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四十五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四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72–177 段

李陵乐天曰:「忠孝智勇四者,为臣为子之大宝也。故古之君子,奉以周旋。茍一失之,是非人臣人子矣。」汉李陵策名上将,出讨匈奴,窃谓不死于王事,非忠;生降于匃奴,非勇;弃前功,非智;召后祸,非孝。四者无一可,而遂亡其宗,哀哉!予览《史记》《汉书》,皆无明讥,窃甚惑之。司马迁虽以陵获罪,而无讥可乎?班孟坚亦从而无讥,又可乎?按《礼》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故败而死者,是其所也。《春秋》所以美狼瞫者,为能获其死所,而陵获所不死,得无讥焉?观其始,以步卒深入匃奴,而能以寡击众,以劳破逸,再接再捷,功孰大焉!及乎兵尽力殚,摧锋败绩,不能死战,卒就生降。噫!坠君命,挫国威,不可以言忠;屈身于敌国,束手为俘虏,不可以言勇;丧战勲于前,坠家声于后,不可以言智;罪逭于躬,祸移于母,不可以言孝。而引范蠡、曹沬为比,又何谬欤?且会稽之耻,蠡非其罪;鲁国之羞,沬必能报。所以二子不死也。而陵茍免其微躯,受制于强敌,虽有区区之意,亦奚为哉?夫吴、齐者,越、鲁之敌国;匈奴者,汉之外臣。俾大汉之将,为单于之擒,是长冦雠,辱国家甚矣!况二子虽不死,无陵生降之名;二子茍生降,无陵及亲之祸。酌其本末,事不相侔,而陵窃慕之,是大失臣子之义也。观陵答子卿之书,意者但患汉之不知己,而不自内省其始终焉?何者?与其欲刺心自明,刎颈见志,曷若効节致命,取信于君?与其痛母悼妻尤君怨国,曷若忘身守死,而纾祸于亲焉?或曰:「武帝不能明察,茍听流言,遽加厚诛,岂非负徳?」答曰:「设使陵不茍其生,能继以死,则必赏延于世,刑不加亲。战功足以冠当时,壮节足以垂后代。忠孝智勇四者立,而死且不朽矣,何流言之能及哉?」呜呼!予闻之,古人云:「人各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死重于义,则视之如泰山也;若义重于死,则视之如鸿毛也,故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得其所,君子不爱其死。惜哉,陵之不死也,失君子之道焉。故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不其然乎?秦少游曰:「草食之兽,不疾而易薮;水生之虫,不疾而易水。行小变,不失其大常也。如此者,可以用兵矣。何则?用兵之法,有所谓常,有所谓变。什则围之,伍则攻之,不敌则逃之,兵之所谓常也。以寡覆众,兵之所谓变也。古之善用兵者,虽能以寡覆众,而什围伍攻之道,未尝忽焉。所谓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呜呼!李陵之所以败者,其不达于此乎?」兵法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方汉武帝时,匈奴承冒顿之后,号为强盛,控弦百万,几与中国抗衡。卫青之徒,每出塞至少不下三万骑,其多至十万骑,又有诸将相与应接,然后有功。陵以步卒五千,出居延,行三十日至浚稽山,与单于七八万骑接战,百数十合,安得而不败哉?盖陵尝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北,不见敌还;又尝将轻骑出炖煌至盐水,迎贰师,未尝困絶。谓以少击众,可以为常,不知幸之不可以数之。昔秦始皇问李信曰:「吾欲取荆,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二十万人。」又问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使信伐荆,既而军败,复欲使翦。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从之,遂平荆地。夫王翦岂不知以少击众为利哉?以为不变不可恃,大常不可失也。故田单疑赵奢之用众,而奢以为:「吴干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食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呜呼!以王翦之事,赵奢之言观之,则陵之败也,其自取之哉?夫豪杰之士,不患无才,患不能养其气而已。不能养气,则虽有竒才,适足以杀身也。方陵之召见武台,天子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心耻之,不敢言也,遂请当一队以分单于兵。夫以陵之竒才,向使少加持重,则卫霍之功,岂难继哉?而不胜一旦之愤,轻用其锋,至兵败降匈奴,頺其家声,是以不能养其气而已。或曰:李陵以孤军深入,其亡也宜矣。然则李靖以骑三千,蹀血北庭,遂取定襄,何也?曰:唐之击突厥也,六总管师十万,皆授靖节制,所向辄克。北势窘甚矣,颉利诸酋皆勒所部来奔,所谓伤弓之禽,可以虚弦下也,况于劲骑三千乎?与陵之事异矣。

