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八十八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60–363 段

牛僧孺 李徳裕子由论曰: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徳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徳量髙,而徳裕以才气胜,徳与才固不同,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者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总纳土,朝廷糜费且百万,终不能得斗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刘总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徳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乆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徳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徳裕则优矣。徳裕节度剑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今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汧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徳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徳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扰,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乆处此耶?」既罢未乆,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徳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着,决不可用。徳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趋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是以知其皆伟人也。然徳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干没府钱四千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藂,后皆为名卿。徳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徳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温公论李徳裕追论维州悉怛谋事,决牛李是非曰: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不能决牛李之是非。臣以为昔荀呉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呉,弗许,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使鼓人杀叛者而缮守备。”是时唐新与吐蕃修好,而纳其维州。以利言之,则维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则维州缓而闗中急。然则为唐计者,宜何先乎?悉怛谋在唐则为向化,在吐蕃不免为叛臣。其受诛也,又何矜焉?且徳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忘义,犹耻之,况天子乎?譬如邻人有牛逸而入于家,或劝其兄归之,或劝其弟攘之。劝归者曰:“攘之不义也,且致讼。”劝攘者曰:“彼尝攘吾羊矣,何义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观之,牛李是非端可见矣。又论僧孺太平无象之对曰: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枉邪黜逺,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时和年丰,家给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时,阍寺専权,胁君于内,弗能逐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于原野,杼柚空竭于里闾,而僧孺谓之太平,不亦诬乎?当文宗求治之时,僧孺任居承弼,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退则欺君诬世以盗名,罪孰大焉?石介论曰:「唐文宗皇帝既承父兄奢弊之余,自践祚孜孜正道,有意贞观、开元之治。一日延英对宰相曰:『天下何由太平?卿等有意于此乎?』宰相牛僧孺对曰:『臣等待罪辅弼,无能康济。然臣思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议无壅滞,虽未及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至中书,谓同列曰:『吾辈为宰相,天子责成如是,安可乆处兹地乎?』旬日间三上章请退。悖哉,僧孺之不忠也!伊尹耻致其君不及尧舜,魏文公愿为皋夔。夫汤与太宗,又岂未有尧舜之资才邪?伊尹、魏文公致之,遂如尧舜焉。吾观文宗夙夜勤治,身复恭俭,英智聪睿,有圣人资。僧孺若以尧舜之道辅之,必为尧舜矣。若以帝皇之道语之,必能行帝皇之道矣。凡人臣以道事君,竭己之才以致于君,惟恐君不能行。

