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一
帝王世次年纪
六一曰: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逺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逺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逺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逺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竒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竒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逺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岁。稷契于髙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而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谬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又曰:今既略论帝王世次,而见本纪之失,犹谓文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其谬较然不疑;而尧舜禹之世相去不逺,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复以《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寿数长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据书及诸说云:尧寿一百一十六岁,舜寿一百一十二岁,禹寿百岁。尧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试之,二年乃使摄政,时舜年三十,居试摄通三十年而尧崩,舜服尧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当尧得舜之时,尧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尧年五十七已见四世之玄孙生一岁矣。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寿百岁,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丧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则当舜摄试之初年,禹纔七岁,是舜为玄孙,年五十时见四世之髙祖方生六岁矣。至于舜娶尧二女,据图为曾祖姑,虽古逺世异与今略有不同,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然则诸家世次寿数长短之说,《圣经》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舜禹受禅
颍滨曰:学者言尧舜之事,有三妄焉。太史公得其一,不得其二。庄子称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庄子盖寓言焉,而后世信之。太史公曰:舜禹之间,岳牧咸荐,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而许由何以称焉?孟子曰:尧将举舜,妻以二女,瞽瞍不顺,不告而娶。既而犹欲杀舜而分其室,然舜终不以为怨。余考之于书,孟子盖失之矣。世岂有不能顺其父母而能治天下者哉?四岳之荐舜曰:烝烝乂,不格奸。益之称舜曰:夔夔斋栗,瞽亦允若。则舜之为庶人,既以能顺其亲,使不至于奸矣。父母兄弟之际,智力之所不施也。有顽父嚚母傲弟而能和之,以不失其亲,唯至仁能之。此尧所以用舜而不疑也。父子相贼,奸之大也。岂其既已用之,而犹欲杀之哉?孟子又言:尧舜禹之终,皆荐人于天。尧崩,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舜崩,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皆往归之,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禹崩,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皆不之益而之启。故益不得为天子。以书观之,此亦非君子之言也。舜禹之摄,格于祖考,郊祀天地,朝见诸侯,巡狩方岳,行天子之事矣。及其终而又避之,何哉?使舜禹避之,天下归之,而其子不顺,将从天下而废其子欤?将奉其子而违天下欤?此事之至逆,由避致之也。至益不度天命而受位于禹,避之而天下不从,然后不敢为匹夫,犹且耻之,而谓益为之哉?
译帝王世系次序与年代 六一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子,可以说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然而后世仍然失去了关于他们的真实传承,难道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吗?因此,君子的学习,不以穷究遥远的古事为能事;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承认不知道,谨慎对待所传述的内容,不要使世人受到迷惑。当孔子在世时,周朝衰微,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各种异端学说一同兴起。孔子对此忧虑,于是整理订正《诗》《书》和史籍,以制止纷乱的学说,并希望后世所传能够真实可信。所以他略写遥远的时代而详写较近的时代;在《尚书》中,只从唐、虞以来记述,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君臣的世系次序,他从来没有论述,是因为年代遥远,而谨慎对待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孔子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再次兴起,周王室也更加衰乱,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很久,《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并不完整。