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四

译卢杞 范祖禹评论崔佑甫、卢杞说：德宗的性情本来猜忌好胜，所以小人容易进入朝廷。任用崔佑甫，政事就得到治理；任用卢杞，政事就发生混乱。崔佑甫用宽大来辅佐他，本来就更加增益了他的德性；卢杞用严苛刻薄来辅佐他，正好迎合了他的性情。这是由于他本来就猜忌好胜的缘故。德宗刚开始执政时，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还能够任用贤能；一旦受到小人的引导，终身就再也不肯任用贤能了。崔佑甫被任用在贞元以后，又哪里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呢？又评论卢杞担任宰相、引荐裴延龄为学士说：君子和小人，都会引荐同类，使同类聚集在朝廷。君主得到一个贤能的人并任命他为宰相，宰相就会举荐同类，使他们得到升进。后来进用的人也会举荐同类，接续进用的人无不是贤能之士，这样国家从来不会没有贤人。得到一个贤人，百姓受到他的德泽，往往数十年还不会停止。任用小人，难道只是当时一时的祸患吗？他也会举荐同类使之进用，后来进用的人又会举荐同类，接续进用的无不是小人。因此任用一个不肖之人，而天下百姓受到他的灾害，也会数十年不得停止。德宗既任命卢杞为宰相，卢杞又引荐裴延龄来帮助自己，那么他的国家政事就可想而知了。卢杞在建初之初任宰相，而裴延龄在贞元以后被任用，这是始终都任用小人。所以德宗在位时，贤人君子常常困厄穷困，自己的正道不能施行，是因为小人不断成群进用。君主设置宰相，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又评论卢杞保证朱泚一定不会反叛说：君主如果想了解臣下，就应当听他的言论，再用事情来验证，那么忠奸、贤能和不肖就可以看出来。姜公辅预料朱泚一定反叛，萧复说凤翔一定会发生动乱，他们见到事变的征兆就知道变化，是多么明察啊！卢杞以百人之口保证朱泚不会反叛，请求派大臣去宣慰，结果吴溆陷没于贼军；又错误地调援军前往兴元，使局势更加危险。宰相谋划国家的事情竟乖谬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个人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兴元的守卫，实际上依赖姜公辅和萧复。德宗虽然曾任用他们为宰相，却很快就疏远、斥退了他们。卢杞几乎使国家社稷灭亡，直到死去，德宗还认为他贤能。自古以来评论祸难却不觉悟，很少有像德宗这样的。又评论皇帝迫于众议，不得已把卢杞贬为新州司马说：德宗的性情与小人相合，与君子不同，所以去除小人很困难，疏远君子却很容易。忠正之士只要有一句话违背他的心意，就终身受到排斥；卢杞、裴延龄一类人，直到死去，德宗还念念不忘。只有迫于国家危亡，不得已之后才把他们除去。君子则是在不能除去小人的时候反而把他们放逐。贤与奸、正与邪，只要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也足以了解了。德宗却反而把这种情况看反了，难道是厌恶治理而想要混乱吗？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与小人相合。孙之翰评论卢杞奸邪说：“李勉认为卢杞奸邪，天下人都知道，唯独德宗不知道。说这是因为卢杞奸邪，李勉只是知道其中一个原因，还不知道第二个原因。卢杞以奸邪迷惑君主，当然有他自己的手段，但刚开始时未必能够辨别出来。等到卢杞因大罪被贬谪流放，德宗却又思念他，这是因为他的性情相合罢了。