译牛僧孺 李德裕 子由评论说:唐朝自宪宗以来,士大夫结党依附牛氏、李氏,判断好恶不以义为根本,而是随着人的喜怒来决定,即使是一时的公卿将相,也没有杰出而能独立自持的人。牛党起于僧孺,李党起于德裕;二人虽然是党人的首领,但实际上都是当时的伟人。大概僧孺以德行器量高著称,德裕则胜在才气,德行和才干本来就不同,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兼备。如果这两个人各自发挥所长而不结党,那么他们就是唐朝末年的贤相。僧孺任文宗的宰相时,幽州的杨志诚驱逐了他的将领李载义,文宗召他来询问计策。僧孺说:‘这件事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忧虑。范阳自安史之乱以后,便不再同国家的祸福相联系。先前刘总献纳土地,朝廷耗费将近百万,最终却连一斗粟、一尺布也没能得到来充实天府,不久又失去了它。如今杨志诚仍然倾向于刘总。只要把节度使的名义交给他,让他抵御奚、契丹,他自身的力量尚且不足以违逆朝廷,朝廷也可以因势治理。’文宗说:‘我起初没有想到这一点,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派使者前去慰劳安抚杨志诚。到了武宗时期,陈行泰杀死史元忠,张绛又杀死陈行泰来求取帅职。德裕认为,河朔任命主帅的问题,错在行动过于仓促,使奸臣得逞;他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提拔任用了张仲武,而张绛自己也败亡了。僧孺以没有事情发生为安定,德裕则以制服敌人、取得胜利为成功,这确实是二人的不同之处;比较起来,僧孺更为高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吐蕃将领悉怛谋率维州归降。维州是西南的要地。当时唐朝正同吐蕃和亲,僧孺不同意,说:‘吐蕃土地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会损害它的强盛。如今议定和好,却自己违背它;中国抵御戎狄,守信用最为重要,应变只能放在其次。他们如果前来责问我们失信,赞普在牧马的蔚茹川,向东袭击汧、陇,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咸阳;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益处呢?’文宗听从了他,让德裕把投降者送回去;吐蕃将悉怛谋一族诛杀,德裕对此深以为恨。议论此事的人也不认为僧孺完全正确,但吐蕃从此不再成为边患,几乎持续到唐朝灭亡,因此僧孺的话并不是出于私心。文宗当时正在任用李训、郑注,想求取奇功,一天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也有意求得太平吗?用什么办法可以达到呢?’僧孺说:‘臣身居宰相之职,不能使天下安定,但天下也没有达到太平的迹象。如今四方夷狄没有侵扰中原,百姓安居而经营自己的产业,民间没有强横之家,君上没有被蒙蔽,臣下没有怨恨诽谤,虽然还没有达到全盛时期,也足以称为治理得当了。若还要进一步追求太平,就不是臣所能做到的了。’ 退朝后,他对各位宰相说:‘皇上这样责成我们,我还能长久处在这个职位上吗?’这件事结束后不久,李训发动甘露之变,国家几乎因此灭亡。文宗起初想任用李训为谏官,德裕坚决争辩,说李训是小人,罪恶已经显露,绝对不能任用。德裕也因此被罢免。二人的志趣虽然不同,等到面对李训、郑注之事时,他们所坚守的原则却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因此可知二人都是伟人。然而德裕接替僧孺任淮南节度使时,控告僧孺侵吞府库钱四千万缗,后来核实并不是事实。德裕在朱崖时,写作《穷愁志》,评论《周秦行纪》,说僧孺有僭越叛逆的意图,表现出悻悻然的小丈夫心态,年老了也没有改变。起初僧孺被贬南迁到循州,年老时得以返回,两个儿子蔚、藂后来都成为著名卿相。德裕死在朱崖,子孙没有声名。后世深深悲悯他的困穷,难道是他的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原本就是上天不肯给予他成就吗?温公评论李德裕追论维州悉怛谋之事,并判定牛、李两党的是非说:议论此事的人,大多对维州应当接纳还是拒绝有所怀疑,不能判定牛、李谁是谁非。我认为,从前荀吴围攻鼓国,鼓人有人请求把城池献给荀吴,荀吴不答应,说:‘有人凭借我的城池叛变,是我非常厌恶的事。别人带着城池来投奔我,我又有什么可喜欢的呢?我不能因为想得到城池,就亲近奸邪之人,使鼓人杀掉叛变者并修治防备。’当时唐朝刚刚同吐蕃修好,却接受了吐蕃的维州。如果从利益来说,维州小而信用大;如果从祸害来说,维州之失尚缓,关中受到威胁却紧急。那么替唐朝谋划的人,应当把什么放在先呢?悉怛谋在唐朝看来是向慕归化,在吐蕃看来却免不了是叛臣。他受到诛杀,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况且德裕所说的是利益,僧孺所说的是义理。普通人为了利益而忘记义理,尚且被人引以为耻,何况天子呢?譬如邻人有一头牛逃进了自家,有人劝他的兄长把牛送还,有人劝他的弟弟把牛夺来。劝归还的人说:‘夺来是不合义的,而且会导致争讼。’劝夺取的人说:‘他曾经夺过我们的羊,何必拘泥于义呢?牛是大牲畜,卖掉它可以使家里富裕。’由此看来,牛、李两党的谁是谁非,确实可以看清了。又评论僧孺回答太平没有迹象的说法:君主明察,臣下忠诚;上有命令,下能服从;贤能俊杰在位,冤屈邪曲之人被罢黜远逐;礼制得到修明,乐制得到兴举;刑罚清明,政事平正;奸邪消灭,盗贼伏息;战争停止,兵器收敛;诸侯顺从归附,四方夷狄心悦归服;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这才是太平的迹象。在当时,宦官掌握专权,在宫内胁迫君主,却不能将其驱逐;藩镇拥兵自重,在外凌辱轻慢朝廷,却不能加以制约;士卒杀死、驱逐主帅,抗拒命令而自行立帅,却不能追究;军队年年兴起,赋税征敛日益急迫,尸骨和鲜血遍布原野,织布机在乡里几乎空置,百姓财力枯竭,而僧孺却把这种情形说成太平,不也是欺骗吗?文宗寻求治理的时候,僧孺担任承弼之职,进身则苟且偷安、迎合取容以窃居职位,退处则欺骗君主、诬罔世人以盗取名声,他的罪过还有谁更大呢?石介评论说:‘唐文宗皇帝承接父兄奢侈败坏的局面之后,登上帝位便勤勉地遵行正道,有意恢复贞观、开元时期的治理。有一天,他在延英殿回答宰相说:“天下凭什么能够太平?你们有意于此吗?”宰相牛僧孺回答说:“臣等身居辅弼之职而获罪待责,没有能力使天下安康。然而臣思考,太平也没有什么迹象。如今四方夷狄没有交相侵扰,百姓没有流离失所;君上没有过度暴虐,臣下没有怨恨诽谤;民间没有强横之家,公议没有受到阻塞。虽然还没有达到最完善的治理,也可以说是小康。陛下如果另求太平,就不是臣等所能做到的。”退到中书省后,他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做宰相,天子这样责成我们,怎么能长久处在这个位置上呢?”十天之内三次上奏章请求退职。牛僧孺这样做,实在悖谬、不忠啊!伊尹以不能使自己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魏文公希望成为皋陶、夔那样的臣子。商汤和唐太宗,难道不是具有成为尧舜的资质和才干吗?正是因为伊尹、魏文公辅佐他们,才终于使他们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君主。我看文宗早晚勤于治理,自己又恭敬节俭,英明睿智,具有圣人的资质。僧孺如果用尧舜之道辅佐他,他一定能够成为尧舜;如果用帝王之道向他进言,他一定能够实行帝王之道。凡是臣下以道义侍奉君主,都会竭尽自己的才智来使君主达到理想,只怕君主不能实行罢了。’

