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七十五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六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04–307 段

姚崇 宋璟范祖禹论崇奏序进官吏,帝仰视屋,不顾曰:“人君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古者畴咨佥谐,然后用之。茍得其人,则任而勿疑,乃可以责成功。”明皇既相姚崇,而委任之如此,其能致开元之治,不亦宜哉?又论姚崇对帝“刺史县令不可徧择”曰:“姚崇之辩,虽能折议者之言,然亦未为得也。夫天子者,择一相而任之;一相者,择十使而使之;十使者,择刺史县令而置之。贤者举之,不肖者去之,则君不劳而天下治矣。故有一相,则有十使矣;有十使,则有刺史县令矣。何患乎不得其人哉?任相者,天子之事也;选使者,相之职也;察吏者,使之责也。郡县之广,守令之众,焉得人人而择之?茍相得其人,则委之择大吏而已矣。吏非其人,则是相之不才也,退之而已矣。崇不论此,乃以为刺史县令不可徧择,岂宰相之体乎?”司马温公论薛谦元献鼎铭崇表贺曰:「日蚀不验,太史之过也。而君臣相贺,是诬天也。采偶然之文以为符命,小臣之谄也。而宰相因而实之,是侮其君也。上诬于天,下侮于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贤,犹不免于是,岂不惜哉!」范祖禹论遣薛讷击契丹曰:「姚崇等以其君讨契丹为是邪?当成之为非邪?当争之不可,微谏而止也。」明皇既不听谏,又益甚之,遂相薛讷而使之将兵,崇等乃不敢言。则是人君可以威胁羣臣而遂其非也。然则君有大过,将何以止之?夫人臣谏而不听,则当去位;茍不能强谏,而视其君之过举至于天下咸怨其臣,则曰:「非我不谏,君不能用我也。」始则择利以处其身,终则引谤以归于君,此不忠之大者也。使君骄其臣,而轻于用武,天下不胜其弊,崇之罪也夫。孙之翰论相姚崇曰:「天子任辅臣,非知其才,谅其忠,推诚待之,何以责成功?辅臣荷天子之知,非素藴策画,通逹时务,尽节行之,何以称大用?」明皇之任相姚崇,之事君得其道矣。初,明皇以崇可相,将召之,张说辈谗言交谮,一不能动,遂以大柄付之。崇亦荷其信任之意,力救时弊,行之不疑,数十年纷乱之政,旬日而变,纪纲法度,卓然振起。非君臣相待之诚,至深至悉,何以及此?然为姚崇则易,为明皇则难。自中宗复位,承武后曓政之余,且为韦庶人所制,用奸贪,去忠良,官职无序,纪纲大乱,以太平曓横不改其恶,中外人心思治甚切。崇有才智,固能观时事之弊,知其变之之术,一日当国,政顺人心,行之不难尔。明皇居藩邸,已愤时弊之甚,即位之始,鋭意求治,任崇固宜。但张说有辅翼旧勲,帝所亲待,方居左右,与崇不协。崇虽才过于说,适在疎逺。明皇不信亲近而信疎逺,不任说而任崇,此所以为难也。呜呼!人君知疎逺之臣贤而可任,付以大柄,推诚待之,遂使尽心时政,成开元治平之业。后之人君观其任贤之道,得不以为法哉?子由论曰:「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之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明皇豪俊之君也,而姚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而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羣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徳以答天变,古之道也。崇置之不言,而専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遂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壊。宰相宋璟、苏颋皆言:“三年之丧未终,不可巡幸。壊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徳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壤而崩,木蠧而折,理无足怪。但壊与行会,非縁行而壊也。今闗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已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

