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五
歴聘
荆公曰:古之人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而曰吾以学孔子者,惑矣。孔子之始也,食于鲁,鲁乱而适齐,齐大夫欲害己,则反而食于鲁。鲁受女乐,不朝者三日,义不可以留也,则乌乎之?曰:甚矣,卫灵公之无道也。其遇贤者,庶乎其犹有礼耳,于是之卫。卫灵公不可与处也,于是不暇择而之曹,以适于宋、郑、陈、蔡、卫、楚之郊。其志犹去卫而之曹也,老矣,遂归于鲁以卒。孔子之行如此,乌在其求行道也?夫天子诸侯不以身先于贤人,其不足与有为明也。孔子而不知其何以为孔子也?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者,是沽也。子路曰:君子之仕,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盖孔子之心云耳。然则孔子无意于世之人乎?曰:道之将兴欤,命也;道之将废欤,命也。茍命矣,则如世之人何?
盛均论曰:学者多称仲尼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行道,不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也。夫二国交欢曰聘,以臣使于君,亦曰聘;男输财于女,国驾帛于士,皆曰聘。故无财与无君,国之命一不聘也。当德蚀衰,周道徂,七国盖仲尼伤礼乐不起,是以学韶于齐,求师于周,将欲铸义以镜国,张仁以罗俗,使明笥为宗资也。且去国适卫,盖辞在于仕矣。自宋之郑,殆非臣矣;絶粮于陈蔡,亦无财矣。官至司寇,果不为士,安谓聘哉?吾闻夫子观夏道则之杞,观殷道则之宋,较是而言,虽他国可知也。安谓歴聘哉?
颍滨曰:孔子一用于鲁,有成功矣。而鲁定公、季桓子皆庸人,一为女乐所娱,视弃孔子如脱弊屣。孔子去鲁而游诸侯,有意于择君矣乎?当是时,诸侯无可言者。卫灵公虽无道,而善用人,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以无失其国。孔子宜可辅焉,是以去鲁三年而往,反于卫者四。及知其不用,然后适陈,适蔡,皆再。孔子之于陈、蔡无取焉耳。陈、蔡近于楚,而楚昭王、叶公诸梁一时贤君臣也,盘桓以俟焉。前后六年,见叶公不合,卒见昭王将用之矣,而子西间之。昭王亦死,知诸侯无复可与共事者,然后浩然有归老之意。然反于卫五年以须鲁人之招也。盖翔而后集故欤?孔子于卫,见南子;于鲁,欲从公山弗扰;于晋,欲从佛肹。弟子或疑之,而后世亦未免焉。昔栁下惠妪不建门之女,鲁人不以为淫。鲁有男子与妇人皆独居,妇人有急将从之,拒而弗纳。妇人曰:「子何不为栁下惠?」男子曰:「栁下惠则可,吾则不可。」孔子闻之曰:「学栁下惠者未有若此人也。」然则此亦孔子之所独欤?