在王道中断的时候,奇异的书籍和不同的学说正充斥天下并盛行起来,它们的言论往往反而假托为孔子门徒所说,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地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流传盛行的异说,世间没有圣人作为验证,便不知道如何辨别取舍、真伪。后来甚至有博学而喜好奇异的人,把听闻广博当作胜人之处,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部搜集起来加以编排论述,起初完全不加选择,只怕有所遗漏。” 像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孔子的学说向上追述前代,只到尧、舜为止,记载大略而不再论述他们以前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向上追述到黄帝以来,又详细叙述各代的世系次序;他不自量力而务求胜过前人,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依照他的说法绘制世系图来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共同出自黄帝。尧去世时,向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向上追溯到他的四世祖禹,而且舜、禹都活到一百岁。稷、契是高辛氏的儿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按照他们的世系次序把他们排在后世。汤和王季属于同一世。汤往下传十六世成为纣,王季往下传一世成为文王,传到第二世成为武王。这样说来,就是文王以十五世祖的身份臣事十五世孙纣,武王以十四世祖的身份征伐十四世孙并取而代之。这是多么荒谬啊!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德大业表现在实际施政中,后世所想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年代久远、难以考明的事情,后世不必知道;不知道这些,并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对此都不加论述。” 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正是因为他的智慧在于知道哪些事情应当取信、哪些事情应当舍弃,都是如此。又说:如今既然大略讨论帝王的世系次序,已经看出本纪的错误,仍然可以断定文王、武王与纣相隔十五、十六世,这个错误明显无疑;至于尧、舜、禹之间相隔不远,还希望其中的道理能够说通,于是又拿《尚书》《孟子》以及孔安国、皇甫谧等人的著作,参照考察他们寿命的长短,结果更加乖谬,不能相合。根据《尚书》和各家说法,尧活了一百一十六岁,舜活了一百一十二岁,禹活了一百岁。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年,八十六岁时才得到舜并考察试用他;过了两年,才让舜代理政事,当时舜三十岁。舜经历考察、试用、代理政事,共三十年,尧才去世。舜为尧服丧三年完毕,才即位;在位五十年后去世。舜在位第三十三年时,命令禹代理政事,经过十七年舜才去世;禹为舜服丧三年完毕,才即位,在位十年后去世。这样说来,尧得到舜时,尧八十六岁,舜三十岁。由此向上推算,尧五十七岁时,已经看见四世玄孙出生一岁了。舜经历考察、试用、代理政事以及在位,共八十二年;而禹活一百岁。按禹一百年向上推算,禹即位和为舜服丧共十三年,又在舜朝任职八十二年,总共九十五年。那么在舜开始考察、试用的第一年,禹才七岁;也就是说,作为舜的玄孙,禹在七岁时便见到了自己四世高祖刚出生六年。” 至于舜娶尧的两个女儿,按照世系图,她们竟然是舜的曾祖姑。即使古代年代久远,世代关系与今天略有不同,也不应在人伦之理上如此错乱颠倒。既然如此,各家关于世系以及寿命长短的说法,凡是《圣经》没有记载的,都不足以相信,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舜、禹接受禅让 颍滨说:学者谈论尧、舜的事情,有三处妄说。太史公得到了其中一处,却没有得到另外两处。庄子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走隐居。庄子大概是在说寓言,后世却信以为真。太史公说,舜、禹之间,四岳和各地长官都推荐舜;让他在职位上接受考验,主持职务几十年,功绩成效已经显著,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说明天下这个重大权柄、君王的大统,要传授天下是如此艰难,那么许由的说法凭什么成立呢?孟子说,尧将要推举舜,便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瞽瞍不顺从,舜没有告诉父亲就娶了她们。后来瞽瞍还想杀掉舜,瓜分他的家产,但舜始终没有因此怨恨。依我考察《尚书》,孟子大概说错了。天下哪里有不能顺从父母,却能够治理天下的人呢?四岳推荐舜时说:‘他勤勉地治理事务,不至于陷入奸邪。’益称赞舜说:‘他恭敬谨慎、戒惧自持,即使瞽瞍也确实能够顺从。’那么舜还是平民时,已经因为能够顺从亲人,使他们不至于陷入奸邪了。在父母兄弟之间,不是智力所能强行施展的地方。有顽固的父亲、嚣顽的母亲、傲慢的弟弟,却能使他们和睦,同时又不失去亲情,只有极其仁厚的人才能做到。这正是尧任用舜而不疑虑的原因。父子之间互相残害,是最大的奸邪。难道舜已经被任用以后,尧还会想杀他吗?” 孟子又说:尧、舜、禹临终时,都把人推荐给上天。尧去世后,舜避让尧的儿子,住到南河以南;舜去世后,禹避让舜的儿子,住到阳城。天下人都去归附他们,然后他们才回到中国,登上天子之位。禹去世后,益避让禹的儿子,住到箕山的北面。前来朝觐以及处理诉讼的人,都不去益那里而去投奔启,所以益不能成为天子。根据《尚书》来看,这也不是君子应有的说法。舜、禹代理政事时,已经到祖先面前告祭,祭祀天地,接受诸侯朝见,巡行各地名山,履行天子的职事了。等到他们临终时又要避让给别人,这是为什么呢?假如舜、禹避让,天下归附他们,而他们的儿子不顺应天意,那么是要顺从天下而废黜自己的儿子吗?还是要拥立自己的儿子而违背天下呢?这种事情极其悖逆,正是由避让造成的。至于益,如果不揣度天命而接受禹传给他的帝位,后来避让而天下不跟随他;那么他即使不敢做一个普通百姓,尚且还会以此为耻,难道会说益真的做过这样的事吗?”