尽己之道,竭己之才以致于君,君不能行,犹尽日孜孜,夙夜勉勉,左辅右弼,庶几行之。僧孺何尝以尧舜之道语其君?文宗何尝有闻道而不能行者?而僧孺不忠也!且君可以为开元之君也,则以开元之政启之。君既能为开元之政也,则以贞观之政启之。君既能为贞观之政也,则以三王之政启之。君既能行三王之政也,则以五帝之道启之。君既能行五帝之道也,则以三皇之道启之。然后致其君卓然在于羲轩之上,跻其民沛然纳乎仁寿之域,此不为盛乎?直指太和之间谓之太平,可嗟矣!」夫唐自开寳已后,藩臣崛强不顺,中官骄恣擅权。文宗承穆宗、昭愍之后,履长庆、寳厯之乱,四海奢弊,彛伦攸斁,万机隳旷,庶政不缉。当是时,中官王守澄用事,纎人得进,幽州军乱方逐其帅,成都失守复陷于蛮,而又奸党羣行,申锡遭诬,兴元兵乱,李绛被害,疾疫相继,民罹天伤,水旱仍臻,岁数凶歉,而僧孺谓: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义无壅滞,不亦面欺其君欤?复且怨君,责成于已,輙旬日三上章求退,其悖亦甚矣。人臣之礼,固如是乎?噫!其后郑注干政,李训乱国,邪谋得行,狂狡并进,使太和之治不及贞观、开元之太平,过在僧孺也。惜乎文宗有君而无臣,悲矣乎!温公论杨志诚逐李载义,上从僧孺谋,因以志诚为节度。曰:“昔者圣人顺天理,察人情,知庶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帅长以正之;知羣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诸侯以制之;知列国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统之。天子之于万国,能褒善而黜恶,抑强而辅弱,抚服而惩逆,禁曓而诛乱,然后发号施令,而四海之内莫不率从也。《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载义藩屏,大臣有功于国,无罪而志诚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无所责,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则是将帅之废置生杀皆出于士卒之手,天子虽在上,奚为哉?国家之有方镇,岂专利其财赋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术耳,岂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译竭尽自己的道义,耗尽自己的才智来引导君主;即使君主不能实行,也仍然整日勤勉,早晚努力,在左右辅佐帮助,希望最终能够实行。僧孺什么时候曾把尧舜之道告诉他的君主呢?文宗什么时候有听到了道理却不能实行的事情呢?而僧孺却不忠啊!况且,君主可以成为开元时期那样的君主,就应当用开元时期的政治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够实行开元时期的政治,就应当用贞观时期的政治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够实行贞观时期的政治,就应当用三王时期的政治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够实行三王时期的政治,就应当用五帝时期的道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够实行五帝时期的道,就应当用三皇时期的道启发他。然后使君主卓然超越伏羲、轩辕,使百姓充沛安乐地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这难道不是盛治吗?仅仅把太和年间的情形直接称作太平,实在可叹!唐朝自开宝以后,藩镇大臣强悍而不顺服,宦官骄纵恣肆、擅自掌权。文宗承接穆宗、昭愍之后,经历长庆、宝历时期的祸乱,天下奢侈败坏,人伦纲常遭到毁弃,国家各项事务荒废,众多政务不能整治。当时宦官王守澄掌权,奸邪小人得以进用;幽州军队作乱,正在驱逐主帅;成都失守,又被蛮族攻陷;而且奸党成群结伙地行动,申锡遭到诬陷,兴元发生兵乱,李绛被害;疾病接连发生,百姓遭受天灾,水灾旱灾相继而来,年年多有歉收。僧孺却说‘四方夷狄没有交相侵扰,百姓没有流离失所,君上没有过度暴虐,臣下没有怨恨诽谤,民间没有强横之家,公义没有受到阻塞’,不也是当面欺骗他的君主吗?’ 他又怨恨君主把成效责成于自己,动辄在十天之内三次上奏章请求退职,他的悖谬也太严重了。做臣下的礼法,本来就是这样吗?唉!后来郑注干预政事,李训扰乱国家,邪恶的谋划得以实行,狂妄狡诈之人一同进用,使太和时期的治理不能达到贞观、开元时期的太平,过错就在僧孺。可惜文宗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这样的臣子,实在可悲啊!温公评论杨志诚驱逐李载义,文宗听从僧孺的谋划,因而任命杨志诚为节度使,说:‘从前圣人顺应天理,体察人情,知道百姓不能相互治理,所以设置帅长来纠正他们;知道群臣不能相互役使,所以建立诸侯来制约他们;知道各国不能相互臣服,所以设立天子来统领他们。天子对于天下各国,能够褒奖善者而贬黜恶者,抑制强者而扶助弱者,安抚归服者而惩罚叛逆者,禁止暴虐而诛讨作乱者,然后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四海之内没有不遵从的。《诗经》说:‘勤勉不息的君王啊,统理四方的纲纪。’李载义是藩屏之臣,是对国家有功的大臣,没有罪过却被杨志诚驱逐,这是天子应当治理的事情。如果一点责罚也不给杨志诚,反而把李载义的土地和爵位授给他,那么将帅的废置和生杀都出自士卒之手,天子即使在上面,又有什么作用呢?国家设置方镇,难道只是为了取得它们的财赋吗?像僧孺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姑息偷安的办法,哪里是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道理呢?’

