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日抄卷八十七 宋 黄震 撰
,自有无穷之清。然使一有玩物之心,则清香翠阴,风雪霜月者,适足为流连光景,怠人幼孩之具。如是而为清,民何頼焉?今防臯父幸以其职言,因请得以明职之所谓清者。唐虞命官,直哉惟清是。岂萧然自洁,若托物寄兴之谓?修巳治人,必有当知其源之所自出者矣。伯夷之清风,汉人之清节,是皆▯遇之不同,其进其退,全一已之清,下得与斯世同其所尚,故自然不同也。然于此者奈何?世变益下,此意竟莫能继。至于江左尚清谈以成俗,适意外物,放旷不检,出于礼度之外。士者谬相标榜以为清。古人之理身则异,得其所养,故尝谓神气风霆,风霆流形,此天以一而悠久其清者也。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此古人所能恒服其清者也。士自一命以上皆分有代天理物之责,必欲真得天清之所在,以无负天之所以▯。我望我者,亦唯于天命之所当为,推之以用于世。夫有纯于一德而不自已,使在躬之志气不澄而能清施于人也,亦惟举此而措之。善恶自分,无所挠而清可矣。人将不知其所以然,则曰政清在斯,辩葢莫究其原之所自出也。惟人之心不牵溺于人欲,而可以自存其天理之正,则我之用虽上佐天子,跻世清静,比美太古。要在为上以广其德意,为下以达其疾苦。凡可佐其治化者,必无一毫壅塞淤滞之虑。否则我方岸帻啸咏之时,未必非吾民愁苦无诉之日。郡亦奚以佐为哉?景臯韪其言而説焉。予复进之曰:「然,愿益自勉。」幸书之于堂,以警通守。史君景臯,乡世鄞人云。咸淳四年戊辰十月望,黄震记。
译自有无穷的清雅。然而如果一旦有了玩赏事物的念头,那么清香翠绿的树荫,风雪霜月的景色,恰好足以成为留恋光景、使人懈怠幼稚的玩物。像这样所谓的清雅,百姓能依靠什么呢?如今防臯父恰好借他的职责来谈论,因此请允许我阐明职责中所谓“清”的含义。唐尧虞舜任命官员,正直罢了,只有清雅是根本。这难道是萧条孤寂地保持自身洁净,如同寄托外物抒发情怀的意思吗?修养自身、治理百姓,一定有应当知晓其源头所在的地方。伯夷的清高风范,汉人的清廉节操,这都是因为遭遇不同,他们的进用或退隐,完全为了保全个人的清雅,未能与当世共同崇尚,所以自然有所不同。然而对于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世道变迁日益衰落,这种心意竟然没有人能继承。到了东晋南朝崇尚清谈成为风气,恰好意外地借助外物,放纵旷达而不检点,超出了礼法的范围。士人错误地互相标榜,以此作为清雅。古人治理自身的道理则不同,得到了应有的涵养,所以常说神气如风雷,风雷显现形态,这是上天以一理来使清雅长久。清明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这是古人能够恒常保持清雅的原因。士人从最低级官员以上,都分担着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责任,一定要真正获得上天清雅的本源,以不辜负上天之所以赋予职责的原因。我期望我的做法,也只是遵循天命所应当做的,推广并应用于世间。拥有纯粹的一种德行而不停止,使自身的志气不澄澈而能清雅地施于人,也只是举起这个原则并加以施行。善恶自然分明,没有什么能扰乱,清雅就可以实现了。人们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说政治清雅在于此,辩驳大概无法探究其源头的所在。只有人的心不被人的欲望所牵累沉溺,从而可以保存天理的正道,那么我的作用虽然向上辅佐天子,使世间清静安宁,可与太古相比美。关键在于在上位者要广施德意,在下位者要传达疾苦。凡是能够辅佐治理教化的,必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堵塞滞碍之虑。否则,我方正整头巾长啸吟咏的时候,未必不是百姓愁苦无处申诉的日子。郡守又怎么能辅佐治理呢?景臯认为我的话正确并感到高兴。我又劝勉他说:“是的,希望你更加自我勉励。”幸好把它写在厅堂上,用来警示通守。史君景臯,是鄞县人。咸淳四年戊辰十月十五日,黄震记。
广德军沧河浮桥记
天地位而水实为之脉络,川泽阻而人复为之贯通。五湖之口,襟江万安之渡,支海宜皆望洋而不可向者,亦无不心慕橇木,梁空以行,斯亦竒矣。至若山川之回鬱,波涛之汹涌,懔乎哉!不可以步有渊也,不可以济厥桴也。必获久计,然后可以措,则又鳞比航次,板槛钩接,东西两岸贯以铁绠,引以铁牛,横水传陆,随其往来,如履平坦,其制不愈竒矣。然石梁既成,一劳可以永赖,嵗久不免微圯,不可以不葺。抑何故?舟虽具,水潦时集,而鼓风两氻,竹虽韧,铁虽固,鱼龙百恠恶其梗己也,常伺隙。此所以虽杜武库之智,不能使可桥之久;虽张燕公之大手笔,亦无以夀蒲津桥之传也。然则浮梁其可一日忘葺哉?桐川郡北逾十里有渡曰沧河,南受天目、宣歙诸水冲溃奔驶,然后演迤以入于海,风涛每壮,猿狖亦惊,故其渡为最险。郡有祠山,每嵗十二月,江浙、荆淮之民奔走徼福者,数千里间闗不辞,较诸他济人之渡,此为最众。以此沧河为斯郡之要津,病阻舟楫。徃嵗郡氏因议建石梁以通其利,计其始终之费为钱二万缗。再建水汜争之,又不克成,终靡定议。今陈令君应元时方为进士,悉家赀修葺一新之浮梁,名以登津,费以缗计者凡十有六万,为舟十巨艘,为鐡防四百尺,为石垜两岸岸之隈,余波沮洳,又各续之松堤三百尺。夫然后樵夫贩妇,童稚老叟,昔犯灵鳌巨鲸以行者,今如行袵席上,前歌后和,靡不欣喜曰:“此陈君之赐也!”今而后倾覆叫号于洪涛巨浪者,恬然而不之闻矣;惆怅溪山含悲于髙险深广者,坦然而释之心矣。将江浙、荆淮数十万众咸获其惠,时有怀逺虑者有忧色曰:“孰维持是而继其后也?”君又发其帑,得天荒田百六十四畆有竒,山天寺僧司其事,嵗收其利以备营葺,复屋其为浮屠氏者曰思济院,仍处其尝为舟。子者曰:「水手以日视舟,若栈之所当葺,委焉。」陈君方喜,俄有拥麾而来者,忍扵夺其利,去复挠其措置之规。曩之浮梁,于是日且就坏矣。及是嵗,郡父老遮公言状,切切叹不已。余曰:「是必更有説也。」夫避冦者,必于元戎之车,却其患而后趋。广德文学之郡,独无吾夫子之学宫。陈公慨然兼许,无难色,则复为之请于郡太守。具公之志,在于崇教济众,复告于郡博士谢君梦祥。君亦賛其美,遂差择谷旦,鸠材命役,斧声丁丁,防坏者复一新之,有加于旧焉。近桥南垜有阜岿然,正▯学宫。谢君复作颂庋其间,用便检视。陈君乃大喜,属余记其详。余谓:「记所以诏方来,今吾夫子之教与天无极,浮梁附之以葺,亦将与吾夫子之教无极,何用记为?」虽然,天下事创之固难,守之尤难,必无日不葺,而后守之不废,必本今日之政,而后日可葺。岂惟浮梁之一事为然乎?殆不可视为泛说。他日正当相与献吾所蕴而扩充之,岂无补于世哉?于是拜手以书,凡可以垂范于斯者,敢谓后之记者不再书。咸淳五年己巳冬十有一月至日,宣教郎添差通判广德军兼管内劝农诸军事慈溪黄震记。
广德军重建藏书阁记
书果何从而始者哉?其殆造化自然之文,有不能不为文者乎?夫自两仪既判,一气交错,在天成象,则日月星辰文扵天;在地成形,则山川草木文于地。此犹其文之章于人者,凡有血气,举能飞扬晶粲于拱挹之,不可具述。故林林总总,充塞乎天地之间,何莫非造化自然之文乎?民之生也,惟圣人之独得其全者,夫孰能与于斯?故其日用必以文为言,动而言之,独造其妙,以教于世人,文之文是也。天之所以髙,地之所以逺,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之所以昭布森列,而人之所以中立其间,以明理,以修身,以能全君臣父子之天,以能为夷狄禽兽之主,使天地以之位,万物以之育,日月星辰以之无变蚀,山川草木以之无菑毁,而造化以之运行于无穷,无一不会萃昭▯于圣人之经,以开示天下后世之人。皆吾夫子之《易》《春秋》《诗》《书》《执礼》《雅》《素》之言,
译广德军沧河浮桥记
天地定位,水确实是它的脉络;河流沼泽阻隔,人们又为之贯通。五湖的出口,襟带长江的万安渡口,支流入海的宜都渡口,原本都望着汪洋而不敢前往的地方,也都无不心向往之,砍伐木材,凌空架桥以便通行,这已经很奇特了。至于山川回环郁结,波涛汹涌澎湃,令人敬畏!不能徒步涉过深渊,也不能凭借竹筏渡河。必须谋求长久之计,然后才能实施,于是船只鳞次栉比,木板栏杆钩连相接,东西两岸用铁索贯穿,用铁牛牵引,横跨水面连接陆地,任凭人们往来,如同走在平坦的大路上,这种制度难道不更加奇特吗?然而石桥建成后,一次劳苦可以长久依赖,但年代久了难免轻微损坏,不能不修缮。这是什么原因呢?船虽然完备,但雨水时常汇集,狂风从两面吹来;竹子虽然坚韧,铁器虽然坚固,但鱼龙百怪厌恶它们阻碍自己,常伺机破坏。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有杜武库那样的智慧,也不能使桥梁长久;即使有张燕公那样的大手笔,也无法让蒲津桥的传说长存。那么浮桥难道可以一天忘记修缮吗?桐川郡向北越过十里有个渡口叫沧河,南面接纳天目山、宣州、歙州等处的水流,冲溃奔涌,然后蜿蜒流入大海,风浪常常猛烈,连猿猴都受惊,所以这个渡口最为险要。郡中有祠山,每年十二月,江浙、荆淮一带的百姓奔走祈求福佑的,数千里间跋涉不辞辛劳,与其他渡口的行人相比,这里最为众多。因此沧河是这个郡的要津,苦于舟船阻隔。往年郡里因此商议建造石桥以通便利,计算始终的费用为钱二万缗。再次建造时水势争流,又没有成功,最终没有定议。如今陈令君应元当时还是进士,拿出全部家产将浮桥修缮一新,命名为登津,费用以缗计算共十六万,建造大船十艘,铁索四百尺,两岸石堤的弯曲处,以及余波泥泞的地方,又各接续松堤三百尺。这样之后,樵夫贩妇,童稚老叟,过去冒着灵鳌巨鲸的危险行走,现在如同走在席子上,前歌后和,无不欣喜地说:“这是陈君的恩赐啊!”从今以后,在洪涛巨浪中倾覆叫号的,安然不再听闻;在溪山间因高险深广而惆怅含悲的,坦然释怀了。江浙、荆淮数十万民众都获得恩惠,当时有怀有远虑的人带着忧虑的神色说:“谁来维持这个并继承其后呢?”陈君又打开府库,获得天荒田一百六十四亩有余,由山天寺僧人管理此事,每年收取收益以备营修,又建屋给佛教徒,叫思济院,仍然安置那些曾经做船工的人,说:“水手每天查看船只,如果栈桥应当修缮,就委托他们。”陈君正高兴,忽然有持节而来的人,忍心夺取他的利益,离去后又干扰他的布置规划。过去的浮桥,于是日渐损坏。到了这一年,郡中父老拦住陈公诉说情况,深切叹息不止。我说:“这必定还有说法。”躲避寇贼的人,必定在元戎的车驾前,排除祸患后才前进。广德是文学之郡,唯独没有我们孔夫子的学宫。陈公慷慨答应,没有难色,于是又向郡太守请求。陈公的志向,在于崇尚教化救济大众,又告知郡博士谢君梦祥。谢君也赞美他的美德,于是选择吉日,聚集材料命令役夫,斧声丁丁,损坏的又焕然一新,比旧时更好。靠近桥南堤岸有个土山高耸,正好作为学宫。谢君又作颂刻在其中,以便检视。陈君于是大喜,嘱托我详细记录。我说:“记载是用来告诫后来的,如今我们孔夫子的教化与天无极,浮桥依附它而修缮,也将与孔夫子的教化无极,何必用记载呢?”虽然如此,天下事创立固然难,守住更难,必定没有一天不修缮,然后守住的不废弛,必定以今天的政令为基础,然后每天可以修缮。难道只是浮桥这一件事如此吗?大概不能视为泛泛之谈。将来正当一起献出我所蕴藏的并扩充它,难道对世道没有补益吗?于是拜手书写,凡是可以在这里垂范的,敢谓后来的记载者不再书写。咸淳五年己巳冬十一月至日,宣教郎添差通判广德军兼管内勸农诸军事慈溪黄震记。
广德军重建藏书阁记