译李陵。乐天说:“忠、孝、智、勇这四种品德,是做臣子、做儿子的最大财富。所以古代的君子,一生都奉行它们。如果其中有一样丧失了,就不能算是人臣、人子了。”汉朝的李陵以功名位列上将,出兵讨伐匈奴。我私下认为,他没有为国事战死,算不上忠;活着投降匈奴,算不上勇;抛弃先前的功劳,算不上智;招致后来灾祸,算不上孝。这四项没有一项做到了,最终还使自己的宗族灭亡,真可悲啊!我读《史记》《汉书》,发现其中都没有明确讥刺他,私下对此非常困惑。司马迁虽然因为李陵获罪,难道就可以不加讥刺吗?班孟坚也跟着不加讥刺,难道也可以吗?按照《礼》所说:“谋划别人的军队,军队失败就应当为此而死。”所以战败而死,是他应当死的地方。《春秋》之所以赞美狼瞫,是因为他能够死在自己应当死的地方;而李陵却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难道不应当受到讥刺吗?看他当初率领步兵深入匈奴境内,能够以少击多,以疲劳之师击败安逸之敌,连续交战,连续取胜,功劳还有谁比得上呢?等到兵力耗尽、体力衰竭,冲锋受挫、战事失败,不能奋战至死,最终选择活着投降。唉!使君命坠落、国威受挫,不能说是忠;屈身于敌国,束手成为俘虏,不能说是勇;丧失先前的战功,使家声在后来坠落,不能说是智;自己的罪责得以逃脱,灾祸转移给母亲,不能说是孝。可是他竟然拿范蠡、曹沬来作比较,又是多么荒谬啊!况且会稽之耻,并不是范蠡的罪过;鲁国的羞辱,曹沬一定能够报复。所以这两个人没有战死。李陵如果只是苟且保全自己的微贱生命,受制于强大的敌人,即使有一点微小的心意,又有什么用呢?吴国、齐国,是越国、鲁国的敌国;匈奴,是汉朝的外臣。让大汉的将领被单于擒获,这无异于助长仇敌的威势,使国家蒙受极大耻辱!何况那两个人即使没有战死,也没有李陵活着投降的名声;那两个人假如活着投降,也不会有像李陵这样牵连亲属的灾祸。衡量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两件事并不相同,而李陵却私下仰慕他们,这是严重丧失臣子之义。看李陵答复子卿的信,想来他只是担心汉朝不了解自己,却没有反省自己从始至终的行为吧?为什么呢?与其想要剖心自明、割颈来表明志向,哪里比得上献出节操和生命,取得君主的信任呢?与其痛惜母亲、哀悼妻子,责怪君主、怨恨国家,哪里比得上忘却自身、守节而死,以此为亲人解除祸患呢?有人说:“武帝不能明察,只听信流言,仓促地加以重罚,难道不是辜负了李陵的功德吗?”回答说:“假使李陵不苟且求生,能够接着以死殉国,那么他的战功一定会惠及后代,刑罚也不会加到亲属身上。” 战功足以冠绝当时,壮烈的节操足以流传后世。忠、孝、智、勇四者都确立了,即使死去也不会朽灭,又有什么流言能够伤害他呢?”唉!我听说古人说过:“人都有一死,但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轻。如果义比死更重,就应当把死看得像泰山一样;如果义比死更重要,就应当把生命看得像鸿毛一样。所以不合乎义,君子不会轻易牺牲生命;死得合乎正道,君子不会吝惜自己的死亡。可惜啊,李陵没有死去,失去了君子之道。因此陇西的士大夫把李氏视为羞愧,难道不是这样吗?” 秦少游说:“吃草的野兽,不必追赶就容易进入草泽;生活在水中的虫,不必追赶就容易进入水中。只在小处有所变化,却不失去大的常道。能够这样,就可以用兵了。为什么呢?用兵的方法,有所谓常道,也有所谓变化。敌军人数达到十就包围它,达到五就进攻它,不能敌对就逃走,这些是用兵所谓的常道。以少数兵力击败多数兵力,是用兵所谓的变化。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虽然能够以少击众,却从来没有忽视十人包围、五人进攻的原则。这就是所谓只在小处变化而不失去大的常道。唉!李陵之所以失败,大概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吧?”兵法说:“弱小的敌人如果固守,大的敌人就会把它擒获。”汉武帝时期,匈奴承接冒顿之后,号称强盛,能控弦作战的士卒有百万,几乎可以同中原抗衡。卫青等人每次出塞,骑兵至少不少于三万,多时达到十万骑,并且还有各路将领相互接应,然后才能建立功劳。李陵率领步兵五千,出居延,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与单于的七八万骑兵交战,交锋一百多回合,怎么可能不失败呢?只是李陵曾经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经过居延以北,没有遇到敌人便返回;又曾经率领轻骑兵从炖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贰师,从未陷入困绝境地。他却认为以少击众可以成为常道,不知道幸运之事不可能一再出现。从前秦始皇问李信说:“我想夺取荆地,将军估计用多少人足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派李信进攻荆地,后来军队失败,又想派王翦去。王翦说:“大王如果一定不得不使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听从了他,终于平定荆地。王翦难道不知道以少击众的好处吗?只是认为变化之道不可依靠,大的常道不可丧失。所以田单曾怀疑赵奢用兵人数太多,而赵奢认为:“吴干的剑,用肉来试它,可以砍断牛马;用食物来试它,可以切断盘、匜;把它薄薄地靠在柱子上敲击,就会折成三段;把它放在石头上敲击,就会碎成百片。”唉!从王翦的事、赵奢的话来看,李陵的失败,难道不是他自己招来的么?豪杰之士,不担心没有才能,只担心不能培养自己的气势罢了。不能培养气势,那么即使有奇异的才能,也正好足以杀害自己。当李陵被召到武台见武帝时,天子想让他担任贰师将军的辎重部队将领,李陵心里以此为耻,不敢说出来,于是请求率领一队人马,以分散单于的兵力。凭李陵的奇才,假使当时稍微多加慎重,卫青、霍去病的功业,难道很难继承吗?可是他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轻率地使用自己的锋芒,以至于兵败后投降匈奴,败坏家族声誉,这只是因为不能培养自己的气势罢了。有人说:“李陵率领孤军深入敌境,他的灭亡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李靖率领三千骑兵,踏着鲜血进攻北庭,终于夺取定襄,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唐朝进攻突厥时,六总管的军队共十万人,都交给李靖节制,所到之处总能取胜。北方的形势已经十分窘迫,颉利的各个部落首领都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奔,这就像受伤的鸟可以用空弦吓落,何况是三千精锐骑兵呢?这和李陵的事情不同。”

