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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二十一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4–66 段

子产

昌黎子产不毁乡校颂曰:「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知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继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旁畅交通,施及无垠。于乎四海,所以不理者,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颍滨曰:子产为郑,不以礼法假人,凛乎其不可犯也。将死,戒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惟有德者能以寛服人,其次莫如猛。火烈人望而畏之,则鲜死;水弱人狎而翫之,则多死。』故寛难。子太叔为政,不忍猛,郑国多盗,然后悔之。」由此言之,子产岂徒寛惠者哉?然孔子之称子产惠人,又以为古之遗爱,儒者由此言之。故孟子言子产以乘舆济人于溱洧,以为惠,而不知为政;甚者又曰:「子产犹众人之母,能食之而不能教也。」此皆非子产之实。盖惠而爱人,无礼法以将之,则有所不行。若子产则以礼法行惠者也,孔子之说云尔。

东坡曰:「子产为郑作封洫,立谤政,铸刑书。其死也,教太叔以猛。其用法深,其为政严,有及民之近利,而无经国之逺猷。故浑罕、叔向皆讥之。而孔子以为惠人,不以为仁,盖小之也。」孟子曰:「子产以乘舆济人于溱洧,惠而不知为政。」盖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产之于政,整齐其民赋,完治其城郭道路,而以时修其桥梁,则有余矣。岂以乘舆济人者哉?《礼》曰:「子产,众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失也。

国之兴亡

颍滨曰:郑之诸公,桓、武之后,推庄公为贤。然其为人,喜权而任数,桓、武之风衰焉。叔段之乱,诸大夫皆欲早为之所。庄公之明足以制之,然释而不问,俟其恶成,而后加之以大戮。此非不忍于弟,盖忍之至也。孔子深探其心,故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而丘明谓之「郑志」,盖谓此也。周平王、桓王贰于虢,公庄公既质,王子取麦禾矣,则又率齐而朝之,伐宋而说之。政不可得,于是兵交中原,射王中肩。呜呼!其忮心发于中,卒不可得,盖如此。郑自庄公始畏楚,穆、襄之后,无岁不被晋、楚之兵。子驷、子展为政,不知所出,惟其来求者与之,郑几于亡。及晋悼公三帅诸侯以毙楚师,不能争,而子产受之以礼自固,虽晋、楚之暴不能加焉。《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又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呉季札过郑,谓子产:「政将及子,子为政,必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子产用之,郑复以安。如季子,可谓知务矣。

许穆夫人赋载驰

郑獬曰:「卫懿公夷于狄,戴公捃其余而虏之。漕,许穆夫人其妹也。许孱不能救,觊它诸侯有为卫忧者,亦亡有也。且将卫而不可,于是赋《载驰》之五章。其言哀深以伤往,反而尽寃懑之不泄,计独穷于此耳。于时诸侯裂天子土,捍夷狄暴乱者,国相■〈▯氐〉也。环拱而睨之,卒不肯一枉臂起以植卫者,俾夫人之恳恳不已而屡言之。呜呼!彼诚男子耶?不少有激乎?率易以失人心,则周孰有并国哉?无秦可也。后二年,齐桓公始城而完之。吾知其有发矣。虽然,吾独悯其女子而有有忧亡国心,彼冠冕而藩天下者,尚且施施而安欤?噫!其亦足羞矣乎!」

祝鮀之佞

东坡曰:「祝鮀治宗庙,孔子谓卫多君子,灵公虽无道而不丧者,子鱼与数君子之力也。」左氏亦记其贤,决非佞人。葢古者以佞为才智之称,故自贬则云不佞。宋公子朝预于南子之乱,非其意也。使其不从,必不免于祸,故孔子哀其不幸,曰:「有子鱼之智而后免。」子鱼之智,史不得其详矣。然吾观臧武仲之所以免齐侯之难,意其若此也欤?

