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二
孙武老泉曰:求之而不穷者,天下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臣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臣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逺甚矣。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家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以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成子期所以必死雠吴也。勾践不颓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智谋与武逺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矣。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兵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覩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樊川序注《孙子》曰:自古以兵著书,列于后世,可以教于后生者,凡十数家,且数万言。其孙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圈模刻,一不差跌。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武所著书,凡十数万言。曹魏武帝削其繁剩,笔其精切,凡十三篇,成为一编。曹自为序,因批注之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然其所为批注,十不释一。此书葢非曹不能尽批注也。」予寻《魏志》,见曹自作兵书十余万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意曹自于新书中驰骤其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欲随孙武后,尽解其书。不然者,曹岂不能耶?今新书已亡,不可复知。予因取孙武书,备其注。曹之所注,亦尽存之,分为上、中、下三卷。后之人有读武书予解者,因而学之,犹盘中走丸,丸之走盘,横斜圆直,计于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于盘也。议于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汉祖言:「指踪者人也,获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六一曰: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皥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至二十余家。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竒,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者,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公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二,有违者兵辄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畧,葢借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
译孙武。老泉说:能够不断探求而没有穷尽的,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中,同他谈论用兵却说“我不能”的,有几个人?从言论方面考察而没有穷尽的,有几个人?言论没有穷尽了,再从实际运用方面考察而没有穷尽的,又有几个人?唉!至于实际运用而没有穷尽的,我还没有见过。孙武的《十三篇》,兵家都推举它为老师。然而依我看来,他谈论用兵,真是雄奇吗?如今他的书论述奇谋权变和隐秘机宜,出入神鬼之境,自古以来以兵法著书的人,很少有能赶得上他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一定会说他有应付敌人而无穷尽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实际用兵并不能保证每战必胜,这同书中所说的相差太远了。吴王阖庐攻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楚交战而使吴军败退,越王又攻入吴国,外患内乱一齐爆发,吴王奔走自救还来不及,孙武却完全没有一条计谋来平息这些祸乱。如果按照孙武书中的道理来责备他的过失,大致有三点。