德宗性情猜忌，卢杞性情险诈，臣下迎合君主所忌讳的意思，实行他的险恶计谋，这本来就容易相合。李怀光前往兴元赴难时，卢杞害怕李怀光说出自己的罪过，所以阻止他入朝觐见，导致李怀光怨恨不满而叛乱。德宗察觉了这件事，已经驱逐卢杞了。察觉这件事，就是辨明他的奸邪。既然已经辨明，却又思念他，大概是当危难之时不敢顺从自己的感情，又担心臣下不肯竭尽力量平定贼乱。贼乱平定，德宗返回京城，又想放纵自己去做想做的事，但看朝廷大臣，没有谁像卢杞那样能够迎合他的心意，所以又思念他。思念他就必然会重新任用他，这难道不是因为性情有所契合吗？幸亏忠臣贤士竭力劝谏这件事，卢杞又早早死去；否则卢杞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一旦再次任用，天下就会再次混乱。后世性情猜忌的君主，难道能不以此为戒吗？” 石守道评论说：我曾读《唐史》，看到德宗信任卢杞，才知道大奸之人有时像忠臣，大奸佞之人有时像贤者；他内心深沉、外表厚重，外人无法看出，巧诈邪曲而善于谄媚，君主却不能察觉。假使德宗读到袁高的奏章，看到谏官的疏文，即使是幽王、厉王那样受蒙蔽的君主，桓帝、灵帝那样昏暗的君主，也还会有所醒悟；可是德宗竟然一点也没有解除自己的疑惑，反而更加厚待卢杞。大概是卢杞用邪道蒙蔽君主，已经深深结住了君主的心，牢牢巩固了君主的宠爱。到卢杞死时，天下人都为此感到快意；德宗却不断思念他，这是因为他相信大奸大佞之人有如忠臣贤者，能够蒙蔽君主的聪明，以至于宗庙社稷危急而没有人觉悟，天下怨恨叹息而没有人察觉。任用人的时候，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看看卢杞推行括户、税间架、算除陌等措施，搜刮赋税，招致天下怨恨，为国家酿成祸患；他阻止李怀光入朝，只求自身安逸，却把忧患遗留给宗庙社稷。千年以后，人们仍然为此愤恨叹息。请看卢杞的邪恶和德宗的闭塞，可以作为后世的鉴戒了。

译陆贽 范祖禹评论陆贽上书论述用兵和关中的形势、财利说：“贤人了解国家，就像良医了解疾病，观察形色，诊视脉理，能够知道死生的变化，不必等到病人跌倒之后才认为有病。陆贽论述用兵所造成的混乱，像蓍草和龟甲预先显示征兆一样，真是多么聪明啊！难道是像盲人和史官那样凭空了解天道吗？也是观察事情本身而知道的。不只是像陆贽这样的贤者能够知道，我想天下普通百姓中也一定有知道的人，只是君主没有察觉罢了。天下的祸患，在于没有人敢说，而君主不能知道；说了却不听，那就没有办法了，必然只有混乱而已。”又评论陆贽上疏劝皇帝听从劝谏，皇帝却说自己的过失在于推心置腹说：“德宗流离播迁，几乎亡国，却不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反而认为过失在于推心置腹。已经有过错却不改正，别人进谏又不听从，竟怀疑臣下只是在宣扬他的恶处、掩盖他的美处，于是不再把听取采纳意见当作要务，这是多么没有君主的德性啊！陆贽的话把其中的情形说得详尽透彻，他听从的竟没有一两条，所以我摘取其中的大略，来显示德宗的性情和他的行事，以此作为警戒。”又评论皇帝与陆贽谋划政事，人们称陆贽为“内相”，皇帝的行动止息一定都和他在一起说：“德宗处于危乱之中，片刻也不能没有陆贽；等到他听信裴延龄的谗言，却把陆贽抛弃得像脱掉鞋子一样。对自己厚待的人尚且如此，难怪他对其他人没有不轻薄的了。《诗经》说：‘将要恐惧的时候，只有我和你相互依靠；将要安乐的时候，你反而把我抛弃。’说的就是德宗啊。”又评论陆贽上疏劝谏皇帝不要怀疑从山北来的人是来窥探的，想把他们拘捕说：“德宗喜欢察察为明却并不明智，所以导致动乱，自己却不知道错在哪里。陆贽想纠正他的心术，所以一定要追溯祸患发生的根源，极力加以论说，使他惩戒过去的过失，防止将来可能发生的后悔。