译子产 昌黎《子产不毁乡校颂》说:“我思念古人,就是郑国的子产。他用礼治理国家。当郑国人还不知道他的教化时,便到乡里的学校游憩。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对他说:‘毁掉乡校,议论就会停止。’子产说:‘有什么可担忧的?这可以用来成就美好的政绩。’难道只是多嘴多舌吗?众人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其中也有善意。我们施政若有不善,就应当躲避;如果是善政,难道不应当继承吗?我由此看到,河流不能堵塞,言论不能压制;下情被堵塞,上情便会闭塞,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既然没有被毁,郑国于是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尊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到了周朝衰败时,则让议论者监察成败的迹象,这道理明白而值得观察。这正是子产执政的方式,只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所以教化只施行于一个国家。假如真能遵循这条道路,辅佐天下的君主,四方通达交流,教化施及无边无际。唉!四海之内所以治理不好,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能继承这种事业呢?‘我思念古人。’颍滨说:子产治理郑国,不把礼法当作可以随意借给人的东西,令人敬畏,不敢侵犯他。子产将死时,告诫子太叔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执政。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厚使人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好的办法了。火势猛烈,人们远远看见就害怕,因此很少有人被烧死;水势微弱,人们轻视玩弄它,因此死的人很多。’所以宽厚的治理很难实行。子太叔执政后,不忍心采用严猛的办法,郑国盗贼增多,后来才后悔。” 由此看来,子产难道只是宽厚仁惠的人吗?然而孔子称子产为惠人,又认为他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儒者正是根据这些话来解释他的。所以孟子说,子产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渡人,认为这是仁惠,却不知道如何治理政事;更有人说:“子产就像众人的母亲,只能养活他们,却不能教导他们。”这些说法都不是子产的真实情况。大概只是仁惠而爱护百姓,却没有礼法来辅导,就会有行不通的地方。至于子产,则是用礼法来施行仁惠,孔子的说法就是这个意思。东坡说:“子产治理郑国时,划定田界沟洫,设立诽谤政事的制度,铸造刑书。他临死时,又教太叔采用严猛的办法。他施用法律严厉,处理政事严格,虽然有一些直接有利于百姓的措施,却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因此浑罕、叔向都讥刺他。而孔子认为他是惠人,不认为他是仁人,大概是把他看轻了。”孟子说:“子产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渡人,这是仁惠,却不知道如何治理政事。”这大概是因为受孔子的话影响而产生的错误。子产治理政事,整顿百姓的赋役,修缮城郭道路,并按时修理桥梁,这些就已经足够了,难道只是用自己的车马去渡人吗?《礼》说:“子产是众人的母亲,只能养活他们,却不能教导他们。”这又是因袭孟子的话而产生的错误。国家的兴亡 颍滨说:郑国历代诸公,在桓公、武公以后,都推举庄公为贤君。然而庄公为人喜欢玩弄权术,任用机巧,桓公、武公的遗风从此衰落了。叔段作乱时,众大夫都想尽早处置他。庄公的明察足以制服叔段,却放纵不问,等到他的恶行形成之后,才对他施加大刑。这不是对弟弟不忍心,而是忍心到了极点。孔子深入探究他的内心,所以《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而左丘明称之为“郑志”,说的就是这个。周平王、桓王对虢国心怀二意,庄公已经作为人质,王子又夺取了麦禾,庄公却再次率领齐国朝见周王,并攻打宋国来取悦周王。这样仍然得不到周王的政令,于是军队在中原交战,庄公射中了周王的肩膀。唉!他的忌恨之心从内心发作,最终求取不到想要的结果,大概就是这样。郑国从庄公开始畏惧楚国;穆公、襄公以后,没有一年不遭受晋、楚两国的兵祸。子驷、子展执政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要对方前来索取,就把东西给他,郑国几乎灭亡。等到晋悼公三次率诸侯击败楚军,郑国不能与之争抗,子产便以礼接待晋、楚,使郑国自我稳固,即使晋、楚暴虐,也不能加害于它。《诗经》说:‘谁能承受炎热,却不赶快用水洗濯?’又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力量,四方都会受到教化。’ 吴国季札经过郑国时,对子产说:“政权将要交到你手中。你执政后,一定要谨慎地运用礼;否则郑国将要败亡。”子产采用了他的意见,郑国又恢复了安定。像季札这样,可以说是懂得处理事务的。许穆夫人《载驰》赋 郑獬说:“卫懿公夷被狄人赶走,戴公收拾他的残余部众,却又被狄人俘虏。漕地的许穆夫人,是懿公的妹妹。许国弱小,不能救援卫国;她希望其他诸侯中有为卫国忧虑、愿意出兵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况且卫国将要灭亡而又无法挽救,于是她作了《载驰》诗的第五章。诗中的话悲哀深切,伤痛往事,回转反复,竭尽倾诉胸中的怨愤,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办法了。当时诸侯瓜分天子的土地,抵御夷狄暴乱的国家相互【疑字:■〈▯氐〉】。他们环绕着卫国旁观,最终没有一个肯稍微屈伸手臂、奋起扶植卫国,使夫人的恳切请求不得不一再发出。唉!那些人难道真是男子吗?难道一点激愤之情也没有吗?如果轻率行事而失去人心,那么周王朝还能兼并哪个国家呢?恐怕连秦国也不可能了。两年以后,齐桓公才开始修筑卫国的城墙,使它恢复完整。我知道他心中已经有所触动了。即便如此,我唯独怜悯许穆夫人,一个女子却怀有忧虑国家灭亡的心;那些戴冠着冕、声称要屏障天下的人,难道还安然自得吗?唉!这也足够令人羞愧了吧!” 祝鮀的佞才 东坡说:“祝鮀主持宗庙事务,孔子说卫国有很多君子;卫灵公虽然无道而国家没有丧亡,是子鱼和几位君子的力量。左氏也记载他的贤能,他绝不是佞人。大概古代把‘佞’作为才智的称呼,所以自我谦称时说‘不佞’。宋国公子朝参与南子之乱,并不是他的本意。假如他不跟从,就一定不能免于祸患,所以孔子哀叹他的遭遇不幸,说:‘有子鱼的才智,后来才得以免祸。’子鱼的才智,史书没有详细记载。然而我观察臧武仲免除齐侯之难的做法,猜想他的才智大概就是这样吧?”