书究竟从哪里开始的呢?那大概是造化自然的文采,有不能不成为文采的吗?自从两仪既分,一气交错,在天形成形象,那么日月星辰就在天上显现文采;在地形成形体,那么山川草木就在地面显现文采。这还只是文采彰著于人的部分,凡是有血气的,都能飞扬晶粲于拱手揖让之间,不能全部叙述。所以林林总总,充塞于天地之间,哪一样不是造化自然的文采呢?百姓的生息,只有圣人独自得其全,谁能够参与这个呢?所以他日常必定以文采为言,行动而言之,独自创造其妙,用来教化世人,这就是文采的文采。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远,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之所以昭布森列,而人居于其中,以明理,以修身,以能成全君臣父子的天性,以能成为夷狄禽兽的主宰,使天地因此定位,万物因此养育,日月星辰因此没有变蚀,山川草木因此没有灾害毁坏,而造化因此运行于无穷,无一不会萃昭著于圣人的经典,以开示天下后世的人。都是我们孔夫子的《易》《春秋》《诗》《书》以及礼、雅、素之言,
诚可以常行者也。大哉圣人乎!其行可为天下法,其言可为天下道,其又造化之所托以语诸后觉之民乎?天假之以谆谆然面命者乎?然造化自然之文,赋与万物,又皆纷然杂揉。天不惟有日月星辰之文也,有蚀霣则文之变焉;地不惟有山川草木之文也,有榛莾则文之反焉;人不惟有六经之文也,有异端邪説、稗官野史、哇声曼曲,则文之贼,适以惑乱生民,使不得知我之本无异于天地者焉。呜呼!不有圣人复生,其谁与觉此?天开我宋,五星聚奎,列圣相承,崇尚斯文,征儒积年,校雠秘阁,而朝廷藏书亦已勤矣。而又勑白鹿洞等四书院藏书,天圣元年,王宫国都莫不有学,又聚监书及绍兴二十一年设官分署六经子史,举令通疏义,而天下郡县学无不尽其力通解其义。圣教旁洽,书固家藏而人诵,犹必切切焉从而藏书于官,何哉?藏于官者,圣人之书外是,而私藏者非圣之书。书之出于圣人者,造化之至文,天地所以奠人极,所以立圣朝,所以颁教于天下。非圣而言,书者纷纠之恶气,天地所以不宁,三纲五常所以沦斁,圣朝所昭示天下以勿习。然则藏书之关系果何如,而职教州县之官宜何如其示人哉?广德军旧有藏书阁,重建于庆元戊午。陈公▯修政之初,尝谋构材,命工治之。顾惟书亦散失,天台谢君夷甫与公为同志,以庆元己未秋来为郡博士【阙】
译这确实是能够长久推行的道理。圣人的德行真是伟大啊!他们的行为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他们的言论可以作为天下的正道,这难道又是造化所寄托用来启迪后世蒙昧民众的吗?上天借他们来谆谆教诲、当面训导的吗?然而造化自然的文采,赋予万物,却又杂乱混杂。上天不只有日月星辰的文采,有日食月食和星陨,就是文采的变异;大地不只有山川草木的文采,有荒芜杂乱,就是文采的反面;人不只有六经的文采,有异端邪说、稗官野史、淫靡之声和柔媚之曲,就是文采的祸害,正好用来迷惑扰乱百姓,使他们不能知道我的本性原本与天地没有不同。唉!如果没有圣人再次降生,谁能唤醒这些人呢?上天开启我宋朝,五星汇聚奎宿,历代圣君相继继承,推崇这种文化,多年征召儒生,校勘秘阁藏书,而朝廷藏书也已经很勤谨了。又下令白鹿洞等四所书院藏书,天圣元年,皇宫和国都无不设有学校,又聚集国子监的书籍以及绍兴二十一年设置官员分管六经和子史,命令全面疏通义理,于是天下郡县学校无不竭尽全力通晓其义理。圣人的教化广泛普及,书籍固然家家收藏人人诵读,却仍然急切地随之在官府藏书,这是为什么呢?藏在官府的,是圣人以外的书,而私人收藏的是非圣人的书。出自圣人的书,是造化的极致文采,是天地用来确立人的准则,用来建立圣朝,用来向天下颁布教化的。非圣人的言论,书籍是纷乱邪恶的气息,是天地因此不得安宁,三纲五常因此败坏,圣朝向天下昭示不要学习这些。那么藏书的关系究竟如何,而负责教育州县官员应当怎样向人展示呢?广德军旧有藏书阁,在庆元戊午年重建。陈公〇初到任修理政事时,曾谋划准备材料,命令工匠整治。只是考虑到书籍也散失了,天台谢君夷甫与陈公志同道合,在庆元己未年秋季来担任郡博士【缺】
尽撤书阁
之书而新之,始于明年正月癸夘,成于是年三月癸巳。栋之髙于旧者五尺,宇之广于旧者四寻【阙】
屹若天
成焕如日星上,崇圣经次,下乃列子史,其旁乃置朱文公及古今名儒注解著述,能行吾圣经者,以增比而附益之,道德性命无所遗,可谓盛哉!君之举也,皆非庸常可以比拟,又岂但藏书于阁而已乎?口诵心维,犁锄经训,其修已治人之心,躬行践履,毫髪不背,则此书当藏之身,待时行道,跻世太平,则此书当散而藏于天下,文明之治矣,然后无愧于藏书之义。否则藏而不知读,愚也;读而不知用,癖也;官所不藏而私读,邪也。造化自然之文,郁圣人造化之理,乖则圣朝所命藏书之意孤矣,可不惧哉?可不勉哉!抑此志不可以强揠,而君之勤于士,又非特于书阁为然也。厯观被葺之新彛,教有堂,沂咏有亭,浩观有阁,以及防门廊庑斋序垣墙,皆葺之新。庖舍则又增大而更之新,来南山之水而三其门,髙水中之堤而来之栁,东引之而□桥数十尺以达梯云之门,西引之而□大路千五百尺以通明伦之坊。凡所以为游藏地者,悉矣。天光人境,表回互发,耳濡目染,洒落脱俗,士于斯乎观藏书于,以其舒徐正大之心,体吾列圣右文颁教之心。圣人虽逺,天地虽大,造化虽不可测,文不在兹乎?咸淳五年三月丙午朔,谨记。
广德军重建録参防记
夫政有以迹而推者,非官舍乎?官舍修,政之修可知矣。广德军事为繁剧,始余来贰桐川,首被檄问军院狱,见其狱中器械,凡汛扫涤治之具,毕洁。退而顾其听事,亦更新焉。余心异之,徐而察其政:关职者无系,系者必其不得已,而皆自谓无寃。嘻!是其所以能更新者也。世岂有政之张而屋之压者哉?越明年,其录事参军李君世弼,俄属余记嵗月,余曰:“岂惟嵗月?子之政正自足记。顾子之职尚不止此焉耳。”夫郡之有録参,所以纲纪一郡,事无巨细,皆得预;事有是非,皆得争。譬之天朝,殆御史执法之比焉先是三十年,故大丞相董公槐尝为子之官,厘一郡经界,尽明豪民缩颈,所怨内逆有证应全者众,公独为白之朝,直声一旦闻天下。録参果当如是乎?如必械系吾前者,斯为之求其直,则民之得直扵我者亦寡矣。职掌如旧,芳躅尚新,作而行之,特存乎人,敢为子勉,且为后来者勉。若夫建鼛于咸淳四年八月,落成于是年九月,増髙广视旧皆三尺,费皆已出。惟太守吴公洸,通守史君舜卿,尝有助,而易扁其东偏之宏毅曰平轩。葢自淳祐初,楮君坦之尝葺理,遂至于今,此皆节目云。咸淳五年三月,谨记。
先贤祠记
大禹无祠洛,以为祠;召伯无祠甘棠,以为祠;叔子无祠岘山,以为祠。祠果庙貌云乎哉?人心感慕之所在,祠之所在也。然好恶必合于天下之公,而议论当定于百年之久。吴人怜其忠而祠之者,君子谓在建不当施而濡沫市恩;绘像祠列者,先儒亦尝檄去之。虽其有祠,惟其祠欤?维广德为郡,垂三百年,名宦流芳者踵相接,而市巷僧庐之所祠,反或非四方士大夫之所识。咸淳三年,今户部侍郎检正常公懋为之守,始择其功德着在民心,名节焜耀史册,参之天下而合要之百年而定者,自范文正公而下得十人:若龙圗孙公觉,崇禧朱公夀昌,諌院钱公公辅,司谏孙公谔,待制陈公次升,敏节常公安民,驾部洪公兴祖,丞相董公槐,兵部康公植,各以其治行刻之后,而系之賛,用代肖像,合而祠之。郡西横山之东西山,真公德秀尝以部使者驻节此邦,赈恤恳恻,民到于今思之,亦引而祠之十人之列。堂宇沈沈,门庑翼翼,山明水冽,松竹如云。先贤之清风遗韵,如将挹而见焉。岂惟揭防妥灵,永慰邦人之思?崇德尚贤,足示方来之劝。庭隂也知日月之行,岩花也占天地之春。一斗大垒得贤之多,尚如此。我国家所以涵养成就,用敷遗四方休者,又何如哉?常公属震为记,震故不敢终辞,而窃附其欣幸之意如此。公节敏曾孙遗爱方新,功名鼎盛,
译全部撤去书阁中的旧书并加以更新,始于次年正月癸夘日,完成于当年三月癸巳日。屋梁比旧时高出五尺,屋檐比旧时宽出四寻【缺字】。
高耸如同天然形成,光辉灿烂如同日月星辰。上层供奉儒家经典,下层排列诸子百家与史书,旁边放置朱文公及古今著名儒者的注解著述,那些能够践行儒家经典的人,通过类比和补充来增益内容,道德性命之学无所遗漏,可以说是盛大啊!您的举措,都不是平庸寻常可以比拟的,又岂止是在阁中藏书而已呢?口中诵读心中思考,深耕细作于经书训诫,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心意,亲身实践履行,毫发不违背,那么这些书应当藏之于身,等待时机推行道义,使社会达到太平,那么这些书应当散开并藏于天下,实现文明之治,然后才无愧于藏书的宗旨。否则藏书而不知道阅读,是愚昧;阅读而不知道运用,是癖好;官府不收藏而私下阅读,是邪僻。造化自然的文采,蕴含圣人造化的道理,违背了这些,圣朝命令藏书的意义就孤立了,能不畏惧吗?能不勉励吗?况且这种志向不能强行拔苗助长,而您对士人的勤勉,也不仅仅在书阁这件事上如此。纵观那些修缮一新的建筑,有讲堂,有沂水咏唱的亭子,有浩观阁,以及门廊、厢房、斋室、学序、围墙,都修缮一新。厨房宿舍则扩大并更新,引来南山的水并设置三道门,加高水中的堤坝并种植柳树,向东引水并架设几十尺的桥以通往梯云门,向西引路并开辟一千五百尺的大路以通向明伦坊。凡是作为游览藏书场所的设施,都完备了。天光与人境,相互映照,耳濡目染,洒脱脱俗,士人在这里观看藏书,以舒缓正大之心,体悟历代圣王崇尚文教颁布教化之心。圣人虽然遥远,天地虽然广大,造化虽然不可测度,文化不就在这里吗?咸淳五年三月丙午初一,详细记载。
广德军重建录事参军官署记
政事可以通过迹象来推断,不就是官舍吗?官舍修缮,政事的修明就可以知道了。广德军的政务繁杂,起初我来桐川担任副职,首先接到公文询问军院狱事,看到狱中的刑具,凡是清扫洗涤的工具,都洁净。退下来回头看他的听事厅,也更新了。我心里觉得奇怪,慢慢考察他的政事:有关职务的人没有牵连,牵连的人一定是不得已,而且都自称没有冤屈。唉!这就是他能够更新的原因。世上哪有政事张扬而房屋压抑的情况呢?过了明年,录事参军李君世弼,不久嘱托我记录年月,我说:“岂止是年月?您的政事正直本身就足以记录。况且您的职责还不止于此。”郡中设有录事参军,用来纲纪一郡,事情无论巨细,都能参与;事情有是非,都能争辩。好比天朝,大概是御史执法的类比。先前三十年,已故大丞相董公槐曾经担任您的官职,厘清一郡的经界,使豪民缩颈,所怨恨的内逆有证据确凿的众多,公独自向朝廷辩白,正直的名声一旦传遍天下。录事参军果真应当如此吗?如果一定要械系在我面前的人,这就为他们寻求正直,那么从我这里得到正直的人也少了。职掌如旧,芳踪尚新,兴起并实行它,特别在于人,敢为您勉励,也为后来者勉励。至于在咸淳四年八月建鼓,落成于当年九月,增高加宽比旧时都三尺,费用都已支出。只有太守吴公洸,通守史君舜卿曾经有帮助,并更换东边宏毅的匾额叫平轩。大概自淳祐初年,楮君坦之曾经修缮,以至于今天,这些都是细节。咸淳五年三月,详细记载。
先贤祠记
大禹没有祠堂,洛水成为祠堂;召伯没有祠堂,甘棠成为祠堂;叔子没有祠堂,岘山成为祠堂。祠堂果真是庙宇形象吗?人心感慕所在的地方,就是祠堂所在的地方。然而好恶必须符合天下的公论,而议论应当确定于百年之久。吴人怜悯他的忠诚而为他建祠,君子认为在建不当施而施恩市恩;绘制画像列祠的,先儒也曾檄文去除。虽然有祠堂,只是他的祠堂吗?广德作为郡,将近三百年,名宦流芳的人接踵而至,而市巷僧庐中所祭祀的,反而不是四方士大夫所认识的。咸淳三年,现任户部侍郎检正常公懋担任太守,开始选择那些功德显赫在民心,名节辉煌在史册,参照天下而符合要旨确定于百年的人,自范文正公以下得到十人:如龙图孙公觉,崇禧朱公寿昌,谏院钱公公辅,司谏孙公谔,侍制陈公次升,敏节常公安民,架部洪公兴祖,丞相董公槐,兵部公植,各自以其治行刻在后面,并系以赞语,用来代替肖像,合而祭祀。郡西横山的东山,真公德秀曾经以部使者身份驻扎在此地,赈济体恤恳切,百姓到现在还思念他,也引入十人之列祭祀。堂宇深沉,门庑整齐,山明水冽,松竹如云。先贤的清风遗韵,仿佛将要汲取而见到。岂止是揭榜妥灵,永远慰藉邦人的思念?崇尚德行尊重贤人,足以显示对后来者的劝勉。庭院的阴影也知道日月的运行,岩石的花朵也占据天地的春天。一斗大的地方得到贤人这么多,尚且如此。我们国家所以涵养成就,用来敷布四方休戚的,又怎么样呢?常公嘱托我写记,我不敢最终推辞,而私下附上欣喜庆幸之意如此。公节敏曾孙遗爱方新功名鼎盛,
万山楼记