译周游列国求仕 荆公说:古代的人辛劳奔波,劳苦自身,来求得在世上推行自己的道,却说‘我是以学习孔子为榜样’,真是令人迷惑。孔子刚开始时,在鲁国接受供养;鲁国发生动乱,他就前往齐国;齐国大夫想加害他,他于是又回到鲁国接受供养。鲁国接受了女乐,三天不上朝,孔子认为按义理不能再留,于是到哪里去呢?他说:‘卫灵公无道,实在太严重了。他对待贤者,大概还算有礼。’于是前往卫国。卫灵公不能与之共处,于是来不及选择,就到了曹国,继而前往宋、郑、陈、蔡、卫、楚的郊外。他的志向仍然是离开卫国前往曹国。年老以后,终于回到鲁国而死。孔子的行迹就是这样,他哪里是在求得推行自己的道呢?天子、诸侯不肯亲自以贤人为先,显然是不值得与他们共同做事。孔子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被人当作什么吗?他说:‘我是在待价而沽啊,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格。’辛苦奔走、劳累自身,求在世上推行自己的道,这就是待价而沽。子路说:‘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自己的义。’至于道不能推行,孔子已经知道了,大概这就是孔子的内心吧。那么,孔子难道对世间的人完全没有用心吗?他说:‘道将要兴盛,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既然是命,那么还能把世人怎么样呢?’ 盛均评论说:学者多说仲尼周游列国而没有得到任用,我认为仲尼是在考察礼、推行道,并不是周游列国而求仕不得。我认为仲尼是在考察礼。两国交好称为“聘”;臣下奉君命出使,也称为“聘”;男子向女子送财礼,国家把帛送给士人,也都称为“聘”。所以,没有财物,或者没有君主,国家的命运一旦处在无人聘用的状态,就不能称为聘。到了德行日益衰败、周道渐渐消亡的时候,七国大概使仲尼感伤礼乐不能兴起,因此他到齐国学习《韶》,到周地求教,想要铸成义来作为国家的镜鉴,张扬仁来罗致民俗,使清明的礼器成为宗庙资用。【‘明笥’一词疑为原文或OCR有误,词义不明。】况且他离开本国前往卫国,大概已经有了出仕的意图。从宋国到郑国,他大概已经不再是臣下;在陈、蔡断粮,也没有财物。官做到司寇,果然不是士人,怎么能说是‘聘’呢?我听说孔子考察夏代的制度就到杞国,考察殷代的制度就到宋国;由此类推,其他国家也可以知道。怎么能说他是在周游列国求聘呢?” 颍滨先生说:孔子在鲁国被任用过一次,已经取得了成效。然而鲁定公、季桓子都是庸人,一个被女乐娱乐,就把孔子像脱掉破鞋一样抛弃了。孔子离开鲁国而游历诸侯,是有意选择君主吗?在那个时候,诸侯没有值得一谈的。卫灵公虽然无道,却善于用人:仲叔圉治理宾客,祝鮀治理宗庙,王孙贾治理军旅,因此没有失掉自己的国家。孔子应当可以辅佐他,所以离开鲁国三年后前往卫国,后来又四次返回卫国。等到知道卫灵公不会任用自己,才前往陈国、蔡国,各去过两次。孔子对于陈、蔡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陈、蔡靠近楚国,而楚昭王和叶公诸梁都是当时贤能的君臣,孔子在那里逗留等待机会。前后六年,见到叶公后不能契合,最后见到昭王,昭王将要任用他,却被子西从中阻挠。昭王也去世了,孔子知道诸侯中再没有可以共事的人,于是浩然产生了归老的想法。然而他又回到卫国,五年间等待鲁人的征召。大概是先高飞盘旋而后降落吧?孔子在卫国拜见南子;在鲁国想跟随公山弗扰;在晋国想跟随佛肸。弟子有些怀疑,后世人也不免疑惑。从前柳下惠曾拥抱一个没有立门的女子,鲁国人却不认为这是淫乱。鲁国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都独自居住。女子遇到急事,想投奔这个男子,男子拒绝而不接纳她。女子说:‘您为什么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呢?’男子说:‘柳下惠可以这样做,我却不可以。’孔子听到后说:‘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比这个人做得更好的。’那么,这难道也是孔子独有的行为吗?