何去非曰:「善将将者,不以其将予敌;善为将者,不以其身予敌。主以其将予敌,而将不辞,是制将也;将以其身予敌,而主不禁,是听主也。故听主无断,而制将无权,二者之失均焉。」汉武召陵,欲为贰师将辎重也,而陵恶于属人,自以所将皆荆楚勇士、竒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廷,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之胜兵长技也,广泽平野,奔突驰践,出没千里,非中国步兵之能敌也。以匈奴之强兵骑之众,居安持佚,为致敌之主,而吾欲以数千之士擐甲负粮,徒步深入,策劳麾惫,为赴敌之客,是陵轻委其身以予敌矣。而汉武之不禁也,乃甚壮之而听其行,上无统帅,而旁无援师,使之穷数十日之力,涉数千里之地,以与敌角,而冀其成功。陵诚勇矣,虽其所以摧败足以暴于天下,卒以众寡不敌,身为降虏,辱国败家,为天下笑者,是汉武以陵与敌也。故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陵提五千之士,孤军独出,当单于十万之师,转鬬万瑞,安得不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战者,无幸胜而有常功,计必胜而后战,是胜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后动,是功可以常期也。秦将取荆,问其将李信曰:「度兵几何而足?」信曰:「二十万足矣。」以问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秦君甚壮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万众将信而行,大丧其师而还。秦君大恐,自驾以请王翦,翦曰:「必欲用臣,顾非六十万人不可也。」秦君曰:「谨受命。」翦遂将之,卒破荆而灭焉。冒顿单于嫚辱吕后,汉之君臣廷议欲斩其使,遂奉兵击之。樊哙请曰:「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哙柰何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也?」吕后大悟,遂罢其议。向使王翦狥秦君以将予敌而不辞,吕后聴樊哙以身予敌而不禁,则二将之祸可胜悔。哉!夫李广、李陵,皆山西之英将也。材武善战,能得士死力,然轻暴易敌,可以属人,难以专将。世主者,茍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奋励气节,霆击鸷搏,则前无坚敌,而功烈可期矣。汉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终偾蹷而不济,身辱名败,可不惜哉!大将军卫青之大击匈奴也,以广为前将军,青徙广出东道,少回逺,乏水草。广请于上曰:「臣部为前将军,令臣出东道,臣结髪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而青阴受上旨,以广数竒,无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广遂出东道,卒以失期自杀。夫以广之材勇,得从大将军全师之出,其胜气已倍矣,又获居前以当单于此,其志得所逞,宜有以自效,无复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独摧摈之,使其枉道他出,遂死于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听其以身予敌而弃之匈奴,侥幸于或胜,及其以败闻,徒延首倾耳,望其死敌而已,无他悔惜也。嗟夫!汉武之于李氏,不得为无负也。葢用广者失于周,而用陵者失于易,其所以乖任者一也。贾复,中兴之名将也。世祖以其壮勇轻敌而敢深入,不令别将逺征,常自从之,故复卒以勲名自终。葢勇壮轻敌者,可以自从而别将逺征之所深忌也。观贾复之所以为将,无以异于陵、广也,而世祖不令别将逺征,常以自从者,是明于知复,而得所以驭之之术也。故卒收其効,而全其躯,不然则复也,亦殒于敌矣。呜呼!任人若世祖者,几希矣!

译何去非说:“善于任用将领的君主,不会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善于做将领的人,不会把自己交给敌人。君主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而将领不推辞,这是被君主控制了将领;将领把自己交给敌人,而君主不加禁止,这是听任将领自行其是。所以听任将领的君主没有决断,控制将领的君主使将领没有权力,这两种过失是相等的。”汉武帝召见李陵,想让他担任贰师将军的辎重部队将领,但李陵不愿意隶属于别人。他自认为所率领的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剑客,希望能够亲自率领一队人马,以步兵五千人渡过单于的境地,却不想使用骑兵。所谓骑兵,是匈奴强兵的长处;在广阔的泽地和平原上,奔驰突击、纵横践踏,出没于千里之外,这不是中原步兵所能抵挡的。凭借匈奴强大的兵力和众多骑兵,处在安逸从容的状态,等待敌人到来;而我们却想让几千名士卒穿甲背粮,徒步深入敌境,筹划疲劳、指挥疲惫的军队,主动奔赴敌人,这就是李陵轻率地把自己交给敌人。汉武帝不加禁止,反而非常赞赏他的壮举,听任他出征。上面没有统帅,旁边也没有援军,使他耗尽数十天的力量,跋涉数千里土地,同敌人交战,却希望他取得成功。李陵确实勇敢,虽然他战败的经过足以昭示天下,但最终因为兵力寡少,不能抵挡敌人,自己成为投降的俘虏,使国家蒙受耻辱、家族声名败坏,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就是汉武帝把李陵交给敌人的结果。” 所以说:“这两种过失是相等的。”兵法说:“弱小的敌人如果固守,大的敌人就会把它擒获。”李陵带着五千名士卒,孤军独自出战,面对单于十万人的军队,转战万里,怎么能不被敌人擒获呢?因此古代善于作战的人,不靠侥幸取胜,而是取得有常规可循的功业;谋划确定能够取胜后才出战,所以胜利不能靠侥幸取得;估量能够建立功劳后才行动,所以功业可以按常规期待。秦国将要攻取荆地时,询问将领李信:“估计多少兵力才够?”李信说:“二十万人就够了。”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非常赞赏李信而轻视王翦,于是带领二十万人,任用李信出征,军队遭受惨重损失后返回。秦王大为恐惧,亲自驾车去请王翦,王翦说:“如果一定要用我,只是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谨遵命令。”王翦于是率领这支军队,最终攻破荆地并灭亡了它。冒顿单于侮辱吕后,汉朝君臣在朝廷上商议要斩杀他的使者,于是准备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请求说:“希望给我十万人,我可以在匈奴境内横行。”季布说:“樊哙该杀。从前高祖带着三十万人被困在平城,樊哙怎么能想凭十万人在匈奴境内横行呢?” 吕后这才醒悟,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假使王翦顺从秦王,把自己作为将领交给敌人而不推辞;吕后听信樊哙,任由他把自己交给敌人而不加禁止,那么两位将领所造成的祸患,哪能后悔得过来呢!李广、李陵,都是山西的杰出将领。他们勇武有才,善于作战,能够使士卒为自己拼死效力;然而他们轻率暴躁、轻视敌人,可以让别人统属,却难以独自统领军队。各代君主如果能够依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使他们振奋气节,如雷霆般出击、像猛禽般搏击,那么前面就没有坚不可摧的敌人,功业也可以期待。汉武帝却都违背了二人的特点来任用他们,二人最终都跌倒失败、不能成事,自己受辱、名声败坏,难道不可惜吗?大将军卫青大举进攻匈奴时,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卫青改令李广从东路出发,这条路稍微迂远,又缺少水草。李广向皇帝请求说:“我的部队担任前将军,您却命令我从东路出发。我从束发成年以来就同匈奴作战,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正面迎战单于,我希望处在前军,先同单于决死。”但卫青暗中接受了皇帝的旨意,因为李广命运多舛,不让他同单于交战,担心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李广于是从东路出发,最终因为错过约定日期而自杀。凭李广的才能和勇气,如果能够跟随大将军率领全军出征,他的胜利气势已经加倍;又能够获得担任前军、迎战单于的机会,那么他的志向得到施展,本来应该有所作为,不再像平日那样遭遇不顺。为什么偏偏排斥、摧折他,使他绕道从别处出兵,最终郁郁而死,天下人都深深为他悲哀。至于李陵,又听任他把自己交给敌人,抛弃给匈奴,只侥幸期待或许能够取胜;等到他战败的消息传来,汉武帝只是伸长脖子、侧耳等待他战死敌国罢了,并没有别的悔恨和惋惜。唉!汉武帝对李氏父子,不能说没有亏负。大概任用李广,失在不够周密;任用李陵,失在过于轻率;他们任用失当的原因是一样的。贾复是中兴时期的名将。世祖认为他勇壮而轻视敌人、敢于深入,所以不让他单独远征,常常亲自跟随他,因此贾复最终以功勋和名声终其一生。大概勇壮而轻敌的人,可以由君主亲自跟随,却是单独远征时将领们深深忌惮的。考察贾复做将领的情形,与李陵、李广没有不同;而世祖不让他单独远征,常常亲自跟随他,这是明白了解贾复,并且掌握了驾驭他的办法。所以最终收到了他的功效,也保全了他的身体;否则贾复也会死在敌人手中。唉!像世祖这样善于任用人才的君主,实在太少了!”},{