《九地》说:“威势施加于敌人,敌人的各家就不能联合起来。”孙武却使秦国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救楚,丝毫没有顾忌吴国,这是威势极其不足,他的第一项过失。《作战》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就会使兵器变钝、锐气受挫;力量屈竭、财货耗尽,诸侯就会乘其疲弊而起兵。” 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出兵攻楚,到十年秋才回来,可以说是长期在外作战了。越人难道会不乘这个机会攻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项过失。他又说:“杀伤敌人,是靠激发士卒的愤怒。”如今孙武却放任伍子胥、伯嚭鞭打平王的尸体,以满足个人的私愤,从而激怒敌人;这正是司马成子期因此必定死于对吴国的仇恨的原因。勾践没有毁坏吴王的旧坟,吴国便臣服;田单用欺诈手段挖掘燕国将领的坟墓,齐人便奋起作战;他们的智谋都远胜于孙武。孙武不能明白这一点,这是他的第三项过失。然而,当初吴军能够攻入郢都,是由于伍子胥、伯嚭、唐国、蔡国对楚国的愤怒,又乘楚平王不仁,因此孙武的功劳其实也很少。孙武自己写成的书,尚且不能亲自运用,因而遭到败北,何况那些小心翼翼地承袭他的旧有智谋、只会谈论余论的人,怎么能够统率军队呢?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一类人物,都著书谈论用兵,世人称为“孙吴”。然而吴起谈论用兵,轻视法制,草率简略而没有统属纲纪,不如孙武的书文字简约而意思完备,天下谈论用兵的学说都归结在其中。可是吴起开始在鲁国用兵,击破齐军;后来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后,楚国重新称霸。孙武的作为却反而如此,这说明他的书不足以完全相信,确实如此。如今对外抵御一个奴隶,对内治理一个妾妇,即使是卑贱的男子也能做到,难道一定要有人教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众多的士卒,关闭营垒来自我防守,甚至还可能发生骚乱,那么这就是三军士卒使人困惑了。因此,善于用兵的将领,看待三军众多的士卒,就像看待一个奴隶、一个妾妇一样,不认为有什么增加的难度,所以他的心中总觉得力量有余。一个人的心志,面对三军众多的士卒,而心中仍然宽广有余地,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能够越多越能办成事情的原因。因此,用兵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法术吗?只要能够不把士卒看得过于众多、难以驾驭罢了。樊川为《孙子》作序并作注说:自古以来以兵法著书、能够流传后世并用来教导后生的,总共有十几家,篇幅将近数万字。其中孙武所著的十三篇,自孙武死后已经一千年。统率军队的人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考察他们的事迹,都同孙武所著的书一一相符,好像用印章圈定、照模子雕刻一样,没有一点差错。孙武所论述的,大体是用仁义来施行机变权谋。孙武所著的书,原有十几万字。曹魏武帝删削其中繁多剩余的文字,摘取精要切实的内容,共成十三篇,编成一卷。曹魏武帝亲自作序,于是为它作注说:“我读过的兵书战策很多,孙武的书最为深奥。然而我所作的注释,十句中还解释不了一句。这部书大概不是我不能全部作注吧。”我查阅《魏志》,看见曹魏武帝自己撰写了十多万字的兵书,诸将出征讨伐,都按照这部新书行事。听从命令的就获胜,违背教令的就失败。我想,曹魏武帝大概是在新书中纵情发挥自己的学说,另自成一家事业,不愿意跟在孙武后面把他的书全部解释清楚。否则,曹魏武帝难道会做不到吗?如今这部新书已经亡佚,无法再知道了。因此我取来孙武的书,把他的注释全部补备。曹魏武帝原有的注释,也全部保存下来,分为上、中、下三卷。后世有人读我解释的孙武之书,因而学习它,这就像盘中的弹丸在盘中滚动一样,弹丸横斜、圆转、直行,取决于当时的情势,不能全部预先知道。但有一点必定可以知道,那就是知道弹丸不可能滚出盘外。在朝廷上议定谋略,作战的形势已经形成,然后才把任务交给将领。汉高祖说:“指示踪迹的是人,捕获兔子的是狗。”这正是这个道理。那些担任宰相的人如果说:“用兵不是我的事情,我不应该知道。”君子会说:“那就不要处在这个职位上才对。” 六一说: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大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皥的注释,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达到二十多家。孙武的书本于用兵,兵法并不只有一种,而以无穷尽为奇,所以注说它的人多,也就很自然了。每个人运用智慧都有长处和短处,谋划施行各不相同,因此有的人会把自己的说法拘泥于偏见;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的范围。三家的注释中,陈皥最晚,他的说法常常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对此感慨不平。