李训,郑注【王涯、贾餗、舒元舆附】

淮海李训论曰:「天下无易事,非其人则难于登天;天下无难事,得其人则易于反掌。难无定势,易无常形,惟其人也。」昔汉有诸侯强大之患,连城数十,地方千里,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景帝用鼌错之谋,始议削平之,法令未及行,而七国合从而起矣,何其难耶?逮武帝用主父偃之谋,令诸侯得推恩分其子弟。诏下之日,人人各得所愿,法令不更强,场不变,而尾大之患亡矣,又何其易耶?以此言之,则知天下之事,惟其人也。愚读唐史至甘露之事,未尝不为文宗而叹息。何则?欲除累世之奸,而倚一区区之李训,岂不疎哉?宦官之祸深矣。自徳宗惩北军之变,以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分委宦官主之,由是太阿倒持,不复可取。宪宗之贼歴三世而不能讨,天下愤焉。是时故老名臣如裴度、李徳裕之徒皆在也。向使文宗有知人之明,委任二臣,俾之图画,则刀锯之贱,岂难制哉?何则?以训之轻躁寡谋,尚能杀王守澄,则知度与徳裕可以制仇士良之属无疑矣。惟其不用二臣,而委之训与郑注,是以事败谋泄,害及忠良,蹀血观阙之前,不胜饮恨而已。非事之难,不知人之过也。或曰:「注之帅鳯翔也,欲因宦者送守澄之丧,以镇兵诛之。训忌其功,乃先五日举事,使注不为训所忌也,庶其有济乎?」愚曰:不然。惟其训之事败,则唐之祸在士良;使注之功成,则唐之祸在注矣。何则?袁绍、董卓、崔胤、朱温之事,葢尝成矣,其祸何如哉?以此见之,事败亦受祸,成亦受祸,在用小人而已矣。徳裕尝曰:「举大事,非北军无以成功。」此所谓天下之常势也。又曰:「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既经李训之猖獗,则天下常势亦不用。臣以为徳裕能不为于会昌时也,则知其能为太和之时必矣。

李徳裕论李训奇才曰:「开成初,余作镇淮甸,会有朝之茂彦,亷问剖符于东南者相继而至。余与之燕言,皆曰:『圣上谓丞相郑公覃、李公固、言李公石曰:『李训禀五常之性,服人伦之教,则不及卿等,然天下奇才,卿等皆不如也。』』三丞相黙然而退。余曰:『李训甚狂而愚,曾不及于徒隶,焉得谓之奇才也?』自古天下有常势,不可变也。昔陈平之患吕宗,而计无所出,尝闲居深念。陆贾由户而进,不之觉也。贾揣知其情,言曰:『将相和则社稷安矣。』因为画策,陈平乃寤,由是以黄金为绛侯寿,将相交欢,以败产禄。近世五王之诛二张也,汉阳王召大将军李多祚,谓曰:『将军爵服隆贵,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将军赀产富侈,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将军子弟荣禄,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因谓曰:『大帝恩乎?』多祚漼然泣下。又曰:『今大帝之子深居鹤禁,危若缀旒,将军岂有意乎?』多祚乃感激受命,与之定策。元载之图鱼朝恩也,以崔昭尹神州,俾昭日诣苑中,以牢醴为朝恩馔,因其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结欢,共筹阴计,而朝恩竟败。夫举大事,非北军无以成功,此所谓天下之常势也。李训因守澄得幸,虽职在近宻,而日夕游于禁军,出入无碍。此时挟守澄之势,与天子契于鱼水,北军诸将望其顾盻,与目覩天颜无异。若以中旨喻之,许以爵赏,即诸将从之,势如风靡矣。训舍此不用,而欲以神州宪台游徼搏击之吏,抱闗拥篲之徒,以当精甲利兵,亦犹霜蓬之御烈火矣。赖中人觉其变,未及其乱。向使训计尽行,所诛者不过侍从数百人而已。其徒尚数千人,与北军协力报怨,则天下横流矣。何以知之?昔窦武之举事也,以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中人矫诏,令张奂率五营士与武对阵,乃大呼武军曰:『窦武及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自旦至辰,兵降畧。」尽由是知,前代已来,禁军惟畏伏中人,宰臣焉得使其效死?嗟乎!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既经李训猖蹶,则天下常势,亦不可用也。