李广

温公曰:「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治众而不用法,无不凶也。李广之将,使人人自便,以广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为法。何则?其继者难也。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夫小人之情,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且将仇其上而不服。然则简易之害,非徒广军无以禁敌之仓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严终,为将者亦严而已矣。」然则效程不识,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鲜不覆亡哉!

何去非曰:「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当天下之正义。正义之立,在国为法制,在军为纪律。治国而缓法制者亡,理军而废纪律者败。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驱之使就者,所以齐万民也。纪律非士心之所乐然,吾必督之使循者,所以严三军也。」昔者李广之为将军,其材气超絶,汉之边将无出其右者。自汉师之加匈奴,广未尝不任其事。葢以兵居郡者四十余年,以将军出塞者歳相继也。而小大之战七十余遇。以汉武之厚于赏功,自卫霍之出,斩敌而取侯封者数十百人。广之吏士侯者亦且数辈,而广每至于败衂废罪,无尺寸之功以取封爵,卒以失律自裁,以当幕府之责。当时后世之士,莫不共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窃尝究之,以广之能而遂至于此者,由其治军不用纪律。此所以勲烈爵赏皆所不与,而又继之以死也。夫士有死将之恩,有死将之令。知死恩而不知死令,常至于骄;知死令而不知死恩,常至于怨。善于将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百战而百胜也。虽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职也。士未有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职者,可战也;未有以致其职而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战也。葢私者在士,而职者在将。在士者难恃,在将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阵屯营顿舍,与夫昼夜之警严,符籍之管摄,皆所谓军之纪律。虽百夫之率,不可一日辄废,而缓于申严约束者也。故以守则整而不犯,以战则肃而用命。今广之治军,欲其人人之自安利也,至于部曲顿舍、警严管摄,一切弛略,以便其私而専为恩。所谓军之纪律者,未尝用也。故当时称其寛缓不苛,士皆爱乐,而程不识乃谓:「士虽佚乐为之死敌,然敌卒犯之无以禁也。」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难必也。士诚乐死之矣,然其纪律之不戒者,亦所以取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骄子,不可用也。昔者司马穰苴,卒然擢于闾伍之间,而将齐军。一申令于庄贾,而三军之士莫不奋争为之赴战,遂一举而摧燕晋之师。彭越起于羣盗,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号令,斩其后期,众皆莫敢仰视,遂以其兵起为侯王,卒佐髙祖平一天下。二人者,岂获所谓素抚循之师者哉?以其得治军之纪律,能使夫三军之士必死于令故也。广不求诸此,乃从妄人之谈,而深自罪悔于杀己降以为祸。葢莫大于此者,亦已踈矣。

译李广 温公说:“《易》说:‘军队出征要以军纪为准则,否则无论治理得好坏都将凶险。’统率众人却不使用法令,没有不凶险的。李广带兵时,让每个人都自行其便;凭李广的才干,这样做或许可以,但不能把它作为常法。为什么呢?因为接任他的人很难这样做。何况在同一时期和他并列为将领呢?小人的性情,喜欢安逸放纵,却不明白近在眼前的祸患。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的军纪烦扰,而喜欢跟随李广,就会反过来怨恨上司而不服从。这样看来,简易宽松的害处,不只是李广的军队无法在仓促之际制止敌人而已。所以说:‘军事最终要靠严明,做将领的也只能严明。’那么,效法程不识,即使没有功劳,至少还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 何去非说:“先王的政治,不是寻求顺从个人的私情,而是寻求符合天下的正义。正义的建立,在国家中表现为法制,在军队中表现为纪律。治理国家而放松法制的会灭亡,整治军队而废弃纪律的会失败。法制并不是人情所喜欢的东西,但我一定要驱使人们去遵守它,这是为了使万民整齐一致。纪律并不是士卒内心所喜欢的东西,但我一定要督促他们遵守,这是为了使三军严整。” 从前李广做将军时,他的才干和气概超群绝伦,汉朝的边将没有能超过他的。自从汉军开始进攻匈奴,李广没有一次不承担作战任务。他在郡中统率军队四十多年,以将军身份出塞,年年相继。大小战斗七十多次。凭汉武帝对有功者的优厚赏赐,从卫青、霍去病出征以来,斩杀敌人而取得侯爵封赏的有数十、上百人。李广部下的官吏和士卒被封侯的也有好几批,然而李广每次都遭到失败、挫折或获罪,没有尺寸之功可以取得封爵,最终因为违反军纪而自杀,以承担幕府的责任。当时和后世的士人,没有不共同惋惜他的才干、深深哀叹他遭遇不佳的。我私下曾经探究,凭李广的才能却最终落到这个地步,是由于他治理军队不使用纪律。这就是他的功勋、功烈和爵赏都没有得到,后来又以死亡收场的原因。士卒有因将领的恩德而愿意为他战死的,也有因将领的命令而愿意为他战死的。只知道感念恩德而不知道服从命令,常常会导致骄纵;只知道服从命令而不知道感念恩德,常常会导致怨恨。善于带兵的将领,要使士卒既有为我战死的恩德,又有为我战死的命令,这样就可以百战百胜。虽然如此,为恩德而死属于私情,为命令而死属于职责。士卒如果还没有尽到私情,却已经能够尽到职责,就可以作战;如果还没有尽到职责,却已经只想尽私情,就还不能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是因为私情在士卒一方,而职责在将领一方;在士卒一方的事情难以依靠,在将领一方的事情可以确定。军队的编制、队列、驻营、停驻和宿营,以及昼夜的警戒严防、符籍的管理和约束,都属于所谓军队的纪律。即使是百夫长的统率,也不能一天随意废弃,更不能放松申明和严格执行约束。因此,用来防守就整齐而不侵犯法令,用来作战就严肃而服从命令。如今李广治理军队,只希望人人都得到安逸和利益;至于编制、驻营、宿营、警戒严防和管理约束,一概放松简略,以便于士卒的私利,专门施加恩惠。所谓军队的纪律,他从来没有实行。所以当时人称赞他宽松缓和、不苛刻,士卒都爱戴和乐于跟随他,而程不识却说:‘士卒虽然安逸快乐,愿意为他死战,但敌人最终侵犯他们时,就没有办法制止。’这就是只有恩惠而没有命令,功业难以保证。士卒确实乐于为他战死,但他们不受纪律约束,也正是招致失败的原因。所以说:‘厚待士卒却不能发号施令,就像骄纵的孩子一样,不能任用。’从前司马穰苴突然从平民行列中被提拔出来,统率齐军。他向庄贾申明一次军令,三军士卒没有不奋勇争先、赶赴战场的,于是一举摧毁燕、晋两国的军队。彭越从群盗中起兵,最初只有百人的聚众;他所率领的,都是平日地位相等的同伴。” 一旦发布号令,他斩杀了迟到的人,众人都不敢抬头仰视,最终凭这支军队起兵而成为侯王,后来又辅佐高祖平定天下。这两个人,难道是得到了所谓平日经常抚慰训练的军队吗?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治理军队的纪律,能够使三军士卒一定为军令拼死作战。李广不在这方面下功夫,却听信荒谬之人的言论,并且深深责怪自己杀死投降的士卒,以为这招来了祸患。大概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