《诗经》说：‘过错还没有走远，因此大加劝谏。’陆贽就是这样做的。”又评论陆贽劝谏皇帝下诏查访包头巾的内人说：“德宗不能虚心接受劝谏，虽然勉强听从陆贽的话，却不下诏而派遣使者，这就像关上正门，却从旁门出去一样。君主如果不能努力行善，劝谏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太少了。”又评论陆贽劝谏皇帝不能当面和赵憬讨论政事说：“这些全都是德宗心术上的蒙蔽。所以萧复在前面劝谏，陆贽在后面论说，他却始终不改，大概自以为掌握了驾驭臣下的办法，却不知道失去了作为君主的原则，因此越来越疑忌，也越来越昏暗。”又评论裴延龄、赵憬进谗诬陷陆贽，使他罢去宰相说：“君主想要听闻外面的事情，难道没有贤能的人可以任用，让他作为自己的耳目吗？德宗明知裴延龄荒诞妄诞，却仍然相信 他，这是自己堵塞耳目罢了，他的迷惑也太深了。奸臣立于朝廷，并不只是靠狡诈谄佞就足以迷惑君主的心，必定还有不忠的大臣依附他、为他增势培植，所以不能把他除去。裴延龄受到亲近宠信，陆贽被废黜，实在是赵憬在其中帮助促成的。赵憬的罪过很大，假如一定要按照《春秋》的法则治罪，赵憬大概会成为首先被诛杀的人吧？权德舆说：我曾读贾谊的文章，看到他规划制度、治理人事，铺陈帝王功业，治国方略也算极为完备了。皇帝在宣室召见他，只恨相见得太晚，所受到的礼遇也很深厚。然而最终不能使皇帝广泛听取意见，不能排除群臣的议论而试行他的谋略，他的道理难以施行，也已经很久了。东阳侯、绛侯、灌婴这样的人，哪个朝代没有呢？唉！一件有益的事和一件有害的事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中，方榫插不进圆孔，优秀的工匠也无法施展巧思。所以太平之世少而乱世多，《大雅》衰微，正声也沉寂了。汉家的治道尚未融洽，已经在贾谊这位太傅身上失去了；我大唐不幸，又把陆公排斥抛弃了。陆公在中书内署执笔时，考察古今、褒扬当代，文辞雄健，文思富赡，铺陈开来成为诏令文告，伸展开来成为典章谋议，使凶悍狡猾的人受到感化，怯懦的人增加勇气，于是有《制诰集》十卷。阅读陆公的作品，就知道陆公怎样作文；在文辞润色之外，凡是论议思考、进献意见，军国利害，无论大小都一定陈述，于是有《奏草》七卷。阅读陆公的奏章，就知道陆公怎样做臣子。他处在宰相职位时，推举贤能，选拔有才干的人，举荐正直者，安置邪曲者，准备转动北斗以调节政衡、揭开日月的光明，清除凶恶之气，使天下安定；施行他的治道，可以和伊尹、傅说争高下；考察他的文章，可以和《典》《谟》相接，于是有《中书奏议》七卷。阅读您的奏议，就知道您侍奉君主的情形了。古人认为，士人的际遇，关键有四项：才、位、时、命。仲尼有才而没有职位，所以他的道不能推行；贾生有时运却没有命运，最终只落得悲痛大哭。只有您，不能说才干不高，地位不能说不显，适逢时势却没有完全施展自己的道，这难道不是命运吗？裴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您怀才不遇呢？有人又认为，房玄龄、魏征、姚崇、宋璟适逢时运而遇到知人善任的君主，能够造就清明太平；陆君也得到当时君主的宠幸，却不能与房、魏并列，大概是因为他的道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回答说：道虽然取决于我自身，能否发扬却在人。蝗虫飞满天空，后稷也不能把庄稼种好；奔驰的车翻倒在车辙中，孔丘、墨翟也同样无能为力。假如让这四位和您交换时代而互相辅佐，那么谁优谁劣，就未可知了。至于辅佐君主不能达到贞观、开元的程度，大概是时势不幸，哪里是您的不幸呢？如果认为是因为您的道还没有达到，这不是诬蔑吗？