爱山必山居乎?晴岚暖翠,坐卧常对矣。然层峦疉嶂,际天无极者,或隔于近而反不见也。爱山不山居乎?遥岑寸碧,极目如画矣。然岩花涧草,与时俱芳者,或阻于逺而邈不接也。然则二者宜何如而可兼哉?桐川赵君平叔,居郡西二十里之琴山。山势周折如盘谷,一步一形,一曲一竒。君为之出其心匠,助成天巧,纡余为径,参错为亭。崖石斵而泉溜清,松竹茂而烟云郁。竒花异卉与山低昻,清香翠阴随地拍塞。山居之乐,君既饫之,而犹以为未惬也。又复作危楼百尺于翠微之上,栏槛一成,山外之山羣入:或飞如龙,或踞如虎,或连如城,或断如壁,或独立如天柱,平者如案,防者如鞍,齐而展者如屏幛,如千兵万马倒仗伏谒,如翠浪碧涛排空层起,嶙峋崒嵂,宛转相因,无一不为此楼之有。而今殿院章公为大书其扁曰「万山楼」。夫然后起居习服,在山周览縦观,亦在山近之既得其趣味之真,逺之复不失其意象之大。爱山至此,始兼得其全焉。抑君亦何为爱之不已若是哉?夫山于天地间,为物最厖硕,草木之所生,禽兽之所蕃,寳藏之所兴。古称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间,而国家以成是。仁者所以乐山,是固非局于防观之娯,而昧于造化之仁者所能体认而兴起也。君于庚子嵗首,助贤太守发廪振饥。继是郡凡有事将利于民,君必协助唯谨。恩信洽于闾里,声名动于缙绅。而君之子亦妙年掇髙科,此其于仁几于种而获矣。然则登斯楼也,林壑弥望,生意濈濈,云出于山,又从而雨泽之得无当思仁增而益厚者乎?必如是,然后万山与吾一心矣。咸淳五年五月日,四明山黄震记。
山阴县重建主簿防记
越为浙以东最大郡,山隂为越之附城最近邑,簿领为最卑官。郡大则事繁,邑近则事先,及官卑则事于是乎委。况今之越,汉之南阳乎?事抑可知矣。习庵先生之弟之子陈君若余倩也,为簿此邑,始颇难之余,亦颇意其弱不胜。独其兄今总饷淮西户部公曰可也,是弟足与为善。往逾年,士民果安之。明年,长吏果交荐之。又明年,书来则请记官舍之成,其说尤有足诵味者。说谓簿僦屋而居,已四十年。咸淳二年春,蜀人迦君应起始访旧基,营一堂二内,前植之门,后缀之庖湢。邑大夫王君宗洙嘉其能有立,助之钱七百缗,又助之建防事三楹。烟芜久秽之区,气象方骎骎日以辟。不幸皆未及落成,迦君以忧去。若以蕞尔者骤承之,凛乎虑垂成之易坏。前人之志不克终,而邑大夫之赐孤也。攻苦辍俸,分毫以葺乃户乃牖乃涂塈茨。区区此心,不过除风雨以庇朝夕,保栋甍以授方来尔,岂更梦及增饰哉?邑士刘鹏飞见若屋渐以就,而民不知役,似有以察其区区者。治材斵石,俄辇以来,如世俗施浮屠氏之为己,而闻风相助者踵至。若乃以之甃中唐以免泥潦,新吏舍以肃文书,立神祠以妥灵佑,而来助者犹未央也。又以之作虚当防事之东,取明道先生为上元簿日存心爱物之语,扁曰「存心」,以朝夕景仰其间。丹雘一新,花竹交映,朝晖夕霁,相与发挥。若虽不敏,顾之犹欣然有契。向非越之人情风俗之厚,其谁与成此?愧若之本不足以致此于人尔。余读之惊且喜曰:「然则孰谓郡大邑近者之卑官不可为耶?孰谓南阳帝乡之不可问耶?又孰谓世降俗漓人心之不可以旦夕感耶?」然余每观世之征需于民,文移如火,棰楚纷尘,犹或未之应。君何以独能不求而得也?岂天下事果存乎其人而已耶?岂人心不可强其应,惟其不求此所以得耶?岂豪举大言之士,未必有实,而弱不胜衣者,固自月计之有余耶?是则余之始意其弱者,正其足与为善之资。户部公谓其足与为善者,葢其有得于家庭讲习之素,而君名堂以存心,或者此其得人心之本也。敬诵「存心」之义,以相发可乎?夫心之説有二:古人之所谓存心者,专此心于当用之地也;后世之所谓存心者,摄此心于空寂之境也。造化流行,无一息不运,人得之以为心,心即造化也,亦不容一息
译万山楼记
喜爱山水就一定要住在山里吗?晴日里的山岚和温暖的翠绿,坐卧之间常常相对。然而层层叠叠的山峦,与天相接没有边际的,有时因为被近处的景物遮挡反而看不见。喜爱山水就不住在山里吗?远处的山峰像一寸碧玉,极目远眺如画一般。然而岩石上的花、山涧里的草,随着时节一起芬芳的,有时因为距离遥远而难以接近。那么这两者应该怎样才可以兼得呢?桐川的赵君平叔,住在郡城西二十里的琴山。山势曲折像盘谷,走一步有一种形态,转一个弯有一处奇景。赵君发挥他的匠心,辅助成就天然的巧思,蜿蜒曲折做成小径,参差错落建成亭子。崖石经过雕琢而泉水流淌清澈,松竹茂盛而烟云浓郁。奇花异草随着山势高低起伏,清香和翠绿的树荫随地铺满。住在山中的乐趣,赵君已经饱受了,却还认为不够满足。又在青翠的山腰上建造了一座百尺高的危楼,栏杆刚一建成,山外的群山便都映入眼帘:有的像飞龙,有的像蹲虎,有的像连绵的城墙,有的像断裂的峭壁,有的独立像天柱,平坦的像几案,低洼的像马鞍,整齐展开的像屏风,像千军万马拿着兵器伏拜,像翠绿的波浪碧绿的波涛排空层层兴起,嶙峋高峻,宛转相连,没有一样不成为这座楼的拥有物。如今殿院章公为它题写了匾额叫“万山楼”。这样之后,起居习惯,在山中周览纵观,既在山中近处得到了真正的趣味,在远处又不失宏大的意象。喜爱山水到了这个地步,才开始兼得其全。那么赵君为什么如此不停地喜爱它呢?山在天地间,是物体中最庞大的,草木生长在这里,禽兽繁殖在这里,宝藏兴起在这里。古人说山出云风,在天地之间通气,而国家因此成就。仁者喜爱山,这本来不是局限于狭隘观赏的娱乐,而蒙昧于造化仁爱的人所能体认和兴起的。赵君在庚子年年初,协助贤能的太守开仓赈济饥民。此后郡中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赵君一定谨慎协助。恩惠信义普及乡里,声名震动士大夫阶层。而赵君的儿子也在年轻时就考取了高科,这在他身上几乎可以说是种下了仁德而收获了果实。那么登上这座楼,满眼都是树林山谷,生机勃勃,云从山中出来,又从而降下雨泽,难道不应该想到仁德增加而更加深厚吗?一定要这样,然后万山与我的心才合而为一。咸淳五年五月日,四明山的黄震记。
山阴县重建主簿衙署记
越州是浙江以东最大的郡,山阴是越州附属的最近县城,主簿是最卑微的官职。郡大则事务繁杂,县城近则事务优先,等到官职卑微则事务就委托在这里。况且现在的越州,就是汉代的南阳吗?事务的繁杂可想而知了。习庵先生的弟弟的儿子陈君若余是我的外甥,担任这个县的主簿,起初颇难胜任,我也颇担心他柔弱不能胜任。只有他的哥哥现在担任淮西户部总饷的公说可以,这个弟弟足以行善。过了超过一年,士人百姓果然安定下来。第二年,长官果然互相推荐他。又过了一年,来信请我为官舍的建成作记,他的说法尤其值得诵读品味。他说主簿租房子住,已经四十年了。咸淳二年春天,蜀人迦君应起开始寻找旧地基,营造一堂两间内室,前面种植树木作为门,后面连接厨房厕所。长期荒芜污秽的区域,气象正日益开阔。不幸都来不及落成,迦君因为丁忧离职。若余以微小的力量突然承接,凛然担心即将完成容易毁坏。前人的志向不能完成,而县大夫的恩赐落空了。他刻苦工作,停止领取俸禄,分毫用来修缮门扇窗户和涂抹墙壁。这点心意,不过是为了遮挡风雨以庇护朝夕,保护栋梁以传给将来罢了,哪里还敢梦想增加装饰呢?县里的士人刘鹏飞看到若余的房子渐渐建成,而百姓不知道有劳役,似乎有察觉他这点心意的人。准备木材砍凿石头,不久用车运来,像世俗施舍给佛教徒那样为自己做事,而闻风相助的人接踵而至。若余于是用这些材料铺砌中堂以避免泥泞积水,更新吏舍以严肃文书,建立神祠以安抚神灵保佑,而来帮助的人还没有停止。又用这些材料建造虚堂在衙署的东边,取明道先生担任上元主簿时存心爱物的话语,题匾叫“存心”,以朝夕在其中景仰。丹漆一新,花竹交相辉映,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雨后初晴,相互发挥。若余虽然不聪明,看着仍然欣然有所契合。如果不是越州的人情风俗淳厚,谁能和他一起完成这个?惭愧若余的本领不足以导致别人这样。我读了惊讶且高兴地说:“那么谁说郡大邑近的卑微官职不可为呢?谁说南阳帝乡不可问呢?又谁说世道下降风俗浇薄人心不可以朝夕感化呢?”然而我每次看世上向百姓征收需求,公文像火一样紧急,鞭打纷乱尘土飞扬,有时还没有回应。陈君为什么能独自不求而得呢?难道天下的事果然在于人而已吗?难道人心不可以强迫其回应,只有不求所以得吗?难道豪举大言之士,未必有实际,而柔弱不胜衣的人,本来自有月计之有余吗?这就是我起初认为他柔弱的,正是他足以行善的资本。户部公说他足以行善,大概是他有家庭讲习的素养,而陈君命名堂为存心,或许这是他得到人心的根本。恭敬地诵读“存心”的意义,以相互启发可以吗?关于心的说法有两种:古人所说的存心,是专心于应当使用的地方;后世所说的存心,是收敛心于空寂的境界。造化流行,没有一息不运转,人得到它作为心,心就是造化,也不容许一息
不运。心岂空寂无用之物哉?心之德为仁,仁之施为爱,以之亲亲而亲以睦,以之仁民而民以化,以之爱物而物以育,感无不应,理有固然。如君所得于越之人士,亦明效之芽甲矣。世乃有游手浮食之徒,株坐摄念,亦日存心,而外照其所以亲亲、仁民、爱物者,是既失心之良,固无足责。奈何士大夫习溺于见闻之久,歆动于空虚之文,亦将遗落世事,而独求其所谓心,迨其心迹冰炭,物我参商,作之不应,刑罚滋章。所谓老子之弊流为申韩者,一人之身已兼备如是,尤人之不我应得乎?二说交驰,几微一髪。近世慈湖先生杨元公教学者,专指心之精神是谓圣,或者亦不无疑焉。然此语于传,谓吾夫子所以教子思也,使之推数究理,周其所察,则「精神」云者,正其心之用,与世之摄置此心于无用者,正相南北。与程子所谓「存心爱物」者,正自符契。故慈湖为郡,教化兴行,习庵学于慈湖,爱人利物之政,至今在人耳目。要其行事,则可以推其所以言心者矣。而君今日知所存心,以得越之人士之心,亦岂无所自来哉?故并▯之,愿益懋之,以昌君之家学,使后之来者,皆知以心感心,则越之人士,岂特报施于君者为然?君又岂特得于越之人士为然?咸淳五年己巳嵗五月日记。
译不运转。心难道是空寂无用的东西吗?心的德性是仁,仁的施予表现为爱,用它来亲近亲人,亲人便和睦;用它来仁爱百姓,百姓便感化;用它来爱护万物,万物便繁育,感应没有不应验的,事理本来就是这样。像您从越地人士那里得到的,也是明显效验的萌芽了。世上却有游手好闲、白吃干饭的人,枯坐收敛念头,也说是存心,却对外忽略了那些用来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道理,这是已经丧失了心的良善,本来不值得责备。奈何士大夫长期沉溺于见闻之中,被空虚的文字所诱惑,也将抛弃世事,独自寻求他们所谓的心,等到他们的内心与行为像冰炭一样不相容,物与我像参商二星一样不相见,做事没有回应,刑罚更加繁密。所谓老子的弊端流变为申不害、韩非子的法家思想,一个人身上已经兼备了这样的情形,还责怪别人不回应自己,难道合适吗?两种说法相互冲突,细微之处只有一发之差。近世慈湖先生杨元公教导学者,专门指出心的精神就是圣,有人对此也存有疑惑。然而这话在传承中,说是我们夫子用来教导子思的,让他推究数理,周全地考察,那么所谓的“精神”,正是心的作用,与世上把心置于无用之地的人,正好相反。与程子所说的“存心爱物”,正好相符合。所以慈湖担任郡守时,教化兴起推行,习庵在慈湖门下学习,爱人利物的政令,至今还在人们耳中眼中。考察他的行事,就可以推知他所说的心了。而您今天知道如何存心,从而得到越地人士的心,难道没有来源吗?所以一并圈点出来,希望您更加勉励,以昌盛您的家学,让后来的人都知道以心感应心,那么越地的人士,难道只是在回报施予您的人时是这样吗?您又难道只是从越地人士那里得到这样吗?咸淳五年己巳年五月日记。
居易俟命之奥记