帝王所尚李翱曰:「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何也?帝王之道,非尚忠也,非尚敬与文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而已矣。救野莫如敬,救鬼莫如文,救僿莫如忠。循环终始,迭相为救,如火蔓而烧也。人知其胜之于水也,胜于水者土也。水之溃过其流者,则必大为之防矣。故夏之政尚忠,汤之政尚敬,武王之政尚文,各适其宜也。如武王居禹时,则尚忠矣;汤居武王之时,则尚文矣。禹与汤交地而居,则夏尚敬而殷尚乎忠矣。故适时之宜而补其不得者,三王也。使黄帝、尧、舜居三王之天下,则亦必为禹、汤、武王之所为矣。繇是观之,五帝之与夏、商、周,一道也。若救殷之鬼不以文,而曰『我必以夏之忠而化之』,是犹适于南而北辕,其到也无日矣。孔子,圣人之大者也。若孔子王天下而传周,其救文之弊也,亦必尚乎夏道矣。是文与忠、敬,皆非帝王之所尚也,乃帝王之所以合变而行权者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者也,不可体而作为之者也。」李华曰:「天地之道,易简。易则易知,简则易从。先王质文相变,以济天下。易知易从,莫尚乎质。质弊则佐之以文,文弊则复之以质。不待其极而变之。故上无从乱。」记曰:「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礼谓易知易从之礼,非酬酢裼袭之烦也。俭谓易知易从之俭,非茅茨土簋之陋也。盖逹其诚信,安其君亲而已。质则俭,俭则固,固则愚,其行也丰肥天下。愚极则无恩。文则奢,奢则不逊,不逊则诈,其行也痼瘠天下。诈极则贼乱。故曰:『不待其极而变之』,因而文之,无害于训。又不逊而质之,艰难于成俗。苦不化而过,则愚之病浅于诈之病也。无恩之病缓于贼乱之极也。故曰:『莫尚乎奢也。』奢而后化之,求固而不获也。利害迟速,不其昭昭欤?前王之礼,世滋;百家之言,世益。欲人化而不为,诚难乎哉!吉凶之仪,刑赏之级,繁矣。使生民无适从。巧者弄而饰之,拙者眩而失守,诚伪无由明。天下浸为陂池,荡为洪流。虽神禹复生,谁能救之?夫君人者,修德以治天下,不在智,不在功,必也质而有制,制而不烦而已。太康,启子,禹孙,当斯时,有尧舜遗人,亲受禹之赐,国为羿夺。内则夏之六卿,外则夏之四岳,而羿浞愚弄斗争,内外黙然,一以听命。至少康艰难而后复原。是观之,则圣有谟训,何补哉?汉髙除秦项烦苛,至孝文玄黙仁俭,断狱几措。及武帝修三代之法,而天下荒耗,则文不如质明矣。汉氏虽歴产禄、吴楚之乱,而宗室异姓同力合心,一举而安其汉德。结于人心,不如夏家。诸吕、吴楚之强,倍于羿浞。安汉至易,而复夏至难。何也?商德最深,周公大圣,亲则管蔡为乱,逺则徐奄并兴。夷多难,复明辟,兼虞、夏、商之典礼。后王之法备矣,太平之阶厚矣。至成王季年而后理,唯康王垂拱,囹圄虚空。逮昭王南征不返,因是陵夷,则郁郁之盛,何为哉?周法文官备数四。时盛祭车服盛饰,至于下国方五十里,卿大夫士之多,军师之众,大聘小聘,朝觐会同,地狭人寡,不堪觐谒,大何得不乱,小何得不亡。记云:「周之人强仁,穷赏罚,故曰殷周之道不胜其弊。」考前后而论之,夏衰失于质而无制,周弱失于制而过烦,故也。愚以为将求致理,始于学习经史,《左氏》《国语》《尔雅》《荀》《孟》等家,辅佐五经者也。及药石之方行于天下,考试仕进者宜用之,其余百家说谶纬之书,存而不用。至于丧制之缛,祭礼之繁,不可备举者以省之,考求简易中于人心者以行之,是可以淳风俗而不泛于坦明之路矣。学者局于恒教,因循而不敢失于毫厘,古人之说岂或尽善?数骨肉之罪而褒叔向,不忍闻之言而书昭伯,敬龟筴之信而陈偻句,使不仁之人萌芽贼心,而仁义之士闭目掩卷,何如哉?其或曲书常言,无补世教,不习可也,则烦渎日亡,而易简日用矣。海内之广,亿兆之多,无聊于烦,弥世旷久,今以简质易烦文而使之,则晨命而夕周,踰年而化成,蹈五常,享五福,理必然也。子言「以约失之者鲜矣」,与其不逊也,宁固。
译帝王所崇尚的原则 李翱说:“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这是为什么呢?帝王之道,并不是专门崇尚忠,也不是专门崇尚敬或文,而是顺应时代的变化,以承接并补救当时的弊病罢了。救治粗野没有比崇尚敬更好的,救治鬼祟没有比崇尚文更好的,救治浅薄没有比崇尚忠更好的。它们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交替用来补救弊病,就像火势蔓延燃烧一样。人们知道水能胜火,却不知道能胜水的是土。水冲决堤岸超过河道时,就一定要大规模修筑堤防。因此,夏朝的政教崇尚忠,商汤的政教崇尚敬,武王的政教崇尚文,各自都适合当时的情况。如果武王处在禹的时代,也会崇尚忠;如果商汤处在武王的时代,也会崇尚文。假如禹和商汤交换时代而处在对方的时代,那么夏朝就会崇尚敬,殷朝就会崇尚忠。所以,适应时代的需要,补救当时所欠缺的,是三王的做法。假如黄帝、尧、舜处在三王治理天下的时代,也一定会做禹、商汤、武王所做的事。由此看来,五帝与夏、商、周,所遵循的是同一道理。如果要救治殷朝的鬼祟,却不用文来治理,而说‘我一定要用夏朝的忠来教化它’,这就像向南走却把车辕朝北,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如果孔子称王天下,继承周朝,他要救治文治的弊病,也一定会崇尚夏朝的治道。” 所以,文、忠、敬都不是帝王固定崇尚的东西,而是帝王用来适应变化、权宜施行的手段,是顺应时代变化以补救当时弊病的做法;不能把其中一种原则固定下来,作为始终不变的制度。”},{ 李华说:“天地运行的道理,在于简易。简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遵从。先王使质朴与文饰相互更替,以此救济天下。容易知晓、容易遵从的,没有比质朴更高明的了。质朴的弊病显现,就用文饰辅助它;文饰的弊病显现,就恢复质朴。不必等到弊病发展到极点才改变它。所以在上位者没有机会陷入混乱。”记载说:“国家奢侈,就向它显示节俭;国家节俭,就向它显示礼。这里所说的礼,是容易知晓、容易遵从的礼,不是应酬交接、解衣免冠那一套繁琐礼节。这里所说的俭,是容易知晓、容易遵从的俭,不是住茅屋、用土簋那样的简陋。大概只是通达诚信,使君主和亲人安宁罢了。质朴就是节俭,节俭就坚固,坚固就显得愚拙;这样施行,便能使天下丰厚肥饶。愚拙到了极点,就会失去恩惠。