译李泌 范祖禹评论唐德宗让李泌分掌宰相职事，李泌回答说宰相的职权不可分割。范祖禹说：古代的君王，只任用一位宰相来治理天下。唐尧、虞舜时代有百揆，夏、商的官制也可以考知。周代的冢宰，实际上总领六卿，司徒以下各自分掌职务，听命于冢宰。诏令君王废置官员的，也是宰相。因此，政事出于一人而有统一的统属，宰相能够尽到职分，君主能够得到治理之道，只需恭敬自守、无为而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世对人多有疑心，宰相的职权被分割而不能统一；君主以为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臣下也以为政事全在君主，国家的治乱、百姓的安危便无人承担责任。所以贤能的人不能施行自己的学问，不肖的人反而能够苟且容身其中，这是因为官职设置不正、任用不能专一。有功业显现于世，被称为贤相的人，必定是得到君主专任，任职长久，所言所行、所谋所计都被采纳，政事出自一人。古代名分与实际相称，然后事情才能成功、功业才能建立。后世不能端正名分，但实际必须符合古代的原则，然后才能取得成功。如果想要考察古制来建立官制，就必须由一位宰相统领天下，这样才可以谈论治理。范祖禹又评论德宗想废掉太子，李泌进谏阻止说：李泌善于处理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所以能凭借正直诚恳的正言感动、启发君主，最终使父子关系恢复如初，可以说是忠诚了。那些用谄媚奉承来帮助君主作出决定的人，一定会说：‘家里的事不是外人所能干预的。’使君主陷入罪恶，往往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李泌认为，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那么没有什么不是家事；把君主的儿子当作自己的责任，这难道不是懂得宰相的职责吗？范祖禹又评论李泌所说君主和宰相共同造成命运的话：‘《易》说：“穷究事理、尽穷本性，以达到天命。”从君臣关系来说，君主尽到君主之道，臣下尽到臣下之道，这就是穷究事理。事理穷尽，本性就完全显现；本性完全显现，就达到天命了。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顺从它而接受正命。”所谓顺从而接受正命，是说人的作为。人的作为已经做到极致，然后才可以谈论天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高墙下面；站在高墙下面而被砸死，是人自己招致的，不是上天造成的。顺着正道而死，是上天造成的，不是人自己招致的，所以称为命。至于建中年间的动乱，究竟是自己招致的，还是没有自己招致的？如果没有自己招致，那么就不应当穷兵黩武、不应当横征暴敛、不应当任用卢杞而导致祸乱，这样才可以说是命。如果是自己招致的，却说是命，难道和纣王有什么不同吗？作为君主，不知道宰相的奸邪，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把这些归结为术士的话，说成是命运，那么他的德行不能建立、政事不能修明，也是理所当然的。李泌的这些论说，难道不是正确的吗？司马温公评论元友直运送钱帛二十五万，李泌把它们全部交入大盈库。皇上仍然下令索取，说：‘王者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天下的财物都是他的。使天下的财富增加来供养天下百姓，自己也已经从中得到好处了。有人却还要另设私库收藏，这只是匹夫的鄙陋志向。’古人有句话说：‘贫穷时不学习节俭。’财物多了，奢侈的欲望就由此产生。李泌想要消除德宗的欲望，却增加他的私财；私财丰厚，欲望就会滋长。