译姚崇、宋璟 范祖禹评论姚崇上奏请求按次序晋升官吏,皇帝抬头看着屋顶,不回头,说:“君主在求取贤才时劳心,在任用人才后就安逸。古代要先反复询问、广泛听取意见,得到众人同意后才任用。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任用而不要怀疑他,这样才可以要求他取得成功。”明皇既然任命姚崇为宰相,又这样放手任用他,他能够实现开元之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范祖禹又评论姚崇回答皇帝“刺史、县令不可能全部挑选”这件事说:“姚崇的辩说虽然能够驳倒议论者的话,但也并不正确。天子选择一位宰相并任用他;宰相选择十位使者并任用他们;十位使者再选择刺史、县令而任置他们。贤能的人就推举,不贤的人就罢黜,那么君主不劳心而天下就能治理好了。所以有一位宰相,就会有十位使者;有十位使者,就会有刺史、县令。哪里还用担心得不到合适的人呢?任用宰相,是天子的职责;选用使者,是宰相的职责;考察官吏,是使者的责任。郡县如此广大,守令如此众多,怎么能一个个亲自挑选呢?如果宰相选得合适,就只需把选择高级官吏的事交给他罢了。官吏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是宰相没有才能,罢免他就是了。姚崇不谈这些,却说刺史、县令不可能全部挑选,难道是宰相应有的气度吗?” 司马温公评论薛谦元献上鼎铭、姚崇上表祝贺说:“日食没有应验,是太史的过错。可是君臣却互相祝贺,这是欺骗上天。搜集偶然出现的文字,把它当作上天降下的符命,是小臣的谄媚;宰相却借此把它坐实,是侮辱自己的君主。对上欺骗上天,对下侮辱君主。凭明皇的明察、姚崇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这种情况,难道不可惜吗!” 范祖禹评论派遣薛讷攻打契丹说:“姚崇等人究竟认为君主讨伐契丹是对的,还是认为应当制止这件事是错的?既然认为不可以争辩,就应当委婉劝谏使它停止。”明皇既不听劝谏,反而更加坚持,于是任命薛讷为宰相并让他统率军队,姚崇等人便不敢再说了。这就等于君主可以用威势胁迫群臣,来把自己的错误坚持下去。那么君主有重大过错时,将用什么来制止他呢?臣下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开职位;如果不能强力进谏,却眼看着君主的错误行为发展到天下人都怨恨他的臣子,才说:‘不是我不进谏,是君主不能采用我的意见。’开始时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做法来保全自身,最后又把诽谤引到君主身上,这是最大的不忠。使君主骄纵臣下,使他轻率地动用武力,天下承受不完这种弊害,这是姚崇的罪过啊。” 孙之翰评论任命姚崇为宰相说:“天子任用辅臣,如果不了解他的才能、相信他的忠诚,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凭什么要求他取得成功?辅臣承受天子的知遇,如果平素没有谋略,不能通晓时务,不能竭尽忠节去实行,又凭什么配得上受到重用?”明皇任命姚崇为宰相,在对待臣下方面可说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当初,明皇认为姚崇可以担任宰相,准备召见他时,张说等人交相进谗言,却一点也不能动摇皇帝,于是把大权交给了姚崇。姚崇也承受了皇帝信任任用的心意,竭力挽救时弊,坚决实行而不迟疑,使数十年纷乱的政事在十天之内改变,纲纪法度显著振作起来。如果不是君臣相待的诚信达到极深极周详的程度,怎么能做到这样?然而,做姚崇容易,做明皇却困难。中宗复位以后,承受武后暴政留下的局面,又被韦庶人控制,任用奸诈贪婪之人,罢黜忠良,官职任用没有秩序,纲纪大乱;即使太平公主暴横,仍不能改掉这些弊病,朝廷内外的人心都极其迫切地希望得到治理。姚崇有才智,本来就能看出时事的弊病,知道改变它的方法;一旦主持国政,政策顺应人心,实行起来并不困难。明皇住在藩邸时,已经对时弊严重感到愤慨,即位之初又锐意求治,任用姚崇本来是适宜的。但张说有辅佐拥立的旧功,是皇帝亲近信任的人,正处在皇帝身边,和姚崇不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姚崇虽然才能超过张说,却恰好处在疏远的位置。明皇不信任亲近之人而信任疏远之人,不任用张说而任用姚崇,这正是困难之处。唉!君主知道疏远的臣子贤能而可以任用,便把大权交给他,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使他尽心于时政,成就开元时期的太平事业。后世君主观察他任用贤能的办法,难道不应当把它作为法则吗?子由评论说:“《唐史》的史臣称姚崇善于应变,以成就天下的事务;称宋璟善于遵守成法,以维持天下的正道。这话固然说中了二人的长处。然而,应变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正道,然后才可以。孟子说:‘人们所厌恶的智,是因为它喜欢穿凿。’如果有智慧的人像禹治水那样行事,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就应做的事。如果有智慧的人也只做本来应做的事,那么这种智慧也就高明了。”唐明皇是豪杰俊秀的君主,而姚崇又以豪杰俊秀之才侍奉他;当君臣相遇相合时,天下的事情迎刃而解,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费力的。即便如此,用水去调和水,后来终究会有不能饮用的东西。开元四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百姓祭祀并向蝗虫下拜,眼看着蝗虫吃庄稼却不敢捕捉。姚崇上奏派遣御史担任捕蝗使,分道捕杀蝗虫,群臣大多不赞成,皇帝也对此怀疑,但姚崇更加坚决地推行,蝗灾也因此平息了。” 捕蝗虽然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方法,但遇到灾害而畏惧,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的变异,是古代的道理。姚崇却把这一点置之不论,专门只谈捕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令人怀疑了。后来,姚崇亲近的官吏赵诲因受贿而死,姚崇害怕了,于是交还政权。当时皇帝准备巡幸东都,而太庙的屋顶坍塌了。宰相宋璟、苏颋都说:“三年之丧还没有结束,不能巡幸。房屋毁坏倒塌,是上天的警告,请求停止东巡,修养德行以回应上天极严厉的谴责。”皇帝把这件事问姚崇,姚崇说:“这是苻坚的旧殿,山上的朽土崩塌,木材蛀坏折断,按道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房屋毁坏恰好与出行相遇,并不是因为出行才毁坏。如今关中歉收,粮饷运输劳苦困弊,出巡东都,是为了百姓,并不是为了自己。各部门已经戒备,供给和准备也已经齐备,请皇上立即车驾向东,同时把神主迁到太极殿,另建新庙,这才是最大的孝。”皇帝采纳了他的话,姚崇因此再次担任宰相。开元末年,皇帝在东都,想要返回长安。裴耀卿等人都说:“农民的田地和菜圃还没有收拾完,必须等到冬天才能返回。”只有李林甫说:“两都本来就只是东西两座宫殿,车驾往来,何必等待时节?即使妨碍农事,也只要免除所经过地区的租赋就可以了。”皇帝非常高兴,立即驾车向西返回。

崇建东幸之计,林甫建西还之议,其意同尔。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璟皆没,玄宗愈轻蔑羣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璆琳,専以适已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范祖禹论宋璟不赏郝灵荃以防黩武曰:「宋璟可谓贤相矣,见其始而知其终,沮其胜而忧其败,惩人主之好武,为天下患之深也。其后明皇卒以黩武至于大乱,何其智之明欤?其可谓贤相矣。」又论宋璟不与杨思勉交言曰:「昔申枨以欲不得为刚,宋璟所以能刚,其惟无欲乎?明皇以此重之,可谓能知贤矣。」皮日休曰:「余尝慕宋广平之为相,贞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肠与石心,不解吐婉媚之文,而有《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殊不类其为人也。后苏相公味道得而称之,广平之名遂振。呜呼!夫广平之才,未为是赋,则苏公何暇知其人哉?将广平困于穷阨,于踬然强为是文邪?」