温公论训注谋诛宦官不克,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皆坐腰斩,亲属无问亲疎皆死。曰:论者皆谓涯、餗有文学名声,初不知训注之谋,横罹覆族之祸,愤叹其寃。臣独以为不然。夫颠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饷重禄,训注小人,穷妍极险,力取将相,涯、餗与之比肩,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偷合茍容,日复一日,自谓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无祸,则奸臣孰不愿之哉?一旦祸生不虞,足折形渥,盖天诛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译李训、郑注【附王涯、贾餗、舒元舆】淮海李训评论说:“天下没有容易办的事,不是合适的人去办,就难如登天;天下也没有难办的事,得到合适的人去办,就容易得像翻手一样。难易没有固定的形势,也没有恒常的形态,关键只在于是否用对了人。”从前汉朝有诸侯势力强大的忧患,连绵的城池有几十座,土地方圆千里;他们擅自授予爵位,赦免死罪,乘坐黄屋车,刺客公然横行。景帝采用鼌错的谋略,开始商议削弱、平定诸侯;法令还没有来得及施行,七国就联合起兵了,这件事多么难啊!到了武帝采用主父偃的谋略,下令诸侯可以推恩,把封地分给自己的子弟。诏令下达的当天,人人都得到了自己所希望的东西;法令没有更加强硬,疆场也没有改变,而尾大不掉的祸患却消失了,这件事又多么容易啊!由此说来,就知道天下的事情,关键只在于用人。我读《唐史》读到甘露之变,未尝不替文宗叹息。为什么呢?想要除掉累世以来的奸臣,却倚仗一个小小的李训,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宦官造成的祸患已经很深了。自从德宗因北军之变而警惕,把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分别交给宦官掌管,从此权柄落入他人之手,再也无法收回。宪宗时的叛贼历经三代仍不能讨平,天下人为此愤怒。当时裴度、李德裕这些元老名臣都还在。假使文宗有识别人材的明见,任用裴度、李德裕二人,让他们谋划此事,那么即使面对刀锯之刑的卑微之人,难道还难以制服吗?为什么呢?凭李训轻率浮躁、缺少谋略,尚且能够杀死王守澄这一点,就可以确定裴度和李德裕无疑能够制服仇士良一类人。只是文宗不用这两位大臣,却把事情交给李训和郑注,所以事情失败、谋划泄露,祸害牵连忠良,他们在宫阙前血流遍地,只能无尽地含恨而死罢了。这不是事情本身难办,而是因为不懂得识人。有人说:“郑注任凤翔节度使时,想借宦官护送王守澄灵柩的机会,率领镇兵杀掉他们。李训忌惮他的功劳,于是提前五天发动事变,这样郑注就不会被李训猜忌,或许事情能够成功吧?”我说:不是这样。正因为李训的事情失败,唐朝的祸患落在仇士良身上;假使郑注的功劳成功,唐朝的祸患就会落在郑注身上。为什么呢?袁绍、董卓、崔胤、朱温的事情,曾经不也成功过吗?但它们造成的祸患怎么样呢?由此可见,事情失败会遭祸,成功也会遭祸,问题只在于任用了小人。李德裕曾说:“要举行大事,不依靠北军就无法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的一般形势。他又说:“烧光树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泽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既然经历了李训的猖狂妄为,天下的一般形势也就无法利用了。我认为,李德裕如果在会昌年间尚且能够有所作为,那么就可以断定,他在太和年间一定也能够有所作为。李德裕评论李训是奇才,说:“开成初年,我镇守淮甸,恰逢朝廷中的优秀人物、持符节到东南任职的人接连而来。我与他们宴饮交谈,他们都说:‘圣上对丞相郑覃、李固以及谏官李石说:李训禀有五常之性,受到人伦教化,在这些方面不如你们;但说到天下奇才,你们都不如他。’三位丞相默默地退下了。我说:‘李训十分狂妄而愚蠢,甚至不如徒隶,怎么能说他是奇才呢?’自古以来,天下都有一定的形势,是不能随意改变的。从前陈平担忧吕氏宗族势力,却想不出办法,曾经闲居深思。陆贾从门边进来,他没有察觉。陆贾揣知他的心事,说:‘将相和睦,国家就安定了。’于是替他谋划,陈平才醒悟过来;因此拿黄金为绛侯祝寿,使将相重新交好,终于击败了吕产、吕禄。近世五王诛杀二张时,汉阳王召见大将军李多祚,对他说:‘将军的爵位和服饰如此尊贵,是谁给你的?’李多祚说:‘大帝给的。’又问:‘将军的资财产业如此富足奢侈,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大帝给的。’又问:‘将军的子弟享有荣华俸禄,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大帝给的。’ 汉阳王于是对他说:‘这都是大帝的恩惠吗?’李多祚悲伤得流下眼泪。汉阳王又说:‘如今大帝的儿子深居鹤禁之中,处境危险,就像系在衣带上的旒玉一样,将军难道没有意愿吗?’李多祚于是受到感动,接受了使命,与汉阳王共同制定谋略。元载谋划对付鱼朝恩时,任命崔昭为京兆尹,让崔昭每天到苑中去,用丰盛的酒食供鱼朝恩享用,并借此同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人结交,共同筹划秘密计谋,鱼朝恩最终失败。举行大事,不依靠北军就无法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的一般形势。李训因为王守澄而得到宠幸,虽然职务在宫禁近臣之列,却早晚都在禁军中活动,出入没有阻碍。当时他凭借王守澄的势力,同天子亲密得如鱼得水,北军诸将盼望得到他的顾盼,就和亲眼见到天子一样。如果用皇帝的中旨晓谕他们,许诺爵位和赏赐,那么诸将就会跟随他,势头会像风吹草倒一样。李训舍弃这一办法不用,却想依靠神策军、御史台中巡察捕盗的官吏,以及守门、执扫帚之类的人,去抵挡精锐铠甲和锋利兵器,这也就像用秋霜中的蓬草去抵挡烈火一样。幸亏宦官中有人察觉了这场变故,事情还没有发展成大乱。假使李训的计谋全部实行,他所杀的不过是侍从几百人罢了;他的党徒还有几千人,再同北军合力为他们报仇,那么天下就会大乱。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从前窦武起兵时,带领五校士几千人驻扎在都亭下面。宦官假传诏令,让张奂率领五营士兵同窦武军队对阵,于是向窦武军中大声喊道:‘窦武和你们都是禁军,应当值宿保卫宫省,为什么要跟随反叛者呢?’从早晨到辰时,士兵就大批投降了。”由此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只畏惧、服从宦官,宰相怎么能让他们舍命效死呢?唉!烧光树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泽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既然经历了李训的猖狂妄为,天下的一般形势也就不能再利用了。温公评论李训、郑注谋划诛杀宦官却没有成功,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都因此被腰斩,他们的亲属不论亲疏全部处死。他说:评论者都说王涯、贾餗有文学声望,却不知道他们并不知晓李训、郑注的谋划,横遭灭族之祸,因此为他们的冤屈愤怒叹息。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国家倾危却不扶持,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王涯、贾餗身居高位,享受优厚俸禄;李训、郑注这些小人,极尽巧诈险恶之能事,竭力谋取将相之位,王涯、贾餗却同他们并列而不以为耻;国家危急,却不以为忧,只求苟且迎合、容身自保,日复一日,还自以为这是保全自身的好计策,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假使人人都这样做而不遭祸,那么奸臣谁不愿意这样做呢?一旦意外祸患发生,足以摧折形体、玷污名节,这大概是上天对他们的诛罚,仇士良哪里能够灭他们的族呢?