孔子见阳货,见南子,公山不狃,佛肸召。
颍滨曰:孔子居鲁,阳货欲见而不往。阳货矙其亡也而馈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顺阳货者哉?不与之较耳。孟子曰: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夫先之而必答,礼之而必报,孔子亦有不得已矣。孔子之见南子,如见阳货,必有不得已与?子路疑之,而孔子不辩也。故曰:「予所否者,天厌之。」以为世莫吾知,而自信于天也。东坡曰:孔子之事可疑者三:公山不狃、佛肸之召、南子之见,此三者皆非常道,惟孔子则可。故曰:圣达节,圣人之于元恶大憝,皆许其悔过,无絶法也。二子叛臣而孔子欲从之,二子闻之必曰:「孔子不吾絶也,吾犹得为君子也。」虽不能为君子,其为恶必有齐量矣。虽然,示欲往而卒不往,示欲往者权也,卒不往者正也。设网以取鱼,不可使鱼知其为网也。设权以来小人,不可使小人知其为权也。故孔子于公山不狃、佛肸之事,皆未尝正言之。言其必不然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又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使叛臣为东周而自比于匏瓜,此岂诚然哉?虽至愚知其不然也。至于南子之事,亦犹是也,而弟子之疑甚,不可以不一出。故孔子矢之。矢之者,正言之谓也。着此之为正言,以明昔者之非正言也。曰:「子之于人也,无所不受。子之所不受,则天之所弃也。天岂弃人哉?人自弃也。子之所不受,则人自弃。人自弃,则天弃之。此子之所以不敢轻絶于人也。」又论公山弗扰召曰:孔子之不助畔,天下之所知也。畔而召孔子,其意必不在于恶矣。故孔子因其有善心而收之,使不自絶而已。佛肸之不能为东周,亦明矣。然而用孔子则有可以为东周之道,故子欲往者,以其有是道也;卒不往者,知其必不能也。又论佛肸召曰:「虽有君子不入之言,亦有不磷不缁之说。」是或一道也。子路知其一,不知其二;然而二者举非也。孔子之意,则有在矣。
荆公论见南子背蒲盟曰:「孔子见南子,为有礼,则孔子不可告子路曰:『是礼也,而曰天厌之乎?』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以手者,权也。』若有礼而无权,则何以为孔子?天下之理,固不可以一言尽。君子有时而用礼,故孟子不见诸侯;有时而用权,故孔子亦见南子。孔子与蒲人盟,而适卫者,将以行法也。不如是,则要盟者得志矣。且有志于人而不得行,则圣人之无所奈何。孔子适卫,非蒲之所能至,则孔子何为而不适卫?盖适卫然后足以明义,此孔子之所以适卫也。」
子西晏婴毁孔子
温公论史载:楚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令尹子西曰:「文武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乃止。温公曰:「子西,楚之贤令尹也,楚国赖之亡而复存,危而复安,其志犹晏婴也,其言岂容鄙浅之如是哉?」又论齐景公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执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温公曰:「晏婴忠信以有礼,爱君而乐善,于晋恱叔向,于郑恱子反,于吴恱季札,岂以孔子独不知而毁乎?」
译孔子拜见阳货,拜见南子;公山不狃、佛肸召请他。颍滨先生说:孔子住在鲁国时,阳货想见他,孔子没有前往。阳货窥伺孔子不在家时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窥伺阳货不在家时前去回拜;两人在路上相遇,阳货和孔子说了三句话,孔子回答时没有违逆。孔子难道是顺从阳货吗?只是没有和他争辩罢了。孟子说:‘在那个时候,阳货先来拜访,难道能够不见吗?’对方先来拜访,就一定要答礼;对方以礼相待,就一定要回礼,孔子也是有不得已之处的。孔子拜见南子,和拜见阳货一样,必定也有不得已的缘故吧?子路对此感到疑惑,孔子却不加辩解。所以他说:‘如果我有不正当的地方,就让上天厌弃我吧。’意思是认为世上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而自己只向上天证明清白。东坡先生说:孔子的行为中有三件令人疑惑的事:公山不狃的召请、佛肸的召请、拜见南子。