士有韦编夜灯,吾伊自适,视富贵为傥来物者;有征帽黄埃,驱驰不惮,谓功名在万里行者。譬之求玉者登山,采珠者入渊,所向各不同,未闻其兼得。江西宋达甫,年少气锐,方挟其嚣嚣者游天下。一日邂逅余金陵,乃属余记其居,曰「居易俟命之奥」。是结驷之子贡,自称陋巷之顔渊也。其情耶?其名耶?其倦逰而悔取佩韦之义自矫耶?余既辞再三,不获,则疏其义以告曰:「易者,日用常行,安于我而本无事者也;命者,得丧穷通,制于天而不可必者也。自昔士君子子弟,吾职诗书,吾业耕桑陇畆,吾养;外是庸何知?故居易者,君子之事也;俟命者,非君子之心也。自或者徼幸之念生,子思子始不得不为俟命之说以形之。俟之为言,若曰聴其自然云尔。岂居是易,将以俟是命也哉?子思之学传之孟子,观其发挥槩可互见。如曰「得之有命也」,曰「君子不谓命也」,曰「居之安则资之深而经德,非以干禄也」。然则君子知有居易而已,命亦何以俟为?况居易而俟,又君子成德之事。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在我者沛其有余,在天者斯随其所遇。吾侪小人学之未讲,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方其居易之时,正惧无以副天之命。具虽其有命,尚当审之。茍不以其道而得之,宁辞富贵而就贫贱,又非可槩曰俟之而已也。余方为是凛凛,达甫其然之否耶?咸淳己巳九月五日,慈溪黄震记。
临安府昌化县重建平籴仓记
国家六飞南来,控浙右沃壤,稻粱之富甲天下,足厚养吾元元,为异日恢中原基本。列圣相承,加惠赒防,如家人父子,视其饥渴而饮食之,恩意每每先四方矣。昌化正行都支邑,乃逺介徽严万山间,犹独苦籴价涌,此非分牧者责而谁责?然士大夫孰不知推广圣天子德意,而犹若此者,非他邑小力凋,虽欲预籴而时出以抑价不能也;非然则餫道由浙江虑泄外境,例有禁,虽请籴不许也;非然则经画甫成,去即干没于胥吏人之手,虽欲久其▯不获也。淳祐壬子嵗,黎君宣昭为宰,尝节县用,积楮币五万,计白大尹通治餫,筑仓县西门曰「平籴」,阖邑方嘉頼。君既去,仓不幸回禄及之,吏因并碎记石,灭其踪,籴本无一钱存。呜呼!力之凋者蓄之裕矣,籴之遏者谒之通矣,行之未几,尼之已至,三嵗辄易之官,果无以胜。世世长子孙之吏,则山居谷汲而草木食者,何时得与都人士比耶?必有视饥由己,切切然为无穷思者,乃可尔。后十有四年,卫君植来,日攅眉民食,曰:「吾民独非畿内赤子乎?前令尹岂无以圣朝加惠畿内根本之心为心者乎?」访之果得黎君记墨本,即按之以责偿干没之吏,复痛节县用之尚可节者以附之,视黎君更多其半,以乞籴大尹不可,则转籴之邻邑,陆行而担负,谋什一积者重,立仓贮之,春而夏市而乡,计户出粜价用,复平民虽以为感,君犹以为傔曰:「籴之邻邑,孰若径籴之浙右之为价廉也?」民虽以为喜,君方以为忧曰:「观之黎君,又孰知吾今日之事为必可乆也?」戊辰嵗九月,秩满如京,遂靣白之今大尹侍郎潜公说友曰:「某不敢以己去忘百姓。」潜公感其言,慨许之,通籴如君请。继君者方将借以施无穷。明年冬,君与余同僚桐川,尚属余记其事。信乎君之视饥由已切切然为斯民思者,滋无穷也。余惟三代无平籴法。非不平籴也,井田家私百畆,民固无俟于籴,籴又何俟于平?井田渐坏,民不免籴,平籴自管夷吾始矣。然为强国计也,未必为仁民计也。为仁民计而平籴者,我朝也。平籴以仁民,冀复承平之旧者,我朝南渡也。昌化去天咫尺,独若盛夏之有靡草然。至黎君而后能平其籴,至卫君而后能久其平。使分牧者人人卫君其心也,吾国基本日以厚。圣朝之仁天下者,无或壅而不通。恢复中原有日矣,岂乆于东南哉?君,吴门人,大参文节公犹子,有家学,熟典刑,故其设施关大体如此。咸淳五年十一月朔,奉议郎添差通判广德军兼管内劝农营田事黄震记。
译**《居易俟命之奥记》**
士人中有那些在夜间翻阅经书、挑灯苦读,自我感到安适,把富贵看作偶然得来的东西的人;也有那些戴着征帽、满身尘土,奔走效劳毫不畏惧,认为功名在万里之外的人。这就好比寻求玉石的人要登山,采集珍珠的人要入海,所追求的方向各不相同,没听说过能同时得到的。江西人宋达甫,年轻气盛,正带着他那狂傲的志向游历天下。有一天他在金陵与我相遇,于是嘱托我为他的居所写一篇记,命名为“居易俟命之奥”。这就像是结驷高车的子贡,却自称是住在陋巷的颜回。这是他的真情呢?还是他的虚名呢?还是他厌倦了游历而后悔,想要采取佩戴韦弦以自我矫正的意义呢?我已经再三推辞,没能推掉,就阐述其中的义理来告诉他:“‘易’,指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规行为,安于我自身而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命’,指的是得失穷通,由上天决定而不可必然预料的。自古以来的士大夫子弟,我的职责是研读诗书,我的职业是耕种桑麻,我的供养来自于此;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什么呢?所以,安于日常常规,是君子做的事;等待命运,不是君子的本心。自从有人产生了侥幸的念头,子思才不得不提出‘俟命’的说法来规范它。‘俟’的意思,好像是说听任其自然发展罢了。难道安于日常常规,是为了等待那个命运吗?子思的学问传给了孟子,观察他们的发挥,大概可以互相印证。比如孟子说‘得到它是有命的’,说‘君子不把它当作命’,说‘安于道则根基深厚而合乎德,不是为了求取俸禄’。那么君子只知道安于日常常规罢了,命运又何必去等待呢?况且安于日常常规并等待命运,又是君子完成德行的事。被任用就实行,不被任用就藏起来,在我自身的是充沛有余的,在上天的是随着遭遇而变化的。我们这些小人物学问没有讲透,所谓‘如果有人了解你,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正当安于日常常规的时候,正害怕没有东西来符合上天的命令。即使真的有命运,还应当审慎对待。如果不通过正道而得到它,宁可辞谢富贵而安于贫贱,又不可以一概说是等待命运罢了。我正为此感到警惕,达甫你认为这样对吗?咸淳己巳年九月五日,慈溪人黄震记。”
**《临安府昌化县重建平籴仓记》**
国家皇帝南迁,控制着浙江右侧肥沃的土地,稻谷粮食的富饶居天下之首,足以丰厚地养育我们的百姓,作为日后恢复中原的基础。历代圣君相继传承,增加恩惠救济防备,如同家人父子一般,看到百姓饥渴就给他们饮食,恩惠情意常常先于四方。昌化正是行都的属县,却远远地处徽、严两地的万山之间,还独自苦于米价暴涨,这不是地方长官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然而士大夫谁不知道推广圣天子的德意,却还是这样,不是因为其他县力量薄弱、人口凋敝,虽然想要预先购粮并在适当时候拿出以抑制米价,却做不到;如果不是这样,就是运输通道经由浙江,担心粮食泄露到外地,按例有禁令,虽然请求购粮也不允许;如果不是这样,就是规划刚刚完成,离职后就被胥吏等人侵吞,虽然想要长久保持也做不到。淳祐壬子年,黎宣昭担任县令,曾经节省县里的开支,积蓄纸币五万,计划禀告上级长官,在县城西门建造仓库,命名为“平籴”,全县百姓都感到欣慰依赖。黎君离职后,仓库不幸遭遇火灾,官吏趁机打碎了记载的石碑,抹去了痕迹,购粮的本钱没有一文留存。唉!力量薄弱的人积蓄却充裕了,购粮被遏制的人请求却通行了,实行不久,阻碍就到了,三年就更换官员,果然无法胜任。世代长居的官吏,那么住在山里、从山谷汲水、以草木为食的人,什么时候能跟都城的人相比呢?一定有把百姓的饥饿看作自己的责任,深切地为此做长远打算的人,才可以做到这样。过了十四年,卫植来了,每天为百姓的粮食问题皱眉,说:“我的百姓难道不是京畿内的赤子吗?前任县令难道没有把圣朝恩惠京畿根本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吗?”查访果然得到了黎君的记录副本,就依据它追究侵吞的官吏,又痛下决心节省县里还可以节省的开支来附加进去,比黎君多了半数,请求上级长官购粮不被允许,就转而到邻县购粮,陆路运输并背负,谋划十分之一的积蓄,认为太重,建立仓库储存,春天和夏天在集市和乡间,按户计算出售的价格和使用,虽然平民百姓因此感激,卫君还认为不够,说:“到邻县购粮,哪里比得上直接在浙江右侧购粮价格便宜呢?”百姓虽然为此欢喜,卫君却为此担忧,说:“看黎君的情况,又谁知道我今天做的事一定能长久呢?”戊辰年九月,任期届满前往京城,于是当面禀告现在的上级长官侍郎潜说友说:“我不敢因为自己离职就忘记百姓。”潜公被他的话感动,慷慨答应,按照卫君的请求通购粮食。继任者正打算借此施行无穷的好处。第二年冬天,卫君和我同在桐川做同僚,还嘱托我记下这件事。确实啊,卫君把百姓的饥饿看作自己的责任,深切地为百姓做长远打算,真是无穷无尽啊。我想三代没有平籴的法令。不是不平籴,而是井田制下每家私有一百亩土地,百姓本来就不需要购粮,购粮又何必去平抑呢?井田制逐渐破坏,百姓免不了购粮,平籴从管夷吾开始。然而这是为了强国计,未必是为了仁民计。为了仁民计而平籴的,是我朝。用平籴来仁民,希望恢复承平旧貌的,是我朝南渡之后。昌化离天子很近,却像盛夏的靡草一样脆弱。到了黎君才能平抑米价,到了卫君才能长久地保持平抑。如果地方长官人人都像卫君那样用心,我们国家的基础一天天加厚。圣朝恩惠天下的政策,没有堵塞不通的。恢复中原的日子不远了,难道会长久偏安东南吗?卫君是吴门人,大参文节公的侄子,有家学渊源,熟悉典章刑律,所以他的措施关乎大体如此。咸淳五年十一月初一,奉议郎添差通判广德军兼管内勸农营田事黄震记。”
咸淳庚午秋,余防试绍兴府,初识校文官天台舒君汉章,明爽好修之士也。属余作《止庵记》,谓将朝夕助观省。余谢再三,不获,则告之曰:「知止不殆,此老氏之所谓止,退全一己之言也。」《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此孔门之所谓止,兼善天下之义也。汉章方以孔门之学▯身,岂有取于老子者哉?亦相与讲明至善之所在耳。《大学》自为人君止于仁,至与朋友交止于信,虽所止之目凡五要,不过举其大以槩其余,实则一事一物之微,一举一动之暂,无非天理之流行,则亦无非至善之所在,皆不容不求其所当止之地也。虽然,人必有所不止也,然后能得其所止。一或自止,则志念頽惰,工夫不续,人者一杂,天者已扰,而何止之有?故夫子曰:「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汉章试深思而实体之,当有不容自止者,毋但曰「止」而已云。
绍兴府添差通判防龙山堂记
越自秦望山,拥千岩万壑之秀,奔驶莫遏,每偃辄▯极而融结。城雉万堞,中昻昻乎若踞世,以其形似,名卧龙山。龙之首距水,水之外再起小圎峰,名火珠,则绣衣使使节驻之。龙之尾天矫出水,上林麓特秀,则西园台池之胜丛之。龙之右脇,南向为府治,而其左则贠外丞之聴事,亦南向挹之,且因其稍逺而却视也,又反得尽见其全。朝霏暮霭,出没万变,观者▯转状疑飞动。至或风起云涌,急雨随至,则变化奋迅,势几逼轩窗。故古人复作堂胜处,而扁之曰“龙山”。咸淳六年夏五,予易地此来,与余侯交杯洗爵其上。时侯方葺治一新,风景益胜,然堂扁则侯已取别驾宜英儒之句,改曰“宜英”矣。予问故,侯慷慨言曰:“子独不闻五乳峯下卧龙石乎?晦翁先生为绘诸葛公像而记之曰:‘来者尚有以识予之意。’知晦翁之所以绘诸葛,则知吾之所以名宜英。子但为我记之。”斯意也,岂无来者识予?竒其言,因记之以俟人。中龙侯名垓,字元畅,三衢人,丞相忠肃公曽孙。予则慈谿黄震东发。
绍兴府万栁塘记
钱塘江涛之壮,名天下。其东自海门分而入长山、龛山两崖之间者,实趋越之新林。其地窊以曲,长风巨浪,日夕舂撞其下。岂惟居民凛凛,动与天呉海若争疆界?越东南大都,防为畿内辅藩,今又为帝乡。往来行都者,总总无不由此途出。其所关系,又岂偏州下邑,利害止于一方者比哉?咸淳六年庚午秋,海溢浙东,新林被虐为甚,岸址荡无存矣。太守刘公具以其状闻朝廷,亟为遣吏经度,议改筑新塘。计费用石,当缗钱三百万,用士费十之一。公以力未及石,请用土而故地莽为一壑,潮汛欱忽,土立辄冲去。公亲临按视,祷之神曰:“此朝廷所加念者,愿有以相之。”未几,沙果骤涨,始得立。巨松数万,如栉为外捍,吏民驩噪,畚锸云兴。四阅月而工役就,其髙逾丈,其广六丈,其长千九十丈,横亘弥望,屹若天成。公率僚吏行塘上,酾酒相贺曰:“非朝廷之赐,不及此。而川后效灵,其忠亦不可忘也。”命立之祠,且植栁万株,大书其扁曰“万栁塘”,以冀嵗久根蟠塘以益固。既而念不可忘,日葺也,复请之朝,籍新林寨兵属之西兴都廵检使任责焉。葢公虽力未及石,而塘之坚致殆不减石矣。然闻自昔帝王之建都定邑,未有不因长江大河之胜。而自昔水势之冲横侵轶,反多见于盛帝兴王之时。是岂有他哉?水之东西靡定,本其常性。世治日久,则濵涯皆生聚,故水至辄易为患。如河决,不闻于他时,而独闻于商、周、西汉及我朝之隆,是其证已。我朝自驻跸钱塘,距水弥切,楼台百万,多畴昔海变桑田之地。凡司为隄障者,葢无所不用其极。越去行都咫尺,实共此江涛汹涌之险。水性匪西即东,利害每相关,又宜何如其为隄障哉?顷嵗庚子,潮齧钱塘,辇石而后奏全功。今嵗在庚午,适三十年,是为天道一小变。今日之东齧新林,即前日之西齧钱塘者也。虽赖余福之所覃,鱼龙百怪已帖息,必欲为久安计,尚惟后之人因公