霍去病

何去非曰:「天之所与,不可强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授,不可习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无可强之材、可习之智,则凡材智有以大过于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谓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覊之小人常有以独辨。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昔者汉武之有事于匈奴也,其世家宿将交于塞下,而卫青起于贱隶,去病奋于骄童,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虽古之名将无以过之。二人者之能,岂出于素习耶?亦天之所资也。是以汉武欲敎去病以孙吴之书,乃曰:「顾方略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传也!昔之人无言焉,而去病发之,此足知其为晓兵矣。非以兵可以无法而人可以无学也。葢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専守。葢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书以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縁法而生法,与夫离法而会法,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以人而俯变之以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竒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夫归师勿遏,曹公所以败张绣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国。穷冦勿迫,赵充国所以缓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将,孙膑所以杀龎涓也;赵奢犯之而破秦。军虞诩犯之而破,叛羌强而避之,周亚夫所以不击吴军之锋也。光武犯之而破寻邑,石勒犯之而败箕澹。兵少而势分者败,黥布所以覆楚军也。曹公用之,拒袁绍而斩颜良。临敌而易将者危,骑刼所以丧燕师也。秦君用之,将白起而破赵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计,知其必弃上中而用其下。贾诩策张绣,以精兵追退军而败。以败军击胜卒而胜,宋武先料谯纵备我之出其不意,然后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暂出野次,忽焉而归,即降思明之二将。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胶,而书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此,是果不在乎祖其绪余而专守也。赵括之能读父书详矣,而蔺相如谓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也。故于其论兵,虽父奢无以难之,然奢不以为能,而逆知其必败赵军者,以书之无益于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书之所不能传,而亦非吾心之能逆走于未战之日也。昔之以兵为书者,无若孙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备矣,其所不可者,虽武亦无得而预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又曰:“竒正之变,不可胜穷。”又曰:“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善学武者,因诸此而自求之,乃所谓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学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执孙吴之遗,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谓之善者,亦已妄矣。