文饰就是奢侈,奢侈就会导致不谦逊,不谦逊就会产生欺诈;这样施行,便会使天下长期困瘠。欺诈到了极点,就会造成盗贼和动乱。所以说:‘不必等到弊病发展到极点才改变它。’顺势加以文饰,并不妨害教化。反过来,如果因不谦逊而使之归于质朴,就难以形成风俗。假如不能改变而又超过限度,那么愚拙的弊病还比欺诈的弊病浅;失去恩惠的弊病,也比盗贼动乱达到极点来得缓和。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奢侈更可取。’等到奢侈之后才加以改变,想求得坚固就无法实现了。利害发生的迟速,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前代君王的礼制,世世代代日益繁密;诸子百家的言论,也世世代代日益增多。想要使人受到教化却又不去实行,实在太难了!” 吉凶的仪制、刑罚和赏赐的等级,太繁琐了,使百姓无所适从。巧诈的人玩弄并粉饰这些制度,拙笨的人被它们迷惑而失去操守,真伪也就无从辨明。天下逐渐变成水塘,荡漾成洪流。即使神禹再生,又有谁能挽救它呢?统治人民的人,修养德行来治理天下,不在于智谋,也不在于功业,关键在于质朴而有制度,有制度而不烦琐,如此而已。太康是启的儿子、禹的孙子。当时还有尧、舜遗留下来的人,亲身接受过禹的恩赐;但夏国被后羿夺去。对内有夏的六卿,对外有夏的四岳,而后羿、寒浞愚弄众人,使他们相互争斗,内外之人都默不作声,一概听命。直到少康经历艰难之后,夏才得以恢复。由此看来,即使有圣人的谋略和教训,又有什么补益呢?汉高祖革除秦、项时期繁苛的制度,到了孝文帝,清静无为、仁慈节俭,几乎使监狱空置。等到武帝修订三代的法制,天下却荒废困敝,可见文饰不如质朴。汉朝虽然经历了产禄之乱和吴楚之乱,但宗室与异姓同心协力,一举便安定了汉朝的基业。汉德凝结于人心,不像夏家那样。诸吕和吴楚的势力,比后羿、寒浞强大一倍;安定汉朝极其容易,而恢复夏朝却极其困难。为什么呢?商朝的德行最为深厚,周公是大圣人;亲近的有管叔、蔡叔作乱,远方的有徐国、奄国同时兴兵。周朝经历了许多艰难,才恢复了光明的君位,并兼采虞、夏、商三代的典章礼制。后代君王的法制已经完备,达到太平的阶梯也已经厚实了。到了成王晚年,天下才得到治理;康王垂衣拱手而治时,监狱空无一人。等到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周朝便由此逐渐衰落,那么先前郁郁盛大的局面又有什么用呢?周朝的文官制度完备到了四倍的程度,当时盛大的祭祀、车服和装饰都极其隆盛,甚至对于方圆五十里的小国也是如此;卿、大夫、士人数众多,军队和军官也很多,大聘小聘、朝觐会同等礼仪频繁,而土地狭小、人口稀少,承受不了这些朝见拜谒,大国怎能不发生混乱,小国怎能不灭亡?《礼记》说:“周朝的人崇尚强力和仁德,把赏罚用到了极致,所以说殷、周的治道承受不了它的弊病。”考察前后情况来评论,夏朝衰落,是因为质朴却没有制度;周朝衰弱,是因为制度过于繁琐,原因就在这里。我认为,如果要寻求达到治理,应该从学习经史开始。《左氏》《国语》《尔雅》《荀子》《孟子》等诸家,是辅佐五经的书。等到医药方术通行天下后,考核和选拔仕进人员,也应当采用这些内容;其余诸子百家的学说以及谶纬之书,可以保存而不采用。至于丧服制度的繁琐、祭祀礼仪的复杂,凡是不能完备实行的,都应删省;考察寻求简易而合乎人心的制度来施行,这样就可以使风俗淳厚,而不至于泛滥到坦白直露的道路上。学者被一贯的教法所拘束,因循守旧,不敢有丝毫偏离;古人的学说难道全都完善吗?数说骨肉亲属的罪过,却褒扬叔向;把不忍听闻的话写下来,却记载昭伯;敬信龟筮的征验,却陈述偻句;这样做,使不仁的人萌发作贼的念头,使仁义之士闭目掩卷,究竟怎么样呢?其中有些曲折记载和寻常言论,对世道人心没有补益,不学习也可以。这样,烦琐亵渎的内容一天天减少,简易的原则便一天天得到实行。海内如此广大,人口如此众多,却长期困扰于烦琐之事,历经世代而旷日持久;如今如果用简质的内容替代繁文,并使人实行,那么早晨下达命令,晚上便可周遍推行;经过一年,教化便可形成;人人践行五常,享有五福,这是必然的道理。孔子说:“因为简约而有所失误的人很少。”与其不谦逊,宁可固守质朴。
传曰:「以欲从人则可。」记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颜子曰:「无施劳。」经义可据也。如是为政者,得无以为惑乎?颍滨曰:传曰:「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余读诗书,歴观唐虞至于夏商,以为有生民以来,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纷然而淆乱,忿斗而相苦。文理不着,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而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不宁于中。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聨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饭土塯,啜土铏,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其精布于万物,其用甚广而无穷。盖其当时,莫不自谓文于前世,而后世之人乃更以为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爼,备其醪醴,伏俯以荐,思其饮食,醉■〈施,酉代方〉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藉用白茅,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之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祊,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飨也。