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
房玄龄
杜如晦、吕温、房玄龄赞曰:梁公先觉,龙卧待君;长彗流光,扫天布新。义师雷兴,公跃其鳞,杖策千里,来排帝阍。婉婉梁公,实懿实聪,实光实融。羽义翼忠,若鸾若鸿。大风动地,儒服从容,静运胷中,弛张折冲,左右太宗。夷屯廓蒙,定髙祖功,功告武成,翊开太平。我虽忘劳,时靡有争。网罗遗贤,推毂羣英。玉不韬辉,兰不沈馨。飞鸿出冥,振鹭在庭。济济多士,太宗以宁。公无事矣,阙衮有补。惟仲山甫,经营四方,方叔召虎,大邦钧轴。至则委汝,闲居台辅,撝默自处,亦莫敢余侮。髙节令终,鸣呼!梁公杜如晦赞曰:穆穆叶公,奇姿粹灵,藴元和气,为大国桢。乘时恢能,唐室大开。故人相携【少与房梁公同有巨济之志】直上太阶,更为阴阳迭作,日月佐明,四海赞育,万物王度是钦。如玉如金,德音愔愔,万有千古,永称房杜如周申甫。
孙之翰论房杜相业曰:「或问房杜之相也,谋议施为不见赫赫之事,而世大贤之,何也?」答曰:「宰相之功不必赫赫,观时事何如尔。房杜自秦府遇王,讲天下事,固详太宗即位,遂命作相,付任之専,不与他相同,乃得尽心助治,致时太平。以事明之,其功可见。宰相之任,莫先乎正官职、用贤才。若官得其才,宰相总其大要,庶事举而天下治矣。贞观元年,房相定文武官六百四十员,官既少,则才可择;才可择,则官不滥;官不滥,则职自举。况公于取士,各尽其才,此房杜得佐主兴治之要道也。至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其所定,又防奸邪、抑权幸,各有着法,大概如此。不惟一时之治,固足垂宪于后也。其它军国机务,虽谋议不着,每筹事太宗从之。以太宗之英睿,专任二相,而从其所筹,其贤又可明也。即贞观时事之治,二相之功可见矣。」「或曰:贞观四年天下大治,太宗惟称魏公之力,不及房杜,何也?」答曰:「贞观之初,太宗求治方切,魏公专论王道,封伦横议以沮之。太宗不惑奸言,力行王道。及天下之治也,嘉贤人之论,足以明道,故称魏公之力;嫉小人之言,不能使之惭悔,故恨封伦之不见其言,自不及房杜也。然魏公议臣也,房杜宰辅也;魏公论其治体,房杜助其施为尔。后世贤房杜而不见其功者,惟详观太宗专任之意,贞观时事之要可也。」又论黜陈师合曰:「人主之任大臣,不可不专,亦不可专。若深知其人,可付国事,不专任之,何以责成功?葢任专则责重,责重则人必尽其才力也。若知人未至而专任之,茍无成功,则有败事;又或窃擅威福,有难制之患。二者惟在人主审之,不可一失,失则事机难追矣。太宗可谓能审任人之术者也,知房乔、杜如晦贤而付以国事,房杜方尽心职事,已着功效。陈师合以平常之见,欲移主意,如晦奏其事,意似不广然。」虑小臣间言渐害于事,公言之尔,太宗不惑。师合之言,乔如晦荷信任如是,敢不尽其才力乎?此所以成太平之治也。然有太宗之明,房杜之贤,则可专任而不容人言。人主知人未至,当审其付任,不可执此为法。
译房玄龄 杜如晦、吕温赞颂房玄龄说:梁公早有远见,像龙一样卧伏着等待明主;长长的彗星流光,扫过天空,带来新的局面。义军如雷霆般兴起,梁公跃然而出,辅佐明主;手持策杖行走千里,前来叩开帝王宫门。温厚美好的梁公,确实美善,确实聪明,确实光明,确实通达。他以义为羽翼、以忠为辅佐,如鸾鸟,如鸿雁。大风震动大地,他穿着儒服却神态从容;安静地运筹于胸中,调节张弛,折服冲突,辅佐太宗左右。扫除艰难,廓清蒙昧,成就高祖的功业;功业告成,武功完成,辅佐开创太平。我虽然忘却劳苦,时代也没有什么争端。搜罗遗贤,推举群英。美玉不隐藏光辉,兰花不沉没香气。高飞的鸿雁出于幽冥,振翅的白鹭立于朝廷。人才济济,太宗因此安宁。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朝廷的衮职仍有补益。像仲山甫经营四方,方叔、召虎主持大国的枢要。您一到任便把事务交给您,闲居而辅佐朝政;您谦抑沉默地自处,也没有人敢欺侮我。高尚的节操善始善终。唉!梁公杜如晦赞说:庄严美好的叶公,姿态奇伟,精气纯粹;蕴含天地元和之气,成为大国的栋梁。乘应时势,发挥才干,使唐王室大为开创。于是与故人相携【年轻时与房梁公一同怀有建立巨大功业的志向】,直登太阶;又使阴阳交替运行,日月辅助光明,四海赞助养育万物,万物都敬重王道。如玉如金,德声深厚悠长;千秋万代,永远称颂房玄龄、杜如晦,如同称颂周代的申甫。孙之翰评论房玄龄、杜如晦的宰相功业说:“有人问:房玄龄、杜如晦任宰相时,他们谋划施行的事情看不出有什么显赫功绩,可世人却非常推重他们,为什么呢?回答说:宰相的功绩不一定显赫,关键要看当时的政事治理得怎样。房玄龄、杜如晦从在秦王府遇到太宗开始,就详细谋划天下大事;太宗即位后,便命他们担任宰相,给予他们专一的任用,不同于其他宰相,于是他们能够尽心辅佐治理,使时代达到太平。拿具体事情来说明,他们的功劳就可以看见了。宰相的职责,没有什么比端正官职、任用贤才更优先的。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宰相总揽大要,各项事务就会兴办,天下也就得到治理了。贞观元年,房玄龄任宰相时确定文武官六百四十员;官员既少,人才就可以选择;人才可以选择,官职就不会滥设;官职不滥设,职事自然就能办好。况且两位公任用士人时,使他们各尽其才,这就是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君主兴起治理的关键途径。至于台阁的规模、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也都是他们制定的;又防止奸邪,抑制权贵宠臣,各自都有明确的法度,大体就是这样。这不只是当时治理的成效,本来就足以垂范后世。其他军国机要事务,虽然没有留下具体谋议,但每次筹划事情,太宗都听从他们。以太宗的英明睿智,却专门任用这两位宰相,并听从他们的谋划,他们的贤能也就可以由此看清了。” 也就是说,贞观时期政事治理的成效,二位宰相的功劳是可以看见的。有人说:“贞观四年天下大治,太宗只称赞魏公的力量,却没有提到房玄龄、杜如晦,为什么呢?”回答说:“贞观初年,太宗求得治理的心情很迫切,魏公专门谈论王道,封伦却发表横加阻挠的言论。太宗不受奸邪之言迷惑,努力实行王道。等到天下得到治理,他赞赏贤人的议论能够阐明治道,所以称赞魏公的功劳;他憎恨小人的言论,不能使他们感到惭愧悔改,所以遗憾封伦看不到自己的言论被证实,自然没有提到房玄龄、杜如晦。