世子蒯聩孙明复曰:正名者,传嗣立嫡之谓也。为国之道,莫大于传嗣;传嗣之道,莫大于立嫡。所以防僭乱而杜簒夺也。用能尊统传绪,承承而不絶。故子路问于孔子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以灵公无道,不能先正厥嗣以靖其国,卒使蒯聩父子争立,以乱于卫。故对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谓诸此也,何以辨诸?按《春秋》定十四年,卫世子蒯聩出奔宋;哀二年,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蒯聩出奔宋者,蒯聩有杀母之罪,惧而奔宋也。纳卫世子蒯聩于戚者,灵公既死,蒯聩为辄所拒,不得入卫也。且蒯聩有杀母之罪,惧而奔宋。灵公固宜即而废之,择其次当立者,以定嗣子之位也。灵公不能先定嗣子之位,故使公子郢得立辄于后,以乱于卫。夫蒯聩者,灵公之子也;辄者,蒯聩之子也。辄既立,则蒯聩无以立矣。蒯聩无以立,则必反而争其国。既反而争其国,则辄必拒之。辄既拒之,是弃其父而立其子,教其子以拒其父也。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邦国之大经也。彼则弃其父而立其子,教其子以拒其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禽兽之道也,人理灭矣。是故蒯聩出奔宋,纳于戚,《春秋》皆正其世子之名而书之者,恶灵公而不与辄也。恶灵公者,恶其不能正厥嗣以靖其国;不与辄者,不与其为人子而拒其父也。或曰:「若蒯聩者,独无恶乎?」曰:「蒯聩有杀母之罪,当絶,反而争其国,是为簒国。故经书纳焉,纳者,簒辞也。孰谓蒯聩独无恶哉?」然则蒯聩之簒国,辄之拒父,皆灵公为之也。皆灵公为之者,灵公生不能治其室,死不能正其嗣也。故《春秋》参讥之,此乃圣人正君臣、明父子、救昏乱、厚人伦之深旨也。而世之说者,以为正百事之名者,失之远。矣,又曰:春秋既正蒯聩世子之名,而左氏、公羊氏、榖梁氏传之,俱无一言解经称世子之义。夫传所以解经也,传而不解,安用传为?唯江熈注榖梁曰:齐景公废世子,世子还国,书簒。若灵公废蒯聩,立辄,则蒯聩不得复称曩日之世子也。称蒯聩为世子,则灵公不命辄审矣。此矛楯之喻,然则从王父之言,传似失矣。经云:纳卫世子、郑世子忽复归于郑,称世子,明正也。明正则拒之者非耶?愚谓蒯聩称世子之义,传既失之,熈亦未为得也。且蒯聩有杀母之罪,当絶。当絶则不得为嗣,故经称纳卫世子,纳者簒辞也。此则蒯聩还,亦书簒,非独齐世子还而书簒也。然蒯聩犹称曩日之世子者,乃孔子正其名而书之尔,非为灵公不命辄而书之也。熈安得谓称蒯聩为世子,则灵公不命辄审矣哉?又忽称世子者,与蒯聩异矣。观郑忽之出奔也,非得罪而见逐也,盖以庄公既卒,郑忽当嗣,为宋人执祭仲,以立突簒而失国也。况乎突之簒忽者,兄弟也;辄之拒蒯聩者,父子也。是故忽之出奔也,书曰:「郑忽出奔卫」,去世子者,讥不能制其弟突以失国也。及乎还也,书曰:「郑世子忽复归于郑」,称世子者,善其能反正于郑也。若蒯聩则不然,蒯聩之出奔也,书曰:「卫世子蒯聩出奔宋」,及乎还也,书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出奔与纳,但称世子者,明蒯聩正嫡当嗣,辄不得拒也。由是言之,则熈安得引郑世子忽以解蒯聩称世子之义哉?则知世之说者,不能辨传嗣立嫡之道者,由三传失之于前,说者惑之于后也。颍滨曰:卫之大乱者再,皆起于父子夫妇之际。宣公、灵公专欲以兴祸,固无足言者。伋、子寿子争相为死,而庄公、出公父子相攻二十余年,不以为耻,贤愚之不同,至此哉!然伋、寿勇于义,惜其不为吴太伯,而蹈申生之祸,以重父之过,可以为亷矣,未得为仁也。昔者孔子之门人季路、高柴皆事出公。孔子自陈反卫,子路问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呜呼!卫之名于是可谓不正矣。灵公黜其子而子其孙,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人道絶矣。孔子于是焉而欲正之,何为而不可?灵公之死也,卫人立公子郢,郢不可,则卫人立辄。