译霍去病 何去非说:“上天所给予、不是勉强就能得到而且极为高明的,是才干;天性所赋予、不是学习就能获得而且极为明达的,是智慧。天下没有可以勉强造就的才干、可以靠学习获得的智慧,因此凡是才智远远超过常人的人,都是上天特别赐予的。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神妙的;天下的才能,没有比作战更巧妙的。正因为它神妙,所以温和恭敬、诚信厚重、德行盛大的君子有时不能了解;正因为它巧妙,所以凶暴邪恶、欺诈诡谲、不受约束的小人却常常能够独自通晓。由此看来,凡是才智高明而能自行领会用兵妙处的人,都是上天资助的。”从前汉武帝对匈奴用兵时,匈奴世代相传的宿将交战于边塞之下,而卫青出身卑微的奴隶,霍去病从骄纵的少年中奋起,转战万里,所向无不取胜,声威功业震动天下,即使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能够超过他们的。这两个人的才能,难道是出于平日的学习吗?也是上天所资助的。因此汉武帝想用孙武、吴起的兵书来教霍去病,霍去病却说:“只要考虑谋略怎样就行了,不必达到学习古代兵法的程度。”这话确实可信,兵法是不可以完全靠法则传授的!古人没有说出这个道理,而霍去病却把它说了出来,由此足以知道他通晓用兵。并不是说用兵可以没有法则,人也可以不学习。”}], 大概说来,用兵未尝不是出于兵法,但兵法也未尝能够穷尽用兵之道。正因为用兵必定要出于兵法,所以人不能不学习;然而兵法中能够传授的,只是粗略的部分。正因为兵法不能穷尽用兵之道,所以人又不能专门拘守兵法。大概兵法中无法传授的,才是精妙之处。兵法有固定的论说,但战争没有固定的形势;一天之内、一阵之间,进退离合、取舍变化无穷,只要移动一下脚步、眨一下眼睛,战阵形势就会改变。拘守一部固定的书来应对无穷的敌人,胜负的结果就会相反。因此,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不把兵法当作死守的准则,而把它作为运用的工具;他们常常依据兵法而创生新的方法,有时离开成法却能合乎兵法,顺着古人的经验寻求办法,却反过来施用于今天;向别人那里取法,再低头根据自己的情况加以变化。别人因此而死,我却因此而生;别人因此而败,我却因此而胜。看起来似乎笨拙,最终却成为巧妙;察看起来似乎愚钝,实际上恰好是智慧。运用奇谋、配合变化,既取得胜利又不把方法告诉别人,那么别人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能够取胜。这就是霍去病不求深究兵法,而只考察方略如何运用的道理。比如说,退走的军队不要阻拦,这是曹公因此败给张绣的原因;皇甫嵩却违背这一点而击破了王国。穷途末路的敌寇不要紧逼,这是赵充国因此暂缓进攻先零的原因;唐太宗却违背这一点而降服了薛仁杲。行军百里去争夺利益,会使上将受挫,这是孙膑因此杀死庞涓的原因;赵奢却违背这一点而击破了秦军。军队数量少而兵势分散,就会失败,这是黥布因此使楚军覆灭的原因。曹公运用这一点,抵御袁绍并斩杀颜良。临敌时更换将领,就会危险,这是骑劫因此使燕军丧败的原因。秦君运用这一点,让白起担任将领而击败赵括。薛公向黥布提出三条计策,知道他一定会放弃上策和中策而采用下策。贾诩向张绣献策,带领精兵追击退军,结果反而失败。用已经失败的军队去攻击取胜的士卒而取得胜利,宋武帝先料到谯纵会防备我军出其不意,然后攻击对方没有防备的地方。李光弼暂时出现在野外驻地,忽然又返回,立即使史思明的两名将领投降。以上这些事情,都不是兵法所能拘泥规定、书本所能教给人的。然而善于用兵的人能够运用这些方法,巧妙到了这种程度;这果真不在于承袭兵法残余而专门拘守它吗?赵括能够详细阅读其父赵奢的兵书,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但蔺相如说他只是会读兵书,却不知道随机应变。所以在他谈论用兵时,即使他的父亲赵奢也没有办法难倒他;然而赵奢并不认为他有才能,反而预先知道他一定会使赵军失败,因为兵书对赵括没有用处,而用兵的精妙在于自己掌握的东西,不仅不是书本所能传授的,也不是我的心智所能在战事尚未发生之前预先推演出来的。过去把用兵写成书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孙武。孙武能够教给人的东西已经很完备了;至于那些不能教给人的地方,即使孙武也无法预先说出,只能靠人自己去寻求。所以他说:“兵家的胜利,不能预先传授。”又说:“奇正的变化,无法穷尽。”又说:“人人都知道我取胜的形势,却没有人知道我用来取胜的形势。”因此,他每次取胜都不重复旧法,而是根据形势应变,变化无穷。善于学习孙武的人,应当根据这些话自己去寻求,这才叫作方略。霍去病不求深究兵法,也正是这个道理罢了。唉!拿着孙武、吴起留下的兵法,用空洞的言论来衡量人,只求符合兵书所教的内容,却不探求兵书不能教给人的地方,竟因此称这种人为善于用兵,也已经是荒谬了。

桑弘羊

张彧汉史赞桑弘羊评曰:班固称弘羊擢于贾竖,方以版筑饭牛,且谓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又与仲舒、石建、汲黯、日磾等二十余人并论而谈,殆不然矣。夫君人者务于得贤,故不隔卑鄙,将虑贤者处贱,不谓贱者之必贤。古者乃欲以伊尹负鼎,取类于庖人;太公坐钓,求备于渔叟,不亦逺哉!且上之所欲,人必有成之者,故曹伯好田,则公孙强出;陈侯好色,则仪行父至;商辛淫酗,则恶来革进;周厉贪虐,则荣夷公起;汉武残剥四海,则桑弘羊擢。其所由来者乆矣。书曰:「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抑为此也?季孙用田赋,孔子书而过之,以其踰周公之制也。而况攘臂抵掌,力为天下聚敛之人乎?义也者,君子之所死生,而小人之所不及;利也者,小人之所赴蹈,而君子之所不忍为。汉武必欲行先王之道,守髙祖之法,则焉用弘羊?欲夺万姓之利,闭生人之资,则天下市籍小人皆能之矣,亦何独弘羊乎?善为盗者,艺愈精而罪愈重,盗愈利而主愈害。弘羊善心计,斡盐铁,析秋毫,令吏坐贩,不顾王者之体。府库盈而王泽竭,一身幸而四海穷。于弘羊之计,则得矣,汉亦何负于弘羊哉?卜式洁己自守,不及时政,知弘羊罪,欲烹以致雨。孟坚躬修国史,垂法来代,奈何以锥刀异类齿得人之论?一言不智,其若是乎?

李徳裕曰:人君不以聚货制用之臣处将相弼谐之任,则奸邪无所容矣。左右贵幸知所爱之人非宰相之器,以此职为发身之快捷方式、取位之要津,皆由此汲引以塞讪论。领此职者,窃天子之财以为之赂,聚货者所以得升矣。贵操其竒赢,乗上之急,售于有司以取倍利,制用者所以得进矣。三司皆有官属,分部以主郡国,贵幸得其宝赂,多托贾人污吏处之,颇类牧羊而蓄豺、养鱼而纵獭,欲其不侵不暴焉,可得也?故盗用货泉多,张空簿,国用日蹙,生人日困。扬雄上书云:「汉武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今货入权门,甚于是矣。孟献子有言:「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子舆以利国为非,扬雄以搉酤兴叹。称其职者,必皆挟商工之术、有良贾之才,寿昌习分铢之事,弘羊析秋毫之数,小人为能,君子所以不忍为也。卜式言:「天乆不雨,独烹弘羊,天乃雨。」焉有仲尼之鸣鼓将攻卜式之欲烹,致雨而反居相位,可为之甚痛哉!

