销自己的邪说伪道,却不知道根本没有这种事,也没有这种道理。老子本是一个隐士,死在中国,秦失曾去吊唁他,此事记载在庄周的书里,非常明白。邪说伪道者却诬蔑老子出关西去,留下道德五千言,陛下试看,曾有此事吗?甚至黄帝本是上古圣人,葬在桥山,汉武帝曾路过并祭祀他,此事记载在司马迁的史书中,可以查证。邪说伪道者并诬蔑黄帝乘龙上天,称他为道家始祖,陛下试看,曾有此事吗?其源头不过如此,其后附会为神怪的,更不值得辩驳。所以天下本无所谓道教,是邪说伪道者凭空捏造的。佛本是西域国王的儿子,厌恶世俗而追求寂灭,在深山刻苦修行,老病而死,本来没有别的奇异。中国邪说伪道之流于是借此谬误地翻译书籍,诬蔑佛有丈六金身,极尽豪奢,甚至说能使盗贼小人的诅咒我者,都可以转而升天,陛下试想,果真有此理吗?下至达摩本是佛氏破戒之徒,畏惧戒律而肆意无籍,曾入中国不遇,所以离去,也没有别的说法。中国邪说伪道之流又借此谬称教列别传,诬蔑达摩能三芦东渡、只履西归,而肆意幻妄,败坏佛的本说,甚至说淫坊酒肆无非道场,陛下试想,果真有此理吗?其源头不过如此,其后假借它而肆意兼并的,更不值得说。所以天下本无所谓佛教,是邪说伪道者凭空捏造的。正因为本来没有这些教,而都是邪说伪道者做的,所以其传承虽然历经千年之久,而其学说终无一毫之验。如汉武帝未曾长生,如梁武帝不能延祚,滔滔皆是,不胜枚举。人只因生长习熟于其中,信服既深,致远成泥,越不灵验信得越笃,如祷晴而雨更甚,祷雨而晴更甚,就忌讳而不说,等到晴久而自雨,雨久而自晴,就贪功以为己功。大凡天人的感通,只由至诚的一念,哪有别的法术呢?这事至显而易见,尚且甘于自欺如此。其余乞求福泽渺茫,祈求保佑将来的,更无可验证。所以天下真未尝有道,道也初未尝立教;真未尝有佛,佛也初未尝立教。都起于邪说伪道者,凭空

空而讹以传讹,愈降愈下,竟不计源始之何如也。厥今流弊之极,弃父母而为之者,半天下;竭膏血而奉之者,徧天下。有家者弊于此,而不可以为家;有国者弊于此,而不可以为国。举世为此纷纷,不知正因何事?陛下试又于此静思深考其间,果有一事之非诡异否?果有一字之非空言否?人生或如其説,不婚不嫁,不田不蚕,人之类灭已乆,果能一日以有立否?此其所谓邪者也,此其所谓伪者也。陛下究心于先皇帝心传面命之学,以上继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统,必了然于彼邪者伪者之架空,而后能粹然于此正者真者之切实。于其正与真者,快如沃心,则去其邪与伪者,易于反掌,而致知格物之学,真可达之治国平天下之效。且又惟今之时则易然也。何也?前代之未能遽絶乎此者,以愚民自入防诱,而流俗未易禁止也。今民间不敢擅为僧道,必待朝廷度牒,此一机也,前代以来之所未有也。本朝前此之未能住卖度牒者,以和籴于焉助本,而楮币頼之相资也。今免籴既省造楮,度牒亦可住卖,此一机也,又本朝前此之所未有也。住卖不过三十年,其徒皆已老死,免其指脱下可以富百姓,收其荘产上可以富军国,鼓铸其铜像铜器,又可使货泉流布天下。然此犹以近效言也。鳏寡孤独之类少,而奸盗之罪省,使人人得正其纲常,凶愚吞并之根絶,而寃讦之狱稀,使人人得安于耕凿,无懴罪之説以误民,而闾里之所好皆真善,无花鼓之戏以诲淫而丧。葬之所行,皆正礼,千有余年,邪伪架空,蔓延天下,不可胜言之祸,不动声色,销磨就尽,而使民俗得尽复唐虞三代之旧,如四塞之云雾净扫,而再覩青天,如积年之蛆秽尽除,而重添活水,开辟以来之竒事,未有如此之大快者,是陛下继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真能使天下复见尧舜禹汤文武之治,而恢辟之功,反更视之有光也,岂不愈盛哉,岂不愈盛哉,惟陛下果断而力行之,取进止。

译空无实据却以讹传讹,时代越往后越糟糕,竟然不考虑源头究竟是怎样的。如今流弊到了极点,抛弃父母去出家的人,占天下的一半;耗尽民脂民膏去供养他们的人,遍布天下。有家庭的人因这弊端而家业败落,无法维持家庭;有国家的人因这弊端而国力衰微,无法治理国家。举世为此纷纷扰扰,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事?陛下试着在此静心深思、仔细考察其中,果真有一件事不是怪诞诡异的吗?果真有一个字不是空话吗?人生如果真如他们所说,不婚不嫁,不耕田不养蚕,人类早就灭绝了,果真能有一天有所建树吗?这就是所谓的邪说,这就是所谓的伪道。陛下专心于先帝口传心授的学问,向上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相传的道统,必定对那邪说伪道的架空不实有清晰的认识,然后才能纯粹地把握这正道真理的切实可行。对于那正道与真理,感到如甘露滋润心田般畅快,那么去除那邪说与伪道,就易如反掌,而致知格物的学问,真能达成治国平天下的功效。况且现在正是容易做到的时候。为什么呢?前代没能立刻断绝这些弊端,是因为愚民自己陷入迷诱,而世俗风气不容易禁止。如今民间不敢擅自出家为僧道,必须等待朝廷颁发的度牒,这是一个契机,是前代所没有的。本朝此前没能停止贩卖度牒,是因为通过和籴来资助军需,而纸币依赖它来相辅相成。如今免除和籴既节省了纸币的制造,度牒也可以停止贩卖,这又是一个契机,也是本朝此前所没有的。停止贩卖不过三十年,那些僧道之徒都已老死,免除他们的赋税可以富庶百姓,没收他们的田产可以富强国库,熔铸他们的铜像铜器,又可以使货币流通天下。然而这还是从近效来说的。鳏寡孤独之类的人减少,而奸盗的罪行减轻,让每个人都能端正伦理纲常,凶恶愚昧吞并他人的根源断绝,而冤屈诬告的案件稀少,让每个人都能安心于耕作,没有忏悔罪过的说法来误导百姓,而乡里所崇尚的都是真正的善行,没有花鼓戏来教唆淫乱而败坏风俗,丧葬所实行的都是正规的礼仪,一千多年来,邪说伪道架空不实,蔓延天下,说不尽的祸害,不动声色地消磨殆尽,而让民俗得以完全恢复唐虞三代的旧貌,如同四方的云雾被彻底扫除,而再次看见青天,如同积年的污秽被完全清除,而重新增添活水,自开天辟地以来,奇事没有比这更令人痛快了,这是陛下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真能使天下重现尧舜禹汤文武的治世,而开拓的功业,反而更显得光彩夺目,难道不是更加兴盛吗,难道不是更加兴盛吗,希望陛下果断而有力地实行,请陛下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