译世子蒯聩 孙明复说:所谓正名,是指传承嗣位、确立嫡长子。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比传承嗣位更重要的;传承嗣位的原则,没有比确立嫡长子更重要。这样才能防止僭越作乱,杜绝篡夺,因此能够尊重统绪、传承世系,使其连续不断。所以子路问孔子说:“卫国君主等待您去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认为灵公无道,不能首先确定正确的继承人来安定国家,最终使蒯聩父子争夺君位,造成卫国动乱。因此回答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理;说话不能顺理,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不能办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说的就是这些。怎样考察这件事呢?根据《春秋》定公十四年,卫世子蒯聩出奔宋国;哀公二年,晋国赵鞅率军把卫世子蒯聩送到戚地。蒯聩出奔宋国,是因为蒯聩有杀害母亲的罪行,害怕而逃往宋国。说把卫世子蒯聩送到戚地,是因为灵公已经去世,蒯聩被辄拒绝,不能进入卫国。况且蒯聩有杀母之罪,害怕而逃往宋国,灵公本来应当立即废黜他,另选应当继立的人,以确定嗣子的地位。灵公不能先确定嗣子的地位,所以后来让公子郢得以拥立辄,因而造成卫国动乱。蒯聩是灵公的儿子,辄是蒯聩的儿子。辄已经即位,蒯聩就没有办法即位了;蒯聩没有办法即位,就必然返回来争夺国家;既然回来争夺国家,辄就必然拒绝他。辄拒绝蒯聩,就是抛弃父亲而拥立儿子,教导儿子拒绝父亲。唉!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是国家最大的常法。辄却抛弃父亲而拥立儿子,教导儿子拒绝父亲,结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这就是禽兽的行为,人伦道理灭绝了。因此蒯聩出奔宋国、被送到戚地,《春秋》都端正地以世子的名义记载,是厌恶灵公而不赞同辄。厌恶灵公,是厌恶他不能端正嗣位以安定国家;不赞同辄,是不赞同他作为儿子却拒绝父亲。有人说:“像蒯聩这样的人,难道唯独没有罪恶吗?”回答说:“蒯聩有杀母之罪,本应断绝继承资格;他返回来争夺国家,就是篡夺国家。所以经文记载‘纳’,‘纳’是篡夺的措辞。谁说蒯聩唯独没有罪恶呢?”既然如此,蒯聩篡夺国家、辄拒绝父亲,都是灵公造成的。说都是灵公造成的,是因为灵公活着不能治理好自己的家庭,死后又不能端正自己的继承人。所以《春秋》从三个方面加以讥刺,这正是圣人端正君臣关系、阐明父子关系、挽救昏乱、厚待人伦的深远旨意。可是世上的解释者认为,正各种事物的名分,实在相差太远了;又说:《春秋》既然端正地称蒯聩为世子,而左氏、公羊氏、榖梁氏为它作传,却没有一句话解释经文称他为世子的意义。传是用来解释经的,作传却不解释,那还要传做什么?只有江熈在《榖梁传注》中说:齐景公废黜世子,世子返回国家,经文记作“篡”;如果灵公废黜蒯聩、拥立辄,那么蒯聩就不应再称作从前的世子。称蒯聩为世子,就说明灵公没有明确命令立辄。这是自相矛盾的比喻;这样看来,遵从祖父命令的说法,传似乎错了。经文说“纳卫世子”,又说“郑世子忽复归于郑”;称为世子,是为了表明名分正确。既然名分正确,那么拒绝他的人难道不是错误的吗?我认为,传对蒯聩称世子的意义既然解释错了,江熈的解释也不正确。况且蒯聩有杀母之罪,本应断绝继承资格;既然应当断绝,就不能做嗣子,所以经文称“纳卫世子”,“纳”是篡夺的措辞。这就是说,蒯聩返回时也记作篡夺,并不只是齐国世子返回时才记作篡夺。然而蒯聩仍称为从前的世子,是孔子端正他的名分后这样记载,并不是因为灵公没有明确命令立辄才这样记载。江熈怎么能说,称蒯聩为世子,就清楚表明灵公没有命令立辄呢?况且郑忽被称为世子,与蒯聩的情况不同。考察郑忽出奔时,他并不是因为获罪而被驱逐;大概是庄公已经去世,郑忽本应继位,却因宋国人拘捕祭仲、拥立突篡位而失去国家。何况突篡夺忽的君位,是兄弟关系;辄拒绝蒯聩,则是父子关系。因此郑忽出奔时,经文说“郑忽出奔卫”,删去世子的称号,是讥刺他不能制服弟弟突而丧失国家。等到他返回时,经文说“郑世子忽复归于郑”,称世子,是赞许他能够在郑国恢复正统。蒯聩却不是这样。蒯聩出奔时,经文说“卫世子蒯聩出奔宋”;等到他返回时,则说“晋赵鞅率军把卫世子蒯聩送到戚地”。无论出奔还是被送回,都称他为世子,是表明蒯聩作为嫡长子,名分正确、应当继位,辄不得拒绝他。由此说来,江熈怎么能引用郑世子忽来解释蒯聩称世子的意义呢?由此可知,世上的解释者不能辨明传承嗣位、确立嫡长子的原则,是因为三传在前面已经失误,后来的解释者又受到它们的迷惑。颍滨说:卫国有两次大乱,都是从父子、夫妇关系中发生的。宣公、灵公一意专门制造祸乱,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伋、子寿兄弟争相替死,而庄公、出公父子相互攻伐二十多年,还不以此为耻,贤与不肖的差别竟达到这种地步吗?不过伋、子寿勇于行义,可惜没有像吴太伯那样,而是步了申生的后尘,使父亲的过错更加严重;这样可以说是廉洁,却还不能说是仁。过去孔子的弟子季路、高柴都侍奉出公。孔子从陈国返回卫国,子路问道:‘卫国君主等待您去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理;说话不能顺理,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不能办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所以君子所确定的名分,必定可以说得通;所说的话,必定可以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只是不苟且而已。唉!卫国的名分在这里可以说是不正了。灵公废黜自己的儿子而立孙子为君,出公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却把祖父当作父亲来祭祀,人伦之道断绝了。孔子在这时想要把名分纠正过来,有什么不能做的呢?灵公死后,卫人拥立公子郢;郢不能即位,于是卫人又拥立辄。”}],