陈皥最喜欢谈论兵法,想要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说明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极其广博而详细。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推称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诸人较量力量而战胜他们,后来便同吴、蜀分割汉室天下而称王。传说魏国诸将出兵千里,曹公常常坐在后方谋划胜败,授予他们已经计算好的方案;诸将采用这些方案,十次中不会有两次失败,有违背的军队就往往败退。因此魏国一代用兵,全部按照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就是这样。杜牧说曹公给《孙子》作注尤其简略,大概是借着自己从中得到的心得另写一书;这说明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去求见吴王阖闾,阖闾采用了他的办法,向西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因而在诸侯中称霸。
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强霸;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已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独吾友圣俞不然,常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汩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傅以已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汩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独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仁厚,而明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东坡曰:「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奇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葢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汩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廉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廉,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廉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说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搏,婴儿之相撃。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译假如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书,最多只能达到强国称霸;等到曹公运用它,却也始终不能消灭吴、蜀,这难道是孙武的兵法只到这里就完了吗?还是因为运用它的人没有把它的能力充分发挥出来呢?后世学习兵法的人,只看到他的书,又各自受自己的见解牵制,所以注释的人虽然很多,却很少有真正恰当的。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常评论孙武的书说:“这是战国时期诸侯相互倾轧的学说,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所掌的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但他也喜爱孙武文章简略而意蕴深厚,认为其中行军用兵、判断敌情、制胜取胜,也都有法则;他的言论很有条理,只是注释者把它搅乱了,有时失去原意。于是圣俞自己作注,把拘泥于偏见的地方都剔除掉,结合自己的意思加以阐发;这样以后,孙武的学说才没有被搅乱而清楚明白。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同“三家”一起流传,而后世采用其中学说的,唯独会更多地取自我的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仁厚宽厚,且衣冠整肃、进退有度,显然是一个儒者。后世看待他的书,如果认为它不像出自儒者,这同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又有什么不同呢?