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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九十七

歴代名贤确论卷一百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91–393 段

一朝嗣主孱昬肆易,而戎人骄功恃强,殚耗天下,不足以充其要取之欲,乃反负之。及其所以蒙祸辱者,不可胜言。观其所以自托而起者如此,则晋安得而后亡哉?汉祖承干戈扰践之余,生灵无所制命,起视天下复无英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号而应之。而天下之人无所归往,亦皆俛首聴役于汉。然一旦委裘,而强臣巨室已不为幼子下矣。故不胜其忿,起而图之,侥幸于一决,而周人抗命,卒无以御之,而至于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谓一时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当天之眷命,而真人徳业日隆,已为天下之所归戴,则其重负安得而不释哉?由是观之,自梁以迄于周,其兴亡得丧世祀如此,安足怪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又尝究之,若唐之庄宗与夫末帝,皆以雄武壮决,转斗无前,摧夷强敌,卒收天下而王之,非夫孱昬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变于邺下,晋祖之甲倡于并门。彼二主者,乃低摧悸迫,儿女悲涕,垂頥拱手以需死期,无复平日万分之一者,何也?有强臣骄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无以自救之也。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强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骄兵。臣非故强也,恃勲赏之积而卒至于强;兵非故骄也,恃战役之勤而卒至于骄。故古者拨乱定倾之主,不忧天下大计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强,战士之或骄,故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于我。是以天下既集,而国家安强,举而遗之冲人弱息,而变故不作。彼以乱继乱者,则不然,方其图天下之即集也,日责功于将,而责战于士,责功之亟,则凡所以酬将者,未尝恤其或至于强;责战之切,则凡所以抚士者,未尝病其或至于骄。是以天下略定,强臣倚骄兵而■〈目比〉睨,骄兵挟强臣而冀望一旦相与起而迫之,反视其身彷徨孤立,而大事且去,则虽有平日壮决之气,持是而安归哉?此唐之庄宗、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图天下于亟集而不计其既集之利害者,终亦亟亡而已矣。子由论曰:唐季五代之乱,其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隶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食丰衣,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其时,军旅之士,各识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聴其将军;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徧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

唐庄宗周世宗

温公论曰:「或问五代帝王,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二主,孰贤?」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壹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庄宗既灭梁,海内震动,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庄宗曰:『比闻马氏之业终于髙郁所夺,今有儿如此,郁岂能得之哉?』郁,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葢庄宗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胜强梁。既得之,曽不数年,内外离叛,置身无所,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羣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瞻以坚守蒙褒,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复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疎。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逺虑。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世宗近之矣。

五代无全臣

六一论曰:呜呼!孟子谓「春秋无义战」,予以五代无全臣,无者,非无一人,葢仅有之尔。予得死节之士三人焉,其仕不及二代者,各以其国系之,作《梁唐晋汉周臣传》。其余仕非一代,不可以国系之者,作《杂传》。夫入于杂,诚君子之所羞,而一代之臣未必皆可贵也。览者详其善恶焉。