财物不能满足欲望，能不继续索求吗？这就像打开他的门，却禁止他出去一样。即使德宗有很多乖僻之处，也是因为李泌辅佐他的方式不合乎正道。萧复 范祖禹评论德宗因为认为萧复轻视自己，派他出使淮南宣慰；陆贽谈到萧复的去留，皇帝最终也没有再加以辨明。范祖禹说：‘德宗厌恶正直而维护奸邪，所以亲近卢杞，疏远萧复。嫌隙一旦形成，即使没有事情也会产生怀疑。陆贽的话，大概是想挽救他的心术和固执的疑心；他以承认过错为耻，不愿辨明，只想把疑虑藏在心中，昏暗含混、迟疑不决罢了。这正是谗言和奸邪得以乘虚而入的原因。’孟子说：‘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谈论吗？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自己走向灭亡为乐，说的就是德宗了。’范祖禹又评论萧复认为李勉、卢翰身居宰相之位，不能不和他们共同商议政事，因而被罢去宰相职务。说：‘萧复想罢黜陈少游、奖赏韦皋，这是朝廷的公议。德宗如果认为正确，只要说一句话，让宰相执行就是了。为什么要怀疑李勉、卢翰，却偏偏只和从一秘密商议呢？况且既然已经任命他们为宰相，却不以诚意相待，那么对于疏远的臣子，值得信任的还能有几个呢？如果这样，忠臣贤者怎么能够竭尽自己的心力呢？’ 姜公辅 范祖禹评论姜公辅因进谏反对厚葬唐安公主而被罢相，说：‘君主设置宰相，必定要寻求天下贤才，是想听取他们忠诚的言论和美善的谋略，互相弥补自己的不足。《尚书》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佐您的德行。”但后来宰相却和谏诤之臣分割各自的职责，君主的得失，宰相不参与，必定归责于谏臣。这是谄媚奉承、贪图俸禄保全职位的计策，不是贤者的职责。姜公辅只进谏德宗一次，德宗便认为这不是他应该议论的事，最终将他废黜。不明智的君主，哪里懂得应该任用什么样的宰相呢？’

译杨炎 孙之翰评论说：杨炎担任宰相时，论说内库的弊端，使财赋全部归有司掌管；又指出租庸制度的弊害，制定两税法来便利天下百姓，他的才干和力量很大程度上与宰相职位相称。等到他建议恢复开凿陵阳渠，却不听严郢的话，因而激起民怨；修筑原州城，又不采纳段秀实的计策，以致军队叛乱。他怎么这样亲手毁掉自己的功业呢？宰相的职责，本来就在于竭尽才力来承担国事。如果谋划还没有达到周全的程度，怎么能不采纳别人的正确意见呢？何况疏浚陵阳渠一事，严郢拿内园种稻的费用来说明问题，利弊非常明显，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呢？关于原州的建议，段秀实请求等农闲时再兴工，这样可以使众人安定而事情办成，又为什么不采纳他的计策呢？他不只是既不听从、也不采纳，甚至还仇视这些人。大概杨炎自恃才力，正掌握大权，不愿天下人有一人违背自己的意见，所以像这样树立威势。他完全没有想到，宰相的议论关系到天下利害，必须达到周全正确才行。在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时，有人提出异议，怎么能不听从呢？能够听从正确意见，别人就会称他为贤者。已经有了贤明的名声，对才力有什么损害？对大权又有什么妨碍呢？这才是最公正的道理。杨炎虽有才干，但内心不公，所以不能成就功业，最终招致祸败。后来担任宰相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戒。孙之翰又评论杨炎被贬为崖州司马并赐死说：杨炎怀念元载对自己的私恩，仇视刘晏并加以害死，这当然是大罪。如果端正罪名后依法诛杀他，是适当的。然而杨炎害死刘晏，本来出于私人仇恶；德宗杀杨炎，又不是依照公正的法律。