郑覃

孙之翰论覃言开成政事曰:「郑覃言开成政事,元年、二年好,三年、四年即渐不好,颇得实。杨嗣复不顾事理,但谓覃讥已,邀君求退,意不容覃,至有上累圣徳之言,此奸人之计也。开成之初,覃与李石同相,赞文宗致治,言论勤切,文宗励精之意亦甚聴纳。如内置赦书,使奸吏不违恩;及天下紫宸与宰臣及诸司官论事,各使举职。以郭承嘏任给事中,有封驳之益,不令外任;湖南进羡余钱,令收贮以备水旱;徐州税急害人,悉使除罢;王彦威进度支羡余钱,求宠给边军衣赐不时,黜授卫尉,加李石刚直之议,沮内臣仇士良威势,不使挠乱朝权。此元年、二年之政事。至三年,仇士良遣盗刺石,文宗罢石政务,使之出镇,朝廷待将相旧礼,一皆寝罢,以滋士良之势。中书门下凡奏事,各挟所见,动成忿竞,无至公同心之称。又奏改旧制,不令仆射、尚书等论朝廷事。文宗取后宫之言,议废皇太子,虽宰臣及宪官等论谏,得以不废,然太子寻薨于少阳院。仇士良用军中诬谋之事,枉害五十余人。此三年、四年之政事也。以是观之,郑覃之言岂非得实?嗣复但恨覃沮已,引用李宗闵之意,遂乗其言议,指为瑕衅,尽力排之。覃与嗣复同相,况居四辅之首,既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覃亦自言其过,嗣复不能深思极论,共谋国政,求其失而更之,但快忿心,以覃言为过。至言非惟臣罪,亦恐上累圣徳,正以谗言激主之意尔。及罢覃辈独当国政,又何所施为哉?不踰年祸败,盖自取也。」