东坡说:“古代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超过孙武的。把利害相互权衡,把奇兵与正兵相互转化,关于作战、防守、进攻、围城的方法,大概已经数以百计。即使还想增加一些,也不知道该怎样增加了。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慧有余,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运用智慧,这难道不是他的重大缺陷吗?用兵没有固定的形势,却要预先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形势;胜利没有固定的地方,却要多方创造取胜的条件。因此他的学说反复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在于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他把这些道理杂然列举出来,任凭使用的人自己选择。所以运用它并不难,难的是选择。选择为什么困难呢?因为在西边锐意进取,却忘了东边;只看见有利的一面,却看不见它的穷尽;得到了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慧的困难吗?智慧本来不是用来教人怎样运用智慧的;所谓教导人的,是君子急于建立功业的表现。外在的变诈扰乱了内心,而内心没有守持,那么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都想这样做。使人勇敢却不知道自量,使人贪求而不顾后果,以至陷入危难,这样的情况是有的。深山大泽中有天地孕育的宝物,无意于寻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在河中驾船,船的逆行与顺行、水流的曲折,只有忘却船只而专注于水势的人才能看清。因此,只有天下最廉正的人才能驾驭贪求之人,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驾驭勇猛之人,只有天下最守信的人才能驾驭行诈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受利益役使。不受利益役使,看事情就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到其中的祸害,然后才看到其中的利益;先看到失败的可能,然后才看到成功的可能。他的心情闲静而无所牵累,所以能够这样明察。否则,战事尚未交锋就先把心思放在获利上,将领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很大的利益,又怎么还能看见呢?圣人却不是这样,他让天下人处在贪求的位置,而自己处在廉正的位置,所以天下那些贪求的人都可以被他任用;他让天下人处在勇猛的位置,而自己处在沉静的位置,所以天下那些勇猛的人都可以被他役使;他让天下人处在行诈的位置,而自己处在守信的位置,所以天下那些行诈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天下的人想在这方面建立功业,如果自己也处在这种位置上,功业就无法成就。因此,君子处在幽暗的位置来驾驭显明,就能使显明的一切都显露出来;处在阴静的位置来驾驭阳动,就能使阳动的一切都奔赴而来。这样之后,才能运用孙子的智慧。《易》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作出决定,守正则吉。”君子在尚未行动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好像准备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到一天便立即施行。所以说:“不受利益役使,看事情就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 如今世俗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说:“用兵就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取得胜利;不勇猛就无法获胜;不行诈就无法成功。廉正、沉静、守信的人,在用兵方面没有用处。”唉!如果世俗的说法流行,天下就会纷纷扰扰,像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击打一样。强者受伤,弱者被毁弃,那么天下的混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伍子胥【溧阳义女附】
栁州论子胥仗剑而死曰:「伍子胥者,非吴之昵亲也。其始交阖闾,以道故,由其谋。今于嗣君已不合,言见进则谗者胜,国无可救者,于是焉去之可也。出则以孥累于人,而又入以致死,是固非吾之所知也。然则员者,果狠人也欤?」