当初，杨炎诬称刘晏曾经依附独孤妃，想拥立韩王。德宗不查明虚实，便因为刘晏对自己不利，派使者先杀死刘晏，后来又下诏以他在忠州谋反的罪名定罪。这是君主和宰相都因私人怨恨而杀害功臣贤者，还捏造他的罪名，用来掩盖自己的过错；这是欺骗天下和世人，朝廷内外的人冤屈痛惜，当然不能罢休。杨炎害怕众人的议论太多，便上奏派自己的亲信使者到四方去，说杀害刘晏本来是出于君主的愤怒，以此为自己开脱罪责。德宗听说后，又厌恶杀害功臣贤者的事情被归在自己身上，于是恼怒杨炎，有意将他诛杀。如果德宗下诏说明自己听信谗言、杀害贤者的过错，深深自责，昭雪刘晏的冤屈，优厚地加以赠谥和礼典，端正杨炎的罪名，把他陈尸于市朝，这样还可以警戒自己已经背离正道的过失，彰明国家的常法，使奸险之人知道畏惧，使忠诚愤激的人感到痛快。可是他反而提拔任用罪恶比杨炎更深的卢杞，于是把其他罪名加在杨炎身上将他杀死，这难道又是公正的法律吗？君主和宰相这样任意发泄怨恨，宰相想不遭祸、君主想不陷入危险，就困难了。裴延龄 范祖禹评论裴延龄另设四库，虚夸地增加名目和数目来迷惑皇上，说：‘自古以来聚敛财物、兴办利源的臣子，并没有真正创造财富的办法，都是把东边的东西移到西边，把虚假的说成真实，只是增加官吏、设置簿册来欺骗迷惑君主，以取得功劳和赏赐罢了。从明皇到德宗，他们的做法不约而同。大概兴办利源必然任用小人，而小人没有不欺骗的，所以他们的行为全都一样。’ 崔善正、李锜 范祖禹评论崔善正说：‘李锜不守法，皇上把李锜锁械押送给他，李锜便把崔善正活埋了。’又说：‘德宗本来厌恶崔善正的直言，所以让李锜来满足自己的心意。崔善正之死，不只是因为他告发李锜，更是为了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助长奸臣的威势。实际上是德宗杀了他，是朝廷杀害进谏的人，而不是李锜杀了告发者。’ 张唐英评论说：浙西布衣崔善正上密封奏章，说李锜谋反。德宗把崔善正用刑具锁送给李锜，让李锜把他活埋。唉！崔善正只是一个布衣百姓，吃粗劣的藜藿也觉得有八珍的甘美，住在简陋的蓬屋中也自得其乐。他没有享受国家的俸禄，却怀有忧虑国家的心。大概是担心身居高位、享受禄位的人在朝廷上失职，而百姓在民间暴露尸骨，所以跋涉数千里来到京师。他所说的一句话，就是告发李锜谋反。替德宗谋划的人，应当想到古人的告诫：想进入沼泽，要问牧童；想渡水，要问渔夫，因为他们对情况了解得最清楚。应该先派一名诏使巡行江浙，查察李锜是否有背叛皇上的谋划，查明崔善正的话是否确实，然后再把崔善正交付司法，也还不算晚。何至于闭塞耳目、阻绝明察，把他锁械押送给李锜，使忠义之士无辜死亡，以此钳制天下直臣的言论呢？替李锜谋划的人应当说，他既然已经有不臣的迹象，导致崔善正进谏，朝廷却释然不把它当作可信之事，那么就应当立即悔过，献出土地归顺朝廷，这样也不失为一个节度使。至于崔善正，虽然揭发了自己的罪恶，也应该宽容赦免他；应当向朝廷上章，请求德宗任用他，以招来天下直言之士，这才可以说是善于补救过错。’ 德宗既然性情褊急，却把崔善正交给李锜。李锜又不悔过，反而将他杀死。到宪宗初年，李锜果然谋反，那么就说明崔善正并非狂妄之人，应该下诏表彰奖赏他，授予他的子孙爵位，也没有不可。然而天子和公卿大夫最终都没有议论到这件事，崔善正可以说生前死后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知晓他的功劳，实在可悲啊！