卢懐慎

司马温公论懐慎,每事推崇,时人谓“伴食宰相”。曰:“昔鲍叔之于管仲,子皮之于子产,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贤而下之,授以国政,孔子美之。曹参自谓不及萧何,一遵其法,无所变更,汉业以成。夫不肖用事,为其僚者,爱身保禄而从之,不顾国家之安危,是诚罪人也。贤智用事,为其僚者,愚惑以乱其治,専固以分其权,媢嫉以毁其功,愎戾以窃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贤相,懐慎与之同心戮力,以济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懐慎之谓矣。

孙之翰论懐慎荐宋璟卢从愿,且谓上享国既久,虑小人乘间以进,二君其志之。曰:太宗尝赐魏公手诏,言晋何曽不忠之罪,葢谓曽窥武帝奢逸之意,不能切谏,但退有后言也。观卢懐慎与宋璟等所言,颇似何曽之意,然懐慎与曽言同而意异。曽以奢侈为时所讥,见主之过,黙而不谏,此正保位尔,其与子孙窃言,又欲取名于后世也。懐慎清俭有节,性复公正,非懐禄固宠之人也。其主方勤政治,未有深过,但以髙识见其萌芽,不闻切谏,此亦可责。能与璟等深言且力荐之,是使谏正于后。以此论之,懐慎与曽言同而意异也。夫大臣徳望有素,无保位懐禄之迹,若观主微过而不言,能荐贤者谏正于后,尚可掩过。若大臣徳望未着,见主过而不言,又不能力荐贤者使之谏正,此真懐禄固宠之人,虽窃一时富贵,千万世识者视之,当为罪人矣。

张说

范祖禹论张说召募壮士代宿卫曰:「唐制,诸卫府有为兵之利,而无养兵之害。田不井,而兵犹藏于民。后世最为近古而便于国者也。开元之时,其法寖隳。非其法不善,葢人失之也。张说不究其所以,而轻变之。兵农既分,其后卒不能复古,则说之为也。夫三代之法,出于圣人。及其末流,亦未尝无弊。救之者,举其偏以补其弊而已。若并其法废之,而以私意为一切茍简之制,则先王之法,其存者几何?天下之务,常患于议臣之好改旧章,此所以多乱也。」

源干曜

范祖禹论干曜、张说以上生日为千秋节,曰:“太宗不以生日宴乐,以为父母劬劳之日也。干曜等乃以人主生日为节,又移社以就之。夫节者,阴阳气至之候,不可为也。社者,国之大祀,不可移也。明皇享国既久,骄心寖生,干曜、说不能以义正君,每为谄首以逢迎。之后世犹谓说等为名臣,不亦异乎?”