卢元辅《胥山铭》曰:有周行人伍子胥,陪吴之职,得死直言。吴人求忠者之尸,祷水星之舍,将瞰鸱革,遂临浙江。千五百年,庙貌不改。汉史迁曰:胥山今云青山者,缪也。吁!善父为孝,记曰:父雠不与共戴天。谏君为忠,经曰:诸侯有诤臣,不失国。当抗于宋郑,絶楚出疆,在平为未宦臣,在奢为既壮子。坎■〈土禀〉仗节,乞师于吴,军鼓丁寜,五战至郢。先喆王建邦,启土著以话言。戴后惟人,人虐惟后。成汤用为大义,孔子立为大经。子胥修为大仇,骚人赋为大怨。咸令在上,慢恶不生。则前戈鞭墓,非倒行也;后戈走昭,非逆施也。夫差既王,宰嚭受赂,二十年内,越恁又颠。太伯庙血将干,阖闾剑光且失。公朝焉宴?焉入则谏?焉孰谓矢毒?孰谓刀寒?虽言屡出口,而车甲巳困于齐矣。蟹稻已夺于岁矣。属镂之赐,竟及其身。
荆公曰:「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执耻雪名,震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为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茍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人,曷可少耶?
颍滨曰:「伍员以父兄之怨,破楚入郢,鞭平王之墓。世皆怜其志,多其才。然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员至鞭旧君以逞,逆天而伤义,卒以尽忠而丧其躯。岂非天哉!」
李白曰:「贞义女,溧阳黄山里史氏之女。以家溧阳,史阙书之。岁三十,弗移天于人,清英洁白,事母纯孝。手柔荑而不龟身,击漂以自业。当楚平王时,平王虐忠,助谗苛虐,厥政芟于尚,斩于奢,血流于朝,赤族伍氏。怨毒于人,何其深哉!子胥始东奔勾吴,月涉星遁,或七日不火。伤弓于飞,逼迫于昭闗,匍匐于濑渚,舍车而徒,告穷。此女目色以臆授之,壶浆全人,自沉形与口灭,卓絶千古。声凌浮云,激节必报之仇,雪诚无疑之地,难乎哉!借如曹娥潜波,理贯于孝道;聂姊殒肆,槩动于天伦;鲁姑弃子以却三军之众,漂母进饭,没受千金之恩。方之于此,彼或易尔。卒使伍君开张,阖闾倾荡,鄢郢吴师鞭尸于楚国,申胥泣血于秦庭。我亡尔存,亦各壮志,张英风于古今,雪大愤于天地。微此女之力,虽云为忠孝之士,焉能咆哮烜赫,施于后世耶?过其溺所,怆然低徊而不能去。」
事吴
东坡曰:「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子女,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吴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材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揺。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固在其股掌中矣。」
译伍子胥【附录溧阳义女】柳州评论伍子胥持剑而死说:“伍子胥并不是吴国的亲近宗亲。他当初结交阖闾,是因为阖闾采用了他的谋略。如今他同继承君位的国君已经不合,进言如果被采纳,谗言之人就会得势;既然国家已经没有可以挽救的希望,那么在这种时候离开它也就可以了。可是他出奔时把妻子儿女托付给别人,后来又回来以至于死,这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那么,伍员果真是个残酷狠心的人吗?” 卢元辅《胥山铭》说:有周行人伍子胥,陪吴之职,得死直言。吴人求忠者之尸,祷水星之舍,将瞰鸱革,遂临浙江。千五百年,庙貌不改。汉史迁曰:胥山今云青山者,缪也。吁!善父为孝,记曰:父雠不与共戴天。谏君为忠,经曰:诸侯有诤臣,不失国。当抗于宋郑,絶楚出疆,在平为未宦臣,在奢为既壮子。坎■〈土禀〉仗节,乞师于吴,军鼓丁寜,五战至郢。先喆王建邦,启土著以话言。戴后惟人,人虐惟后。成汤用为大义,孔子立为大经。子胥修为大仇,骚人赋为大怨。咸令在上,慢恶不生。则前戈鞭墓,非倒行也;后戈走昭,非逆施也。夫差既王,宰嚭受赂,二十年内,越恁又颠。太伯庙血将干,阖闾剑光且失。公朝焉宴?焉入则谏?焉孰谓矢毒?孰谓刀寒?虽言屡出口,而车甲巳困于齐矣。蟹稻已夺于岁矣。吴王赐给他的属镂剑,最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荆公说:“伍子胥从死亡、逃亡和奔窜之中,以寄身为客的一人之身,最终游说吴国,挫败深不可测的楚国仇敌,洗雪耻辱、成就名声,震动天下,难道不壮烈吗?等到处于危急疑惧之际,他能够自己慷慨激昂、不顾自身,为所侍奉的君主至死完成进谏;他的志向,同那些为自己开脱、只图偷取一时利益的人不同。孔子评论古代的士大夫,如管夷吾、臧武仲这一类人,只要有志于善、对当世有所补益,就都不加以废弃。既然如此,伍子胥这样的义士,怎么可以轻视呢?” 颍滨说:“伍员因为父兄的仇怨,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鞭打平王的坟墓。世人都怜惜他的志向,称许他的才能。然而士人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足以再谈功名了。伍员甚至鞭打旧君的坟墓来逞泄私愤,违背天理而伤害义理,最终又因竭尽忠诚而丧失自身。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李白说:“贞义女,是溧阳黄山里史氏的女儿。因为家居溧阳,史书没有记载她的名字。