杜元颕

孙之翰论曰:杜元颕事宪宗,为翰林学士。穆宗即位,自司勲员外郎加中书舍人,不周岁,用为宰相。时议词臣进用之速,未有其比。宜罄所学,尽忠节以辅时治。茍谋议有失,但竭心于事,亦可见大臣报国之节。何得略无能效,着闻于时,已负国矣。及出镇于蜀,遇昭愍冲年即位,首进罨画打球衣五百事。自后广求珍异翫好之具,贡奉相继,用图恩宠,以至纎悉掊敛,大取军民之怨。不忠无识,一至于此。人臣已为将相矣。若守正自固,为主所宠,此固至荣,然于将相之位,又何以加?若守正自固,为主所疎,已必无过,亦不为辱,至于名位,亦未必失之也。何乃遇人君冲年,专道侈欲,以图恩宠?恩宠果深,欲何为哉?如李徳裕在浙,而昭愍凡有宣索,再三论奏,罢其贡献,此以生民为意,不奉君之侈欲也。以徳裕之贤,视元颕何等人尔?盖元颕窥宪宗晚年,及穆宗长年即位,多纵侈乐厚纎人。二长君尚若此,昭愍童年嗣位,尤当奢逸,遂专以侈靡奉之。殊不知窥时作事而不正者,事极而变,则祸矣。使元颕不诛敛民人,专奉君欲,未必不入登三事,外不失方面之任,内不失尚书仆射之位矣。反以图宠之意,専务诛剥,以取众怨,蛮贼乗隙,大害一方。元颕坐是贬死遐裔矣。后之为将相者,深戒之。

刘蕡

范祖禹论曰:「天之生斯人,茍有聪明正直之资,必将有用于时,不使之汨没而死也。圣人顺天理而感人心,敛天下之贤者而聚之于朝,使之施其所有以为国之有,则贤者无不得其所,而民物亦无不得其所矣。唐则不然,抑遏之,废斥之,使身老岩穴,不为世用,岂不违天理,逆人心乎?」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二

武宗

  杀陈王【孙之翰】

  毁拆佛寺【石守道】

  谏官疏皆匿名【范祖禹】

李徳裕谏不使监使多占精兵,不以中诏指挥军事【范祖禹】

  宦官【范祖禹】

  藩镇【范祖禹 温公 子由】

李徳裕【范祖禹,张唐英,孙之翰,郑獬】

  杜牧【裴延龄】

杀陈王

孙之翰论曰:武宗杀陈王、安王,又欲杀李珏等,不惟褊很之过,乃不思召后代之乱也。文宗继昭愍即位,晚年无子,以陈王昭愍之子立为储贰,李珏之议得其正矣。及文宗大渐,仇士良矫诏立武宗,武宗,文宗之弟,于次序不若陈王之正。然既即位,陈王、李珏何罪焉?武宗聴士良之谮,乗褊很之性,已杀陈王矣。至是又欲杀珏,虽辅相等恳救其事,然竟逐之。是大臣当天子立子之际,不当正议也。正议者获罪,则后之大臣于国嗣不敢忠言矣。大臣不敢忠言,则天子之子或长年而大贤,可无他虑;若子幼,或未着大贤之名,或无子,孰敢正议?国嗣有时而不定,一日争夺之患,何所不至?岂非召后代之乱也?如嗣复立安王之议,此乃不正,然必事状明白,为中外所信,可罪之以戒后之挟私而议国事者。况事状暧昧,又安可不罪焉?