译咸淳庚午年秋天,我在绍兴府担任监试官,初次结识了校文官、天台人舒汉章,他是一位明达爽朗、喜好修身的士人。他嘱托我写一篇《止庵记》,说他将早晚借助这篇记文来观照反省。我再三推辞,未能获准,便告诉他:“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是老子所说的‘止’,是退守保全自身的言论。”《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明光明的德行,在于使民众革新,在于达到至善的境界,这是孔子门徒所说的‘止’,是兼善天下的意义。汉章正以孔子门徒的学问来修养自身,难道会采纳老子的观点吗?不过是共同讲明至善所在罢了。《大学》从“做人君要止于仁”,到“与朋友交往要止于信”,虽然所列举的‘止’的项目有五项要点,不过是举出大的方面来概括其余,实际上无论是细微的事物,还是短暂的举动,无非是天理的流行,也就无非是至善所在,都不容许不寻求应当停止的地方。虽然如此,人必须有所不停止,然后才能得到所应当停止的地方。一旦自我停止,那么志向念头就会颓废懒惰,功夫无法持续,人的因素一混杂,天的因素就已经扰乱,还有什么‘止’可言呢?所以孔子说:“我只看见他前进,没看见他停止。”汉章试着深入思考并切实体会,应当有不容许自我停止的地方,不要仅仅说个“止”字就罢了。
绍兴府添差通判防龙山堂记
越地自从秦望山开始,拥有千岩万壑的秀丽景色,奔流疾驰无法遏制,每当平卧就会达到极致而融合凝结。城墙上的女墙绵延万里,中间高高耸立好像踞守世间,因为它的形状相似,命名为卧龙山。龙的头部距离水面,水的外面又升起一个小圆峰,名叫火珠,绣衣使者便驻节于此。龙的尾部矫健地伸出水面,上林山麓特别秀丽,西园台池的胜景便聚集于此。龙的右侧,向南是府衙,而其左侧则是通判的听事,也向南对着它,并且因为稍微远一些而回望,反而能完全看到全貌。早晨的雾气傍晚的云霭,出没变化万千,观看的人转动目光怀疑它在飞动。等到风起云涌,急雨随之而来,那么变化奋迅,气势几乎逼近轩窗。所以古人又在胜处建造厅堂,并题匾为“龙山”。咸淳六年夏五月,我调任此地,与余侯在此举杯洗爵。当时余侯刚刚修缮一新,风景更加优美,然而厅堂的匾额余侯已经取用了别驾宜英儒的诗句,改称为“宜英”了。我询问缘故,余侯慷慨地说:“你难道没听说五乳峰下的卧龙石吗?晦翁先生为诸葛亮画像并记述说:‘后来的人还有以此识别我的意思。’知道晦翁之所以为诸葛亮画像,就知道我之所以命名宜英。你只为我写篇记述。”这个意思,难道没有后来的人识别我吗?我觉得他的话奇特,于是写这篇记述以等待后人。通判余侯名垓,字元畅,是三衢人,丞相忠肃公的曾孙。我是慈溪人黄震,字东发。
绍兴府万柳塘记
钱塘江波涛的壮观,闻名天下。它从东面海门分流进入长山、龛山两崖之间的部分,实际上趋向越地的新林。那地方低洼且弯曲,长风巨浪,日夜冲击其下。岂止是居民惊恐,动不动就与天吴海若争夺疆界?越地是东南的大都会,作为京畿内的辅佐藩屏,如今又是帝乡。往来行都的人,纷纷都由此路出发。它所关系到的,又岂是偏远的州县,利害只限于一方所能比拟的呢?咸淳六年庚午年秋天,海潮溢入浙东,新林受灾最为严重,岸基荡然无存。太守刘公详细将情况上报朝廷,朝廷急忙派遣官吏规划,商议改筑新塘。计算费用需要石料,应当花费缗钱三百万,人工费用占十分之一。刘公因为力量不足以获取石料,请求使用土料,但旧地已成一个大沟壑,潮汛忽起忽落,土堤刚立起就被冲走。刘公亲自巡视,向神灵祈祷说:“这是朝廷所挂念的,希望有所相助。”不久,沙土果然迅速上涨,才开始得以立足。数万棵巨大的松树,像梳子一样作为外层防护,官吏百姓欢呼雀跃,运土的畚箕和挖掘的锸子如云兴起。经过四个月工程完成,它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六丈,长度一千九十丈,横亘满眼,屹立好像天然形成。刘公率领僚属在塘上行走,斟酒互相祝贺说:“如果不是朝廷的恩赐,达不到这个地步。而川后神显灵,他的忠义也不可忘记。”命令建立祠堂,并且种植一万株柳树,大字题匾为“万柳塘”,希望年久根盘绕塘岸使其更加坚固。随后考虑到不可忘记,每日修缮,又向朝廷请求,将新林寨的士兵隶属于西兴都巡检使负责。大概刘公虽然力量不足以获取石料,但塘的坚固程度几乎不亚于石料。然而听说自古以来帝王建立都城确定城邑,没有不凭借长江大河的优势的。而自古以来水势冲击横溢侵扰,反而多见于盛世帝王兴起之时。这难道有其他原因吗?水的东西不定,本是它的常性。世道太平日久,那么岸边都聚集人口,所以水一到就容易成为祸患。比如黄河决口,没听说在其他时候,而唯独听说在商、周、西汉以及我朝的盛世,这就是证据。我朝自从驻跸钱塘,距离水更近,楼台百万,多是过去海变桑田的地方。凡是负责堤防的,大概无不竭尽全力。越地距离行都咫尺之遥,实在共同面临这江涛汹涌的危险。水性不是向西就是向东,利害每每相关,又应当如何修筑堤防呢?前年庚子年,潮水侵蚀钱塘,搬运石料后才奏效全功。今年在庚午年,正好三十年,这是天道的一次小变化。今天向东侵蚀新林,就是前日向西侵蚀钱塘。虽然依赖余福的广被,鱼龙百怪已经平息,但想要为长久安定打算,尚且只有后来的人凭借刘公
之志,续公之功,辇石如钱塘。尔公名良贵,东嘉人,时以太府卿直华文阁,出守董其役者,参议官金华巩公名桂。明年辛未二月十日记。
译以实现他的志向,延续前代官员的功业,搬运石料如同在钱塘江一样。这位官员名叫良贵,是东嘉人,当时以太府卿的身份兼任华文阁直学士,出任地方长官主持这项工程;负责监督工程的参议官是金华人巩公,名叫桂。在辛未年二月十日记录。
长兴县主学防题名记
县之有学,于教养为最切。葢士方少长,闾里闻见未杂,父诏其子,兄率其弟,必先使挟策防县学。于斯时也,蚤正而素定之,是水方出而澄其源,木初生而培其本,关系异日之成就,夫岂小小?我朝深察其所以然,故凡县无不置之学。士大夫亦深体其所以然,故凡有位于县者,无不振职于学。如明道之宰扶沟,如晦翁之仕同安,休风善教,至今闻者兴起。曽谓今人而遽不之若乎?夫何风俗事势之日变,簿书期防之日繁,乃或视学校为具文,否亦因俗尘而靡暇?我先皇帝善通其变,始诏天下县学各置官主之,与州郡置教授等。圣虑深逺,所以为人才计者,可谓悉矣。然方草创,官多僦屋而居,市巷猥防,师道不严,或犹病为县者奉诏之未防。长兴号畿内最大邑,亦一再更官,无所乎寓。咸淳六年,嘉兴陈君壧来,始即丛桂堂增饬为防廨,规模宏敞,观听一新。考徳问业之士至者,无不为之竦动洒淅。此正于师道有关,而非徒为一已便安计也。乃砻石壁间,昉为至是官者刋列姓氏,因三山叶君龙从求余记其说,使来者皆无愧于其职焉。余闻司马公记諌院题名,谓某也忠,某也邪,读者为之凛然。今县学官题名,忠邪固未易见,惟曰某善教养,某不善教养,亦惧观者之指摘尔。然谏官虽尊,风采止于一时;县学官虽卑,教养垂乎长久,是尤不可不深究其心者也。夫教非课试之谓,而导迪之使一于善尔;养非饮食之谓,而涵养之使汔于成尔。不教之义而教之利,不养其大而养其小,其弊之来非一日,而士习间有难言者。今幸圣朝深究源本,创官设教,使弦歌盈耳,在在皆武城之邑。况长兴去行都咫尺,山水秀拔,士多颖特,擢髙科登显仕者项背相望,非学校之力而谁力?是可不益于其教养之实而求之乎?陈君忠肃公五世孙,斥奸诬以尊。尧黜新经而崇理,刚正笃实,必有得于家传之素者,师道立则善人多。惟君勉之,后来者将于此乎取法。咸淳七年二月望日,奉议郎新差知抚州军州事黄震谨记。
绍兴府重修圆通寺记
古者有功于民则祀之,而后世佛氏之祠徧天下。古者水旱祷于山川,后世则舍而祷于佛氏之祠。夫云出于山,龙翔于渊,敛散翕忽,生意勃焉,此百谷以之生,万民以之育。造化之最显见,而人人之所共目,故曰「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其祷之也,则宜。若佛氏自谓出造化外,其于造化果何关?且曰「雨」「曰霁」,果其职乎?否耶?余为此疑久矣。及来绍兴府,见圆通寺祠观音,称祷雨▯,应辄如响,因尝思而得其说。葢闻四明大海中有山曰补陁,世称为观音之居,凡焚香而往,航海而求者,率见紫竹旃檀,见浄瓶岩石,见真珠璎珞,往往与世之祠其像者巧相合。是大海为百川之宗,观音为大海神异之宗,宜雨欤?翻溟渤雨下土,冝旸欤?卷浮云归太虚,灵变应祷,理势则然。谁谓雨▯非山川之事,而鬼神非造化之迹乎?谁谓佛氏之有观音为出造化外?又谁谓观音非有功于民而祠者乎?太师判宗福王嘉其然,为民请于朝,得度僧牒一十道,再修圆通寺,属有德之僧曰如闻师者主之。于是寺之讲堂,若斋庐,若廊庑,若库厨,以至莲之亭,栁之堤,一一増新,光耀夺目,恍若补陁山神现之境,移置人间世。继自今越之民,水旱必祷者,其心愈有系属。是皆圣天子加惠帝郷之赐,而太师判宗福王申请之力也,讵容不书?若夫寺之创于呉越王钱氏,増大于郡太守清献赵公,诸公贵人次苐脩葺,则各有古记石在。咸淳七年二月吉日,奉议郎添差通判绍兴军府事新差知抚州军州事黄震记。
抚州崇仁县黄洲桥记
水包络天地间,流行运转,无一息停。财而成之,则存乎人。茫然而际天也,或航之,浩然而赴壑也,或梁之,随其宜而各制其用,资其利而不撄其害。兹人之所能与天地并立而称三才者哉!抚州之西南,万山崒嵂,水如天落,衮衮东流,余百里穿度崇仁南北两市间。每风雨晦防,洪流骤涨,辄咫尺
译长兴县主学防题名记
县里设立学校,对于教化养育来说是最为迫切的。因为士人正当年少成长之时,乡里见闻尚未混杂,父亲教导儿子,兄长带领弟弟,必定先让他们携带书籍前往县学。在这个时候,及早端正并奠定他们的根基,这就像水刚流出时澄清其源头,树木初生时培固其根本,关系到日后的成就,难道只是小事吗?我朝深刻洞察其中的道理,所以凡是县邑无不设立学校。士大夫也深切体察其中的道理,所以凡是在县邑任职的,没有不振作职守于学校的。比如程明道任扶沟县令,朱晦翁任同安县官,他们的美德善教,至今听者仍感振奋兴起。难道认为今人就会不如他们吗?可是风俗世事日渐变化,文书期限日渐繁杂,于是有的人视学校为虚文,或者也因世俗尘务而无暇顾及?我先皇善于通达变通,开始诏令天下各县学各设官员主持,与州郡设置教授等官相同。圣虑深远,为人才着想的办法,可以说周全了。然而刚初创时,官员多租屋居住,市井杂乱,师道不严,或许还担心县官奉行诏令不够及时。长兴号称京畿内最大的县邑,也一再更换官员,没有固定的居所。咸淳六年,嘉兴人陈壧来到此地,才开始在丛桂堂增修作为官署,规模宏大宽敞,观感耳目一新。前来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士人,没有不为之肃然起敬、心生敬畏的。这正与师道有关,而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便利安逸。于是在石壁上刻字,开始让到任的官员刊刻列名,因此三山人叶龙从请求我记下这番道理,使后来者都能无愧于自己的职守。我听说司马光记谏院题名,说某人忠,某人邪,读者为之凛然。如今县学官员题名,忠邪固然不易看清,只说某人善于教养,某人不善于教养,也是害怕观看者的指摘罢了。然而谏官虽然尊贵,风采只限于一时;县学官员虽然卑微,教养却垂之久远,这尤其不可不深究其用心。所谓教,不是指考核测试,而是引导启发使他们专一于善;所谓养,不是指饮食供养,而是涵养使他们最终成才。不教其大义而教其小利,不养其大体而养其小节,其弊端的发生非一日之故,而士风习俗间有难以言说的弊病。如今幸而圣朝深究本源,创设官职以推行教化,使弦歌之声盈耳,处处都是像武城那样的教化之邑。何况长兴距离行在咫尺,山水秀丽挺拔,士人多聪颖杰出,考取高科、身居显职的人接连不断,如果不是学校的力量,又是谁的力量呢?这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教养的实效而寻求其他吗?陈君是忠肃公的五世孙,斥退奸佞以尊崇正道,罢黜新经而推崇理学,刚正笃实,必定有家传素质的修养,师道确立则善人多。希望陈君努力,后来者将在这里取法。咸淳七年二月十五日,奉议郎新差知抚州军州事黄震动笔记录。