于是先黍稷而饭稻粱,先大羮而饱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故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其人之所不安,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末,収先王之遗文,而与曾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毫厘纎悉,盖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及周之亡,天下大坏,强凌弱,众曓寡,而后世乃以为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周而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盖将求周之文,而其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夫冠昏丧祭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盖将求周之文而未至,非所以为法也。刘敞曰:「古者有言:『夏后氏尚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救野莫如恭;商人尚恭,恭之敝,小人以鬼,救鬼莫如文;周人尚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救僿莫如忠。』三王之道,若循环,此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圣人之道同,而王者之政一也。同,故能同;不同,一故能一。不一同者,道也;不同者,物也;一者,德也;不一者,俗也。故自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髙辛氏、陶唐氏、有虞氏,天下之生久矣。一盛一衰,一治一乱。然而所以盛者,常同;所以治者,常一。何以言之耶?凡圣王之后而至于衰者,非其道衰也,物使之衰也;其至于乱者,非其德乱也,俗使之乱也。继而起者,明道以待物,则衰逺矣;正德以训俗,则乱逺矣。故可以革物者,道也,而道未尝变;可以革俗者,德也,而德未尝变。夏后氏有天下四百余岁,桀为无道,颠覆禹之典刑,夏人不忍,成汤伐而攻之,四海之内归之如一,非畔夏也,以成汤为能复禹之绩也。故仲虺称之曰:『天锡王勇智,纉禹旧服。』此之谓也。商有天下六百余岁,纣为无道,颠覆汤之典刑,商人不忍,武王伐而杀之,四海之内归之如一,非畔商也,以武王为能反汤之政也。故《武成》曰:『乃反商政,政由旧。』此之谓也。故汤复禹之绩,则得禹之天下;武王反商之政,则得汤之天下。当是时也,禹没而复起,汤灭而复见,同焉而已矣,一焉而已矣。安得忠、恭、文之三而异之?且夫忠也、恭也、文也,是三者之于道,本末也,表里也,相待而成,相须而行者也,不可一日离,而以谓千岁而代兴。故曰:『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奚以论之?凡父子之道、君臣之义、夫妇之亲、宾友之好、长幼之序,此谓人之大端也。
译《传》说:“按照自己的愿望来顺从众人,就可以了。” 《礼记》说:“盛大的音乐必定平易,盛大的礼仪必定简约。”颜子说:“不要施加劳扰。”经书中的义理是可以作为依据的。像这样来治理政事的人,难道还会因此感到迷惑吗?颍滨说:《传》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商朝的政治崇尚质朴,周朝的政治崇尚文饰。”仲尼也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文采多么盛美啊!我遵从周朝。”我读《诗》《书》,历览唐、虞直到夏、商,认为自从有人民以来,没有一天不趋向文饰。所谓“文”,就像是说万物各自都获得了应有的条理。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相处之际,正是这种“文”产生的地方。过去人民刚开始出现时,父子没有义,君臣没有礼,兄弟互不相爱,夫妇不能相互守护,纷乱混杂,争斗相苦。文理没有显现,人伦没有明确;活着时不能互相养育,死后也不能互相安葬,天下人全都内心忧惧而不得安宁。于是反过来寻求使人安定的方法,使父子相属,使君臣有序,使兄弟相联,使夫妇关系端正。到了虞、夏时代,才进一步去除粗鄙野蛮的制度,但仍然凭借天子的尊贵,吃土制的饭器盛的饭,用土制的羹器盛的羹;土台阶高三尺,茅草屋顶也不加修剪。到了周朝,这些制度才大为完备。它粗略地始于父子关系,精微之处遍布万物,作用十分广泛而没有穷尽。大概在当时的人看来,没有谁不认为自己比前代更有文饰;但后世的人反而把前代看作质朴。因此,祭祀的礼仪中,要陈列笾、豆,排列鼎、俎,备办酒醴;俯伏叩拜来进献,想象祖先正在饮食,想象他们沉醉于欢乐,却又无法看见他们。于是灌注郁鬯之酒,用白茅作垫,酒已经灌下却看不见神灵,便认为这是神灵把酒吸取了。人的形体和魂魄降到地下,魂气升到天上,恍惚迷离、荒诞难明,不知道它们究竟处在什么地方。至于声音、气息和气味之类,恐怕也未必能够恰当地感通。于是祭祀终了时还祭于屋漏,随后又在祊处举行绎祭,认为做人子女的心意应当无所不到。用滋味来进献,再加上脍炙,恐怕鬼神不肯享用;用牲血和牲毛来进献,再加上体荐,恐怕父祖不肯享用自己的祭品。于是先献黍稷,后进稻粱;先献大羹,再使各种菜肴充足,认为既不敢忘记礼,也不敢忘记爱。反复郑重地叮咛,认为这样可以尽到为人子女的心意,而为人子女的心也可以稍稍安定。因此,世人所说的“文”,都是用来安顿人心中不安的事;而人心所安定的地方,正是事情本来应当如此的地方。仲尼在衰败的周朝末年孜孜不倦地收集先王遗留下来的礼文,并同曾子推究讨论礼仪中难以处理的地方,细致到毫厘纤悉,大概是认为王道盛大之时,其文理应当完备到这种程度而已。等到周朝灭亡,天下大乱,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后世却因此认为这是施行文饰的弊端。其实,从唐、虞直到商朝,都是逐渐进入文饰;到了周朝,文饰遍及天下并达到极盛。在唐、虞、夏、商时代,人们大概正想求得周朝那样的文饰,只是形势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并不是有所谓质朴和忠厚。自周朝以后,天下习惯于文饰;如果没有文饰,就无法安顿天下所欠缺的地方,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如今若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却不制定相应礼仪,在墓地祭祀而不到宗庙,在家中祭祀却没有适当场所,仁人君子内心会感到不安,却说这是“不文”,因而要遵从唐、虞、夏、商的质朴。其实唐、虞、夏、商的质朴,正是想求得周朝的文饰而尚未达到,并不是应当奉为法则的东西。刘敞说:“古人有这样的话:‘夏后氏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病是小人变得粗野;挽救粗野没有比恭敬更好的。