译姚崇提出东巡的计策,李林甫提出西返的意见,他们的用意是相同的。谁说姚崇独自贤能呢?听从姚崇的意见,使君主上不畏惧上天的警告,中不敬重宗庙,下不顾念百姓的言论。这三件事都是忠臣所忌讳的,而姚崇却处之不疑,为什么呢?后来姚崇、宋璟都去世了,玄宗更加轻视群臣;正当任用张九龄时,却废黜太子瑛;任用牛仙客时,就听从李林甫;正宠爱杨国忠、放纵安禄山时,又任用辅璆琳;专门把迎合自己当作快乐,这似乎都是姚崇有所启发造成的。我认为,开元之治虽然出自姚崇,天宝之乱也是姚崇自己招致的,这正是臣下最应当警戒的事情。” 范祖禹评论宋璟不奖赏郝灵荃,以此防止穷兵黩武说:“宋璟可以说是贤相了。他从事情的开始就知道它的结局,阻止一时的胜利而忧虑最终的失败,认识到君主喜好武力会给天下带来深重祸患。后来明皇终于因为穷兵黩武而导致大乱,他的见识多么明察啊!真可以称为贤相了。”又评论宋璟不和杨思勉交谈说:“从前申枨把欲望不能满足称作刚强,宋璟之所以能够刚强,大概只是因为他没有欲望吧?明皇因此看重他,可以说是能够识别贤才了。” 皮日休说:“我曾经仰慕宋广平担任宰相时的为人:姿态贞正,性情刚劲,神态坚毅,我怀疑他有铁一般的肠子和石头一般的心,不懂得写出婉转妩媚的文章;可是他却有《梅花赋》,文辞清新流便而又丰富艳丽,得到南朝徐、庾的文体风格,和他的为人很不相像。后来苏相公味道得到这篇文章并称赞它,宋广平的名声才因此振作起来。唉!以宋广平的才华,如果没有写成这篇赋,苏公又哪里有空闲了解他这个人呢?难道是宋广平困顿穷厄、遭受挫折,才勉强写成这篇文章的吗?” 卢怀慎 司马温公评论卢怀慎:他每件事都推让并推崇姚崇,当时人称他为“伴食宰相”。他说:“从前鲍叔牙对于管仲,子皮对于子产,都是职位在他们之上,却能知道他们贤能而甘居其下,把国政交给他们,孔子称赞了这种做法。曹参自认为比不上萧何,完全遵循萧何的法令,不作变更,汉朝的事业因此成就。那些不贤之人当权时,做他们同僚的人爱惜自身、保全禄位,顺从他们而不顾国家安危,这确实是罪人。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当权时,做他们同僚的人却用愚昧迷惑来扰乱他们的治理,用专断固执来分割他们的权力,用嫉妒来毁坏他们的功劳,用刚愎暴戾来窃取他们的名声,这同样是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贤相,卢怀慎和他同心协力,以成就明皇的太平政治,他有什么罪呢?”《秦誓》说:‘如果有一位忠诚专一的臣子,虽然只有一种才能,却心胸宽广,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有美德和圣明之处,他内心喜爱,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这样的人能够容纳贤才,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对国家也是很有益处的啊!’说的就是卢怀慎了。” 孙之翰评论卢怀慎推荐宋璟、卢从愿,并且说皇上享有国运已经很久,应当担心小人乘机进用,这两位君子应当记住这一点。他说:太宗曾经赐给魏公亲笔诏书,谈到晋朝何曾不忠的罪过,大概是说何曾窥见晋武帝奢侈放纵的意图,不能直切进谏,只是在退朝后说些背后的议论。看卢怀慎和宋璟等人所说的话,很像何曾的用意,但卢怀慎与何曾言语相同而用意不同。何曾因为奢侈而受到当时人的讥刺,看见君主的过错却默默不进谏,这正是为了保住职位;他又和子孙私下谈论,是想在后世取得名声。卢怀慎清廉节俭而有操守,性情又公正,并不是贪恋俸禄、固守宠幸的人。当时他的君主正勤于政事,还没有明显的大过错,但他凭借高明的见识看到了过错的萌芽,却没有直切进谏,这一点也可以责备。然而他能够和宋璟等人深入谈论,并且极力推荐他们,就是让他们在以后进行谏诤匡正。这样看来,卢怀慎和何曾说法相同而用意不同。大臣平素有德行声望,没有保住职位、贪恋俸禄的迹象,如果看见君主细微的过错却没有说出来,但能够推荐贤人,使贤人日后进谏匡正,还可以掩盖他的过失。如果大臣的德行声望还没有显著,看到君主的过错却不说,又不能极力推荐贤人使其进谏匡正,这才是真正贪恋俸禄、固守宠幸的人;即使窃取一时的富贵,千秋万代有识之士看待他,也一定会把他视为罪人。” 张说 范祖禹评论张说招募壮士来代替轮值宿卫说:“唐朝的制度,是各卫府有征兵的便利,却没有养兵的弊害。土地没有实行井田制,而士兵仍然藏在百姓之中。这是后世最接近古制而又便利国家的制度。开元时期,这项制度逐渐败坏。不是制度本身不好,大概是人把它弄坏了。张说没有探究制度败坏的原因,却轻率地改变它。兵农一旦分离,后来终于不能恢复古制,这是张说造成的。三代的制度出自圣人,到它流传末流时,也未尝没有弊病。挽救它的人,只须举出其中偏弊的地方来补救罢了。如果把整个制度一并废除,凭个人意图制定一套凡事苟且简略的制度,那么先王的法度还能保存多少呢?天下的事务,常常忧虑议论政事的大臣喜欢改动旧章,这就是祸乱多发的原因。” 源乾曜 范祖禹评论源乾曜、张说把皇上的生日定为千秋节,说:“太宗不因生日举行宴乐,因为那是父母辛劳生养自己的日子。源乾曜等人却把君主的生日定为节日,又把社祭迁移到这一天来举行。节日,是阴阳之气运行到一定阶段的时令标志,不可以任意创设。社祭,是国家最大的祭祀,不能迁移。明皇享有国运已经很久,骄纵之心逐渐产生,源乾曜、张说不能用义理纠正君主,反而常常充当谄媚的首倡者来迎合他。后世还把张说等人称为名臣,不也奇怪吗?”

张九龄

唐子西《张曲江画像赞序》曰:吾南迁至曲江,其故老为吾言,唐开元中,平卢帅张守珪遣偏将安禄山奏事京师,张文献公见之大惊,密请除之,不从。未几,守珪入朝,禄山引兵袭契丹,大败,所亡失以万计,公请以军法诛之,又不从。后二十年,禄山称兵犯顺,公之没葢十六年矣。明皇在蜀,始悔不用公言,于是遣使度岭吊祭。以旧史验之,良然。吾尝谓明皇一曰杀三庶人,如刈竹苇,如剖瓜瓠,无毫髪顾惜,而诛一禄山如拔齿然,此何理也?方是时,唐祚将衰,亲疎厚薄之序,一切倒置,陵夷至于天宝之末,人伦天理絶灭败壊。故张垍其壻也而先叛,永王其子也而又叛,太子起兵至灵武则又叛。虽微禄山,唐祚未必不衰,而唐祚之衰,自禄山始。明皇尝叹公没不复闻忠言,正使公存,吾知其言不复用矣。公平生论事至多,而斯言不用,尤可痛恨。吾欲访其故居而吊其墓,识其子孙,以求其遗风余烈,时方迁序,势有所未暇,独得其遗像,流涕而赞之曰:「魏武言典午不可亲,而文帝待之坦然不疑也。齐王攸言刘渊不可养,而晋武宠之确然不移也。莫亲于父子,莫爱于兄弟,一有所蔽,则亲爱莫得而夺之,况于疎逺乎?然则公言之不用,固其宜也。噫!先事而言则未信,已至而悔则无及,前世之败,末有不由于斯也,可胜道哉?可胜痛哉!」此吾所以见公之像,忾然而嗟咨也。