绍兴府重修圆通寺记
古时候对百姓有功的人就祭祀他,而后世佛教的祠庙遍布天下。古时候水旱灾害向山川祈祷,后世则舍弃山川而向佛教祠庙祈祷。云从山中升起,龙在深渊飞翔,收敛散开迅速变化,生机蓬勃,这是百谷赖以生长、万民赖以养育的原因。这是造化最明显的表现,也是人人共同目睹的,所以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向它们祈祷,是适宜的。至于佛教自称出于造化之外,它对造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说“下雨”、“放晴”,这果真是它的职责吗?不是吗?我对这个疑惑很久了。等到来到绍兴府,看见圆通寺祭祀观音,号称祈祷降雨灵验,回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于是曾经思考并得到了其中的道理。大概听说四明大海中有座山叫补陀,世人称为观音的居所,凡是焚香前往、航海寻求的人,大抵都能看到紫竹旃檀,看到净瓶岩石,看到真珠璎珞,往往与世间祠庙中供奉的塑像巧妙相合。这是大海为百川的宗主,观音为大海神异的宗主,适宜下雨吗?翻动溟渤之水降下土地,适宜出太阳吗?卷起浮云回归太虚,灵异变化回应祈祷,理势本来如此。谁说降雨不是山川的事,而鬼神不是造化的痕迹呢?谁说佛教有观音是出于造化之外呢?又谁说观音对百姓没有功劳而值得祭祀呢?太师判宗福王嘉许这种情况,为百姓向朝廷请求,得到度僧牒十道,再次重修圆通寺,委托有德行的僧人如闻师主持。于是寺中的讲堂,以及斋舍、廊庑、库厨,直到莲亭、柳堤,一一增添新貌,光耀夺目,恍若补陀山神显现的境界,移置人间。从此以后,越地的百姓,遇到水旱灾害必定祈祷,他们的心更加有所依托。这都是圣天子加惠帝乡的恩赐,以及太师判宗福王申请的力量,难道能不记载吗?至于寺庙创建于吴越王钱氏,扩大于郡太守清献赵公,各位贵人依次修缮,则各有古记石碑存在。咸淳七年二月吉日,奉议郎添差通判处绍兴军府事新差知抚州军州事黄震动笔记录。
抚州崇仁县黄洲桥记
水包裹环绕天地之间,流动运转,没有一刻停息。凭借它并成就它,则在于人。茫茫无际连接天际,有时乘船渡过,浩浩荡荡奔赴深谷,有时架桥跨越,随其适宜而各自制定用途,利用其利而不遭受其害。这是人能够与天地并立而称为三才的原因啊!抚州的西南,万山高耸险峻,水像从天落下,滚滚向东流去,余下的百里水流穿过崇仁南北两市之间。每当风雨昏暗,洪流突然上涨,往往咫尺
如千里隔,徃徃济以舟。而舟所以驾渺茫,非所以凌湍急也。维楫一失,舟人已葬鱼腹中。淳祐八年,邑之寓公若人士共议创石梁。越十五年,至四明史君百之为宰,始汔于成。居无何,燬于火。邑人嗟痛不自胜。咸淳庚午嵗,建安赵君若濐以丞摄邑事,属好谊之士陈君纯中合众力更新之。为费一万一千缗有竒,为层级以升,崇四十尺,为屋其上,四十楹,南北为之门,而中为之祠。气势突兀,凌轹空碧,金朱璀璨,浮动溪山。不惟贯彻南北市,讴歌杂遝,昼夜声相闻。湖广数十郡道此以趋赴京者,亦皆绳绳乎载驩声以东,无复需于沙矣。邑人复矜喜不自胜。以防有黄州髙丈崇仁出相之语,请大魁文公大书其扁曰「黄洲桥」,而属余为之记。余谓桥为济人设也,桥成而宰相出,所济又岂惟此桥之功而已哉!惟邑之人士益自勉。咸淳七年九月十三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译如果相隔千里,往往依靠船只渡过。但船只适合航行于辽阔平静的水面,并不适合穿越湍急的流水。一旦船桨失控,船夫便已葬身鱼腹。淳祐八年,寄居本县的士绅和本地人士共同商议建造石拱桥。过了十五年,到四明人史百之担任县令时,才最终建成。没过多久,桥被大火烧毁。县民悲痛叹息,难以自持。咸淳庚午年,建安人赵若濐以县丞身份代理县政,委托崇尚道义的人士陈纯中,集合众人的力量重建此桥。花费了一万一千多缗钱,建造阶梯以便攀登,桥高四十尺,在桥上建屋,共四十间,南北各设一门,中间建有一座祠堂。桥势突兀耸立,凌驾于碧空之上,金碧辉煌,在溪山间浮动。不仅贯通了南北市场,人声喧哗,昼夜不绝。湖广地区数十个郡县的人经由这里前往京城,也都欢欣鼓舞地东行,不再需要在沙洲上等待渡船了。县民再次欣喜自豪,难以自持。因为有人预言将有黄州人高崇仁出任宰相,便请求大魁文公题写匾额,名为“黄洲桥”,并嘱托我撰写记文。我认为桥是为渡人而设的,桥建成后宰相出世,所渡济的又岂止是这座桥的功劳呢!希望县里的士人更加自我勉励。咸淳七年九月十三日,承议郎、代理抚州军州长官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的黄震记。
临川图画记
衡岳之秀疏而入湖南江西数十郡,凡融结而停峙者,徃徃为州。其再发麻源勃郁百里,或起或伏,然后徐而盘据于临川之上者,是为抚州。独立物表,俯瞰阛阓,见林阜层突,烟霏晻霭,日横陈于几席之下者,是为抚州之州宅。栏槛倚空,一目无际,见浓绿成堆,愈逺愈竒,虽图画有不如者,是为州宅登览之亭。亭不知始何时,亦不知其初何名。嘉定三年,林公岊再建,自谓从秘省出守,因名瀛洲。气势恢宏,视昔尤胜。然秘省之佳称施之偏州,疑未安,而瀛洲又列子寓言耳,乌有所谓瀛洲者哉?咸淳七年秋,余既葺之新,客请易名「临川图画」,庶于景物为称。余惟自衡岳疏演而为抚,自抚州环拥而为宅,自州宅卜最胜而为此亭。葢东南扶舆清淑之气,至此独积之厚而发之宏,造化融液,生意浮溢,此正宅生千里者所当体认而兴起。名「瀛洲」固非所安,名「图画」又何足以尽?姑惟易之以状髣髴云。是嵗辛未十月朔,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重建鼓角楼记
鼔声壮,角声悲。悲则感慨,壮则激烈。所以肃邦侯之号令,而作三军之忠勇。故凡郡治,必崇鼓角于丽谯。抚州独不于丽谯,而别为楼于其左之髙阜。或曰:昔危侯治州,宅防谓水侵鼔角,故徙此。或曰:阜之下有竒石,昔或穴之,噫气如涌,名羊角山,羊阳也。鼓角声亦阳也,故置此。以予观之,他州惟丽谯为髙,此州则惟此阜为髙。乘髙申儆,声发天半,诚莫此地为宜。岂必如或者之言哉?然惟其左,虽郡将莫之登台,舆污践楼且就圯。咸淳七年冬,余始新其陈陋,疏以櫺槛,山川城市尽在一目。登览者欣然讙谓:此一州之胜,昔湮今显,宜于威崇乎有助。余则念根本尚有在尔。夫肃号令,作忠勇,鼓角也。寓之鼓角者,政也。政平赋理,军民兼足,士饱马腾,欢声浮蔼,则鼔角欢亮,皆政之发。否而徒恃鼓角为雄,有是乎?幸今朝廷清明,根本所在,士大夫正宜汲汲。若夫万籁俱寂之顷,夜气方清之初,耳灵鼍之逢逢,聆梅引之呜呜,清吾政本所自出,又在此心也哉!承议郎权▯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金谿县李氏社仓记
咸淳七年,余承乏抚州,适嵗大饥,赖抚之贤士大夫相与讲求赈贷,因多有以社仓事来谂。临川县李君德杰首以书来曰:“乡有李令君捐粟六百石为倡,将成社仓,幸因以风厉其余。”余报曰:“甚矣,社仓之法之良之可慕也;亦甚矣,社仓之弊之苦之可虑也。余前嵗负丞广德,见社仓元息二分,而仓官至取倍称之息,州县展转侵渔,而社仓或无甔石之储。其法以十户为甲,一户逃亡,九户赔补,逃者愈众,赔者愈苦,久则防其逃也,或坐仓展息而竟不贷本,或临秋贷钱而白取其息,民不堪命,或至自经。佥谓此文公法也,无敢议变。余谓非变其法也,救其弊耳。乃为之请于朝曰:‘法出于黄帝、尧、舜,尚当变通;法立于三代盛王,尚须损益。安有法本先儒,而不可为之救弊?使法本于儒先,坐视其弊而不救,岂儒先所望于后之人哉?’朝廷可之。既又念临以官司之烦,不若听从民间之便也,又为之请于朝曰:‘朱文公社仓法主于减息以济民,王荆公青苗法亦主于减息以济民,而利害相反者,青苗行之以官司,社仓主之以乡曲耳。故我孝宗皇帝颁文公法于天下,令民间愿从者听,官司不得与。广德社仓剏于官,故其弊不一,请照本法一切归之民。’朝廷又可之。余遂得穷年余之力经理更革,以其收息买田六百畆,永代人户纳息,且使常年不贷,惟荒年则贷之而不复收息,凡费皆取办于六百畆官田之租。事甫集,而余去官,未知近何如,至今犹念念不能忘。此余亲厯于广德者如此。若凡他州各县之有社仓者,闻其备往徃而然,殆不胜述。及来抚州社仓,幸皆乡曲之自置,有如文公初立之本法,然亦间有名虽文公而人不文公,其初虽文公而其后不文公,倚美名以侔厚利者,亦已不
译临川图画记
衡山秀丽的山势疏朗地延伸进入湖南、江西几十个郡县,凡是山气融结而停驻耸立的地方,往往成为州治所在地。那再次从麻源勃发郁积百里,有时隆起有时低伏,然后缓缓盘踞在临川之上的,就是抚州。独立于万物之上,俯瞰街市,看见山林土丘层层突起,烟雾弥漫昏暗,太阳横陈在几案席子之下的,就是抚州的州衙。栏杆倚靠在空中,一眼望去没有边际,看见浓绿的树木堆积成堆,越远越奇特,即使是图画也有不如这里的,这就是州衙登览的亭子。亭子不知道始建于何时,也不知道它最初叫什么名字。嘉定三年,林岊再次修建,自认为从秘省出任地方官,因此命名为瀛洲。气势恢宏,比起过去更加优越。然而,将秘省的美称施加于偏远的州郡,恐怕不太妥当,而瀛洲又是《列子》中的寓言罢了,哪里有所谓的瀛洲呢?咸淳七年秋天,我已经将它修缮一新,客人请求改名为“临川图画”,大概与景物相称。我认为,从衡山疏朗延展而形成抚州,从抚州环绕拥簇而形成州衙,从州衙选择最佳位置而建造此亭。大概东南扶舆清淑之气,到这里独自积聚深厚而发扬宏大,造化融合滋润,生机洋溢,这正是居住千里之地的人应当体认而兴起的。命名为“瀛洲”固然不妥当,命名为“图画”又怎么足以穷尽呢?姑且改用它来描绘大概的样子罢了。这一年辛未十月初一,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黄震作记。
抚州重建鼓角楼记
鼓声雄壮,角声悲凉。悲凉则令人感慨,雄壮则令人激烈。用来严肃邦侯的号令,激发三军的忠勇。所以凡是郡治,一定在丽谯上尊崇鼓角。抚州唯独不在丽谯,而在左边的高丘上另建一座楼。有人说:过去危侯治理州郡,住宅防备水侵害鼓角,所以迁移到这里。有人说:高丘下面有奇石,过去有人挖掘洞穴,气息如涌出,名叫羊角山,羊属阳。鼓角声也属阳,所以设置在这里。以我看来,其他州郡只有丽谯最高,这个州郡则只有这个高丘最高。凭借高处申张警戒,声音发自天半,确实没有比这里更适宜的了。难道一定要像有的人说的那样吗?然而因为它在左边,虽然郡将没有登上高台,车辙践踏楼台即将倒塌。咸淳七年冬天,我开始更新它的陈旧简陋,疏通并设置栏杆,山川城市尽在一眼之中。登览的人高兴欢呼说:这是一州的胜景,过去埋没现在显现,对于威严崇高一定有帮助。我却想到根本还有在别处的。严肃号令,激发忠勇,靠的是鼓角。寄托在鼓角中的,是政事。政事公平赋税合理,军民都富足,士兵吃饱马匹奔腾,欢声洋溢,那么鼓角欢快响亮,都是政事的体现。否则只是依靠鼓角来显示雄强,有这样的道理吗?幸好现在朝廷清明,根本所在,士大夫正应当急切努力。至于万籁俱寂的时候,夜气刚清之初,听到灵鼍的咚咚声,听到梅引的呜呜声,澄清我政事的根本所从出的,又在于这颗心啊!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作记。