公孙弘

李徳裕曰:「古人称周公吐握,下士而天下归心,唯周公则可,何也?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于天下无嫌矣,故唯周公则可。禀上圣之姿,邪不得入,是以好士不为累也。汉武为戾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多以异端进者。始皆欲招贤人,而天下贤人少,小人多,贤人难进,小人易合。难进者鸿冥,易合者胶固矣。何以知之?刘濞有枚乗、邹阳,不用其言,而应髙、田禄伯为其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不用其谋,而羊胜、公孙诡为其腹心。刘安行阴徳,好文辞,虽爱神仙黄白,未害为善,终以左伍被败。以是而知,虽骨肉之亲,非周公圣徳,皆不可也。」班固称四豪者,六国之罪人也,今不复论矣。吕不韦习战国之余风,陈狶值汉纲之疎阔,逮乎魏其、武安,终以权势相倾。自武安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则宾客之为害,固可知矣。公孙弘起客馆,开东阁,以延宾客,贤人与叅谋议,非也。然谓之贤人,必非党附朝宰、交乱将相者矣。其时武帝躬亲万机,严明御下,人自守法,不敢为非。宰相唯有平津,政出一门,自然无倾夺之势。其食客故人,不居显位,未足为朝廷患也。然主父偃言:「朔方地肥饶,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灭胡之本。」公孙弘以为不可。朱买臣发十难,弘不能得其一,又奏人不得挟弓弩。吾丘寿王以为不便,上以难丞相诎服,则知平津之宾客,不及天子之近臣明矣。虽有宾馆,何益于谋议哉?况近世秉大政者,常不下四三人,而轻薄游相门,与槐柳齐列,所谋以倾夺为首,所议以势利为先。是以魏其、武安之徒,共成祸败;刘、班、殷、铁之客,不相往来。又役奸智献竒计者,道其邪径,茍合匪人,世道崄巇,无不由此。昔汉武谓田蚡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哀帝责郑崇:「君门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皆宾客之害也。余谓丞相闭闗谢絶宾客,则朝廷静。矣。

译桑弘羊 张彧在《汉史赞》中评论桑弘羊说:班固称桑弘羊出身于商贩之家,起初与人一起筑墙、喂牛,还说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又把他同董仲舒、石建、汲黯、金日磾等二十多人并列评论。这恐怕不对。做君主的,应该致力于得到贤才,所以不应因为出身卑贱而拒绝他们;但要考虑的是贤人有时会身处卑贱,并不是说出身卑贱的人一定贤能。古代竟然想把伊尹背着鼎的事拿来同厨师类比,把姜太公坐在水边垂钓的事拿来向渔夫求取贤才,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况且君主所爱好的事,必然有人替他促成。所以曹伯喜欢打猎,公孙强便出现;陈侯好色,仪行父便来到;商纣辛沉溺于淫逸酗酒,恶来革便得到进用;周厉王贪婪暴虐,荣夷公便兴起;汉武帝残酷搜刮天下,桑弘羊便被提拔。他们形成的原因已经很久了。《尚书》说:“要放弃你自己的志向,必定会求取那些不合正道的东西。” 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季孙氏实行田赋,孔子记载此事并加以责备,因为它超越了周公制定的制度。更何况那些挽起衣袖、击掌发力、专门替天下搜刮财物的人呢?所谓义,是君子可以为之死、为之生的东西,而小人达不到这种境界;所谓利,是小人奔赴践踏也要追逐的东西,而君子不忍去做。汉武帝如果一定要实行先王之道、遵守高祖的法令,那还要桑弘羊做什么?如果想夺取百姓的利益、堵塞百姓谋生的资财,那么天下登记在市籍中的小人都能做到,又何必偏偏是桑弘羊呢?善于做盗贼的人,技艺越精,罪过越重;盗取的利益越多,君主受到的损害越大。桑弘羊善于心算,专管盐铁,分析计算细到秋毫,还让官吏坐在店中经商,完全不顾君主应有的体统。府库虽然充盈了,君主施加给百姓的恩泽却枯竭了;桑弘羊一人得到幸运,天下四海却陷于穷困。按照桑弘羊的计策来说,确实取得了财货;但汉朝又怎么会亏负桑弘羊呢?卜式洁身自守,不迎合时政,知道桑弘羊的罪过,想把他烹杀来求得降雨。班孟坚亲自编修国史,把法则留给后代,为什么却要把卜式这种人同桑弘羊这样的锥刀小利之徒并列在“得人”的评论中呢?一句话说得不明智,竟会到这种地步吗?李德裕说:君主如果不让主管聚敛财货、掌管财政的臣子担任将相、辅佐调和政务的职位,那么奸邪之人就无处容身了。君主左右的贵幸之人知道自己所宠爱的人不具备宰相的才器,却把这种职位当作发迹的捷径、取得高位的重要途径,于是都由此提拔他们,以堵塞非议。担任这种职位的人,窃取天子的财物来作为行贿的资本;聚敛财货的人因此得以升迁。贵幸之人掌握奇货,趁着皇上的急需,卖给主管官署以获取成倍利润;主管财政的人因此得以进用。三司都有属官,分区负责郡国事务;贵幸之人得到这些财物贿赂,大多把职位托付给商人和贪官污吏,这很像放牧羊群却蓄养豺狼、养鱼却放任水獭,想让它们不侵害、不残暴,怎么可能呢?所以盗用货币财物的事情越来越多,伪造空账簿,国家用度日益困窘,百姓日益困苦。扬雄上书说:“汉武帝运送府库中的财物,填入庐山的深谷。”如今财物流入权贵之家,情况比这还严重。孟献子说过:“与其有聚敛财物的臣子,宁可有盗窃财物的臣子。”子舆认为以利国为目的不对,扬雄因专卖酒而发出叹息。能够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一定都掌握商贾工匠的技巧,具备优秀商人的才能;卜式熟悉分铢之类的事务,桑弘羊精于分析秋毫般细微的数字。这些是小人认为能干的本领,却是君子不忍去做的事情。卜式说:“天长久不下雨,只要把桑弘羊烹杀,天就会下雨。”哪有孔子那样击鼓声讨、将要攻打卜式这种想烹杀桑弘羊的人,反而使他降雨后又让他居于宰相之位的呢?这实在令人极为痛惜啊!公孙弘 李德裕说:“古人称赞周公吐哺握发、礼贤下士,于是天下人归心于他;只有周公这样做才可以,为什么呢?他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在天下人面前没有嫌疑,所以只有周公可以这样做。他禀有上等圣人的资质,邪僻之人不能侵入,因此喜爱士人不会成为他的牵累。汉武帝为戾太子设置博望苑,使他能够结交宾客,结果许多怀抱异端的人得以进用。起初都想招纳贤人,但天下贤人少而小人多;贤人难以进用,小人容易勾结。难以进用的人如鸿雁高飞、远遁,容易勾结的人却像胶一样牢固。怎么知道呢?刘濞有枚乘、邹阳,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反而让应高、田禄伯成为自己的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却不采用他们的谋略,反而让羊胜、公孙诡成为自己的心腹。刘安施行暗中积德的事情,喜爱文辞,虽然喜好神仙和黄白之术,却还没有妨害行善,最终却因左吴、伍被而失败。由此可知,即使是骨肉亲属,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圣德,也都不可以这样做。”班固称所谓四豪,是六国的罪人,这里不再评论。吕不韦承袭战国末年的风气,陈豨又遇上汉朝法网疏漏,到了魏其侯、武安侯时,最终都因权势彼此倾轧。武安侯以后,天子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改变作风,那么宾客所造成的祸害,本来就可以知道了。公孙弘设立宾客馆,开辟东阁,用来招待宾客,并让贤人参与谋划议事,这种说法不对。然而,如果称作贤人,就一定不是结党依附朝廷权臣、交相扰乱将相的人。那时汉武帝亲自处理一切政务,严格明察地驾驭臣下,人人各自守法,不敢作奸犯科。宰相只有平津侯公孙弘一人,政令出于同一门户,自然没有争夺权力的形势。他的食客和旧交又没有处在显要职位上,还不足以成为朝廷的祸患。然而主父偃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有黄河作为阻隔,又有蒙恬修筑的城池可以驱逐匈奴,这是消灭胡人的根本。”公孙弘认为不可以。朱买臣提出十条诘难,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他又上奏说不许人携带弓弩。吾丘寿王认为这样不妥,皇上以此责难丞相,使他屈服,这就说明平津侯的宾客显然比不上皇帝身边的近臣。即使有宾客馆,对谋划议事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近世掌握大政的人,常常不下四五人;轻薄之徒游走于宰相门下,与槐树柳树并列,所谋划的以争夺权势为首要,所议论的以权势利益为先。因此魏其侯、武安侯之流共同酿成祸败;刘、班、殷、铁等人的宾客彼此不相往来。又有一些役使奸诈才智、献上奇谋的人,专门指引邪僻的途径,苟且同不正派的人勾结,使世道险恶艰难,无不由此造成。过去汉武帝对田蚡说:“你任用官吏全都办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汉哀帝责问郑崇说:“你家的门口像集市一样,凭什么还想禁止这种事?”这些都深切说明了宾客对君主的危害。我认为,丞相闭门谢绝宾客,那么朝廷就会安静了。”