译一旦继位的君主软弱昏庸、任意轻率,而戎人又以功劳自傲、凭恃强力,耗尽天下的财力,也不足以满足他们不断索取的欲望,于是反过来背叛他。等到他因此遭受祸患和耻辱时,简直说也说不尽。看他凭借这样的条件起兵立国,晋又怎么能延后灭亡呢?汉祖承接干戈扰乱、践踏之后,百姓没有人能够约束和治理;他起来观察天下,发现再没有英雄,于是慨然投袂而起,建立国号并响应时势。天下人没有归附的去处,也都低头听从汉的差遣。然而一旦汉祖去世,强臣和豪门大族已经不肯向年幼的君主低头了。因此他不能忍受愤怒,起兵谋求解决,侥幸希望一决胜负;周人抗命,他终于无法抵御,因而灭亡。周太祖、世宗,都是所谓一时的雄主;世宗英明杰出的资质,足以据有天下而自立。然而他的寿命不长,幼主不足以承当天命的眷顾,而真人的德业日益隆盛,已经成为天下人归附拥戴的对象,那么周的重负又怎么能不被解除呢?由此看来,从梁到周,他们的兴亡、得失以及各朝享国年数如此,哪里值得奇怪呢?全都有其必然如此的道理。我又曾进一步考察:像唐庄宗和末帝,都是凭借雄强勇武、果敢决断,转战而所向无敌,摧毁强敌,最终取得天下并称王的,并不是软弱昏庸、没有才德的人;然而明宗在邺下发动兵变,晋祖的军队在并门首先起兵。那两位君主于是低头颓丧、惊惧窘迫,像儿女一样悲哭流泪,垂着下巴拱手等待死期,再也没有平日万分之一的气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有强臣和骄兵控制他们的命运,直到这种地步,他们才明白自身孤立软弱,已经无法自救。凭借功劳取得天下的君主,往往会有强臣;凭借武力取得天下的君主,往往会有骄兵。臣下并不是原本就强大,而是倚仗累积的功勋和赏赐,最终变得强大;士兵也不是原本就骄横,而是倚仗屡次作战的劳苦,最终变得骄横。因此古代平定祸乱、挽救危局的君主,不担心天下大事不能完成,却深深忧虑大臣可能强大、战士可能骄横,所以总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就督察治理,使掌握和控制的权力始终在自己手中。这样,天下既已统一,国家安定强盛,即使把它交给年轻而柔弱的继承人,也不会发生变故。那些以乱世接续乱世的人却不是这样。当他们谋求天下即将统一时,每天向将领责求功劳,向士兵责求战果;责求功劳急迫,凡是用来酬赏将领的东西,从未顾虑将领可能因此强大;责求战果紧切,凡是用来抚慰士兵的待遇,也从未担心士兵可能因此骄横。于是天下大体平定后,强臣倚仗骄兵而斜眼窥伺,骄兵挟持强臣而有所企望,双方一旦共同起事逼迫君主,君主反而发现自己彷徨孤立,大事也将离去;那么即使还有平日果敢决断的气概,凭这些又能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唐庄宗、末帝丧失天下的原因。唉!谋求天下迅速统一,却不考虑统一之后的利害,最终也只会迅速灭亡罢了。子由评论说:唐朝末年和五代的乱局,祸乱究竟在哪里呢?天下各地的军队,都隶属于各自的将领;大的有几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几万人。将领们抚慰、照料、养育士兵,给他们精美的食物和丰厚的衣服,与他们同甘共苦,顺从他们的好恶。更严重的,甚至把他们收养为义子,并让他们使用自己的姓氏。所以在当时,军队中的士卒各自只知道自己的将领,却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所命令,他们不听从,而听从自己的将军;将领所做的事,即使极其奸邪不义,也没有人违抗。因此,军队一旦作乱,奸臣便能专擅命令,拥兵而无法控制;但在他们尚未作乱时,攻打哪里哪里就必然投降,守卫哪里哪里就必然坚固。优秀的将领和强悍的军队遍布天下,他们所摧毁、击败、破灭的敌人,足以使天子郁结不快的心情得到畅快,并且能够对外抵抗敌国。祸乱从暗中突然发生,原因是什么呢?是士兵安于自己的将领,并且乐意替他效命。唐庄宗、周世宗 温公评论说:“有人问:五代的帝王中,唐庄宗、周世宗都被称为英明威武的君主,谁更贤明?”我回答说:“天子之所以能够统治万国,在于讨伐不服从者,安抚弱小者,施行自己的号令,统一法度,敦厚而彰明信义,以兼爱天下百姓。庄宗消灭梁以后,海内震动,湖南马氏派儿子希范入朝进贡。庄宗说:‘近来听说马氏的基业最终被高郁夺取,如今有这样的儿子,高郁难道还能得到它吗?’高郁,是马氏的良臣。希范的哥哥希声听到庄宗这句话,最终假传父亲的命令把高郁杀了。这是市井商贾才会做的事,难道是帝王应有的气度吗?大概庄宗只是善于作战,所以能够以弱小的晋战胜强大的梁。得到天下以后,不到几年,内外都背叛他,使他无处容身,实在是因为他只知道用兵的技巧,却不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世宗用诚信的号令驾驭群臣,以正义责备各国;王环因为不投降而受到奖赏,刘仁瞻因为坚守而受到褒奖,严续因为竭尽忠诚而得以保全;蜀国的士兵因为反复无常而被诛杀,冯道因为失去臣节而被弃置,张美因为接受私人的恩惠而被疏远。江南尚未服从时,世宗亲自冒着箭石进攻,以期一定取胜;既已服从,便像爱儿子一样爱护他们,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并替他们作长远打算。他的宏大规划和宽厚气度,哪里能和庄宗相提并论呢?”《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平坦。”又说:“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感念他的德行。”周世宗接近这种境界了。五代没有完整的臣节 六一评论说:唉!孟子说“《春秋》中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我认为五代没有臣节完备的人。说没有,并不是说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只是这样的人太少罢了。我找到以死守节的士人三人;他们出仕没有超过两个朝代的,各自按照所属国家归类,撰写《梁唐晋汉周臣传》。其余出仕不止一个朝代、不能按国家归类的,撰写《杂传》。被列入《杂传》,确实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但列为一代之臣的人,也未必都值得尊贵。读者应当仔细考察他们的善恶。