她三十岁时,不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品行清正英秀、洁白无瑕,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她的手柔软如初生的荑草,身体却不怕水寒,以击漂为自己的生业。楚平王在位时,残害忠臣,助长谗言,施行苛刻暴虐的政治;伍尚被杀,伍奢被诛,朝廷血流成河,伍氏一族被诛灭。对人的怨毒,是多么深啊!伍子胥开始向东逃奔勾吴,月夜跋涉、星下逃遁,有时七天不能生火;像飞鸟中箭一样受伤,被昭关逼迫,爬行到濑水之滨,舍弃车辆徒步前进,告急困穷。这位女子凭目光和心意把粮食传给他,用壶盛浆救全了他的性命,自己沉入水中,使身形和姓名一同消灭,真是千古卓绝。她的声名高凌浮云,以刚烈的节操激励对仇敌必报之志,在无可疑虑之处洗雪忠诚,这实在太难了!即使曹娥投身江水,事理贯通于孝道;聂姊死于刑场,大义感动于天伦;鲁姑抛弃儿子以退却三军,漂母送饭而得到千金报恩;拿这些事同她相比,那些人的行为或许还比较容易。最终使伍子胥得以施展,阖闾得以倾覆楚国,吴军在鄢、郢鞭打平王尸体,申包胥在秦国朝廷哭泣流血。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各自实现了壮烈的志向,在古今传播英名,在天地间洗雪大愤。如果没有这位女子的力量,即使说伍子胥是忠孝之士,又怎能咆哮显赫,流传于后世呢?经过她溺水的地方时,我悲伤地低头徘徊,不能离去。” 侍奉吴国 东坡说:“我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便向吴国求和。所有用金玉、子女作为贿赂的东西,多得无法计算。勾践回国后,吴国所要求的各种劳役没有一件不服从的;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大夫,让士的女儿嫁给士,春秋两季向吴国进贡从未断绝。我私下曾经奇怪,越国作为蛮夷之国,又处在败亡之后,在救死扶伤之余,向吴国赠送财物、耗费资财又多到无法计算,竟然能够这样。然而最终却灭亡吴国,可见国家的祸患果然不在于费用。那时越国内外彼此不相扰乱,因此能够有所成就。勾践让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别治理国家。范蠡说:‘在四境之外,大夫种不如我,请让我主管。凡是四境之外应付吴国的事情,大夫种不了解。在四境之内,我不如大夫种,请让大夫种主管。凡是四境之内使国家强盛、人民富足的事情,我不了解。’二人各自专心发挥所长,各自竭尽力量,所以不费力便灭亡了吴国。他们向吴国赠送财物,数额很厚重却有节制,因此财物不会匮乏;他们接受吴国劳役,虽然十分劳苦却有一定期限,因此国家的根本不会动摇。这样以后,勾践才能安心舒展自己的志向,而吴国已经牢牢掌握在他的股掌之间了。”
种蠡
昌黎曰:「范蠡既辞越,到齐,乃移书文种,亦令云去,以逃其长颈之难,遂使种假疾不朝,竟承赐剑之诏。悲夫!为人谋而不忠者,范蠡其近之矣。夫君存与存,君亡与亡,备三才之道,未有不显然而自知矣。勾践奋鸟栖之势,申鼠窜之息,竟能焚姑苏,虏夫差,方行淮泗之上,以受东诸侯之朝。范蠡、文种有其力也。既有其力,则宜闭雷霆,藏风云,截断三江,叱开四方,髙提霸王之器,大弘夏禹之烈,使天下徘徊,知越有人矣。奈何反未及国,则背君而去?既行之于身,又移之于人,人臣之节,合如是耶?且臣之于君,其道在于全大义,弘休烈,生死之际,又何足道哉!况君者,天也,天可逃乎?君以长颈之状,难以同乐,则举吴之后,还越之日,泛轻舟,游五湖者,岂惟范子乎?静而言之,则知范子有匡君之智,而无事君之义,明矣。其所以移文种之书,亦由扳勾践之剑也。句践何过哉?予所谓为人谋而不忠者,其在于此也。」
东坡曰:「越既灭吴,范蠡以谓勾践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同安乐。乃与其徒属浮海而行,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苏子曰:「范蠡独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鸟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货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勾践有大度,能终始用蠡,蠡亦非清静无为以老于越者也。吾故曰,蠡亦鸟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士。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隠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屈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逺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也。而不足于此,吾是以累叹而深悲焉。
颍滨曰:天下未尝无智者也,而难于择君。田丰、陈宫,其智皆足以制曹公,而丰事袁绍,宫事吕布,不用其言,而君臣皆亡,此固无足言者。如陆逊之于孙权,高颎之于隋文,言听计从,致君于王伯矣,而忮心一起,二臣不得其死,可不哀哉?范蠡知勾践可与共患难,则为之灭吴以致其功;知其不可与同安乐,则弃之浮江湖,如去仇雠,是以君臣免于恶名,可不谓贤哉!