然而,魏公是议论政事的大臣,房玄龄、杜如晦是辅佐宰相;魏公论述治国的纲领,房玄龄、杜如晦只是帮助太宗施行罢了。后世只知贤重房玄龄、杜如晦而看不到他们功劳的原因,只要详细观察太宗专任他们的用意,以及贞观时期政事的关键,就可以明白了。”他又评论贬黜陈师合说:“君主任用大臣,不可以不专一,也不可以专一过度。如果深知这个人的才德,就可以把国事交给他;若不专任他,凭什么要求他取得成功?因为任用专一,责任就重;责任重,人就一定会竭尽才力。如果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就专任他,假如没有成功,就会导致事情失败;又可能有人私自专擅威权、施行恩惠,形成难以控制的祸患。这两种情况,都在于君主审慎判断,不能有一次失误;一旦失误,事机就难以挽回了。太宗可以说是很懂得审慎任用人才的方法:他知道房乔、杜如晦贤能,便把国事交给他们;房玄龄、杜如晦正在尽心办事时,已经显现出功效。陈师合凭平庸的见识,想改变太宗的主意,杜如晦上奏这件事,意图似乎并不宽广,然而他担心小臣的间接议论逐渐损害政事,所以才公开说出此事,太宗没有被迷惑。陈师合既有这样的言论,房乔、杜如晦承受如此的信任,怎么敢不竭尽自己的才力呢?这就是成就太平之治的原因。然而,有太宗的明察和房玄龄、杜如晦的贤能,才可以专任他们而不容许旁人的议论。君主如果还没有真正了解一个人,就应当审慎决定是否把事务交给他,不能把这一做法机械地当作固定法则。
魏郑公吕温《郑公赞》曰:堂堂魏公,崇节大志,乔干直耸,摩天自致。遭风云时,得覇王器。一言委质,有死无二。抚我则后,各尽其志。沈浮变通,龙战既息。皇建其极,俾补衮职。其绳则直,谔谔嶷嶷,危言正色,保太宗徳。弼违替否,日月不蚀。黜汉覇杂,行周王道。人或有言,秉徳不挠,事李密、隐太子【与封徳彝廷争】礼兴乐崇,徳合道丰,保合大和,昭明有融。起四年中,复三代风。言出化成,神哉厥功!尹躬佐商,有耻于汤。公以其志,匡饬圣唐,为唐宗臣,致唐无疆,永式万邦。张唐英论郑公言守成之难曰:「自古桀纣、幽厉、成哀、桓灵、晋懐愍、隋炀帝,皆守成之君矣。天下大器,皆由而失之。盖承丰泰之后,府库实而无所用,则思穷土木之妖;干戈戢而无所试,则思拓边疆之广。志气既骄,则恱谄谀之言;嗜欲既惑,则恶忠直之谏。处琼殿之华丽,而不知下有拆庐屋以输官者;享太官之珍羞,而不知下有啖糟糠以充肠者;有嫔御之煽艳,而不知下有鳏寡而亡告者;有郑卫之娯耳,而不知下有哀怨可伤者。天下已叛,而堂上未闻;萧墙已衅,而禁中未悟。推此,信魏公以守成为难矣。」曽子固曰:「予观太宗常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复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揜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揜,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臣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揜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矣。令当时削而去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为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諌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曓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其戾也。』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己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白乐天论魏公劝帝行仁义曰:「或者曰:君臣之道至大也,可以渐合,不可以速合也。天下之化至大也,可以渐行,不可以速行也。贤人之事业至大也,行之可以枉尺而直寻也。《易》以为殆不然矣。夫时之变,事之宜,其间不容息也。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及。故时未至,圣贤不进而求;时既来,圣贤不退而让。葢得之则不啻乎事半而功倍也,失之则不啻乎事倍而功半也。嗟乎!或者徒知渐合其道,而不知启沃之时失于渐中矣;徒知渐行其化,而不知燮理之时失于渐中矣;徒知枉尺而直寻,而不知易失于时,则难行于渐中,虽枉寻不能直尺矣。近者宰相道不行,化不成,事业不光明,率由乎有志于渐矣。请以前事明之。愚尝闻太宗顾谓羣臣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能胜残去杀。当今大乱之后,将求致理,宁可造次而望乎?』魏文贞曰:「不然,夫乱后易理,犹饥人易食也。若圣哲施化,人应如响,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深纳其言。时封徳彝辈共非之曰:「不可,三代以后,人渐浇讹,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征书生不识时务,信其虚说,必乱国家。」于是太宗卒从征言,力行不倦,三数年间,天下大安,戎狄内附。太宗曰:「惜哉!不得使徳彝见之。」斯则得其时行其道,不取于渐之明効也。