这三件事都不是通常的正道,只有孔子这样做才可以。因此说:圣人能够通达权变和节度。圣人对于罪大恶极的人,都允许他们悔过,并没有一概断绝的法则。那两个人是叛臣,孔子却想跟随他们;两人听到后一定会说:‘孔子没有断绝我,我还能够做君子。’即使不能成为君子,他们作恶也必定会有所收敛。虽然如此,孔子只是表示想去,最终却没有去;表示想去是权宜之计,最终不去才是正道。设网捕鱼,不能让鱼知道那是网。”}], 自从设置权宜之计以来,对小人不能让他们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所以孔子对于公山不狃、佛肸的事情,都不曾直截了当地说明。有人说他一定不会这样做,孔子便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又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悬挂着而不让人食用呢?”让一个叛臣来使东周复兴,又把自己比作匏瓜,这难道是真的吗?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这不是真的。至于南子的事情,也同样如此,只是弟子们更加疑惑,不能不出来说明一次。所以孔子发誓。所谓发誓,就是正面明白地说。特意说明这次是正面直说,是为了表明从前的话并不是正面直说。孔子说:“您对于别人,没有谁不接受。您所不接受的人,就是上天所要抛弃的人。上天难道会抛弃人吗?是人自己抛弃自己。您所不接受的人,就是自己抛弃自己;人自己抛弃自己,上天才会抛弃他。这就是您不敢轻易同任何人断绝关系的原因。”又评论公山弗扰召请孔子的事说:孔子不帮助叛乱,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叛乱者却来召请孔子,其用意必定不在于作恶。所以孔子趁他还有善意而接纳他,只是不让他自行断绝善道罢了。佛肸不能使东周复兴,也是很明白的。然而,如果任用孔子,就有可以使东周复兴的办法,所以孔子想要前往,是因为他认为那里有这种办法;最终没有前往,是因为知道他必定不能做到。又评论佛肸召请孔子的事说:“虽然有君子不应进入的说法,也有不被磨损、不被染黑的说法。”这或许是同一个道理。子路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然而这两种说法都不完全正确。孔子的本意,则另有所在。荆公评论孔子会见南子、背弃与蒲人盟约的事说:“孔子会见南子,如果是因为礼,那么孔子就不可能告诉子路:‘这是礼,却说上天会厌弃它吗?’孟子说:‘男女之间不亲手交接东西,这是礼;嫂子溺水,用手拉她,这是权宜之计。’如果只有礼而没有权宜之计,那么还怎么能成为孔子?天下的道理,本来就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君子有时采用礼,所以孟子不去拜见诸侯;有时采用权宜之计,所以孔子也会见南子。孔子同蒲人订盟,却又前往卫国,是要实行法度。如果不是这样,强迫订立盟约的人就会得逞。况且对人有志向却无法施行,圣人也无可奈何。孔子前往卫国,并不是蒲人所能阻止的,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去卫国?大概是到卫国以后才足以彰明义理,这就是孔子前往卫国的原因。” 子西、晏婴诋毁孔子 温公评论史书所载之事说:楚昭王准备把方圆七百里的书社之地封给孔子,令尹子西说:“文王、武王当初都是拥有百里土地的君主,最终却称王于天下。如今孔丘如果拥有土地,又有贤能的弟子辅佐,这不是楚国的福气。”于是这件事被制止了。温公说:“子西是楚国贤能的令尹,楚国依靠他才由灭亡而复存、由危急而复安;他的志向应当同晏婴一样高远,他的话怎么会鄙陋浅薄到这种地步呢?”温公又评论齐景公想把尼溪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那些儒者诙谐滑稽而不能拘守法度,倨傲自大而只顺从自己,不可以让他们居于人下;他们游说诸侯、求取财物,也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温公说:“晏婴忠诚信实而且合乎礼,爱护君主而乐于行善;他在晋国喜欢叔向,在郑国喜欢子产,在吴国喜欢季札,难道唯独因为不了解孔子,反而要诋毁他吗?”