子胥种蠡
东坡曰:「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瑕疵此三人者?以三諌不听,鞭尸藉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勾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泄冶,乃可尔。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受诛,子复雠,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藉馆阖庐与羣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勾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一言。」
国之兴亡
颍滨曰:「吴以蛮夷争盟,中国陵灭,齐晋结怨,楚越再世而亡。何者?地逺而民劳,势不顺也。越王勾践既克夫差,虽号伯王,而实敛兵自守,无大征伐,分吴故土以畀楚、宋、鲁,遂以保国传世。彼亲见其害,知所以自监矣哉!至无疆、无阖闾之知,而有夫差之愚,其残国宜矣。昔楚王克陈、宋、郑,力能取之而不有,诸侯安之,而楚遂以兴。灵王大城陈、蔡,不羹经营中夏,贪而不止,则身受其咎。盖东南之常势,于是可见矣。自东晋以至于陈,皆国于吴越之墟,成败之迹,无不然者。虽桓温、刘裕善用兵,或能一胜,而民以败弊,讫于无成。至殷浩、庾亮,盖不足数也。如谢安之贤,犹勉强北征,失策而死,亦眩于其名而未安其实。故耶?嗟夫!谋国如蔡谟,吾有取焉。」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三
列国通论
王伯【温公 荆公】
五伯【颍滨】
桓文谲正【东坡】
楚吴越【颍滨】
齐鲁【白乐天 颍滨】
管蔡齐楚曹宋【颍滨】
春秋诸小国【颍滨】
春秋无贤臣【孙邵范文正公】
三不欺【吕温 荆公】
译种蠡 昌黎说:“范蠡离开越国后到了齐国,于是写信给文种,也劝他离去,以逃避勾践长颈之相所预示的灾难;结果却使文种假称有病不上朝,最终接受了赐剑而死的诏令。可悲啊!替别人谋划却不能忠于对方,范蠡几乎接近这种人了。君主存在,臣子就与之共存;君主灭亡,臣子就与之共亡,这是符合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原则,自然显明,人人都应该知道。勾践凭借鸟栖般的处境奋发,依靠老鼠逃窜般的喘息求生,最终竟能焚烧姑苏,俘虏夫差,正在淮水、泗水一带纵横行动,接受东方诸侯的朝见。范蠡、文种二人是有功劳的。既然有这样的功劳,就应当收敛雷霆般的威势,隐藏风云般的谋略,截断三江,叱咤开通四方,高举霸王的器业,大大弘扬夏禹的功烈,使天下徘徊观望的人都知道越国有人才。为什么反而还没有回到越国,就背弃君主离去了?自己这样做,又把这种做法转告给别人,臣下的节操难道应当如此吗?况且臣下对君主的道理,在于保全大义、弘扬盛美功烈;到了生死关头,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何况君主如同上天,上天可以逃避吗?假如因为君主有长颈的相貌,难以同他共享欢乐,那么吴国灭亡以后、越国复兴之日,泛舟五湖、驾着轻舟游览的人,难道只有范蠡吗?平静地谈论这件事,就知道范蠡有匡正君主的智慧,却没有侍奉君主的义节,这是很清楚的。” 他之所以写信给文种,也是因为要躲避勾践的剑。勾践有什么过错呢?我所说的替别人谋划却不能忠于对方,正在这里。”}], 东坡说:“越国灭掉吴国以后,范蠡认为勾践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能够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于是他便和同伴们乘船入海,并写信送给大夫文种说:‘飞鸟都打尽了,良弓就该收藏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要被烹杀。您可以离去了。’”苏轼说:“范蠡只知道观察他的君主罢了。依我看范蠡,范蠡也是鸟嘴。喜好财货,是天下所轻视的士人。凭范蠡的贤能,难道会是聚敛财货的人吗?为什么竟然到海滨耕作,父子共同劳作来经营千金的家产,财货多次散尽又重新积聚,这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才能有余而道义不足,所以功成名就、退隐自身之后,内心却始终不能自我放下吗?假使勾践有宽大的气度,能够始终任用范蠡,范蠡也不会以清静无为的方式在越国终老。因此我说,范蠡也是鸟嘴。”