译魏郑公 吕温《郑公赞》说:堂堂的魏公,崇尚节操,胸怀大志;高峻挺拔,凭自身努力直上云天。遇到风云际会的时代,获得成就霸王事业的器量。一旦效忠,便至死不改。安抚我之后又使我居后,各自尽其志向。时而沉潜,时而应变,龙争已经平息。皇帝建立最高准则,使他补正衮职。他的准绳端直,直言不讳而又稳重严正;以危切的言论和端正的神色,保全太宗的德行。纠正错误、补救过失,使日月不被遮蔽。贬黜汉代霸道与杂乱的做法,推行周王之道。有人或许有所非议,但他秉持德行而不屈挠;他曾事奉李密、隐太子【并曾与封德彝在朝廷上争论】。礼制兴盛,乐制崇高,德行与道义相合而丰厚;保全并协调太和,使光明显著而和融。从贞观四年起,恢复三代的风气。言语一出,教化便成就,这功劳真是神奇啊!伊尹亲自辅佐商王,尚且有愧于成汤。魏公凭借自己的志向,匡正整饬圣明的唐朝;作为唐宗的重臣,使唐朝福祚无穷,永远成为万邦的法式。张唐英评论郑公所说的守成之难:“自古以来,桀、纣、幽、厉、成、哀、桓、灵、晋怀愍、隋炀帝,全都是守成的君主,却都把天下这个大器丢失了。这大概是因为承接了丰足安泰的局面后,府库充实而无处使用,便想着穷尽土木工程的奇巧;战争平息而无处施展,便想着扩大边疆。志气已经骄纵,就喜欢谄媚奉承的话;嗜欲已经迷乱,就厌恶忠直的劝谏。身处琼殿的华丽之中,却不知道下面有人拆毁房屋来缴纳官府所需;享用太官署的珍馐美味,却不知道下面有人靠吃糟糠来填饱肚子;有嫔妃侍御的艳丽,却不知道下面有鳏夫寡妇无处申诉、无法活命;有郑、卫之乐娱悦耳朵,却不知道下面有令人悲伤的哀怨。天下已经反叛,朝堂上却还没有听见;宫墙内部已经发生祸乱,宫禁之中却还没有醒悟。由此推论,确实可以相信魏公所说的守成很难。” 曾子固说:“我考察太宗,常常能够屈己从谏,听从群臣的意见;魏公等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得到知遇,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的忠诚固然有其自身原因,也确实是因为遇到了知人善任的君主。由此可见,唐朝之所以得到治理,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主,而前代君主之所以比不上他的根源,全都在这里。能够知道其中有这些情况,是因为他们的奏书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郑公因为把谏诤之事交给史官记录而触怒太宗,太宗减薄对他的恩遇礼数,失去了始终如一的道义时,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惋惜,遗憾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也更加明白郑公的贤能。君主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不过是极其公正、正直的道理罢了。极其公正、正直的道理,不是抹去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细小的名声来偏爱自己的君主;这正是不可取的地方。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谏诤之事应当掩盖,就是把谏诤看成不值得称美的事,那么后世谁还会再进谏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些事,这不只是丧失当时的公正,也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没有谏诤之事,从而助长他们的懈怠和猜忌。太宗晚年,群臣既已知道他的这个意思,便不再进言,渐渐不知道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遗憾郑公已经不在人世;他们却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君主时言辞恳切,事情也十分紧迫;这些内容保存于典籍中,从未被掩盖。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那些书中可以看见这些事情。假如当时把这些文字删去,成全一时的小小谦让,那么后世依据什么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是贤君和良相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下的谏词没有流传下来,并不是史书遗漏了,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造成的。谏诤没有流传,正是这几位君主的恶行因此在后世更加显著的原因。有人说:“《春秋》的笔法,为尊者、亲者、贤者隐讳,和这里不是相反吗?”《春秋》所隐讳的是恶行。采纳谏诤,难道是恶行吗?既然如此,那么烧毁奏稿的做法难道不是错误的吗?回答说:烧毁奏稿的是谁呢?不是伊尹、周公这样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求小小声誉的人这样做的;他们的做法也并不正确。为什么呢?如果把烧毁奏稿说成是掩盖君主的过错,并让后世流传这种说法,那么后世就看不到奏稿内容的是非,只会认定过错总在君主,美名总归于自己,这难道能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奏稿中的言论,他究竟是在匡正邪曲,还无法知道;至于他烧毁奏稿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不是为自己谋划的奸诈计策呢?” 有人说:“当面面对君主进言,出来时却说些不实之辞,这与上面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即使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也只能说是在君臣讨论事情时,不愿让当时的人泄露自己的言论罢了,难道是要杜绝它流传给万世吗?”唉!既然以诚信对待自己,又侍奉君主,难道反而会欺骗君主吗?能够流传万世的,正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白乐天评论魏公劝太宗实行仁义说:“有人说:君臣之间的关系极其重大,可以逐渐相合,不可以迅速相合。天下的教化极其重大,可以逐渐推行,不可以迅速推行。贤人的事业极其重大,实行时可以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易》认为事情恐怕并不是这样。时代的变化和事情的适宜,之间容不得片刻停息。走在前面就会过头,落在后面就会赶不上。所以时机没有到,圣贤不会出来求取;时机已经到,圣贤也不会退让。因为抓住时机,效果不只是事半功倍;错过时机,效果不只是事倍功半。唉!