吕温《张荆州画赞序》曰:中书令始兴文献公,有唐之鲠亮臣也。开元二十二年,玄宗春秋髙矣,谓太平自致,颇易天下,综核稍怠,推纳寖广。若君子小人摩肩于朝,直声遂寑,邪气始胜,中兴之业衰焉。公于是以生人为身,社稷自任,抗危言而无所避,秉大节而不可夺。小必谏,大必诤,攀帝槛,歴天阶,犯雷霆之威,不霁不止。日月几蚀,却为分明。虎而冠之,不敢猛视。羣贤倚赖,天下仰息,凛凛乎千载之望矣。不虞天将启幽蓟之祸,俾奸臣乘衅以速致戎,诈成谗胜。圣不能保,褫我公衮,置于侯服。身虽逺而谏愈切,道既塞而诚弥坚。忧而不怨,终老南国。于戏!功业见乎变,而其变有二:在否则通,在泰则穷。开元初,天子新出艰难,久愤荒政,乐与羣下励精致理,于是乎有否极之变。姚宋坐而乘之,举为时要,动中上急。天光照身,宇宙在手,势若舟楫相得,当洪流而鼓迅风,崇朝千里,不足怪也。开元末,天子倦于勤而安其安,髙视穆清,霈然大满,于是乎有泰极之变。荆州起而扶之,举为时害,动咈上欲。日与谗党抗行于交戟之中,势若微阳战阴,冲密云而吐丹气,歘耀而灭,又何难乎?所痛者,逢一时,事一圣,践其迹,执其柄,而有可有不可,有成有不成。况乎差池草茅,沉落光耀者,复何言哉?赞曰:唐有栋臣,往矣其邈。世传遗像,以觉后学。徳容恢异,天骨峻擢。波澄东溟,日照泰岳。具瞻崇崇,起敬起忠。貌与神会,澟然生风气。藴逆鳞色,形匪躬当时,曲直如在胷中。鲲鳞初脱,激海以化。羊角中颓,摩天而下。无喜无愠,亦如斯画。呜呼!为臣儆尔,夙夜。

孙之翰论九龄乞斩禄山曰:「人君有忌心,则贤者不能立事矣。军国之务,至大至众,一人之志,固不能了,必藉贤者谋议也。贤者谋议,多出众人之见,非英睿求治之君,往往不谅其心,或以忤意厌之,或以立异恶之。奸邪希旨之臣,摭疑似之事,从而谮毁,则人君忌之矣。既忌之,不惟谋议难合,且欲斗一时怒气,多方沮之,虽理道明白,亦不从也。贤者为人君所忌如此,欲立事得乎?」九龄以髙才直道,居辅相之位,值明皇倦于政治,厌闻谠言,方且倚任李林甫奸臣,谋议固无以合。所奏禄山逆状,此先觉独断之论,非常人可明。其以将校败衂,请行军法,此有何难明之理?况禄山素无贤名,又无大功,止以勇鋭可用,今战而败衂,则勇鋭亦不过人,不知以何功徳可赎罪也?是明皇以九龄论议坚正,多所违忤,又听奸邪谗间,又有忌心,固不从其言而沮之也。噫!贤者忠于国,而人君忌之,谋议之事,虽理道明白,不从其言,在贤者无负于国矣。但人君内倚奸臣,外养大恶,播迁之患,归咎何人?