厄陈蔡
范文正公曰:「困,水在泽下,泽方竭焉,其道不加于物,君子困穷之时也。夫水者,漫于外而后施于物,今伏于其内,何施之有?是则川泽竭而伏其流,君子困而隠其道。困于险而不改其说【坎,险也;兑,说也】其惟君子乎?能固穷而乐道哉!茍不安其困,欲尚口而去之,穷斯甚矣。如此时者,卷而怀之,极然后反。其困必亨,故曰『困,亨』。夫子之于陈、蔡也,岂其忧乎?」
曾子固曰:「天地欲泰而先否,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万物岂知大德乎?日月不晦,万物岂知大明乎?天下至圣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尧有洪水之灾,舜有井廪之苦,禹有殛鲧之祸,汤有大旱之厄,文王有羑里之囚,周公有管蔡之谤,孔子有絶粮之难。噫!圣人承万古之美,岂以一身为贵乎?是知合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数;齐日月之明,不能违日月之道。泰而不否,岂见圣人之志乎?明而不晦,岂见圣人之道乎?故孔子在陈也,讲诵弦歌,不改常性。及犯围之出,列从而行,怡然而言:『美之为幸。』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业。」果哉!身没之后,圣日皎然,文明之君,封祀不絶。有开必先,信其然也。于戏!先师夫子,聘于时,民不否;遁于世,民不泰也。否则否于一时,泰则泰于万世。是使后之王者,知我先师之道:舍之则微,用之则昌,习之则贵,败之则亡。道之美,此孰为厄乎?」
王元之厄台铭曰:天地厄于晦暝,日月厄于薄蚀,山川厄于崩竭。圣人生而肖天地,且禀日月之灵粹,得无有于厄乎?所以虞舜厄于歴山,帝禹厄于洪水,成汤厄于夏台,文王厄于羑里。我先师夫子厄于陈,其道一也。于时周室卵危,鲁道糜溃,仁义路絶奢僭源开,列国用权,猬芒而起,坏礼乐于糟粃视诗书于刍狗。孩介王室,粪壤儒风,俎豆不修,军旅用事。茍有衣缝掖而冠章甫者,鲜不拔戟而刺之。三纲五常盖扫地矣。夫子抱帝王之道,处衰乱之世,痛五教之大坏,嫉四维而不张,刳道德为船航,将欲济天下之垫溺;斵礼法为耒耜,将欲芟天下之荒秽。故不程其力,不顾其世,聚三千之徒,聘七十之国,应机设教,与世垂范。然佩兰于鲍肆,孰闻其熏?施法于乱主,孰闻其正?斯谓天柱将倾,折建一指而扶之,艰哉为力乎?故教不用于哀,定位不崇于季孟,逊辞于阳货,见忌于子西。至于树迹,亦必削而伐之。况文行忠信,果得用于世耶?卒致天厌圣道,絶粮于陈,颜冉之徒,馁目相视。我先师则坦尔无闷,怡然自居,腹虚肠干,未始太息。葢圣人为人,也不为已也;忧道,也不忧巳也。但欲缀皇纲之絶绪,辟帝道为坦途,酌三代礼文,垂万古典宪,与被王泽,浸于生民。茍道至于是,虽不食而死,固无恨哉!不然,夫岂不知列国有膏粱之禄,陪臣窃锺鼎之食?但诡辞婉貌取之,如拾芥,岂独区区于六合中,以寒饿而自苦耶?圣人之用心,也不其逺乎!吁!奸喉佞舌者,图一日之饫饱;道醉德者,谋万民之利。故教不用乎当时,而用于今世;位不显于生前,而显于没后。何则?祖述宪章之义,雷行天地之间,俾夫为君父、为臣子者,不可斯须而离也。得非用于今世耶?名载典籍,身飨庙食,得非显乎没后耶?与夫图一日之饫者,又何辽哉!铭曰:僭禄尸位,没则絶祀。所谓伊人,莫敖之鬼,夫子耻之。不其馁而饱,德醉义没,则垂世。所谓伊人,箕山之士,夫子求诸,可谓仁乎?巍巍圣人,生而道迍,歴聘求合,絶粮于陈。箕山之士,可齐其仁?莫敖之鬼,且非其伦。庙食不匮,祀典惟新。我来旧国,荒台磷磷,拂石勒铭,德声益振。
译在陈国、蔡国受困 范文正公说:“困卦,是水在泽的下面,泽将要干涸的形象;它的道不能施加于万物,是君子困穷的时候。水要先漫到外面,然后才能施加于万物;如今水潜伏在泽内,有什么可以施行的呢?这就是河川湖泽干涸而水流潜伏,君子困厄而隐藏其道。身处险境而不改变自己的学说,这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吧?能够安于困穷而以道为乐。如果不能安于困境,只想靠多说话来摆脱它,困穷就会更加严重。处在这种时候,应当收敛锋芒、把道藏在心中,到了极点以后才能复兴。这样,他的困厄必然通达,所以说‘困,亨’。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难道真是因为忧愁吗?” 曾子固说:“天地要使万物安泰,却先出现否塞;要使万物光明,却先出现昏暗。天地如果没有否塞,万物怎么会知道天地的大德?日月如果没有昏暗,万物怎么会知道日月的大明?天下最圣的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尧有洪水之灾,舜有被困在井和廪中的苦难,禹有杀死鲧所带来的祸患,汤有大旱的厄运,文王有被囚禁在羑里的遭遇,周公有受到管叔、蔡叔毁谤的事情,孔子有断粮的灾难。唉!圣人承受万古的美名,难道会把自身看得尊贵吗?