商人崇尚恭敬,恭敬的弊病是小人变得虚诞怪异;挽救虚诞怪异没有比文饰更好的。周人崇尚文饰,文饰的弊病是小人变得浮薄虚伪;挽救浮薄虚伪没有比忠厚更好的。’三王的治道像循环一样,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圣人的治道相同,王者的政治原则是一致的。相同,所以能够彼此相同;不相同,却由于有一贯的原则而能归于一。不能归于一而相同的,是道;各不相同的,是万物;能归于一的,是德;不能归于一的,是风俗。因此,从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以来,天下人民存在已经很久了,时而兴盛,时而衰落,时而治理,时而混乱。然而,兴盛的原因始终相同,得到治理的原因始终归于一。为什么这样说呢?凡是圣王之后代而走向衰落,不是他们的道衰落了,而是外物使他们衰落;走向混乱,也不是他们的德导致混乱,而是风俗使他们混乱。后来继起的人,彰明大道以应对外物,衰落就会远离;端正德行以训导风俗,混乱就会远离。所以能够改变外物的是道,而道从未改变;能够改变风俗的是德,而德从未改变。夏后氏拥有天下四百多年,桀昏庸无道,颠覆禹制定的典章刑法,夏人不忍心继续下去,成汤便讨伐攻打他,四海之内一致归附,并不是背叛夏朝,而是认为成汤能够恢复禹的功业。因此仲虺称赞他说:‘上天赐给王勇气和智慧,使他继承禹的旧有事业。’说的就是这个。商朝拥有天下六百多年,纣昏庸无道,颠覆成汤制定的典章刑法,商人不忍心继续下去,武王便讨伐并杀死他,四海之内一致归附,并不是背叛商朝,而是认为武王能够恢复成汤的政事。因此《武成》说:‘于是恢复商朝的政事,政令依循旧制。’说的就是这个。所以,成汤恢复禹的功业,便取得了禹的天下;武王恢复商朝的政事,便取得了成汤的天下。在那个时候,禹虽死而重新兴起,成汤虽灭而重新显现,只是相同罢了,只是归于一罢了。怎么能把忠、恭、文三者区别开来呢?况且忠、恭、文这三者对于道来说,是本末关系,是表里关系,彼此相待而成,互相依存而实行,不能有一天分离,却说它们要隔一千年轮流兴起。所以说:‘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凭什么这样评论呢?凡是父子的道理、君臣的义理、夫妇的亲爱、宾客朋友的友好、长幼的秩序,都是人伦的大端。
人道之大端不同,则不足以相让。故先王之为礼,必本于忠。忠也者,礼之本也。然而不恭则忠不见,故先王表之以恭。恭也者,礼之体也。然而不文则恭」不昭,故先王着之以文。文也者,礼之成也。是先王非尚此三道也,其变节次序不相縁,则礼不立。然而相縁之甚密,喘而言,蠕而动,一皆杂于是,有隆有杀,有左有右而已矣。是以凡正于内者,则隆于忠;接于外者,则隆于恭;旁畅曲折,极意之变,则隆于文。唯君子能体之,能体之则能言之,能言之则能述之。未有文而不原于恭者也,未有恭而不因于忠者也,未有忠而不恭不文,能成其忠者也。故曰:三者之于道,本末也,表里也,相待而成,相须而行者也,不可一日离。然而以谓千岁而代兴,故曰: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又曰:古者有言,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商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此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夫圣贤之治国家天下,所以率民而教之也。有达贵者,有公贵者,有私贵者,有无贵者。德者,其达贵也;爵者,其公贵也;亲者,其私贵也;至于富,则无贵也。所以谓德达贵者,德之于天下,无所不贵也。在朝廷则贵于朝廷,在乡党则贵于乡党,在市井则贵于市井,在夷狄则贵于夷狄,是百王之所同也,故谓之达贵。所以谓爵公贵者,爵之贵在朝廷则重,在宗族则屈,是又百王之所同也,故谓之公贵。所以谓亲私贵者,亲之贵在宗族则伸之,在朝廷则屈之,是百王之所同也,故谓之私贵。此数者,人情之纪,王事之本,圣人所不能夺,是以推而任之。故以德王天下,以爵尊朝廷,以亲定宗族。以德王天下,故天下不可不贵德;以爵尊朝廷,故朝廷不可不贵爵;以亲定宗族,故宗族不可不贵亲。三者不失其所,则王道成;三者失其所,则王道不成。是以有九德者治天下,有六德者治一国,有三德者治一邑,有一德者治一职。此所以见德之贵也。治天下者,爵天子,臣兆民;治一国者,爵诸侯,臣万民;治一邑者,爵大夫,臣陪隶治一职者,爵为士,臣舆皂,此所以见爵之贵也。虽为天子,必有父;虽为诸侯,必有兄。故三年之丧,达乎天子;期之丧,达乎诸侯;大功之丧,达乎大夫。在宗庙则皆以齿,所以见亲之贵也。其义并隆而不相害,并行而不相悖,错之而安,施之而通,王者之盛也。未有能尚其一而遗其二者也。故曰: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所谓富无贵者,彼富非德之修也,非爵之隆也,非亲之懿也,以世禄多财,长人而已矣。则为义者必耻之,为吏者必疾之,是又百王之所同也。故谓之无贵。然而曰商人贵富,则是又以商之为商者,殆乎秦之为秦乎者也。昔者秦之有天下,右货而尊利,以仿于灭。吾未始知秦之所以灭,非蔽于商人贵富之为祸也。昔者魏有天下,弃亲而仿于灭。吾未始知魏之所以灭者,非蔽于夏后贵爵为之祸也。昔者晋有天下,侈亲而灭制,以仿于亡。吾未始知晋之所以亡,非蔽于周人贵亲为之祸也。故圣王不然,以德王天下,以爵尊朝廷,以亲定宗族。三者并隆而不相害,并行而不相悖。有偏而不起,则乱。岂及于虞、夏、商、周异世而贵之哉?故曰: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又曰:古者有言,夏道尊命,商人尊神,周人尊礼。此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彼谓命者,四时教令,以教民勤事云尔,是非夏道也。夏后氏以建寅为正,其数得天,于以示教令宜,此有由然者也。非固以是为道而尊之也。彼谓神者,四时祭祀,所以训民事君云尔,是非商之道。夏之末,山川鬼神莫不亿宁,而葛伯不祀,成汤诛而放桀,正天地之祭,定社稷之祀,修山川之典,此亦有由然者也。非固以是为道而尊之也。彼谓礼者,君臣相会,与国相交接相施予云尔,是非周之道也。武王伐纣,天下之诸侯会于孟津者八百余国,既入定商,骏奔走,执豆笾,受命于周庙。武王于是班宗彛分玉宝竒物以怀诸侯。诸侯端冕乎太学,养老乎东序,耕乎籍田。此亦有由然者也。非固以是为道而尊之也。若圣人之治,王者之法,宰制万物,兼覆天下,则此三者无不修也,无不慎也,不能一废矣。故当其尊命,则虽周复夏;当其尊神,则虽夏由商;当其尊礼,则虽商由周。何以言之耶?民事则尊命,鬼事则尊神,王事则尊礼。同时可也,同日可也,同月可也。