抚州金谿县李氏社仓记
咸淳七年,我承乏担任抚州长官,恰逢年成严重饥荒,依靠抚州的贤良士大夫相互讲求赈济借贷,因此有很多关于社仓的事情来告知我。临川县李德杰首先写信来说:“乡里有李令君捐献粮食六百石作为倡导,将要建成社仓,希望借此激励其他人。”我回复说:“社仓制度的良善令人羡慕;社仓弊端的痛苦令人担忧。我前年担任广德副职,看见社仓原本利息二分,而仓官竟然收取加倍的利息,州县辗转侵吞,而社仓有时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它的制度以十户为一甲,一户逃亡,九户赔偿补充,逃亡的人越多,赔偿的人越痛苦,时间久了为了防止他们逃亡,有时坐在仓库里计算利息而竟然不借出本金,有时临近秋天借出钱而白白收取利息,百姓不堪忍受,甚至有人自缢。大家都说这是朱文公的制度,没有人敢议论改变。我说不是改变它的制度,而是挽救它的弊端罢了。于是向朝廷请求说:‘制度出自黄帝、尧、舜,尚且应当变通;制度确立于三代盛王,尚且需要损益。哪有制度本于先儒,而不能为之挽救弊端的?如果制度本于儒先,坐视其弊端而不挽救,难道是儒先对后人的期望吗?’朝廷批准了。接着又想到临川因为官府事务繁杂,不如听从民间的便利,又向朝廷请求说:‘朱文公的社仓法主要在于减少利息以救济百姓,王荆公的青苗法也主要在于减少利息以救济百姓,而利害相反的原因,是青苗法由官府推行,社仓法由乡里主持罢了。所以孝宗皇帝颁布文公的法令于天下,命令民间愿意遵从的听任,官府不得干预。广德社仓由官府创立,所以弊端不一,请求依照本法一切归还给民间。’朝廷又批准了。我于是得以穷尽一年多的精力经理改革,用收取的利息购买田地六百亩,永远代替百姓缴纳利息,并且使常年不借贷,只有荒年才借贷而不收取利息,所有费用都取自六百亩官田的租税。事情刚刚完成,我就离任了,不知道近来怎么样,至今还念念不忘。我在广德亲身经历的就是这样。至于其他州县有社仓的,听说情况往往如此,简直说不完。等到来到抚州社仓,幸好都是乡里自己设置的,有如文公最初确立的本法,然而也有名义上是文公而人不是文公,起初是文公而后来不是文公,倚仗美名以谋取厚利的,也已经不
少。余方为之悚然以惧,何敢更以官司预社仓之事哉!大抵小民假贷皆起于贫,贷时则易还,时则难,贷时虽以为恩,索时或以为怨。倘稍从而变通之,鸠钱买田,丰年聚租,荒年赈散,不惟不取其息,并亦不取其本,庶乎有利而无害。凡皆余荅李君之説如此,而未敢以为信也。未几,金谿李君沂复以社仓法来,俾余为记。及阅实其始末,葢一家自为之计,而依法惟取二分之息,不借势于官,不鸠粟于众,故能至今无弊,利民为博。今嵗之歉,一邑頼之。置仓如此,信能以文公之济人者济人矣。然有治人,无治法,良法易泯,流弊难防。君能如文公,更望君之子孙世世如君也。因録所报李君之说以遗之。先是,郡之新丰饶君景渊亦尝以社仓求余为説,其法取息视文公尤轻,贷而负者去其籍而不责其偿,事益省而民益安,并书以遗之。咸淳七年冬至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译少。我正为此感到惊恐畏惧,怎么敢再让官府介入社仓的事务呢!大抵百姓借贷都起因于贫困,借贷时容易偿还,时运不好时则难以偿还,借贷时虽然认为是恩惠,索取时或许就变成怨恨。如果稍微变通一下,筹集资金购买田地,丰年聚集租谷,荒年赈济分发,不仅不收取利息,甚至也不收回本金,大概这样有利而无害。以上都是我回答李君的观点,但我不敢确信这是可行的。不久,金溪李沂又拿着社仓法来,让我作记。等到查阅核实其始末,原来是一家独自筹划,而依法只收取两成的利息,不借助官府的权势,不向众人募集粮食,所以能够至今没有弊端,造福百姓甚广。今年收成歉薄,全郡都依赖它。设立社仓像这样,确实能像朱文公那样救济别人了。然而,有治理的人,没有治理的法,好的法律容易消亡,流弊难以防范。李君能像朱文公一样,更希望李君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像李君一样。于是记录所答复李君的观点赠送给他。在此之前,郡中新丰饶景渊也曾就社仓的事请求我作记,他的方法收取的利息比朱文公更轻,借贷而拖欠的人除去名册而不追究偿还,事情更加简便而百姓更加安定,一并写下来赠送给他。咸淳七年冬至日,承议郎代理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邵武军建宁县绥城驿记
咸淳七年秋,知邵武建宁县程侯作绥城驿新成,走书属余为记。余谓此固天理之当然,而仁者之事,顾非克去己私者不能为之尔。夫仁者以天地民物为心,故必欲无一之不得其所,不特施于吾国者为然,虽其施于四方宾旅者,亦莫不然。如成周之有候人,有野庐氏,皆发于一念自然之仁,而后世则不可以例论。晋以隶人之垣赢诸侯,而人讥之;及髙大诸侯之馆,则众附之。此其崇饰,势不得不为。汉以乗传达命令于天下,唐以馆驿使输贡赋于中都,此其程督,亦势不得不为,而又皆以国家之力而为之,虽未必果为仁者之事,亦何俟士大夫克己之私而后能为之耶?我朝自朝廷而监司而州而县,脉络相通,臂指相使,不事驿传之督促,无待使指之旁午,惟在京置都亭驿,置班荆馆,以待四夷来王之人,州县则一切惟其自置,晏然与天下相安。此非迫于势之不得不为也。承平日久,财用日繁,而县令受煎熬之极,治事之防,燕寝之室,风雨不蔽,十或二三,而况賔旅者?此又窘于力之不暇为也。势非不得不为,力又不暇有为,而犹汲汲为之,非仁者之事乎?非克己之私以成其仁者,能之乎?葢程侯之事,是已。侯稽旧驿之不存,闵至者之无归,而新其驿九十楹,计县帑之垂罄,覈浮盐之有赢,一毫不以自利,而用以建驿者,钱逾万缗。此三代设候人、设野庐氏之盛心,而我朝分牧以仁民之心也。侯之仁其民,于是他可类推,而他日賛我朝之仁以仁天下,亦从可预推矣,岂特一驿之新云乎哉?余故悦而为之书。若夫存县名之旧,扁曰“绥城”,防曰“濉城”,苐一东曰“必葺”,西曰“欲留”,又中为告新之亭,而名其左为“愿丰”,右为“所憩”,且为一堂二内以附其后,名“见思”,巨丽翚飞,甲于逺近。此又特其驿之细。侯名梦桂,字月卿,世居建安云。承议郎权▯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新建増差教授防记
仁义礼智之性具在人心,所以开而明之者,则存乎教。诗书礼乐之教具在方册,所以讲而行之者,则繋乎师。故师必明圣经,而后可以淑人心;必淑人心,而后可以转移风俗。上为圣天子跻世太平之助。自词章之学兴,而士未必知经。我神宗是以创经学士,犹多以词章发身;而职教者又未必皆经我之理。考是以创增教。増教云者,必使一州各备一经师于以上,续三代圣王化民成俗之初意,其责岂不甚重乎哉?方是时,抚之郡博士业词章,于是増教用经为师,必舍选名流则居之,其事又岂不甚盛乎哉?然事以创见为骇,官以后至为客,今且十禩无所乎寓,僦屋而居,聮甍编伍,师道之尊如何而可以耸观聴新士习耶?上饶程君绍开来谓道必依形而立,理必与势而行,始慨然以创听事为己任。前太守缪侯嘉其志,首助之余继至,闻其事又助之。然坐郡凋愧,未能尽任其责。君乃捐俸倾槖,日积月累,迨垂满秩,事始获就。髙其门闾,揭之题扁,宏敞明洁,过者神悚,犹无不知増教之所由始,而况士乎?其必肃然仰,洒然异矣。然则乗此作新之机,可不益求经学之实者乎?夫所贵乎经学,以其明义理也。今之业经,程文而已耳。或谓科举累人▯遂至此,余窃以为不然。自昔人主不能自治其民,必求天下之秀异以与共治;自昔人士亦无以自达于上,必吐胷中之抱负始克上达。故今之试士以文,即古之敷纳以言,科举岂累人之具哉?天下之事理无不在圣人之教,事必践实,士能行矣而着,习矣而察,虽起居服食之细,皆足以验天理人事之则,而况大之为科举?其或行矣而不着,习矣而不察,则虽仰天俯地尚不思覆载之恩,瞻日顾月犹不知照临之赐,又何有于科举?粤自世教不明,经术道微,上之试于我者,本以性命道德,本以古今治。乱而我之应于上者,自以其穿凿,自以其浮靡。今日之试于上者,尚能言及天理,尚能言及仁政;他日之施于民者,自或流于人欲,自或流于贪刻。言行相违,穷达异趋。国
译邵武军建宁县绥城驿记
咸淳七年秋天,邵武建宁县知县程侯新建的绥城驿落成,派人送信嘱托我写一篇记。我认为这本来就是天理应当如此,是仁者的作为,但若不是能够去除私心的人,是做不到的。仁者以天地万物和百姓为心,所以必然希望没有一样事物不得其所,不仅施予我们国家的人是这样,即使施予四方宾客旅人的,也没有不是这样的。比如周朝设有候人、野庐氏,都是发自一念自然的仁爱,而后世则不能一概而论。晋国用隶人修筑垣墙来款待诸侯,人们讥笑它;等到高大诸侯的馆舍,众人就归附它。这种崇尚修饰,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的。汉朝用乘传传达命令于天下,唐朝用馆驿使输送贡赋到京城,这种督促考核,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的,而且都是凭借国家的力量来做,虽然未必确实是仁者的作为,又何必等待士大夫克制私心之后才能做呢?我朝从朝廷到监司,再到州县,脉络相通,臂指相使,不从事驿传的督促,不等待使者的频繁往来,只是在京城设置都亭驿、班荆馆,以等待四方夷狄来朝见的人,州县则一切由他们自行设置,安然与天下相安无事。这不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做。太平日子久了,财用日益繁多,而县令受煎熬到了极点,处理政务的厅堂,休息的卧室,风雨都遮不住,十户中或许只有两三户,更何况宾客旅人呢?这又是困窘于力量不足而无暇去做。形势并非不得不做,力量又无暇去做,却仍然急切地去做,这不是仁者的作为吗?不是克制私心以成就仁德的人,能做到吗?大概程侯的事迹,就是这样。程侯考察旧驿已经不存在,怜悯到来的人没有归宿,于是新建驿舍九十间,计算县库即将空虚,核查浮盐有盈余,一点也不为自己谋利,用来建造驿舍的钱超过一万缗。这是三代设置候人、野庐氏的盛大心意,也是我朝分派官吏以仁爱百姓的心意。程侯仁爱他的百姓,由此可以类推其他方面,而他日辅佐我朝以仁爱天下,也可以预先推知了,难道仅仅是新建一座驿舍吗?所以我高兴地为他写了这篇记。至于保留县名的旧称,匾额题写“绥城”,牌坊题写“濉城”,东边第一间题写“必葺”,西边题写“欲留”,又在中间建造告新亭,左边命名为“愿丰”,右边命名为“所憩”,并且在后面建造一堂两室,命名为“见思”,宏伟华丽,飞檐翘角,远近第一。这又只是驿舍的细节罢了。程侯名梦桂,字月卿,世代居住在建安。承议郎、权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新建増差教授防记