由此可知,合有天地之德,也不能逃脱天地的气数;与日月同样光明,也不能违背日月运行的规律。只有安泰而没有否塞,哪里能看见圣人的志向?只有光明而没有昏暗,哪里能看见圣人的道?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讲学诵读,奏乐歌唱,不改变平常的性情。等到冲破包围而出,门徒排列相随前行,他神色安闲地说:‘美好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又说:‘君子不经历困厄,就不能成就王业。’果真如此啊!孔子去世以后,圣人的光辉如太阳般明亮,文明之君对他的封禅祭祀从未断绝。有所开创就必定有先导,确实如此。唉!先师孔子,生逢时世而出仕时,百姓没有因此陷入困厄;退隐于世时,百姓也没有因此得到安泰。否则,他只是在一时遭受否塞;至于安泰,却安泰于万世。这正是要使后世的君王知道我们先师的道:舍弃它,道就衰微;任用它,国家就昌盛;学习它,地位就尊贵;败坏它,国家就灭亡。这样的道多么美好,这算是什么厄运呢?” 王元之《厄台铭》说:天地的厄运在于昏暗,日月的厄运在于接近蚀亏,山川的厄运在于崩塌干涸。圣人生来肖似天地,又禀受日月精纯的灵气,难道会没有厄运吗?所以虞舜在历山受困,帝禹在洪水中受困,成汤在夏台受困,文王在羑里受困。我们的先师孔子在陈国受困,他所处的道理是一样的。当时周王室危如累卵,鲁国的治道崩溃,仁义的道路断绝,奢侈僭越的根源却打开了;列国各自使用权术,像刺猬的芒刺一样纷纷而起,把礼乐毁坏得如同糟粕,把《诗》《书》看得如同草狗。〔“孩介王室”一语疑有文字讹误,文意不明。〕他们把儒学风气视同粪土,俎豆礼器无人修治,军队和战争成为政事。假如有人穿着宽大的儒服、戴着章甫冠,很少有不拔戟刺杀他的。三纲五常大概都被扫到地上了。孔子怀抱帝王之道,处在衰乱的时代,痛心五教严重败坏,憎恨四维不能张立;他把道德剖开作为船和航道,想要救济天下沉溺的人;又砍削礼法作为耒耜,想要铲除天下的荒秽。所以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也不顾虑当世的环境,聚集三千弟子,游说七十个国家,随时应机施教,为世间树立典范。然而,把兰花佩带到鲍鱼店里,谁能闻到它的香气?把法度施行于昏乱的君主,谁能听到它的正道?这就好比天柱将要倾倒,只折下一根手指去扶住它,作为支撑是多么艰难啊!” 所以,他的教化没有在当时得到施用,地位没有像季氏、孟氏那样尊崇,向阳货说了谦逊的话,又受到子西的忌恨。至于留下事迹,也必定被削除、毁掉。何况他的文德、德行、忠诚、信实,难道真能得到世人的任用吗?最终竟使上天厌弃圣人的道,孔子在陈国断绝粮食,颜回、冉耕等弟子饿着肚子相互对望。我们的先师却坦然自若而没有忧闷,安闲地安置自己,肚腹空虚、肠胃干枯,也从未深深叹息。大概圣人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忧虑的是道,并不是忧虑自己。他只想接续将要断绝的皇纲,开辟一条通往帝王之道的平坦道路,斟酌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文章,为万世留下典章法度,使人们承受君王的恩泽,逐渐惠及百姓。假如道能够达到这个地步,即使不进食而死,本来就没有什么遗憾!不然,孔子难道不知道列国有膏粱厚禄,陪臣也能窃取钟鸣鼎食的享受吗?只要用诡诈的言辞、婉转的神色去求取它们,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难道会独自困守在天地之间,因为寒冷饥饿而使自己受苦吗?圣人的用心,难道不是深远的吗?唉!奸邪的喉舌,只谋求一天的饱暖;沉醉于道德的人,却谋求万民的利益。所以,他的教化没有在当时得到施用,却在后世得到施用;他的地位生前不显赫,却在死后显赫。为什么呢?因为他祖述古代典章的意义,如雷霆般运行于天地之间,使那些作为君父、作为臣子的人,一刻也不能离开它。这难道不是在后世得到施用吗?他的名字载入典籍,身后享受宗庙祭祀,这难道不是死后显赫吗?同那些只谋求一天饱食的人相比,又相差多么遥远啊!铭文说:僭越取得俸禄、尸位素餐的人,死后就会断绝祭祀。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莫敖的鬼魂,孔子以此为耻。若能不因饥饿而困顿,反而得到饱足;道德沉醉、仁义泯灭,则能流传后世。所说的那个人,就是箕山的隐士,孔子要寻求的,难道可以说是仁吗?巍巍圣人,生逢世道艰难,历经各国聘问以求遇合,最终在陈国断绝粮食。箕山的隐士,能够同他的仁相比吗?莫敖的鬼魂,更不能与他同类。宗庙祭祀长久不缺,祭祀典礼也不断更新。我来到这旧国,看到荒废的台基仍斑驳不平,便拂拭石面刻下铭文,使他的德行声名更加振作。”},{
祭祀夫子