东坡论九龄罢相曰:「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立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章死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尔。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盗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回,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旨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译张九龄 唐子西《张曲江画像赞序》说:我南迁到曲江时,当地的老人对我说,唐开元年间,平卢帅张守珪派遣偏将安禄山到京师奏报事务,张文献公见到他后大为震惊,秘密请求诛除他,皇帝没有听从。不久,张守珪入朝,安禄山带兵袭击契丹,大败,损失数以万计,张文献公请求按军法诛杀他,皇帝又没有听从。二十年后,安禄山起兵叛乱,张文献公去世大概已经十六年了。明皇在蜀地时,才开始后悔没有采用张文献公的意见,于是派使者越过岭南前去吊祭。用旧史来验证,确实如此。我曾说,明皇一日杀死三个庶人,像割竹子芦苇、剖瓜瓠一样,丝毫不加顾惜;可是诛杀一个安禄山却像拔牙一样困难,这是什么道理呢?当时唐朝的国运将要衰败,亲疏厚薄的次序完全颠倒,逐渐衰败直到天宝末年,人伦和天理都断绝败坏。所以张垍是他的女婿,却首先叛乱;永王是他的儿子,又接着叛乱;太子起兵到灵武后,也又叛乱。即使没有安禄山,唐朝的国运也未必不会衰败,但唐朝国运的衰败,是从安禄山开始的。明皇曾感叹张文献公死后再也听不到忠言;即使张文献公还活着,我知道他的意见也不会再被采用了。张文献公一生论说政事很多,而偏偏这番话没有被采用,尤其令人痛恨。” 我想要访问他的故居,凭吊他的坟墓,认识他的子孙,以求得他的遗风和余烈;当时正值迁徙任职,形势上没有空闲,只得到他的遗像,流着眼泪为他赞叹说:“魏武帝说司马氏不可亲近,而魏文帝却坦然相待,毫不怀疑。齐王司马攸说刘渊不可收养,而晋武帝却坚定地宠信他,没有改变。没有比父子更亲近的关系,没有比兄弟更深厚的爱;一旦有所蒙蔽,亲情和爱意就没有什么能够夺去它,何况关系疏远的人呢?既然如此,张公的意见没有被采用,本来就是应该的。唉!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言,人们不会相信;事情已经发生后再后悔,又来不及了。前代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的,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完呢?这样的悲痛哪里承受得了呢!”这就是我看见张公画像时,愤懑叹息的原因。”}], 吕温《张荆州画赞序》说:中书令始兴文献公,是有唐一代刚正忠亮的大臣。开元二十二年,玄宗年事已高,认为太平局面可以自然形成,对天下事务颇为轻忽,考核渐渐懈怠,推举接纳也日益宽泛。君子和小人仿佛肩并肩地站在朝廷中,直言之声于是沉寂,邪气开始占上风,中兴的事业衰败了。文献公于是把百姓的安危当作自身责任,把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提出危急而直率的言论,从不回避;坚守大节,任何力量也不能夺取。小事一定进谏,大事一定诤谏,攀着宫门的门槛,登历天子的阶梯,冒犯雷霆般的威严,不得到采纳就不停止。日月几乎被遮蔽,却反而更加明亮。即使是戴着虎头帽的人,也不敢凶狠地正视他。群贤都倚赖他,天下人都仰望着等待他的作为,他的声望真足以使千载之后的人敬畏了。没想到上天将要开启幽州、蓟州的祸乱,使奸臣乘机加速招致兵戎,欺诈得逞,谗言取胜。圣明的君主也不能保全他,剥夺了文献公的衮服,把他贬置到侯服之地。他本人虽然远离朝廷,进谏却更加急切;道路虽然已经堵塞,忠诚反而更加坚定。他忧虑而不怨恨,最终老死在南国。唉!功业显现于时势变化之中,而这种变化有两种:处于否塞时就会通达,处于泰盛时反而会困穷。开元初年,天子刚刚走出艰难局面,长期痛恨政治荒废,乐于同群臣一起振作精神、治理天下,于是出现了由否极而转变的局面。姚崇、宋璟安坐朝中而乘势而起,成为当时的重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切中皇上的急务。天子的光辉照耀自身,仿佛宇宙都掌握在手中,形势如同船和桨彼此配合,面对洪流而鼓动疾风,一个早晨行进千里,也不足为怪。开元末年,天子厌倦勤于政事而安于安逸,高高在上地俯视清明之境,恩泽浩大,满心得意,于是出现了由泰极而转变的局面。荆州公起身扶持时局,却成为当时的祸害,一举一动都违背皇上的意愿。他每天都同谗佞党羽在交错的兵器之间抗争,形势如同微弱的阳光同阴气交战,冲破浓密的云层吐出红色光气,忽然闪耀一下又熄灭了,这又有什么困难呢?令人痛惜的是,他遇到这样的时代,侍奉这样的圣主,走过这样的道路,掌握这样的权柄,却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有些事能成功,有些事不能成功。何况那些出身草野、地位低微、光彩沉没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赞曰:唐代有这样的栋梁之臣,可惜他已经远去了。世人流传他的遗像,用来启发后来的学者。他的德行容貌宏大奇异,天生骨相高峻挺拔。波涛澄清于东海,太阳照耀着泰山。众人共同瞻仰,崇敬之情高盛;由此产生敬意,也产生忠诚。他的容貌与精神相会,凛然之间仿佛生出风气。他胸中蕴含着触犯龙鳞的神色,形貌虽不在当时亲自面对皇帝,然而是非曲直仿佛都在胸中。鲲鱼初次脱离鳞甲,激荡海水而变化;羊角旋风中途衰颓,擦着天而下降。没有喜悦,也没有恼怒,画中的他也是如此。唉!作为臣子,应当以此警戒自己,早晚不懈。孙之翰评论张九龄请求斩杀安禄山说:“君主一旦产生猜忌之心,贤能的人就不能成就事业了。军国大事,至大至多,一个人的心志本来就不可能全部处理完,必须借助贤能之人的谋划议论。贤能之人的谋议,大多出自众人的见解;如果不是英明睿智、求治理政的君主,往往不能体察他们的用心,有时因为违逆自己的意愿而厌恶他们,有时因为他们另立异议而憎恨他们。奸邪而迎合旨意的臣子,搜集似是而非的事情,跟着进谗诋毁,于是君主便猜忌他们了。既然猜忌了他们,不仅谋议难以契合,还想发泄一时的怒气,从各方面阻挠他们;即使道理清楚明白,也不采纳。贤能的人被君主如此猜忌,还想建立功业,能办得到吗?”张九龄凭借高才和正直的道义,处在辅佐宰相的职位上,正遇到明皇厌倦政事、厌听正直言论,又正倚重奸臣李林甫,谋议本来就不可能相合。他所奏报的安禄山谋反情状,是先见之明和独断判断的议论,不是一般人能够明白的。他认为将校战败,应当实行军法,这有什么难以明白的道理?何况安禄山一向没有贤能的声名,也没有什么大功,只因勇猛锐利、可以任用;如今作战失败,那么他的勇锐也不过如此,不知凭什么功德可以赎罪?这就是明皇因为张九龄的议论坚定正直、屡屡违逆自己,又听信奸邪之人的谗言离间,并且心怀猜忌,所以本来就不听从他的意见,反而加以阻挠。唉!贤能的人忠于国家,而君主却猜忌他;关于谋议的事情,即使道理清楚明白,君主也不听从他的意见,这样贤能的人对国家就没有亏负了。但是君主内心倚靠奸臣,对外放任大恶,流离迁徙的祸患,应该归罪于谁呢?东坡评论张九龄被罢免宰相说:“士大夫磨炼名节,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不一味追求雷同来保全俸禄和职位,这不只是臣下个人的道义,也是天下国家赖以安定的根本。假如名节一旦衰败,忠诚信义不再听闻,祸乱立即随之而来,迅速得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西汉末年,敢于直言的只有王章、朱云二人。王章死后,朱云被废黜,于是公卿们只顾守住俸禄、保全妻子儿女,像张禹、孔光这一类人罢了。所以王莽凭着斗筲般狭小、穿窬般偷窃的才智,夺取皇帝的神器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唐朝开元末年,大臣守持正道而不回头的,只有张九龄一人。张九龄既已违逆旨意而被罢免宰相,明皇便不再听到他的过失,以致发生安禄山之乱。治乱的关键,难道可以不慎重吗!”