译李晟 苏轼为李西平画像所作的赞说：‘据我看西平王，率领孤军，亲自赶赴行在，击走朱泚，斩杀朱泚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后来统率凤翔与陇右军队，窥伺河湟地区，兵力更加振作，谋划已经周密，最终却不能攻取。不久陷入贼人的计谋，被困在平凉，最后只得罢兵。三位将领相继失败，这是谁的罪过？在朝廷！斩杀马燧，诛杀张延赏，把他制成肉酱和肉醢，也不足以抵偿罪责。看着他的遗像，眼泪滂沱。’ 范祖禹评论张延赏使李晟失去兵权、李晟认为与吐蕃结盟的事情令人忧虑，说：‘君主在本来不应当怀疑的地方产生怀疑，就一定会在本来不可信任的地方加以信任，这是必然的道理。’李晟有恢复唐室的巨大功勋，又两次击败吐蕃，国家社稷依赖于他；德宗却猜忌他，使功臣贤者忧虑恐惧，朝不保夕。至于谗邪之人的诡计、吐蕃的甜言蜜语，德宗却推心置腹地信任，毫不怀疑。一旦罢免李晟的兵权，朝廷内外没有不离心的。德宗实行了张延赏的私意，也迎合了尚结赞的阴谋。忠臣贤者最好的谋略无法被采纳，奸臣和敌国得以欺骗、出卖朝廷，都是因为他的心术颠倒、看不清善恶的缘故。张延赏因为私人怨恨使国家失败、百姓受害，哪一种刑罚比他的罪更重呢？德宗竟然不加追究，使张延赏得以保全性命，老死在窗下，已经算幸运了。’ 孙之翰评论李晟论说张延赏：‘起初，德宗任用张延赏为宰相，旧史说李晟与张延赏不和，上表议论他的过错，所以李晟被改授为仆射。最初看这件事，好像是李晟自恃功劳、挟带怨恨来阻挠张延赏；等到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才知道李晟是忠于德宗，并不是自恃功劳、挟带怨恨。李晟虽然是一代元勋，地位和职任都已达到尊崇的极点，却一向仰慕魏郑公的为人，希望使君主达到贞观之治，遇到应当进言的事，就冒犯君主而毫不隐瞒。等到德宗任用张延赏为宰相，李晟上表议论他的过失，是因为知道张延赏不是担任宰相的材料。但德宗已经注意张延赏，必定要重用他，于是劝告李晟同他消除旧怨。正逢刘佐、韩滉入朝，二人根据德宗的意思劝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李晟不得已才这样说。这又显示李晟不敢自恃功劳，不能坚决拒绝君主的意旨，不是摆出强臣的姿态。张延赏任相以后，受到德宗宠爱，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齐映身居宰相之位，虽然没有显赫的事业，但推荐贤才，很称得上纯正直率。张延赏对他不满，便把他赶到远郡；又因对李晟的怨恨没有消除，便听信谗言，罢免他的兵权。张延赏又忌恨柳浑的忠直，排挤他使他罢相。他本来嫉妒李晟对社稷的巨大功劳，想任用刘佐、李抱真一类的人收复河陇来抬高自己的声望，于是建议削减官员、收取俸禄钱来帮助军队。李晟的兵权被罢免后，李抱真等人愤愤不平，于是辞去边疆职任。’ ‘削减官员的诏令下达后，众人都说不便，张延赏又请求酌量保留一些官员名额来平息诽谤和非议。他做宰相才几个月，就锐意报复私怨，办事轻率放纵到这种地步，这当然不是担任宰相的材料。那么李晟上表议论他的过错，难道不是忠于德宗吗？只是德宗喜欢任用奸人，一定要让张延赏担任宰相；幸亏张延赏很早就死了，没能严重危害天下，但当时的政治已经混乱了。有人说：李晟对德宗说张延赏不可以得到重用，确实是忠诚；然而将帅正在建立大功，掌握兵权，却干预宰相的任免，可以吗？回答说：将帅如果贤能如李晟，名望和德行像李晟一样为天下所信服，看见天子任命的宰相不是合适的人，进言是可以的；如果不如李晟却这样进言，那就是强横的臣子。’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五 德宗三 阳城【昌黎、柳子厚、范祖禹】颜真卿【范祖禹、曾子固、六一、子由】段秀实【柳子厚】陆长源、郑通诚【乐天、张唐英】高愍女【李翱】何蕃【昌黎】陆参【李翱】总论德宗的政事【范祖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