昌黎曰:「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徧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焉。然而社祭土,稷祭榖,勾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拜跪,荐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勾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勾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无如孔子之盛。所谓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其贤过于尧舜逺者,此其效欤?」
六一曰: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叶无乐,则又其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乐,国有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不知所师,则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举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与!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不多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尊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莫肯尽心焉。
有若似孔子
颍滨曰:「茍至于君子,未有无耻者也。」孟子称:「禹崩,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皆不之益,而之启,然后益不敢践天子位。」太史公称:「孔子既没,弟子以有若貌类孔子,师之如孔子时,及问而不能答,乃斥去之。」夫以益、有若之贤,而其无耻至此极欤?且月宿于毕而雨不应,商瞿四十而生五子,此卜祝之事,而鄙儒所以谓孔子圣人者也。战国杂说类此者多矣,孟子犹不能择,而况太史公乎?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六
孔门弟子
弟子仕,不仕【颍滨范文正公】
颜渊【荆公 颍滨 东坡 昌黎】
子夏【颍滨】
仲由、冉求、公西华、曾晳言志【颍滨】
曾参不列四科【李观,乐天,郑獬】
樊迟学稼圃【颍滨】
宰予从田常作乱【颍滨东坡】
孔门学道教人【颍滨】
译祭祀孔夫子。韩愈说:“从天子到郡邑的守长,能够通行祭祀并遍及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然而,社是祭祀土地,稷是祭祀谷物,勾龙和弃只是配享者,并不是专门祭祀的主神。况且社稷的祭位不建屋,只筑坛而已,哪里像孔子那样按照王者的礼仪奉祀,巍然位居正座,让门人配享;从天子以下的人,都面向北跪拜,进献祭品、行礼进退,诚敬之情和礼数就像对待亲身弟子一样呢?勾龙、弃是凭功劳,孔子是凭德行,本来就各有尊卑次序啊。自古以来,很多人因功劳和德行而获得相应地位,却不能享受常祀;勾龙、弃和孔子都是没有取得相应职位却享有常祀的人,但他们的祭祀都没有像孔子这样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再没有像夫子这样的人,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尧、舜,这就是这种效验吗?” 欧阳修说:“释奠、释菜,都是礼节简略的祭祀。古代士人拜见老师,要用蔬菜作为贽礼,所以刚入学的人,必须举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校官署在四时举行的祭祀,就都采用释奠礼。释奠有音乐,但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那就比释奠更加简略了。因此,这些礼仪后来失传了,而如今释奠礼有幸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又没有在四时都举行,只是在春秋两季举行罢了。《礼记》说:‘举行释奠,必定要配合音乐;国家有变故时则不这样。’这是说,凡是有国家的,都各自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比如唐虞时代的夔、伯夷,周代的周公,鲁国的孔子;如果本国没有这些先圣、先师,就一定要和邻国合祭。