冯道

温公论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二。此人道之大伦也。茍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厚徳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歴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雠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曽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羣雄力争,帝王兴废,逺者十余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家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隠。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茍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逺害于乱世,斯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逺害为贤?盗跖病终而子路醢,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雠,语曰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有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子由论曰:冯道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雠,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録也。吾览其行事,而窃悲之。求之古人,犹有可得言者。齐桓公杀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从而相之。子贡以为不仁,问之孔子。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之相桓公,孔子既许之矣。道之所以不得附于管仲者,无其功耳。晏婴与崔杼俱事齐庄公,杼弑公而立景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而已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卒事景公。虽无管子之功,而从容风义,有补于齐,君子以名臣许之。使道自附于晏子,庶几无甚媿也。葢道事唐明宗,始为宰相,其后歴事八君。方其废兴之际,或在内,或在外,虽为宰相,而权不在己,祸变之发,皆非其过也。明宗虽出于异族,而性本寛厚,道以恭俭劝之,在位十年,而民以少安。契丹灭晋,耶律徳光见道,问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顾徳光不可,晓以庄语,乃曰:「今时虽使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徳光喜,乃罢杀戮,中国之人赖焉。周太祖以兵犯京师,隠帝已没,太祖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道,道待之如平日。太祖尝拜道,是日亦拜道,受之不辞。太祖意沮,知汉未可代,乃立湘阴公为汉嗣,而使道逆之于徐。道曰:「是事信否?吾平生不妄语,公毋使我为妄语人。」太祖为誓甚苦,道行未反而周代汉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拜跪、谈笑却之,非盛徳,何以致此?而议者黜之,曽不少恕,甚矣!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译冯道 温公评论说:天地安排了上下尊卑的位置,圣人效法天地,制定礼制、建立法度。家庭内部有夫妇,社会外部有君臣。妇人顺从丈夫,终身不改;臣子侍奉君主,至死不事二君。这是人道中最大的伦理纲常。如果有人废弃它,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范质称赞冯道说:他品德厚重,通晓古事,才华宏大,器量伟岸。虽然朝代不断变迁,人们没有一句非议,他像大山一样屹立不动,不能被撼动。我认为:贞正的女子不事二夫,忠贞的臣子不事二君。作为女子如果不贞正,即使容貌美丽、纺织技艺高超,也不足以称贤;作为臣子如果不忠,即使才智丰富、政绩优良,也不值得尊贵。为什么呢?因为根本的大节已经亏损了。冯道担任宰相,历经五个朝代、侍奉八个姓氏的君主,把这一切看得像旅舍看待过客一样;早晨还是仇敌,晚上便成为君臣,变换面孔、改变言辞,竟然没有一点惭愧。大节如此,即使有些小的善行,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有人认为,自从唐室灭亡,群雄竭力争夺,帝王兴废,长的十多年,短的三四年。即使有忠臣智士,又能怎么办呢?在那时,丧失臣节的并不只有冯道一人,难道能唯独责备冯道吗?