有人只知道逐渐使君臣之道相合,却不知道在启发君主的时机上,已经在‘逐渐’中错过了;只知道逐渐推行教化,却不知道在调和治理的时机上,已经在‘逐渐’中错过了;只知道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却不知道《易》所说的容易错过时机,那么事情就难以在逐渐推行中完成,即使弯曲八尺,也不能伸直一尺了。近来宰相之道不能推行,教化不能成功,事业不能光明,大多都是因为有意采取逐渐推进的做法。请用以前的事情来说明。我曾听说太宗回头对群臣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经过一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如今正值大乱之后,想求得治理,难道可以仓促期待吗?’” 魏文贞说:“不是这样。乱世之后容易治理,就像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一样。如果圣明睿智的人施行教化,百姓的响应就会像回声一样迅速;约一个月就可以见到成效,这并不困难;三年取得成功,还应当说是太晚了。”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当时封德彝等人一同非难说:“不可以。三代以后,人心渐渐浇薄奸诈,都是想得到治理却不能,难道有能够治理却不想治理的吗?魏征只是一个书生,不懂得时务;太宗相信他的空谈,一定会使国家混乱。”于是太宗最终听从魏征的话,竭力实行而不懈怠;三四年之间,天下大为安定,戎狄归附。太宗说:“可惜啊!不能让封德彝看到这番情形。”这就是抓住时机实行治道,不采取渐进办法的明显成效。
范祖禹曰:「太宗可谓能审取舍矣。魏征,仁义之言也,欲顺天下之理而治之;封徳彝,刑罚之言也,欲咈天下之性而治之。夫民,莫不恶危而欲安,恶劳而欲息。以仁义治之,则顺;以刑罚治之,则咈矣。故治天下,在顺之而已。咈之而能治者,未之闻也。太宗从魏征而不从徳彝,行之四年,遂致太平。仁义之效,如此其速也。故治道,在人主所力行耳,孰不可为太宗乎?及其成功,复归美于下,此前世帝王之所不及也。」孙之翰曰:「帝王兴治,道在观时而为之。观时在至明,至明在至公。至明则理无不通,至公则事无不正。通于理,故能变天下之弊;正其事,故能立天下之教。弊变而教立,其治不劳而成矣。」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则圣人之意可见矣。」或曰:「孔子言『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又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何谓也?」答曰:「孔子教为邦者久之之辞也。为邦者,若非圣哲,或行仁政,未能通变时事,功业不速,必中道而止,故教以久行仁政乃有成功也。若以圣哲之道,则期月可矣。但后之为天下者,虽欲兴起治道,多非圣哲之才,不能通究时弊,以道变之,务速其功,以行一时之事,故所为驳杂,莫复前古之治也。」观魏公之论,诚得圣人之意。文皇能纳其言,而不惑奸人之议,力变时弊,以行王道。呜呼!明哉!大乱之后,兴立教法,不急其功,致时太平,徳流于后。呜呼!公哉!曽子固《唐令序》曰:「唐令三十篇,以常员定职官之任,以府卫设师徒之备,以口分、永业为授田之法,以租庸调为敛财役民之制。虽未及三代之政,然亦庶几乎先王之意矣。后世从事者,多率其私见,故圣贤之道废,而茍简之术用。太宗能超然逺览,诎封伦而纳郑公之议,其为国家天下意,故能及此。而当是之时,遂成太平之功。使能推其类,尽其道,则唐之治,岂难至于三代之盛哉?读其书,嘉其制度,有庶几于古者,而惜其不复行也。故掇其大要可纪者论之于此焉。」范祖禹论郑公《陈十渐》曰:「有国者不忧百姓之贫,而疑其财之有余,取之不已;不恤百姓之劳,而疑其力之有余,使之不已。此二者,亡之道也。人主曷不反诸己?巳欲富而恶贫,则富者民之所欲也;已欲逸而恶劳,则逸者民之所欲也。与其所欲,去其所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以太宗之明,而养民不及其初,宜魏征以为渐不克终也。」孙之翰论魏公谏诤曰:魏公以忠直称于世,歴数百年而名愈髙。李翱论修史之法则曰:假如作魏公传,但记其谏诤之词,足以为正直,是魏公得谏诤之道,其言足传信于后也。观贞观十一年魏公上三疏,乃谏词之著者,然不过以戒侈逸、明任人、平刑赏、辨忠邪及引前代治乱为说,未尝深言君过,亦不及安危大计。详味其意,尤见当时之髙致。夫不深言君过,君无大过也;不及安危大计,君能自主威福了天下大事也。君无大过,能了大事,真英主也。但政有小失,则谏之,以前代治乱为戒,使不至于甚,此所以为忠直之臣也。魏公事英主,力赞政道,已成太平之治,见其小失,尚孜孜谏诤,以防其甚。如事中常之君,天下未治,其君或有大过,魏公谏诤之言必危切,于是至安危大计,必忘身以争也。葢辅相之道,不至此不足为忠,魏公之心,后之相者详观之。又论郑公不避形迹之对曰:人臣之任国事,莫若知无不为,一存形迹,非公忠之道也。且如有贤才滞于下,或已之亲旧也,或权势之亲旧也,以此避嫌而不举;又如有臣下误犯主怒,枉为人谮,将被刑戮,将行窜逐,其人或已之亲旧也,或权势之亲旧也,以此避党而不辨;又如有奸恶之人将为国患,其人或已之所不足者也,或权势之所不足者也,以此疑避而不言。凡此之类,皆存形迹也。人臣存形迹,为身之谋尔,非所为国计也。夫有贤未用,国之失也;杀逐无辜,君之过也;奸人将起,时之患也。为人臣者,知国之失而不陈,见君之过而不正,观时之患而不救,但曰我存形迹,此罪不细,故谓非公忠之道也。温彦博因魏公为人所毁,遂言人臣须存形迹,此不忠之言也。赖魏公自陈,太宗寻悟其事,非君臣相信,几失大公之道。