周子谅

范祖禹论杖周子谅于朝堂,以弹牛仙客故,曰:“古之杀谏臣者,必亡其国。明皇亲为之,其大乱之兆乎?开元之初,谏者受赏;及其末也,而杀之。非独于此而异也。始诛韦氏,抑外戚,焚珠玉锦绣,诋神仙,禁言祥瑞,岂不正哉?其终也,惑女宠,极奢侈,求长生,悦禨祥。以一人之身,而前后相反如此。由有所陷溺其心故也,可不戒哉!”

柳子厚曰:「天寳年有以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逐。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乎!古之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葢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间,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云云】

张唐英论曰:柳宗元有《御史周君碣》曰:「有唐正臣周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所。公天宝中有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逐。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然不言周君名字,及谄谀为相者谁氏,贤臣放逐者何人。今以唐史质之,周君必子谅也,谄谀必牛仙客也,贤臣必张九龄也。林甫荐仙客为宰相,张九龄言其不可,上不悦,罢九龄相位。时子谅为御史,白于大夫李适之曰:『仙客不才,滥登相位,公何得坐观其事?』适之遽奏之。上怒,决配子谅于瀼州,至蓝田,赐死。以九龄所荐子谅非其人,左迁荆州都督。嗟乎!九龄以子谅能抗言朝廷之失,是不负其职,而九龄为能知人尔。而明皇悦邪佞之臣,反以九龄所荐非其人而逐之。如此,则后之大臣荐台谏官者,当依阿取容,喑喑如秋蝉,泛泛如浮萍,则无患矣。何以为朝廷之耳目哉?夫植而欲其茂也,必时溉之;溉而怒长,反自伐之,必衰之理也。明皇之恶子谅,乃自求衰之谓乎?西幸之祸,有所召尔。」

郑獬曰:“唐孰乱之?曰:林甫也。曰:是林甫居其成也。然则其杀周子谅始乎?子谅死言也。张九龄直其议,亦弃焉。于此,开元之治乱岐矣。于时,林甫虽相,也有正人梗乎中,尚阖吻而伺,未能奋其爪牙也。及死且弃焉,则阚然始怒矣。直臣噤口而喑去,羣邪争途而公进,顾谁为忌惮欤?呜呼!禹曰:‘无若丹朱傲,吾视舜不宜。’及是言也,而舜无诛焉,则有以发乎众矣。故朱云逐,则张禹进;禹进而王氏擅,与汉之乱一迹焉。吾故曰:其杀周子谅始乎?”

陆象先

张唐英论曰:象先为益州长史,司马韦枹真諌以宜行罚,象先曰:「理则可矣,何必严刑以立威?」迁河中尹,録事白以小吏合杖,象先曰:「此人之情,不甚相逺,必须行杖,须从汝始。」又曰:「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始为烦耳。但静其源,何忧不简?」噫,可谓仁恕长者也。求之古人,其宓子贱之伦乎?两汉以下,循吏殆不及也。后世为人上者,以仁爱而抚民,则世谓之柔懦;以教化而训俗,则世之谓迂阔。至有残其民,惟恐其不酷,反得干才之誉;挠其民,惟恐其不烦,反得治剧之名。故近年趋进奔竸者,惟务轧其民以进已之身,故天下之民日陷网罗之苦耳。不闻仁义礼乐之教,目不见寛和惠慈之化。谓为治之法,自古皆然。至有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踵凶袭恶,填塞牢狱,刑诛杀戮,岁千万数,皆由在上者烦挠而致之。噫!安得国家拔卓茂于密县,显朱邑于桐乡,又求象先辈百十人,分之四方郡县,导民以徳,齐民以礼,使其有耻且格,不烦不挠,至简至易,尽成循吏之治,而使吾人熈熈哉!夫以区区曹参,而能守葢公一言,以清净而镇俗,而公卿大夫牧民而不以象先之心为心者,真衣冠而刼者乎?