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孔子为先圣,后世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取代他。学校已经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于是又选取孔子门人中德行最高的颜回来配享,把他当作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各州县都设立学校,置办学官和生员,于是释奠礼便载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但释奠礼因为已经载入法令,所以得以没有废止。学校既已废弃,没有地方可以举行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一位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 “然而,假使他得到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了。他不幸没有遇到施展抱负的时代便去世了,只是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能享受弟子们在春秋两季举行的祭祀礼仪。”后来的人没有推究所谓释奠礼的本意,只看到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庙,州县没有不祭祀他,于是就认为夫子的尊崇因此而盛大。更有甚者竟说,夫子活着时虽然没有取得相应职位,死后却有祭享,以此作为夫子的荣耀;又说这是有德者所得的报偿,即使列举尧、舜,也没有谁能比得上。这是多么荒谬的说法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酌鬯最为隆重;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陈设祭品而已,所以说它是简略的祭祀。释奠原本还有音乐、舞蹈和授予礼器等礼仪,如今这些也废弃了,那么就连这种简略的礼仪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人所说的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还能够看见;如今这些都废弃了,而州县幸而还保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等祭祀,百姓仍能由此认识先王时代的礼器。至于祭祀所用牲畜、酒、礼器和币帛的数量,以及升降俯仰的礼节,官吏又大多不能熟练掌握;到了临事举行时,往往多有不合礼法之处,而且神色不庄重,使百姓没有可以瞻仰效法的对象,见到的人也因此懈怠,认为古礼不值得再实行,真是令人叹息不已!宋朝兴起至今已经八十年,天下太平无事,正要修明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又认为王爵还不足以尊崇夫子,于是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并讲求、订正相关礼仪,下达到州县。但有些官吏不能体会皇上的旨意,凡是主管官署文书中没有要求办理的事情,就认为是不急迫的事,不是师法古人、勤于学习之事,便没有人肯尽心去做。” 古人喜好学习,却没有人肯在这件事上尽心。[原文此处疑有脱文或断句错误]有若的相貌像孔子。颍滨说:“如果达到君子的境界,就没有不知羞耻的人。”孟子说:“禹去世后,益避居到禹之子启所居箕山的北面,前来朝见、申诉诉讼的人都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这样以后,益才不敢登上天子之位。”太史公说:“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因为有若的相貌像孔子,便像孔子在世时那样以他为师;等到向他发问而他不能回答时,才斥退了他。”以益和有若的贤能,难道他们的无耻竟会达到这种极点吗?况且月亮运行到毕宿而下雨,并不一定应验;商瞿到了四十岁才生了五个儿子,这些都是卜者、祝史所说的事,却被浅陋的儒生用来说明孔子是圣人。战国时期的杂说中,类似这样的说法很多。孟子尚且不能加以辨别取舍,何况太史公呢?”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六 孔门弟子 弟子出仕与不出仕【颍滨、范文正公】颜渊【荆公、颍滨、东坡、昌黎】子夏【颍滨】仲由、冉求、公西华、曾皙谈论志向【颍滨】曾参没有列入四科【李观、乐天、郑獬】樊迟学习种田种菜【颍滨】宰予跟随田常作乱【颍滨、东坡】孔门学习道并教导别人【颍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