仁义礼智的本性具备在人心之中,用来开启和阐明它的,则在于教化。诗书礼乐的教具备在典籍之中,用来讲解和实行的,则在于老师。所以老师必须通晓圣经,然后才可以善化人心;必须善化人心,然后才可以转移风俗。向上成为圣明天子使世道太平的助力。自从词章之学兴起,士人未必通晓经典。我神宗因此创立经学士,仍然多用词章出身;而负责教化的人又未必都精通经典的义理。考察因此创立増教。増教,就是必然使一州各配备一位经学老师以上,延续三代圣王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初衷,这责任难道不很重吗?当时,抚州的博士专攻词章,于是増教选用经学老师,必然选拔名流担任,这件事难道不很兴盛吗?然而事情以初见为骇人,官职以后到为客位,现在将近十年没有地方居住,租屋而居,屋瓦相连,编入伍队,师道的尊严如何可以耸动视听、革新士风呢?上饶程君绍开来认为道必须依附形体而立,理必须顺应形势而行,开始慨然以创建听事为己任。前任太守缪侯赞赏他的志向,首先资助他,我继任后,听到这件事又资助他。然而因为郡县凋敝惭愧,未能尽到责任。程君于是捐出俸禄倾尽囊袋,日积月累,等到任期将满,事情才得完成。加高门闾,悬挂匾额,宏大敞亮明净,经过的人心神肃然,尚且不知道増教的由来,何况士人呢?他们必然肃然仰视,洒然感到不同。那么趁着这次作新的机会,可以不更加寻求经学的实质吗?经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阐明义理。现在从事经学的,只是科举文章罢了。有人说科举拖累人,于是到了这个地步,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自古君主不能自己治理百姓,必然寻求天下的秀异之士来共同治理;自古士人也无法自我通达于上位,必然倾诉胸中的抱负才能向上通达。所以现在用文章考试士人,就是古代用言语进献,科举难道是拖累人的工具吗?天下的事理无不在圣人的教化之中,事情必须实践,士人能行了就显著,习惯了就明察,即使是起居服食的细微之处,都足以验证天理人事的准则,何况大的科举呢?如果行了而不显著,习惯了而不明察,那么即使是仰望苍天俯瞰大地尚且不思覆载之恩,瞻望太阳顾念月亮还不知道照临之赐,又哪里会有科举呢?自从世教不明,经术道微,上位者考试我们,本以性命道德,本以古今治乱,而我们回应上位者,自以其穿凿附会,自以其浮靡虚华。今天上位者考试我们,尚能言及天理,尚能言及仁政治;他日施用于百姓的,自或流于人欲,自或流于贪婪刻薄。言行相违,穷达异趋。国家
负士乎?士负国乎?法弊人乎?人弊法乎?程君之教人以经也,固不离乎文也;而文即理之寓,言即行之副,穷即达之占也。君之教人,岂必他求?亦惟因其文,使各践其实而已。君始荐于郷,即上先皇帝书万言,先皇帝为之嗟赏不已。其在太学,以行谊称;权奸误国,退不就试。今横经于抚,适嵗饥厄,无预于政,而散财赈民。君固实践其实矣。身教者从吾道,何幸余故恱而为之记。咸淳七年辛未嵗七月廿六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兼管内劝农屯田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译是士人辜负了国家呢?还是国家辜负了士人呢?是法令败坏了人呢?还是人败坏了法令呢?程君用经学教导人,固然不脱离文字;而文字就是道理的寄托,言语就是行为的体现,困穷就是通达的预兆。程君教导人,哪里需要另求他法?只是顺着他的文字,让每个人去践行其中的实质罢了。程君刚被乡里推荐,就向先帝呈上万言书,先帝为此赞叹赏识不已。他在太学时,以品行道义著称;权奸误国时,他退隐不去应试。如今他在抚州讲学,恰逢年成饥荒,他虽不参与政事,却散财赈济百姓。程君确实是切实践行了实质。以自身行为教导的人,人们会追随他的道,我多么幸运,因此高兴地为他作这篇记。咸淳七年辛未年七月二十六日,承议郎、代理抚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屯田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江堂宾得斋记
盱江江仁甫尝求阳山呉君,名其所居曰得斋,已几年矣。求大参包公宏斋为得斋铭,又几年矣。今既老,尚求余为记,亦足见好学之不厌矣。然余何人,而敢僣且?仁甫本宗象山之学,领袖临汝书堂,余二十年,又日讲晦翁之学。朱陆之学,皆世所宗,而其说不同,或非排觝,仁甫能兼取而参酌之,此其所得,又岂晚末敢轻賛一辞?辞不获命,姑诵所闻。葢闻有得于天者,有得诸己者。己之所得,正以全其天之所赋,岂又外于天者哉?仁义礼智之性,人莫不有,得于天而人之贤不肖,乃人人殊,正以能得诸己者寡耳。故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夫曰深造,又曰以道,则其于义理之间,果宜何如?其用力而后可以言深其造,既深,犹以为欲其自得,而不敢必以为得意者,功深力到,久乃自得;而自以为得者,则理未必然,而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乎。孟子又曰:「求则得之。」求之云者,诵诗读书,隆师尚友,精思力践,孜孜汲汲,皆求之谓。求则将有时而自得矣,安有不求而可以言得者乎?抑愚又闻之,孔子之教人,多以孝弟忠信,而未尝言及性与天道。孟子生人欲横流之时,始出而言心与性。周子生传注训诂之后,始出而言阴阳性命之源,皆发明其所自来,使人归宿于所实用。人知此身之所主者心,此心之所具者性,此性之所本者天,造化流行,纯一不杂。此身虽小,造化虽大,而此身实与造化参,则超然独立于万物之表,利欲不得而昬,卑陋不得而溺。凡吾孝弟忠信之行,自然无玷无缺。故凡孟子、周子之说,无非随时救弊,警醒人心,以翊吾孔子之教,非固外立一说,而求为过髙也。譬之挽水于渊,正将归以济烹饪之实,非曰姑挹其清冷而已也。譬之植木于山,正将积以成栋梁之用,非曰遥挹其风露而已也。今世之士,置孝弟忠信于不言而想造化阴阳之莫测,躬行讲说,判为二途。茍如是而自以为得焉,殆苏明允所谓「谁不曰道不在我者也」?果实得乎?否耶?仁甫孜孜问学,老而益坚,其有得于此也,必审,故诵所闻以求教焉,非敢言记。
黄氏日抄卷八十七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八十八宋黄震撰记
抚州重建教授防记
抚州古名郡,至本朝而尤号人物渊薮。徳业如晏元献,文章如王荆公、曾南丰,儒学行谊如陆象山兄弟,一门之盛,其余彬彬辈出,防不容伛指。嘻!果孰为之而能尔哉?学校渐摩之功,于是为大;师友渊源之自,于是为切。凡士大夫为圣天子分任教化之责者,于是不容不重加之意矣。咸淳七年,余叨恩来守是邦,始至,祗谒先圣,仰黉舍之巍,如见衿佩之锵,如,方为之欣然以慰。既而考其实,士之得食于学,嵗才二十有七日,为之师者无所乎寓,至僦屋委巷以居,师弟子之靣日踈,而弦诵之声以希,又为之慨然以思。天佑斯文,无往不复。时则有若吕侯正父,以名儒宿望来为通守,首籍其覈吏卒之蠧,以全生员之养。士既得日逰于学,师岂容不日与之讲于学?亟访防廨旧地,得之学宫东北隅,去演道堂不违咫尺,于日入而讲为尤便。葢前人所以处置之意宻矣。于是郡博士郑君初至官,即属其更之。新始扵十月辛夘成,于十二月甲寅,数十其楹,一旦突兀,教养兼备,师弟子得以日亲。君因请为记。余曰:未也。古者飬非饮食之谓,在优防以成其器;教非文字之谓,在切磨以进其徳。士今得日防于学矣,茍尚惟饮食以为养;师今得日讲于学矣,茍尚惟文字以为教,视前日亦何能大相过?且六经之训具在,诸儒之説愈详,夫人能言之,而人才反不古若者,其故果安在?良由利禄之途既开,卑陋之习以成,有隙必投,见利必动,其本既非,虽学无益,或反滋其欺耳。夫亦反而求其大者,使小者不得而夺乎?天生万物,何物非天人?为最灵,实与天一,宇宙吾广大,日月吾精明,风云吾变化,飞潜动植吾仁心,流动阴阳代谢吾穷达
译江堂宾得斋记
盱江的江仁甫曾经请求阳山的吴君,将他的居所命名为“得斋”,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又请求大参包公宏斋为“得斋”作铭,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年老,还请求我写一篇记,这也足以看出他好学不知疲倦了。然而我是什么人,怎敢轻率地妄加评论呢?仁甫原本宗奉象山之学,在临汝书堂担任领袖长达二十年,又每日讲授晦翁之学。朱熹和陆九渊的学说,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但他们的说法不同,或许有人排斥抵触,仁甫却能兼取并参酌二者,这其中的收获,我又岂敢轻易地赞同或否定一个字呢?推辞不过,只好陈述我所听到的。大概听说有所得于天道的,有所得于自身的。自身所得,正是为了保全天道所赋予的本性,难道又会有超出天道之外的东西吗?仁义礼智的本性,人人都有,得之于天,而人的贤与不肖,却人人不同,正是由于能得之于自身的人很少罢了。所以孟子说:“君子用正道深入钻研,希望他能够自得。”既然说深入钻研,又说用正道,那么他在义理之间,究竟应当如何呢?他用力之后才可以说是深入,深入之后,还认为希望他自得,而不敢必定认为他已经得意,这是因为功夫深、力量到,久了自然自得;而自以为得的人,则道理未必如此,言语也不可以这样近乎浅薄。孟子又说:“求取就能得到。”所谓求取,就是诵读诗书,尊崇师长、崇尚朋友,精心思考、努力实践,勤勉不懈,这些都是求取的意思。求取就会有时而自得,哪有不求取而可以说得到的呢?况且我又听说,孔子教导人,多从孝悌忠信入手,而没有谈及性与天道。孟子生于人欲横流的时代,才开始出来说心与性。周敦颐生于传注训诂之后,才开始出来说阴阳性命的本源,都是阐发其来源,使人归宿于实用的地方。人知道这身体的主宰是心,这心所具备的是性,这性的根本是天,造化流行,纯粹不杂。这身体虽然小,造化虽然大,但这身体实际上与造化并列,那么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利欲不能使之昏昧,卑陋不能使之沉溺。凡是我孝悌忠信的行为,自然没有瑕疵。所以凡是孟子、周敦颐的说法,无非是随时救弊,警醒人心,以辅助孔子的教化,并非故意另立一说,而追求过高。譬如从深渊中取水,正是为了回归以济烹饪的实际用途,并非只是舀取它的清冷罢了。譬如在山中种植树木,正是为了积累以成栋梁之用,并非只是遥望它的风露罢了。当今世上的士人,把孝悌忠信置而不谈,却去想象造化阴阳的莫测,将躬行与讲说判为两途。如果这样而自以为得,大概是苏洵所说的“谁不说道不在我身上呢”?如果真的得到了吗?还是没得到呢?仁甫勤勉问学,年老而意志更加坚定,他对此有所得,必定是审慎的,所以我陈述所闻以求教,不敢说是记。
黄氏日抄卷八十七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八十八 宋 黄震 撰 记
抚州重建教授廨记
抚州是古代的名郡,到了本朝尤其号称人物荟萃之地。德行功业如晏殊,文章如王安石、曾巩,儒学品行如陆九渊兄弟,一门之兴盛,其余人才彬彬辈出,多得不能屈指计算。唉!究竟是谁使之能如此呢?学校潜移默化的功效,在这里最为重大;师友渊源的根本,在这里最为深切。凡是士大夫为圣明的天子分担教化责任的,在这里不能不格外重视。咸淳七年,我承蒙恩命来守抚州,刚到任,恭敬地拜谒先圣,仰望学校的高大,仿佛看到学子们衣带相击的声音,正为此欣然欣慰。不久考察实际情况,士子能在学校领取膳食的,一年才二十七天,担任老师的人没有地方居住,甚至租住在偏僻小巷里,师生见面日渐疏远,弦歌诵读的声音因此稀少,又为此慨然深思。上天保佑斯文,无往不复。当时有吕正父侯,以名儒宿望的身份来任通守,首先核查吏卒的贪污,以保全生员的供养。士子既然能每日游历学校,老师岂能容许不每日与他们在学校讲学?急忙访求教授廨署的旧址,在学宫东北角找到,距离演道堂不过咫尺,对于日入后讲学尤为方便。大概前人处置的意图很周密了。于是郡博士郑君刚到任,就委托他改建。新廨署始于十月辛夘日建成,十二月甲寅日,几十间房屋,一旦突兀而起,教养兼备,师生得以每日亲近。郑君因此请求我作记。我说:还不行。古人所说的养,不是指饮食,在于优厚地培养以成就其才能;教,不是指文字,在于切磋琢磨以增进其德行。士子现在能每日在学校了,如果还只把饮食当作养;老师现在能每日在学校讲学了,如果还只把文字当作教,比起从前又能有多大不同呢?况且六经的训诫都在,诸儒的说法更加详细,人们都能说,而人才反而不如古人,其原因究竟在哪里?实在是因为利禄的途径已经打开,卑陋的习气已经形成,有缝隙必钻,见利必动,根本既已不正,即使学习也无益,或许反而助长其欺骗罢了。那么何不反过来追求大的方面,使小的方面不能夺取呢?天生万物,何物不是天?人最为灵秀,实在与天合一,宇宙是我的广大,日月是我的精明,风云是我的变化,飞潜动植是我的仁心,流动阴阳代谢是我的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