译范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能够审慎地决定取舍。魏征所说的是仁义之道,想顺应天下的道理来治理;封德彝所说的是刑罚之道,想违背天下人的本性来治理。百姓没有不厌恶危险而希望安定、厌恶劳苦而希望休息的。用仁义治理,就顺应他们;用刑罚治理,就违背他们。所以治理天下,只在于顺应百姓罢了。违背百姓本性却能够治理天下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太宗听从魏征而不听从封德彝,实行四年,终于达到太平。仁义的功效,竟然这样迅速。所以治国之道,在于君主亲自努力施行;有什么事情是太宗做不到的呢?等到成功之后,他又把美名归给臣下,这是前代帝王所不能做到的。” 孙之翰说:“帝王兴起治理,治道在于观察时势而施行。观察时势要有最彻底的明察,最彻底的明察在于最彻底的公正。极其明察,就没有不能通晓的道理;极其公正,就没有不正当的事情。通晓道理,所以能够改变天下的弊病;端正政事,所以能够建立天下的教化。弊病得到改变,教化得以建立,治理就不劳苦而能成功。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取得成效;三年就会有所成就。’其中圣人的意思是可以看见的。有人说:孔子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经过一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又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才能实现仁政’,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孔子教导治理国家的人要长久实行仁政的话。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不是圣明睿智之人,即使实行仁政,也未必能够通晓并应变时事,功业不能迅速完成,往往会中途停止,所以孔子教导他们要长久实行仁政,才能取得成功。如果采用圣明睿智之人的治道,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但后世治理天下的人,虽然想要兴起治道,大多没有圣明睿智的才干,不能通晓天下时弊,不能用治道来改变它们,只求迅速取得功效,来处理一时的事务,所以所作所为杂乱不纯,再也不能恢复古代的治理。考察魏公的议论,确实得到了圣人的意思。文皇能够采纳他的话,不受奸人的议论迷惑,努力改变时代的弊病,来实行王道。唉!真是明智啊!大乱之后,兴办并建立教化法度,不急于求成,却使时代达到太平,德泽流传后世。唉!真是公正啊!曾子固《唐令序》说:“《唐令》共三十篇,用常员确定职官的任用,用府卫设置军队的装备,以口分田、永业田作为授田的制度,以租庸调作为征收财物、役使百姓的制度。虽然还没有达到三代的政治,但也差不多接近先王的用意了。后世从事治理的人,大多依照自己的私见行事,所以圣贤之道废弃,而苟且简便的办法被采用。太宗能够超然远见,屈服封伦的意见而采纳郑公的建议,是因为他是从国家天下的利益出发,所以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当时于是成就了太平的功业。假如能够推类推广,完全实行其中的道理,那么唐朝的治理难道难以达到三代的盛况吗?我读这些书,赞美其中的制度,认为它有些接近古制,却惋惜它没有继续实行。因此把其中值得记载的大要在这里加以论述。”范祖禹评论郑公《陈十渐》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忧虑百姓贫困,反而担心他们的财物有余,不停地向他们索取;不体恤百姓劳苦,反而担心他们的力量有余,不停地役使他们。这两件事,是亡国的道路。君主为什么不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想一想?自己想要富足而厌恶贫穷,那么富足就是百姓所希望的;自己想要安逸而厌恶劳苦,那么安逸就是百姓所希望的。给百姓以他们所希望的,除去他们所厌恶的,却不能成就王业的,我还没有听说过。凭太宗的明察,然而养护百姓却不如他即位初年,这正是魏征认为事情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原因。” 孙之翰评论魏公的进谏说:魏公以忠诚正直闻名于世,历经数百年而声名更加显著。李翱论述修史的方法说:假如撰写魏公的传记,只记载他进谏的话,也足以证明他的正直;这是因为魏公掌握了进谏的原则,他的话足以流传后世并取得信实。考察贞观十一年魏公所上的三道奏疏,那是进谏言辞中最著名的,但不过是以戒除奢侈安逸、明确任用人才、平定刑罚赏赐、辨别忠臣奸邪以及引用前代治乱为说,并没有深入指责君主的过失,也没有涉及国家安危的大计。详细体会其中的意思,更能看出当时的高尚境界。不深入指责君主的过失,是因为君主没有大的过失;不涉及国家安危的大计,是因为君主能够亲自掌握赏罚和天下大事。君主没有大的过失,又能处理国家大事,才是真正的英明君主。只是政事上有小的失误,魏公便加以进谏,拿前代的治乱作为警戒,使事情不至于发展到严重地步,这就是他成为忠直之臣的原因。魏公侍奉英明的君主,竭力赞助政务,使太平之治已经形成;即使看见君主有小的失误,仍然勤勉不懈地进谏,以防止失误发展严重。假如侍奉的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天下还没有治理好,而君主又有大的过失,那么魏公的进谏必定会急切严厉;遇到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计,他一定会忘却自身安危而据理力争。大概辅佐宰相的原则,不做到这样就不足以称为忠臣;魏公的用心,后世的宰相应当仔细观察。他又评论郑公不回避外在嫌疑的答对说:臣下承担国家事务,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都应当去做;一旦拘泥于外在嫌疑,就不是公正尽忠的原则。比如有贤能的人才被埋没在下位,或者是自己的亲旧,或者是有权势者的亲旧,却因此为了避嫌而不举荐;又比如臣下因误犯君主的怒意,受到诬陷,马上要被处刑或流放驱逐,而这个人或者是自己的亲旧,或者是有权势者的亲旧,却因此为了避免被视为结党而不为他辨明;又比如奸邪恶劣的人将要成为国家的祸患,而这个人或者是自己所厌恶的人,或者是有权势者所厌恶的人,却因此疑虑回避而不发言。凡是这类情况,都是拘泥于外在嫌疑。臣下拘泥于外在嫌疑,只是在为自身谋划,并不是在为国家谋划。贤才没有得到任用,是国家的过失;无辜的人被杀戮、驱逐,是君主的过错;奸人将要兴起,是时局的祸患。做臣下的,知道国家的过失却不陈说,看见君主的过错却不纠正,察觉时局的祸患却不挽救,只说我是在顾忌外在嫌疑,这种罪过不小,所以说这不是公正尽忠的原则。温彦博因为魏公受到别人诋毁,便说臣下必须顾忌外在嫌疑,这是不忠的话。幸亏魏公亲自陈说,太宗不久便明白了这件事;如果不是君臣彼此信任,几乎就会失去公正无私的原则。