我认为:忠臣忧虑国家如同忧虑自己的家,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强力进谏、竭力争辩;国家败亡,就竭尽臣节而死。有才智的人,国家有道便出来做官,国家无道便隐退;有的隐迹山林,有的在低微的官位上优游自处。如今冯道受到尊崇宠信,位居三师之首;论权力和职责,又居诸位宰相之首。国家存在时,他模棱两可,拱手沉默,窃居职位、白吃俸禄;国家灭亡时,他谋求保全自己、苟且免祸,出迎拜谒,劝人进奉君位。君主接连兴亡,而冯道始终照样享有富贵。这是奸臣中最为突出的,怎么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呢?有人说,冯道能够在乱世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这也算贤明了。我说,君子有杀身成仁的道理,没有求生而损害仁义的道理,难道能只把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看作贤明吗?盗跖安然病死,而子路被剁成肉酱,究竟谁贤明呢?不过,这也不只是冯道一人的过错,当时的君主也有责任。为什么呢?不贞正的女子,中等才德的人都以把她娶回家为羞;不忠的人,中等才德的君主都以任用他为臣为羞。冯道辅佐前朝,如果说他忠诚,那就是背叛君主而侍奉仇敌;如果说他有智慧,那就是使国家变成废墟。后来的君主不杀他、不弃他,反而再次任用他为宰相。他又怎么会对我忠诚,并且能被我任用呢?所以说,这不只是冯道的过错,也是当时君主的责任。子由评论说:冯道以宰相身份侍奉四个姓氏、九位君主,议论者讥讽他背叛君主而侍奉仇敌,没有士君子的操守;认为他既然大义有亏,即使有善行也不予记录。我考察他的行事,私下却为他感到悲哀。拿古人来比较,还是有可以说的地方。齐桓公杀死子纠,召忽为子纠而死,管仲没有死,反而跟随齐桓公并辅佐他。子贡认为这不仁,便问孔子。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一次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假如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子、普通女子那样拘守小节,在沟渠中上吊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吗?’管仲辅佐齐桓公,孔子已经认可了他。冯道不能附会于管仲之处,只是因为没有管仲那样的功劳。晏婴和崔杼都侍奉齐庄公,崔杼杀死齐庄公而拥立景公,晏子站在崔氏门外。崔氏的人问:‘你要死吗?’他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是君主吗?我也要死。’又问:‘你要逃走吗?’他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也要逃亡。’又问:‘你要回去吗?’他说:‘君主已经死了,我回到哪里去呢?以君主为民之主,难道是为了凌驾百姓,而是应当以社稷为主;臣子侍奉君主,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而是为了奉养社稷。因此,君主如果为社稷而死,臣子就跟着他死;君主如果为社稷而亡,臣子就跟着他亡。’ “如果只是因为他个人的死亡和逃亡,而不是为了亲近爱护的人,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呢?况且有人拥有君主却杀害了他,我怎么能为他而死、为他而逃亡呢?那我还要回到哪里去?”门开后,晏子进去,把尸体枕在大腿上哭泣,起身跳跃三次,然后才出来,最终侍奉景公。虽然没有管仲那样的功劳,但他的从容和风义对齐国有所补益,君子因此称许他为名臣。假使冯道能够把自己比附于晏子,或许就不会太惭愧了。冯道侍奉唐明宗时,开始担任宰相,后来又历事八位君主。当朝廷废立兴亡之际,他有时在朝内,有时在朝外,虽然担任宰相,但权力并不在自己手里;祸乱变故的发生,都不是他的过错。明宗虽然出身异族,但本性宽厚,冯道用恭敬节俭来劝导他;他在位十年,百姓因此稍稍安定。契丹灭晋时,耶律德光召见冯道,问他:‘天下百姓怎样才能救得了?’冯道看出耶律德光不能接受直话,便用庄重的话开导他,说:‘现在这种时候,即使佛出世,也救不了他们,只有皇帝能够救他们。’耶律德光听了高兴,于是停止杀戮,中国的百姓因此得以幸免。周太祖带兵进犯京师时,隐帝已经死去;太祖认为汉朝大臣一定会共同推戴自己,等见到冯道时,冯道却像平日一样对待他。太祖曾经向冯道行拜礼,这一天也向冯道行拜礼,冯道接受而不推辞。太祖的意图受挫,知道汉还不能取代,于是立湘阴公为汉的继承人,并派冯道到徐州迎接他。冯道说:‘这件事是真的吗?我一生从不说假话,您不要让我成为说假话的人。’太祖极力发誓证明此事,冯道还没有回来,周便在取代汉、篡夺政权之际完成了,虽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从施展他们的勇力,而冯道却凭借拜跪、谈笑把这件事化解了;如果不是高尚的德行,怎么能做到这样?可是议论者却贬斥他,竟一点也不宽容,实在太过分了!士人生活在五代,处于暴君和骄将之间,每天与虎兕般的危险人物为伍;抛弃官位离去,吃薇蕨、和麋鹿为友,是容易做到的;但这和在沟渠中上吊而死又有什么不同?不幸在朝廷做官,像冯道这样,仍然无法使自己免于这种处境,议论者实在太不宽容了!