鲁仲连使秦军退却以后,平原君想封给鲁仲连千金作为寿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替人排除困难、解决纷争,却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受,那就是商贾之士了。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离去,终身不再相见,逃到海上隐居,说:“与其接受富贵而向别人屈服,不如处于贫贱之中而轻视世俗、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 假使范蠡的离去像鲁仲连那样,那么距离圣人的境界就不远了。唉!自春秋以来,关于用人、舍弃、出仕和退处,还没有像范蠡这样周全的。然而他在这一点上仍有不足,所以我因此屡次叹息而深感悲哀。颍滨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有智慧的人,只是难在选择君主。田丰、陈宫,他们的智慧都足以制服曹公,可是田丰侍奉袁绍,陈宫侍奉吕布;他们的意见不被采用,结果君臣都灭亡了,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像陆逊对于孙权、高颎对于隋文帝,意见被听取,计策被采纳,使君主达到了王道、霸道的成就;可是嫉妒之心一旦产生,这两位大臣都不得善终,能不令人悲哀吗?范蠡知道勾践可以同他共患难,于是替勾践灭吴,以成就他的功业;又知道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便抛弃勾践,泛游江湖,如同离开仇敌一样。因此君臣都免于留下恶名,这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 伍子胥、文种、范蠡 东坡说:“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人中的俊杰,而扬雄却是见识偏狭的人。他想凭自己微薄的学问来指责这三个人吗?他认为伍子胥三次进谏而不被听从,竟鞭打阖闾的尸体、毁坏其宗庙,是伍子胥的罪过;认为文种、范蠡没有强行劝谏勾践,反而让他困居会稽,是文种、范蠡的过错。扬雄听说古代有三次进谏不被听取就应当离去的说法,便想用它来约束天下士人,难道不是浅陋吗?三次进谏后离去,这是对与人君交往尚浅的臣子说的,像宫之奇、泄冶这样的人,才可以如此。至于伍子胥,是吴国的宗臣,是与国家共存亡的人,他离开吴国将到哪里去呢?即使进谏百次都不被听从,接着以死相争也是可以的。孔子离开鲁国时,未曾进谏一次,又何必定要三次呢?父亲受到诛杀,儿子为父报仇,这是礼。活着时斩下仇人的首级,死后鞭打尸体,是发泄极度的痛恨,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因此古代的君子都为伍子胥悲哀并宽恕他,难道只有扬雄不是人子吗?至于说伍子胥毁坏阖闾的宗庙以及群臣的罪过,并不是伍子胥的本意。勾践困守会稽,才得以任用文种、范蠡二人;如果他们先与吴国交战,强行进谏而至于死,扬雄又应当把这归罪于伍子胥了。这些都是儿童般的见识,不值得评论。我不忍心让这三个人的形象受到诬蔑,所以说这一番话。” 国家的兴亡 颍滨说:“吴国以蛮夷身份争夺盟主地位,使中原受到侵凌毁灭;齐国和晋国结下怨仇;楚国和越国相继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距离中原遥远而人民劳苦,形势不顺。越王勾践灭掉夫差以后,虽然号称取得了霸业,实际上却收敛军队、固守本国,不进行大规模征伐,并把吴国原有的土地分给楚、宋、鲁,于是保全了国家,并把国统传给后世。他亲眼看到了那些祸害,知道应当以此自我警戒吧!至于无疆,没有阖闾的见识,却有夫差的愚蠢,他使国家残破,实在是应当的。过去楚王攻克陈、宋、郑,力量足以占有它们却不占有,诸侯因此安定,楚国也就兴盛起来。楚灵王大规模修筑陈、蔡的城池,又经营不羹、中原,贪求而不停止,于是自身承受了祸患。大概东南地区的通常形势,从这些事情中就可以看到了。自东晋直到陈朝,都是在吴、越旧地建立国家,成败的情形无不如此。即使桓温、刘裕善于用兵,有时能够取得一次胜利,但人民因战争而疲敝,最终仍不能有所成就。至于殷浩、庾亮,更是不值得一提。像谢安这样贤能的人,尚且勉强北伐,因失策而死,也还是被自己的名声迷惑,未能使实际情形安定。难道不是这样吗?唉!若论筹划国家的办法,像蔡谟那样,我是有所取法的。”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三 列国通论 王道与霸道【温公、荆公】五霸【颍滨】齐桓公、晋文公的诡诈与正道【东坡】楚、吴、越【颍滨】齐、鲁【白乐天、颍滨】管、蔡、齐、楚、曹、宋【颍滨】春秋时期的各小国【颍滨】春秋时期没有贤臣【孙邵、范文正公】三不欺【吕温、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