张唐英曰:「温彦博尝奏魏公不存形迹,遂被谤议。帝令谕魏公今后须存形迹。魏公因奏曰:『君臣叶契,义均一体,岂可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邦之丧亡,未可知也。』上矍然改容,悔之。噫!魏公之奏,实万世君天下之龟鉴也。尝观前世治道之驳杂,敝源之浸淫,非无长谋逺虑之贤,经时济世之主,慷慨决裂,横身为国,以乂宁天下之苍生。然由君臣之志不通,上下之情有间,常立事者谓之专权,激切敢谏者谓之好讦。故朝廷议论之际,有可言而不言,所以避嫌疑;有可行而不行,所以逺谤议,以致事多因循而不革,政或偏弊而不举。始以突隙不徙,终焚百寻之屋;初以蚁穴不窒,竟溃千里之堤。魏晋而下,何其纷纷之多也!郑公深识安危治乱之变,极陈切当之论,太宗遂改容悔之,真改过不吝,而闻谏必从之,英主也。温公曽不虑此,而反欲魏公存形迹,则贤与不贤,兹可知矣。」范祖禹论魏公论主明暗曰:「善哉,太宗之问,魏公之对也,可谓得其要矣。夫圣人以天下为耳目,故聪明;庸君以近习为耳目,故暗蔽。明暗之分,惟在于逺迩大小而已矣。」又论郑公望昭陵、献陵之对曰:「魏征可谓能以义正君矣。造次不忘纳之于善,恐其薄于孝而厚于爱也。孟子曰:『惟大夫为能格君心之非,若魏征近之矣。』」又论郑公对帝「天下未定,择人专取才;既平,取才行兼备」曰:「太宗以治乱在庶官,欲进君子,退小人,此王者之言也。而魏公之所谓才行者,不亦异乎?夫才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古人所谓才者,君子之才也;后世之所谓才,小人之才也。髙阳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髙辛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周公制礼作乐,孔子以为才。然则古之所谓才者,兼徳行而言也;后世之所谓才者,辩给以御人,诡诈以用兵,辟邪险诐,趋利就事,是以天下多乱,职斯人之用于世也。」在《易》师之上六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未济曰:「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王者创业垂统,敷求哲人,以遗后嗣,故能长世也。岂其以天下未定而可専用小人之才欤?夫有才无行之小人,无时而可用,退之犹惧其或进也,岂可先用而后废?乃取才行兼备之人乎?征之学驳而不纯,故所以辅导其君者,卒不至于三王之治也。又论以郑公为太子太师曰:「魏公之于太宗,知无有不言,言无有不尽,君臣之际,人莫得而间也。当是时,太子、魏王方争,羣臣有党,征不知之,是不明也;知而不言,是隠情也。且君使之为太子师,倚其正直以重太子也,外不闻告其君以嫡庶之别,内不闻训太子以祸败之戒,受君之托而无所补救,处父子兄弟疑危之际,依违。」而已,岂其疾而耄乎?卒之身没而见疑,谗人得以间之,惜哉!颍濵论太宗信用郑公曰:「古之人主,自中君以上,为理所屈,皆能行之,而诚未必加也。若汉文帝之于务农,唐太宗之于从谏,几于诚矣。或问二君之诚孰愈?予谓文帝言不足而意有余,未尝为外貎观美,繁于词命而形于制度,不过诏令丁宁而已,而身之所履则可信不诬矣。夫知稼穑者必尚俭,彼身衣弋绨,足履革舄,集书囊为殿帷,罢露台,却走马,此其意可见也。太宗每见贤臣,则求谏援引古今,出入经传,此虽无害于闻过,而有好名之心,似于诚有所不足也。意有余者忘言,实有余者忘名,理之必然也。文皇尝曰:『恨不扑杀此老。』文徳皇后问:「谁?」帝曰:「魏征。」夫太宗之信用征如此,而犹有杀心焉,则平日之厚敬而深信之,未必情也。且好谏者不讳其过,而魏征以谏章与史官,帝闻而怒,遂有仆碑罢婚之事,何怨之深如此?二事或疑其不信,予谓或有之。」
译张唐英说:“温彦博曾上奏说魏公不顾外在嫌疑,于是魏公遭到诽谤议论。皇帝命人告知魏公,从今以后必须顾忌外在嫌疑。魏公于是上奏说:‘君臣之间志趣相合、情意相投,义理上如同一体,怎么可以不顾公正原则,只顾外在嫌疑呢?如果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道路,国家的灭亡,就很难预知了。’皇上惊惧地改变了脸色,后悔这件事。唉!魏公的这道奏疏,实在是万世君临天下者的借鉴。我曾考察前代治国之道的驳杂,以及弊端源头逐渐滋长的情况,并不是没有深谋远虑的贤臣、经世济民的君主,慷慨果断、挺身为国,以治理安定天下百姓。然而由于君臣的意志不能相通,上下之间的感情有所隔阂,常常是主持办事的人被说成专擅权力,激切敢于进谏的人被说成喜欢揭人隐私。所以在朝廷议论事务时,有可以说的话却不说,是为了避开嫌疑;有可以实行的事却不实行,是为了远离诽谤议论,以至于许多事情因循拖延而不改革,政务有的偏颇弊病也不能举正。起初因为不迁移小小的裂缝,最终烧毁百寻高的房屋;开始因为不堵住蚂蚁洞穴,最终竟使千里长堤溃决。魏晋以来,这样的事情何其纷纷之多啊!郑公深刻懂得安危、治乱变化的关键,极力陈述切中事理的意见,太宗于是改变脸色并为之悔悟,真是改过而不吝惜,并且听到进谏就一定采纳的英明君主。” 温彦博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反而想让魏公顾忌外在嫌疑;由此便可以知道他是贤能还是不贤能了。” 范祖禹评论魏公论说君主明暗道:“太宗的询问、魏公的回答,实在好啊,可以说抓住了要领。圣人把天下人当作自己的耳目,所以聪明;平庸的君主把身边亲近熟悉的人当作耳目,所以昏暗蒙蔽。明与暗的区别,只在于所听取的是远处还是近处、范围大还是范围小罢了。”他又评论郑公关于眺望昭陵、献陵的答对说:“魏征可以说是能够用义理来端正君主。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不忘把君主引向善道,是担心他对孝道有所轻视而对亲爱之情过分看重。孟子说:‘只有大夫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像魏征就接近这种境界了。’”他又评论郑公回答太宗“天下尚未安定时,选人专门取其才能;天下已经平定后,选取才能和品行兼备的人”说:“太宗认为国家治乱取决于各级官员,想要提拔君子、斥退小人,这是王者的言论。但魏公所说的才能和品行,不也有不同吗?才能有君子的才能,也有小人的才能。