译人伦的大端如果彼此不同,就不足以互相谦让。因此先王制定礼,必定以忠为根本。忠,是礼的根本。然而没有恭敬,忠就显现不出来,所以先王用恭敬来表现它。恭敬,是礼的具体形态。然而没有文饰,恭敬就不显明,所以先王用文饰来彰显它。文饰,是礼的完成。因此,先王并不是只崇尚这三种治道;如果它们的变化、节次和秩序彼此不能衔接,礼就无法建立。不过三者的联系极其紧密,哪怕喘息说话、蜿蜒行动,也全都杂含其中,只是有时隆重,有时减杀,有时在左,有时在右罢了。因此,凡是端正内在修养的,就以忠为重;处理对外关系的,就以恭敬为重;旁及各种曲折变化、充分表达情意的,就以文饰为重。只有君子能够体会它;能够体会,才能说出它;能够说出,才能传述它。从来没有文饰而不以恭敬为根源的,也没有恭敬而不因忠厚而产生的;也没有只有忠厚、没有恭敬和文饰,却能成就忠厚的。因此说:三者对于道来说,是本末关系,是表里关系,彼此相待而成,互相依存而实行,不能有一天分离。然而却说它们要隔一千年轮流兴起,所以说: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又说:古人有这样的话:有虞氏看重德行而崇尚年长,夏后氏看重爵位而崇尚年长,商人看重财富而崇尚年长,周人看重亲属关系而崇尚年长。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圣贤治理国家天下,是用来率领百姓并教化他们的。贵有通行于天下的贵,有公义意义上的贵,有私人关系上的贵,也有不被视为贵的东西。德,是通行于天下的贵;爵,是公义意义上的贵;亲,是私人关系上的贵;至于财富,则没有尊贵性。之所以说德是通行于天下的贵,是因为德对于天下没有不尊贵的地方:在朝廷,就以朝廷为贵;在乡党,就以乡党为贵;在市井,就以市井为贵;在夷狄,就以夷狄为贵;这是历代百王共同的原则,所以称为通贵。之所以说爵是公义意义上的贵,是因为爵位在朝廷中尊贵,在宗族中却要屈居于亲属关系之下;这也是历代百王共同的原则,所以称为公贵。之所以说亲是私人关系上的贵,是因为亲属关系在宗族中应当伸张,在朝廷中却要屈居于公义;这也是历代百王共同的原则,所以称为私贵。这几种贵,是人情的纲纪、王事的根本,是圣人也不能夺取的,因此要推行并任用它们。所以,以德使天下归服,以爵位尊崇朝廷,以亲属关系安定宗族。以德使天下归服,所以天下不可不尊重德;以爵位尊崇朝廷,所以朝廷不可不尊重爵位;以亲属关系安定宗族,所以宗族不可不尊重亲属关系。这三者各自不失其适当位置,王道就能成就;三者失去各自的位置,王道就不能成就。因此,具有九种德行的人可以治理天下,具有六种德行的人可以治理一国,具有三种德行的人可以治理一邑,具有一种德行的人可以担任一种职务。这正是显示德行可贵的地方。治理天下的人,给天子以爵位,使兆民成为臣民;治理一国的人,给诸侯以爵位,使万民成为臣民;治理一邑的人,给大夫以爵位,使陪隶成为臣民;治理一种职务的人,给士以爵位,使舆皂成为臣民。这正是显示爵位可贵的地方。即使做了天子,也必定还有父亲;即使做了诸侯,也必定还有兄长。因此,服丧三年的制度通行到天子,服丧一年的制度通行到诸侯,服大功丧的制度通行到大夫。在宗庙中,则都按照年龄长幼排序,这正是显示亲属关系可贵的地方。它们的义理都隆重而互不损害,同时施行而互不违背,交错运用而安定,施行起来而通达,这是王道盛大的表现。从来没有只崇尚其中一项而遗弃另外两项的。因此说: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所谓财富没有尊贵性,是因为财富不是德行的修养,不是爵位的显贵,也不是亲属关系的美善;不过是世代俸禄丰厚、财物众多,能够役使他人罢了。因此,行义的人一定以此为耻,做官吏的人一定厌恶它;这也是历代百王共同的原则,所以称为无贵。然而说商人看重财富,这又是把商朝所谓商人的做法,弄得几乎同秦朝所谓秦人的做法一样了。过去秦拥有天下时,崇尚货财而尊重利益,最终走向灭亡。我从来没有不认为秦之所以灭亡,就是由于被商人看重财富的祸害蒙蔽。过去魏拥有天下时,抛弃亲属关系,最终走向灭亡。我从来没有不认为魏之所以灭亡,就是由于被夏后氏看重爵位的祸害蒙蔽。过去晋拥有天下时,过分崇尚亲属关系而毁坏制度,最终走向灭亡。我从来没有不认为晋之所以灭亡,就是由于被周人看重亲属关系的祸害蒙蔽。因此圣王不是这样:以德使天下归服,以爵位尊崇朝廷,以亲属关系安定宗族。三者都加以尊崇而互不损害,同时施行而互不违背。若有所偏重而不能兴起,便会发生混乱。难道要等到虞、夏、商、周处于不同的时代,才分别尊崇它们吗?所以说: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又说:古人有这样的话,夏朝的治道尊重命令,商人尊重神灵,周人尊重礼。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他们所谓的“命”,是指依照四时发布教令,用来教导百姓勤于事务罢了;这并不是夏朝的治道。夏后氏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它的历数合于天,借此说明教令适宜,这其中确有缘由,但并不是特意把它作为治道来尊崇。他们所谓的“神”,是指按四时举行祭祀,用来教导百姓侍奉君主罢了;这并不是商朝的治道。夏朝末年,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宁的,只有葛伯不举行祭祀,成汤便诛罚他并放逐桀,整顿天地的祭祀,确定社稷的祭礼,修治祭祀山川的典章,这其中也确有缘由,但并不是特意把它作为治道来尊崇。他们所谓的“礼”,是指君臣相会、与诸侯国交往以及相互施予罢了;这并不是周朝的治道。武王讨伐纣时,天下诸侯在孟津会合的有八百多个国家;商朝平定后,他们迅速奔走,执掌笾豆,到周庙接受命令。武王于是分赐宗彝、玉器、宝物和奇珍之物,以安抚诸侯。诸侯戴端冕到太学,周王在那里奉养老人,又到东序养老,在籍田亲自耕作。这其中也确有缘由,但并不是特意把它作为治道来尊崇。像圣人治理国家、王者制定法度,统制万物、全面覆盖天下那样,这三者没有不修治的,也没有不谨慎对待的,不能废弃其中任何一项。所以,在应当尊重命令时,即使周朝也恢复夏朝的做法;在应当尊重神灵时,即使夏朝也遵循商朝的做法;在应当尊重礼时,即使商朝也遵循周朝的做法。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的事务就尊重命令,鬼神的事务就尊重神灵,王者的事务就尊重礼;三者可以在同一时并行,也可以在同一天并行,也可以在同一个月并行。