译郑覃 孙之翰评论郑覃所说的开成政事:“郑覃谈论开成时期的政事,说开成元年、二年办得好,三年、四年就逐渐不好,这颇为符合事实。杨嗣复不顾事情的道理,只说郑覃是在讥刺自己,邀取君主之意而请求退职,心中不能容忍郑覃,甚至说出这会牵累圣德的话,这是奸人的计谋。开成初年,郑覃和李石同任宰相,辅佐文宗实现治道,进言勤恳切实,文宗振作精神的意愿也很能听取采纳。比如在宫中制定赦书,使奸吏不能违背恩典;对于天下官员在紫宸殿同宰臣及各司官员讨论政事,也都让他们各尽职责。任用郭承嘏为给事中,发挥封还诏书、驳正政令的作用,不让他出任外职;湖南进献多余钱财,便命令收存起来,以备水旱灾害;徐州税收过急、危害百姓,全部命令革除;王彦威进献度支余钱,求取恩宠,供给边军的衣物赏赐却不能按时发放,于是贬黜他,授任卫尉;又采纳李石刚直的意见,压制内臣仇士良的威势,不让他扰乱朝廷权力。这些就是元年、二年的政事。到了三年,仇士良派盗贼刺杀李石,文宗罢免李石的政务,让他出镇;朝廷过去对待将相的礼制,全都废止不用,使仇士良的势力更加增长。中书门下每次奏报政事,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动不动就形成愤怒争执,完全没有至公无私、同心协力的风气。又上奏要求改变旧制度,不许仆射、尚书等官员讨论朝廷政事。文宗听信后宫的话,商议废黜皇太子;虽然宰臣和宪官等人进谏,使太子得以不被废黜,但太子不久还是在少阳院去世。仇士良利用军中诬告谋反的事情,枉杀五十多人。这就是三年、四年的政事。这样看来,郑覃的话难道不是符合事实吗?杨嗣复只恨郑覃阻挠自己,又援引李宗闵的意思,于是借郑覃的话题,指为过失,竭力排斥他。郑覃和杨嗣复同任宰相,何况郑覃位居四辅之首;既然他说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郑覃也等于亲自指出了自己的过失,杨嗣复却不能深入思考、充分讨论,同心谋划国政,寻找过失并加以改正,只图快意泄愤,把郑覃的话当作罪过。至于说这不只是臣下的罪过,恐怕还会牵累圣德,正是用谗言激怒君主的意思罢了。等到罢免郑覃等人,独自掌管国政,又有什么作为呢?不到一年就遭遇祸败,大概是自己招来的。杜元颕。孙之翰评论说:杜元颕侍奉宪宗,任翰林学士。穆宗即位后,他由司勋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不到一年就被任命为宰相。当时人们议论词臣升迁任用的迅速,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本应竭尽所学,尽忠守节,辅佐当时的政治。如果谋划议论有所失误,只要为政事竭尽心力,也还可以看出大臣报效国家的节操;怎么能完全没有一点成效,在当时毫无声名,这已经辜负国家了。后来他出镇蜀地,遇到昭愍以幼年即位,首先进献罨画打球衣五百件。此后又广泛搜求珍奇异物和供玩赏享用的器具,贡奉接连不断,用来谋求皇帝的恩宠,以至于对细小事物也搜刮聚敛,大量招致军民的怨恨。不忠诚又没有见识,竟到了这种地步。人臣已经做到将相了。如果守持正道、保全自身而得到君主宠爱,这当然是极大的荣耀;但已经处在将相地位上,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如果守持正道、保全自身而被君主疏远,自己既没有过错,也不算受辱,至于名位,也未必会失去。为什么偏偏遇到年幼的君主,就专门迎合奢侈欲望,以求取恩宠呢?即使恩宠果然深厚,又想用它做什么呢?比如李德裕在浙地任职时,昭愍帝凡有宣索,他都多次上奏劝止,停止当地进献;这是把百姓放在心上,而不是奉承君主的奢侈欲望。以李德裕的贤能来看,杜元颕算是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杜元颕窥见宪宗晚年以及穆宗成年即位后,都多放纵奢侈享乐、厚待纤佞之人。两个成年君主尚且如此,昭愍帝年幼继位,更应当奢侈放纵,于是他便专门用奢靡之物奉承昭愍帝。却不知道,窥测时势而行事不正,一旦事情发展到极端而发生变化,就会招来灾祸。假使杜元颕不搜刮百姓,专门奉迎君主的欲望,他未必不能入朝位列三公,在外也不会失去镇守一方的职任,在内也不会失去尚书、仆射的职位。可是他反而出于求取宠幸的意图,专门从百姓身上搜刮剥削,以招致众人的怨恨;蛮族叛贼乘机而入,使一方遭受严重祸害。杜元颕因此获罪,被贬到偏远边地而死。后世做将相的人,应当深以为戒。刘蕡。范祖禹评论说:“上天生育这些人,如果他们具有聪明正直的资质,就一定会让他们在当时有所用处,不会让他们埋没而死。圣人顺应天理,感动人心,收揽天下贤才,把他们聚集到朝廷,使他们施展所长,成为国家的财富;这样,贤者没有不得其所的,百姓万物也没有不得其所的。唐朝却不是这样,反而压制他们、阻抑他们、废弃他们、斥退他们,使他们老死在山林岩穴之中,不能为世所用,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违逆人心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二。武宗。杀陈王【孙之翰】。拆毁佛寺【石守道】。谏官的奏疏都署名匿名【范祖禹】。李德裕进谏,不许监使过多占用精兵,也不许依据中诏指挥军事【范祖禹】。宦官【范祖禹】。藩镇【范祖禹、温公、子由】。李德裕【范祖禹、张唐英、孙之翰、郑獬】。杜牧【裴延龄】。杀陈王。孙之翰评论说:武宗杀死陈王、安王,又想杀死李珏等人,这不只是性情偏狭刚愎的过错,也是没有想到会为后代招来祸乱。文宗继昭愍帝之后即位,晚年没有儿子,于是立陈王昭愍帝的儿子为太子,李珏提出的意见是正确的。等到文宗病重将死,仇士良假传诏令拥立武宗。武宗是文宗的弟弟,按照继承次序不如陈王正当。然而既然已经即位,陈王、李珏有什么罪呢?武宗听信仇士良的诬陷,乘着自己偏狭刚愎的性情,已经杀了陈王。到这时又想杀李珏,虽然宰相等人恳切地救援此事,他最终还是把李珏驱逐了。这就意味着,大臣在天子决定立嗣的时候,不应当提出正确的意见。提出正确意见的人反而获罪,那么后世的大臣对于国家继承人就不敢再说忠言了。大臣不敢说忠言,那么天子的儿子有时年长而且十分贤明,或许还不必担忧;但如果儿子年幼,或者还没有显现贤能的名声,或者根本没有儿子,谁还敢提出正直的意见?国家继承人有时不能确定,一旦发生争夺的祸患,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这难道不是为后代招来祸乱吗?至于杨嗣复提出立安王的建议,这本来就是不正确的;但如果事情的状况明确,得到朝廷内外的信任,可以治他的罪,以此警戒后来挟带私意议论国事的人。何况事情的状况暧昧不明,又怎么可以不治罪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