古人所说的才能,是君子的才能;后世所说的才能,是小人的才能。高阳氏有八个儿子,天下人认为他们有才,他们之所以被认为有才,是因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高辛氏有八个儿子,天下人认为他们有才,他们之所以被认为有才,是因为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周公制定礼制、制作礼乐,孔子认为这就是才能。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才能,是连同德行一起来说的;后世所说的才能,是用巧辩来驾驭别人,用诡诈来用兵,偏僻邪曲、险恶不正,追逐利益、迎合事务,因此天下多有动乱,正是由于任用了这类人。《易经·师卦》上六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象传》说:‘小人不可任用,一定会使国家混乱。’《未济卦》说:‘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王者创立基业、传承国统,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把他们留给后代,所以能够长久维持世代。难道因为天下尚未安定,就可以专门任用小人的才能吗?有才能而没有品行的小人,没有任何时候可以任用;斥退他们还担心他们或许会被起用,怎么可以先任用而后废弃呢?难道不应当选取才能和品行兼备的人吗?魏征所学驳杂而不纯正,所以他辅导君主,最终没有达到三王那样的治世。又评论任命郑公为太子太师说:“魏公对于太宗,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的没有不尽的,君臣之间没有人能够从中离间。当时太子和魏王正在争夺,群臣又有结党,魏征不知道这些,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隐瞒实情。” 况且君主让他担任太子之师,是倚重他的正直来加强太子的地位;在外没有听说他向君主说明嫡子与庶子的区别,在内没有听说他教导太子以祸败为戒,接受君主的托付却没有任何补救;处在父子兄弟彼此猜疑、关系危急之际,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付罢了。难道是因为他病重而衰老昏聩吗?最终他死后仍受到怀疑,谗言之人得以从中离间,真是可惜啊!” 颍滨评论太宗信任并任用郑公说:“古代的君主,从中等才能的君主以上,被治国之理所折服,都能够照着去做,但内心未必真正增加了这种诚意。像汉文帝对于重视农事、唐太宗对于听从进谏,几乎可以说是真诚了。有人问,这两位君主的诚意谁更深?我说,汉文帝的言语不足而心意有余,他从未为了在外表上求得美观而粉饰,也没有在诏令上过多铺陈、在制度上刻意表现,不过是下诏反复叮咛罢了;但他亲身实行的事情却足以相信,毫不虚假。懂得农事的人一定崇尚俭朴;汉文帝本人穿粗丝衣,脚穿皮鞋,把书囊集中起来做殿帷,停止修建露台,退还快马,这些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太宗每次见到贤臣,就要求他们进谏,并援引古今事例,出入经传之间;这虽然无害于听取过错,却有喜好声名的心思,似乎在真诚方面有所不足。心意有余的人会忘记言语,实际有余的人会忘记声名,这是必然的道理。文皇曾说:‘遗憾不能把这个老头打死。’文德皇后问:‘是谁?’皇帝说:‘魏征。’太宗如此信任任用魏征,却仍然有杀他的念头,那么平日对他的厚重敬意和深切信任,未必出于真情。而且喜欢进谏的人不会避讳君主的过错,但魏征把谏章给史官看,皇帝听说后发怒,于是有了推倒碑石、停止婚约的事情,为什么怨恨会深到这种程度呢?” 这两件事有的人或许怀疑并不可信,我认为也可能确有其事。”
房玄龄李靖魏郑公
司空图《三贤赞并序》曰:隋大业末,房公、李公、魏公同师文中公。尝谓其徒曰:「玄龄也,志而密;靖也,惠而断;征也,直而遂。俾其遭时致力,必济谟庸。厥后果然,宜有赞激云。」三贤志同,夙尚儒风,以植公忠。出遇太宗,讽议从容,谋厥羣雄。君劳臣惕,荒夷阻辟,百千年社稷。
张唐英论房魏曰:夫得百骐骥,不若得一伯乐;得百太阿,不若得一欧冶。百骐骥有时而疲劣,百太阿有时而缺毁。若伯乐、欧冶存,则举天下之良马、良劔,何求之而不得哉!房、魏二公,文皇帝之伯乐、欧冶也。当文皇时,天下贤士大夫,一才一能,毕登于朝,亦由二公启沃荐引于上而任用之。所以能称其职,而世之谈良相者,止曰房杜,而不曰房魏者,何哉?房乔起于佐命,平定天下,辅成太平,二十余年,百度修举,其功固大矣。如晦与房乔共掌朝政,亦多规画,然薨于贞观三年,则其功固不及房矣。魏公得用,知无不为,前后奏议数十万言,着之行事者数百余条,政事大小,罔有不论。贞观太平之功,魏公之功最居多。而言者不曰房魏,而曰房杜者,岂当太宗即位之初,房杜执政,天下之民喜见太平之初,则言曰房杜;及太平已久,天下之人但酣乐太宗之徳化,而功不复归于臣下,是庖人调鼎而不敢食之时也。故世不曰房魏焉。然迹其行事,考之实效,魏公才智在杜之上,而规画并于房,故曰房魏二公,太宗之伯乐、欧冶。如晦乃温彦博之流也,奚逮于魏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一
太宗四
萧瑀【吕温 范祖禹 张唐英】
刘洎、禇遂良【孙之翰、张唐英、东坡】
王珪【李徳裕】
裴寂【六一】
戴胄【张唐英】
孔颖达【张唐英】
尉迟敬徳【吕温】
李君羡【王元之】
王君廓【张唐英】
总论太平之政【曽子固,子由,范祖禹】
总论羣臣【吕温】
萧瑀
吕温《萧公瑀赞》曰:隋氏不君,忠贤莫用。桐生朝阳,有集惟鳯。舍彼頺厦,郁为新栋。路车玄衮,开国有宋。武徳之暮,羣孽内蠧。巍巍宋公,耸节髙歩。不吐不茹,不来不去。屹屹中立,为天一柱。从容而言,社稷遂安。持诚秉忠,光辅二君。激浊扬清,欲人如身。道至广莫,我敢羣境?至大不容纎尘。雪山倚空,冰壑照人。耿介絶伦,为唐贞臣。
范祖禹论太宗谓瑀真社稷臣曰:“太宗以萧瑀无二心于已而嘉之,可谓能知臣矣。且天子在而私于藩王者,明君之所甚恶也。或诱以利,或胁以死而从之者,不亦多乎?惟瑀介然自立,有陨无贰。太宗所以知其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人君以此取于人,岂不得忠正之士乎?”