当其义则今所用者先,不当其义则向所用者后。后者复先,先者复后。一物不应而乱起矣。岂及于夏商周异代而尊之哉?故曰:非君子之言,好事者饰之也。夫好事者,知三王之异物,而不知其道之同也;知三王之异俗,而不知其德之一也。道者所以格物,而非格于物也;德者所以变俗,而非变于俗也。故三王之所改者:正朔縁于厯而改,律吕縁于声而改,都邑縁于地而改,徽号縁于色而改,乐舞縁于功而改,官职縁于事而改。及夫以性为内,以情为外,以名为制,以礼为体,此所谓道德之本也,不可改也。茍不可改,则忠也,恭也,文也,三代同尚矣。德也,爵也,齿也,三代同贵矣。命也,神也,礼也,三代同尊矣。奚独三代哉?吾以此推之。昔者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髙辛氏、陶唐氏、有虞氏,封于泰山,禅于梁甫者七十有一君,其实一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二
二帝三代通论中
汤武【范文正公】
汤仁文王畏利【牛僧孺】
商刚周柔【颍滨】
唐虞三代建官【东坡】
三代劝勉其民【颍滨】
三代富而教之【六一】
尧舜周公【李商隐】
汤武
范文正公曰:「明夷,阴上明下,其义病矣。火入地中,其光翕矣,蔽贤伤善之时也。夫文明在上,则贤者遂进;文明在下,则善人用伤。其商之末世耶?君子用晦,然后免于其难。然则文王其不用晦乎?何以尝幽之耶?文王盖有国焉,德加于人,晦之难也。故以文明入于难,终以柔顺而出矣。箕子虽无政焉,而最近于闇,故自辱其身以晦其道,然后乃免。故文明在下,难哉!圣贤其犹病诸。变斯时者,惟九三乎?得其大者,其汤武之事欤?」又曰:「革,水火相薄,变在其中,圣人行权革易之时也。夫泽有水,则得其宜;今泽有火,是反其常矣。天下无道,圣人革之,以反常之权。然而反常之权,天下何由而从之?以其内文明而外说也。内卦文明,外卦兑说,以此之文明易彼之昏乱,以天下之说易四海之怨,以至仁易不仁,以有道易无道。此所以反常而天下听矣。其汤武之作耶?茍道德不去,虽汤武日生,当为天下之助,何反常之有焉!」
汤仁文王畏利
牛僧孺曰:「救天下者皆曰仁,得天下者皆曰利,则可乎?」曰:「不可也。不得已而有天下,则曰仁;得已而有者,则曰利也。若畏其利,善以其仁,皆圣也。汤、文王是也。原意曰:圣人视生民以天下襁穉,在焚溺无不挈者。然则挈而授其家乎?将遂挈而有之乎?彼家无人而有之,不得已而仁矣;有人而有之,则得已而利矣。夏无人也【谓无微子】汤有以仁;殷有人也,文王畏其利。前贤明汤意,故无伯夷;后圣明文王意,故曰『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
译合乎义理时,今天应当采用的就优先;不合乎义理时,先前采用的就退后。退后的重新居先,先前居先的重新退后;只要有一项不相适应,混乱就会发生。难道要等到夏、商、周处在不同朝代,才分别尊崇它们吗?所以说: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好事者加以粉饰的。好事者只知道三王所面对的事物不同,却不知道他们的道相同;只知道三王的风俗不同,却不知道他们的德归于一。道,是用来匡正万物的,不是被万物匡正的;德,是用来改变风俗的,不是被风俗改变的。因此,三王所改变的有:正朔依据历法而改变,律吕依据声音而改变,都城依据地势而改变,徽号依据颜色而改变,乐舞依据功业而改变,官职依据事务而改变。至于把性作为内在根本,把情作为外在表现,把名分作为制度,把礼作为形体,这才是所谓道德的根本,是不能改变的。既然不能改变,那么忠、恭、文三者就是三代共同崇尚的;德、爵、齿三者就是三代共同尊崇的;命、神、礼三者就是三代共同尊重的。难道只有三代如此吗?我由此推论,过去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封禅泰山、梁甫的君主有七十一位,其实道理是相同的。《历代名贤确论》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十二 二帝三代通论中 汤武【范文正公】商汤仁厚,周文王畏惧以利取天下。商代刚强,周代柔和。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设置官职。夏商周三代劝勉他们的百姓。夏商周三代使百姓富裕之后再施以教化。尧、舜、周公。商汤、周武王。范文正公说:“《明夷》卦是阴在上、明在下,它的含义是光明受到伤害。火进入地下,光明收敛,这是遮蔽贤能、伤害善人的时代。光明处在上位,贤者就能进用;光明处在下位,善人就会受到伤害。这大概是商代末世的情形吧?君子处于昏暗之中,然后才能免于祸难。然而,文王难道没有处在昏暗之中吗?为什么还曾被囚禁呢?文王大概拥有国家,德行又施加于众人,所以难以保持昏暗。因此,他以光明的德行陷入祸难,最终凭借柔顺而脱身。箕子虽然没有政权,却最接近昏暗,所以亲自辱没自身来隐藏他的道,然后才得以免祸。因此,光明处在下位,实在艰难!圣贤尚且会为此困厄。改变这种时势的,难道只有九三爻吗?能够成就大事的,大概就是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吧?”他又说:“《革》卦象征水火相互迫近,变化就发生在其中,是圣人行使权宜、革除旧制的时代。沼泽本应有水,才合乎常态;如今沼泽中有火,正是反常。天下无道,圣人便革除它,以反常的权宜手段恢复正常。然而,反常的权宜之举,天下人凭什么会跟从呢?因为它内含文明,外在表现为和悦。内卦具有文明,外卦为兑、为和悦;以这种文明替代那种昏乱,以天下人的和悦替代四海的怨恨,以至仁替代不仁,以有道替代无道。这就是反常行事而天下人都听从的原因。这大概就是商汤、周武王起兵变革的情形吧?如果道德没有丧失,即使商汤、周武王天天降生,也应当成为天下人的助力,哪里还会有什么反常之举呢!” 商汤仁厚,周文王畏惧以利取天下。牛僧孺说:“拯救天下的人都说是仁,取得天下的人都说是利,这样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不得已而拥有天下,就称为仁;有条件取得天下却仍然取得,就称为利。如果畏惧以利取天下,而善于以仁行事,都是圣人。商汤、周文王就是这样。原来的意思是:圣人看待天下百姓,就像看待襁褓中的婴儿一样,见他们处于焚烧、溺水之中,没有不想把他们救出来的。那么,是把他们救出后交还给他们的家人吗?还是索性救出他们并把他们据为己有呢?如果他们的家中无人可以承继,而圣人占有他们,是不得已而行仁;如果家中有人而圣人仍然占有,就是有意取得而行利。夏朝没有可以承继的人【指没有微子】,商汤因此能够出于仁而取代它;殷商有可以承继的人,周文王畏惧以利取代它。前代贤人阐明商汤的心意,所以没有提伯夷;后代圣人阐明文王的心意,所以说‘周的德行可以说是达到最高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