南唐

荆公读《江南録》曰:「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録》,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厯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録,其于《春秋》之义【春秋》臣子为君亲讳,礼也】箕子之说【周武王克商,问箕子商所以亡,箕子不忍言商恶,以存亡国宜告之】徐氏録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随,随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奇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罪。及得佑所上谏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録,言佑死颇以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它所诛者皆以罪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随、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罪,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余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他罪,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它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惟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歴代名贤确论卷一百

译南唐 荆公读《江南录》说:故散骑常侍徐铉奉太宗的命令撰写《江南录》,写到李氏亡国之际,不说其君主的过错,只按照历数论述兴亡;这虽然有愧于实录,但就《春秋》的义理而言——《春秋》中臣子替君主和亲属避讳,是礼——以及箕子的说法——周武王攻克商后,询问箕子商朝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直说商朝的罪恶,而以适合亡国之君的方式告知——徐铉的记载算是做得对的。然而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有大恶;大恶没有比杀害忠臣更严重的。国君没有道义,即使不杀忠臣,国家虽然不会达到大治,也不至于灭亡。纣王作为君主已经极其暴虐,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诸侯请求讨伐纣王,武王说:‘还不可以。’等听说纣王杀了王子比干,武王才知道商将要灭亡,于是一次出兵便取胜。季梁在随国时,随国虽然混乱,楚国人也不敢进攻;虞国因为不采纳宫之奇的意见,晋人才开始有了送璧借道的谋划。这样看来,忠臣是国家的依靠;国家存亡,他们也与之同存亡。我从小就听说,金陵的大臣潘佑因为直言进谏被杀,当时京师因此出兵讨伐南唐,数说南唐杀害忠臣的罪过。后来得到潘佑上给李氏的谏表,读到其中言辞,质朴正直,确实是忠臣的言论。我的几位叔伯中,过去有很多人做过江南的官,他们所说的金陵旧事相当详细;听到潘佑为何而死,我便相信事情确实如此。这样看来,李氏的灭亡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看徐铉的《江南录》,其中说潘佑之死主要是因为妖言妄说,与我过去听到的情况很不相同;不只是潘佑,其他被诛杀的人也都说成是因为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我对此非常奇怪。若拿商纣以及随、虞两国君主的事来推论,那么李氏这个亡国君主一定有滥杀之事。我知道潘佑确实是无罪而死,这一定是徐铉把他的罪行隐瞒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是根据人情推断出来的。大凡毁谤产生于嫉妒,嫉妒产生于不能胜过别人,这是人的常情。我听说徐铉和潘佑都是李氏的臣子,而且都以有文学才华著称,十多年间一直在朝廷上争名。当李氏处于危急之时,潘佑能够恳切进谏,徐铉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潘佑被杀,徐铉又不能竭力争辩,最终使他的君主背上杀害忠臣的名声,遭受亡国的祸患,这些都是徐铉造成的。徐铉害怕承担这种过错,又以潘佑获得的善名为耻,所以隐瞒他的忠诚,把他污蔑成有其他罪过;这是人情的常态。由潘佑的情况推看,其他被诛杀的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唉!如果果真如此,我认为徐铉不只是严重诬陷忠臣,他欺骗自己的君主,不也太过分了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