歴代名贤确论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七

玄宗三

宇文融,王鉷【子:由,孙:之翰,范祖禹】

李林甫【范祖禹孙之翰张唐英】

  杨国忠【范祖禹】

  髙力士【范祖禹】

译周子谅 范祖禹评论在朝堂上杖责周子谅,因为他弹劾牛仙客,说:“古代杀死进谏大臣的君主,国家一定会灭亡。明皇亲自这样做,这大概是大乱的征兆吧?开元初年,进谏的人受到奖赏;到了开元末年,却把他们杀掉。这不只是在这一件事上前后不同。起初诛杀韦氏,抑制外戚,焚烧珠玉锦绣,斥责神仙之说,禁止谈论祥瑞,难道不正当吗?到了后来,却迷恋女宠,极度奢侈,追求长生,喜好禨祥。同一个人,前后竟然相反到这种程度,是由于他的内心有所沉溺的缘故。能不警戒吗!” 柳子厚说:“天宝年间,有人凭借谄媚奉承做到宰相,贤臣被放逐。周公任御史,抗言直陈以揭露这件事,最终死在宫阶之下。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周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议啊!古代能够死得其所的人很多。像周公这样的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恰好获得了应有的结果,这大概就是死得其所的人吧?周公的德行和才干,广泛见于传闻,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只是独自伸张了他的气节,仍然能够奋发于百代之上,成为世人的准则。假如让他生在定公、哀公之间,那么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他出现在秦、楚之间,那么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勇猛的士卒’。可是他活着时没有遇到兴王来任用他,死后也没有遇到圣人来感叹。这确实是有志者所悲痛的。”【云云】张唐英评论说:柳宗元有一篇《御史周君碣》说:“有唐的正直之臣周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周公在天宝年间,有人凭借谄媚奉承做到宰相,贤臣被放逐。周公任御史,抗言直陈以揭露这件事,最终死在宫阶之下。然而文中没有说出周君的姓名,也没有说出凭借谄媚奉承做宰相的是谁,没有说贤臣被放逐的是谁。现在拿唐史来考证,周君一定是周子谅,谄媚奉承者一定是牛仙客,贤臣一定是张九龄。李林甫推荐牛仙客做宰相,张九龄说他不可以,皇上不高兴,罢免了张九龄的宰相职位。当时周子谅任御史,对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才干,却滥居宰相之位,您怎么能坐看这件事呢?’李适之立即把这话奏报上去。皇上发怒,将周子谅定罪发配到瀼州,走到蓝田时,赐令他自尽。因为张九龄所推荐的周子谅不是合适的人,张九龄被降为荆州都督。唉!张九龄因为周子谅能够抗言指出朝廷的过失,认为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而张九龄也算是能够识人的人。然而明皇喜爱奸邪佞臣,反而因为张九龄所推荐的人不合适而驱逐他。这样一来,后世的大臣推荐台谏官,就应当依附逢迎、取悦容色,像秋蝉一样默不作声,像浮萍一样随波漂荡,这样就没有祸患了。这样怎么能成为朝廷的耳目呢?种植树木而希望它茂盛,就一定要按时灌溉;灌溉后它刚要旺盛生长,反而自己砍伐它,这就是它必然衰败的道理。明皇厌恶周子谅,难道正是自己求取衰败吗?向西巡幸所造成的祸患,是自己招来的啊。” 郑獬说:“唐朝是谁使它陷入混乱的?回答说:是李林甫。又问:那是说李林甫处在祸乱形成之后吗?然而杀周子谅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周子谅因进言而死。张九龄认为他的议论正直,也被弃置了。由此,开元年间治与乱的分界就出现了。当时李林甫虽然做了宰相,但朝廷中还有正直之人阻挡着他,他还只是闭口窥伺,不能施展爪牙。等到正直之人死去并被弃置,他才勃然发怒。正直之臣闭口失声、沉默离去,群邪争相登上仕途而公然进用,还有谁值得顾忌呢?唉!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我看舜并不应该如此。’等到说出这话时,舜并没有诛杀他,那么这话就足以向众人表明某种道理了。所以朱云被放逐,张禹便得到进用;张禹进用后,王氏专擅权势,这同汉朝的祸乱走的是同一条路。因此我说:杀周子谅这件事,难道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陆象先 张唐英评论说:陆象先任益州长史时,司马韦枹真进谏,认为应当施行刑罚,陆象先说:‘按道理可以这样做,何必一定要用严刑来树立威势呢?’后来调任河中尹,录事说某个小吏应当杖责,陆象先说:‘这个人的情状与我们相差不远,若一定要施行杖刑,就应当从你开始。’他又说:‘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庸碌之人扰乱它,才开始变得烦乱罢了。只要使祸乱的源头安静下来,还担心什么不能简约治理呢?’唉,可以说是仁慈宽恕的长者了。拿他同古人相比,大概是宓子贱这一类人吧?两汉以后,循吏大概没有能超过他的。后世身居上位的人,用仁爱来抚育百姓,世人反而说他们柔弱怯懦;用教化来训导风俗,世人反而说他们迂腐空疏。甚至有人残害百姓,唯恐手段不够酷烈,反而得到有才干的声誉;扰乱百姓,唯恐事情不够烦杂,反而得到善于治理复杂局面的名声。因此近年以来,那些急于升迁、奔走竞争的人,只顾压榨百姓来使自己进身,所以天下百姓每天都陷入罗网般的痛苦之中。人们听不到仁义礼乐的教导,眼睛也看不见宽和惠慈的教化,却说治理的方法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以至于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兄长不像兄长,弟弟不像弟弟,接连作凶、承袭邪恶,挤满牢狱;受刑、诛杀、屠戮,每年以千万计,这些全都是在上位者烦扰百姓所导致的。唉!怎样才能使国家从密县选拔卓茂,在桐乡显用朱邑,又寻求像陆象先这样的百十个人,把他们分派到四方的郡县,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义整齐百姓,使他们知耻而归正,不烦扰、不搅乱,达到极其简约、极其容易的境界,完全成就循吏的治理,从而使我们这些人安乐和顺呢?凭区区曹参,尚且能够遵守盖公的一句话,以清静无为来安定风俗;而公卿大夫治理百姓,却不把陆象先的心思当作自己的心思,难道真是穿着衣冠的强盗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七 玄宗三 宇文融、王鉷【儿子:由,孙子:之翰,范祖禹】李林甫【范祖禹、孙之翰、张唐英】杨国忠【范祖禹】高力士【范祖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