使辄而知礼,必辞;辞而不获,必逃。辄逃而郢立,则名正矣,虽以拒蒯聩可也。虽然,孔子为政,岂将废辄而立郢耶?其亦将教辄避位而纳蒯聩尔。蒯聩得罪于父,生不养,死不丧。春秋书曰:“晋士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非世子而以世子名之,以其得立于位,成其为世子也。若辄避位而纳其父,是世子为君也,而名有不正乎?名正而卫定矣。

季路

颍滨曰:「冉有、季路皆以政事称于孔氏。冉有才有余而志不足,其于季氏委曲从之,不能有所立也。至于季路,忠厉而识闇,事卫出公,虽父子争国而不知其危也。方其攻庄公于台上,使幸而庄公舍孔悝,季路与悝皆出,犹可言也。庄公方质孔悝以取卫,其不释孔悝明矣。孔悝不出,遂攻而胜之,则为臣弑君。季路虽生,将安所容身乎?呜呼!学于孔子,而其虑害曾不若召获,悲夫!」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一

成王

  令尹子文【老泉】

  子玉用兵【东坡】

  康王

  屈建不荐芰【东坡】

  昭王

  子西【颍滨】

  惠王

  叶公【颍滨】

  泰伯

  让国【东坡 颍滨】

季札让国【萧定独孤及颍滨东坡】

令尹子文

老泉曰:「楚人高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已不期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嗟夫!岂亦不足以见已大而物小耶?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以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高视天下而窃笑矣哉!」

子玉用兵

东坡曰:「蒍贾论子玉,过三百乘必败,而郄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以将多为贤也?如淮阴侯言『多多益办』,是用众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不败耶?」

屈建不荐芰

东坡曰:「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齐三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寜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之所严,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平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趋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惟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晢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尔。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栁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而童子顺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或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栁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为药石也哉?

子西

颍滨曰:「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夏,无足言者。盖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耳。」