张唐英曰:「萧瑀请出家为僧,此可罪也。然尽忠于隋,及归国亦多有功绩,颇见委任,歴仆射、御史大夫,参预朝政,每有议论,房、杜不能抗之。房等虽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瑀弥怏怏。自是罢为太子少傅,此是机阁瑀而使优闲尔。且房、杜可谓贤相也,经纶草昩,以启天下之业;竭忠悉虑,以成天下之务。不以求备而责人,不以已长而格物。贞观太平之功,诚有力焉。然于瑀尚亦有所抑遏,岂亦珪之玷而珠之翳乎?古人谓:『事虽浅,当深谋之;言虽轻,当重思之。』由不知言以致知言,而房、杜二人于用人亦至矣,而尚失于瑀。岂瑀之性褊躁,每于议论之际,务以直气自豪,而不能从容委曲详悉评议,但求辩博而取胜于诸公?故房、杜自以持天下之政权柄在已,耻其不能卑论,每有不容其说。然以二公才过于人,虽不从一萧瑀之言,无害为贤相。后之执政者,必欲迹房、杜业成就太平之功,则不可使顺旨者荣华,逆意者枯槁。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庶乎国家之政无有蔽而不通。故曰:『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者,盖取于众。』茍不取于众,是哥奴辈,昔尝箝天下之口而自任耳。」
译房玄龄、李靖、魏郑公 司空图《三贤赞并序》说:隋大业末年,房公、李公、魏公一同拜文中公为师。他曾对弟子说:‘玄龄有志向而缜密;靖有恩惠而果断;征正直而通达。他们如果遇到时机并施展力量,一定能够成就谋略功业。后来果然如此,应当写赞语来激励他们。’三位贤人志趣相同,早年崇尚儒家风气,以此树立公正尽忠之志。出仕后遇到太宗,从容地讽谏议论,谋划平定群雄。君主辛劳,臣下警惕,扫平荒远阻隔之地,使社稷延续百千年。张唐英评论房玄龄、魏征说:得到一百匹千里马,不如得到一个伯乐;得到一百把太阿剑,不如得到一个欧冶子。一百匹千里马有时会疲惫低劣,一百把太阿剑有时会残缺毁坏。只要伯乐、欧冶子存在,那么天下的良马、良剑,哪里还会有求不到的呢?房玄龄、魏征二位公,是文皇帝的伯乐和欧冶子。文皇在位时,天下贤士大夫,无论一才一能,全都被荐举到朝廷,也都是由于二位公在上面启发劝导、推荐引进并加以任用。所以他们能够称职,而世人谈到良相,只说房杜,却不说房魏,是什么原因呢?房乔从辅佐建立帝业起步,平定天下,辅成太平,二十多年间,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兴举,他的功劳本来就很大。杜如晦和房乔共同掌管朝政,也多有谋划,但在贞观三年去世,因此他的功劳本来就比不上房乔。魏公得到任用后,知道什么没有不做,前后上奏议论数十万言,记载在政事中的有数百余条,政事无论大小,没有不加以论述的。贞观太平的功劳,魏公的功劳最多。可是议论者不说房魏,却说房杜,难道是因为太宗即位之初,房杜执掌政权,天下百姓欣喜地看见太平初现,于是说是房杜;等到太平已经长久,天下人只是沉醉于太宗的德化,而功劳不再归于臣下,这就像厨师调制好鼎中食物却不敢自己享用的时候一样。所以世人不说房魏。然而考察他们的行事,核验实际成效,魏公的才智在杜如晦之上,而谋划与房玄龄相当,因此说房魏二公是太宗的伯乐和欧冶子。杜如晦不过是温彦博一流的人,怎么能赶得上魏征呢!”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一 太宗四 萧瑀【吕温 范祖禹 张唐英】刘洎、褚遂良【孙之翰、张唐英、东坡】王珪【李德裕】裴寂【六一】戴胄【张唐英】孔颖达【张唐英】尉迟敬德【吕温】李君羡【王元之】王君廓【张唐英】总论太平时期的政事【曾子固、子由、范祖禹】总论群臣【吕温】萧瑀 吕温《萧公瑀赞》说:隋氏不能做合格的君主,忠臣贤士都得不到任用。梧桐生长在朝阳之地,凤凰才会聚集。舍弃那座将要倾颓的厦屋,郁然成为新的栋梁。乘坐路车、穿着玄色礼服,开创国家成为有宋。武德末年,群邪在内部侵蚀。巍巍的宋公,挺立气节,大步前行。不吐露谄媚之言,不屈从恶势力;不迎合,也不离去。屹然中立,成为上天所立的一根栋梁。从容地发表言论,社稷于是安定。守持诚信、秉承忠心,光明地辅佐两位君主。抑制污浊、宣扬清正,希望待人如同对待自己。道义极其广远,我岂敢与众人争执?道义极其广大,容不下一丝尘埃。雪山高倚天空,冰谷映照人心。耿直正介,世上无比,是唐朝忠贞的臣子。范祖禹评论太宗称萧瑀是真正的社稷之臣说:“太宗因为萧瑀对自己没有二心而嘉奖他,可以说是能够识别臣子。况且天子在世,却偏私于藩王,是明君非常厌恶的事。有的人被利诱,有的人被死亡威胁却仍然顺从,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只有萧瑀坚定自守,即使遭受陨灭也不改变。太宗因此知道他面对重大节操关头不可被夺志。君主用这个标准取用人才,难道会得不到忠正之士吗?” 张唐英说:“萧瑀请求出家做僧人,这件事可以责罪他。然而他对隋朝竭尽忠诚,归附本朝后也有许多功绩,颇受委任,历任仆射、御史大夫,参与朝政;每有议论,房玄龄、杜如晦都不能驳倒他。房、杜二人虽然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却不采用他的意见,萧瑀更加怏怏不乐。此后他被罢为太子少傅,这就是排挤萧瑀而使他获得清闲罢了。况且房、杜可以说是贤相,他们在草创昏暗之时筹划经营,以开创天下的事业;竭尽忠诚、用尽思虑,以完成天下的政务。他们不以要求完备来责备别人,也不以自己的长处来阻碍事物。贞观太平的功劳,确实有他们的力量。然而对于萧瑀,仍然有所压制阻遏,难道也像美玉上的斑点、明珠上的遮蔽吗?古人说:‘事情即使浅显,也应当深思谋划;言语即使轻微,也应当慎重思考。’由此可知,不懂得听取意见就会导致不能了解意见;房、杜二人在用人方面已经做到极致,却仍然在萧瑀的问题上有所失误。难道是因为萧瑀性情偏狭急躁,每逢议论时,总是以直率的意气自我夸耀,不能从容委婉、详尽周全地评议,只求辩论广博并在诸公面前取胜吗?所以房、杜自认为掌握天下政权,羞于不能压低言论,每有意见便不容纳他的说法。然而由于二位公的才干超过常人,即使不采纳萧瑀一人的意见,也不妨碍他们成为贤相。后世执掌政权的人,如果一定想追仿房玄龄、杜如晦成就太平的功业,就不可以让顺从旨意的人荣华富贵,让违逆心意的人困顿衰败。心里知道意见正确却不采用,国家的政务大概就会有被蒙蔽而不能通达的地方。所以说:‘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大概是取材于众多狐狸。’如果不能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就是哥奴一类的人,过去曾经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只凭自己任意行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