译假使辄懂得礼义,就一定会辞让;辞让而不能如愿,就一定会逃走。辄逃走而郢即位,那么名分就正了,即使因此拒绝蒯聩也可以。虽然如此,孔子主持政事,难道会废掉辄而拥立郢吗?他大概也只是要教辄避让君位而接纳蒯聩罢了。蒯聩得罪了父亲,活着时父亲不抚养他,死后也不为他服丧。《春秋》记载说:“晋国的士鞅率军把卫国世子蒯聩送入戚地。”蒯聩并不是世子,却称他为世子,是因为他得以立于世子之位,成全他成为世子。假如辄避让君位而接纳他的父亲,那么世子就成为君主,名分难道还不正吗?名分正了,卫国就安定了。季路 颍滨说:“冉有、季路都以擅长政事著称于孔子门下。冉有才能有余而志向不足,他对季氏曲意顺从,不能有所建树。至于季路,忠诚刚烈却见识昏暗,他侍奉卫出公,即使父子争夺国君之位,也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当他在台上攻打庄公时,假使庄公幸而放弃孔悝,季路和孔悝都能脱身,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庄公正是以孔悝为人质来夺取卫国,可见他明明不会释放孔悝。孔悝不出来,最终攻打并战胜了庄公,那么这就是臣下弑杀君主。季路即使活着,又将容身于何处呢?唉!他向孔子学习,而考虑祸害竟然还不如召获,真可悲啊!”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一 成王 令尹子文【老泉】子玉用兵【东坡】康王 屈建不荐芰【东坡】昭王 子西【颍滨】惠王 叶公【颍滨】泰伯 让国【东坡、颍滨】季札让国【萧定、独孤及、颍滨、东坡】令尹子文 老泉说:“楚人推崇令尹子文的操行,说:‘三次任命他为令尹,他都不高兴;三次罢免他的令尹职位,他都不生气。他担任令尹时,楚国人替他高兴;他离开令尹职位时,楚国人替他愤怒。’他并没有求取令尹之位,令尹之位却自然来到他身上。令尹子文难道只是厌恶富贵吗?他知道富贵不能靠求取得到,便安然接受自然得到的东西,因此喜怒都不能影响他的内心,而众人却为此喧嚷不平。唉!这难道也不足以看出他把自身看得宏大、把外物看得微小吗?他被人抛弃时,坦然自若,却不知道被抛弃是可悲的;被人取用时,纷纷扰扰,却不知道被取用是可乐的。别人自以为是在抛弃我、取用我,而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根本始终如一,这难道还不足以使人高视天下、暗自发笑吗?” 子玉用兵 东坡说:“蒍贾评论子玉,说兵车超过三百乘就一定会失败;而郄克自称不如先代大夫,请求八百乘兵车。这究竟是认为兵少可以取胜,还是认为将领多才贤能呢?如同淮阴侯所说的‘越多越能办事’,使用众多兵力也并不容易。古人因为兵多而失败的,不可胜数,像王寻、苻坚、哥舒翰这样的人,多得很。子玉刚愎而无礼,给他的兵少一些,或许能使他戒惧而不至于失败吗?” 屈建不荐芰 东坡说:“屈到喜欢吃菱角,患病时召来宗族中的老人,嘱咐他们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大祥之祭,宗族老人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把它撤掉。君子说:‘不违背父亲的意愿,同时又合乎道义。’唐代柳宗元非难他说:‘屈建按照礼的末节,怎么忍心断绝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况且礼制规定斋戒三日,要追思死者所喜欢的东西、所嗜好的东西。子木撤掉菱角,怎么能说合乎道义?柳子见识浅陋,实在太过分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是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是将死之人的郑重嘱咐,难道能忍心抛弃不用吗?这其中一定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压倒了个人的感情。生死关头,是圣人最为严肃对待的事情;死于正寝,而不死在妇人手中,直到临终结好冠带、伸展手足这些细节,也不敢不努力做到。对于生死的变化,也看得极其重大。父子平日所说的话,可以用亲情掩盖道义;到了生死这一最严肃的关头,难道能容许以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平正之道有三件事:孟僖子临死,让他的儿子向仲尼学习礼;管仲病重,劝桓公除掉三名小人。这几位君子的言论,有的以国家社稷为重,有的致力于道德,有的教训子孙,虽然所趋向的事情不同,但都笃守大义,不偏私于自身。” 像这样,如今显赫的楚国,若敖氏的贤名为诸侯所闻,屈到身为正卿,死后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之欲,这种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这样做,国人传诵它,太史记载它,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到的贤德,只听闻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其中一定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压倒了他的感情。’然而,礼所说的‘追思他所喜欢的、追思他所嗜好的’,说的是儿子追念父亲的方式。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吃;父亲去世后不能读父亲的书,母亲去世后不能拿母亲用过的器物,这些都是做儿子的自然感情,难道要等父母的遗命吗?如今进献菱角这件事,如果是子木自己的意思,就可以;如果是依据他父亲的命令,就成为浅陋之举了。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蒙受最大的浅陋吗?曾子卧病不起,曾元对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以德行爱人,小人以姑息迁就爱人。’如果认为柳宗元的话是对的,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童子在病势危急时按照礼的末节更换竹席,反倒成了极其不仁。中行偃临死时,脸色已不能接受含殓,范宣子洗手后抚摸着他说:‘侍奉吴国,难道敢不像侍奉君主那样吗?’ 他仍然看着栾怀子说:‘我的君主也许最终没有后嗣;我侍奉齐国的心,有如黄河一样长久。’说完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忠于君主,却不知道以报效齐国来成全栾怀子。他忧虑国事的美德,作为忠诚确实更加伟大。古人把偏爱和厌恶比作美味的疾病和药石,说:‘药石尚且能使我活命,疾病中美味的那一种,毒性反而更多。’由此看来,柳宗元对屈到的偏爱,正是美味的疾病;子木违背父亲的命令,难道反而是药石吗?” 子西 颍滨说:“有人问起子西,孔子说:‘就是他吗,就是他吗!’郑国的公孙夏,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大概是因为问的不是这个人。楚国令尹子西辅佐昭王,楚国因此复兴,而孔子却非难他,为什么呢?昭王想任用孔子,子西知道孔子贤能,却怀疑任用他会不利于楚国,使圣人的功业不能在世上显现,所以深深憎恶他。世上不了解孔子的人很多,孔子从未因此憎恨他们;他所憎恨的,是那些了解我却又怀疑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