石庆

少游曰:「汉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内修法度,外攘胡粤,封泰山,塞决河。朝廷多事,丞相李蔡、严青、庄翟、赵用、公孙贺、刘屈牦之属,皆以罪伏诛。其免者,平津侯公孙弘、牧丘侯石庆而已。平津以贤良为举首,用经术取汉相,辨论有余,习文法吏事。其免故宜,牧丘鄙人耳。为相已非其分,又以全终何也?葢庆之终于相位,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何则?夫君之与臣,犹阴与阳也。阴胜而僣,阳则发生之道缺;阳胜而偪,阴则劾制之功亏。僣实生于偪,偪亦生于僣,两者无有,是谓太和,万物以生,变化以成。」「方武帝即位之始,富于春秋,武安侯田蚡以肺腑为丞相,权移人主,上滋不平。时以太后之故,隠忍而不发。当此之时,臣强君弱,阴胜而僣,阳。」「武安侯既死,上惩其事,尽收威柄于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已。稍不如意,则痛法以绳。自丞相已下,皆惶恐救过而不暇。当此之时,君强臣弱,阳胜而偪,阴。」「夫豪杰之士,类多自重,莫肯少杀其锋;鄙人则惟恐失之,无所不至也。当君强臣弱,阳胜偪阴之时,虽有豪杰,安得而用?虽用之,安得而终?然则用之而终者,惟鄙人而后可也。」「庆为相时,九卿更用事,不闗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正言。尝欲治上近臣,反受其过,上书乞骸骨,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计。既而不知所为,复起视事。呜呼,此其所以见容于武帝者欤?」「夫庆终于相位,是田蚡之所致也。故曰: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然则平津之免何也?」「弘之才术,虽不与庆同日而语,至于朝奏暮议,开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旨。如此之类,则与庆相去为几何邪?」「弘与庆为人不同,其所以获免者一也。葢是时,非特丞相也,如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之属,号为左右亲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诛。惟相如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以此获免。由是观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岂特庆也哉?故淮南王谋反,惟惮汲黯好直諌,守节死义,至谓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呜呼!如汲黯者,可谓豪杰之士也。

终军

柳子厚曰:「彼终童者,诞谲险薄,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翫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諌而又耸踊之。已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断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巳之心也。」

贤吏

子由曰:「昔者汉武之世,吏之贤者有汲黯之持重,郑庄之喜士,儿寛之廉平,董生之文雅,公孙之恭俭,文翁之好儒。若是其盛,而所谓居官可纪者六人,叅列于其间。」

汉鼎

东坡曰:「禹铸九鼎,用器也。然初不以为寳,象物以饰之,亦非所以使民逺不若也。武王迁于洛邑,葢已见笑于伯夷叔齐矣。方周之盛也,鼎为宗庙之观美而已。及其衰也,为周之患有不可胜言者。匹夫无罪,懐璧其罪。周之衰也,与匹夫何异?嗟夫!孰知九鼎之为周之角齿也哉?自春秋时,楚庄王始问其轻重大小,而战国之际,秦与齐、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视三虎之垂涎而睨已也。絶周之祀不足以致冦,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国,然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寳在焉故也。三国争之,周人莫知所适。与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此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为之说也。秦始皇、汉武帝乃始省方以出鼎,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善夫,吾丘寿王之说曰:『汾阴之鼎,汉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汉亦有鼎,此《易》所谓『正位凝命』者,岂三趾两耳之谓哉?』恨寿王小子方以谀进,不能究其义,予故作《汉鼎铭》以遗后世君子。其词曰:『惟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兹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葢鼎必先壊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犹传者乎?不寳此器而拳拳一物,孺子之智,妇人之仁。呜呼悲夫!』」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五

昭帝

明察燕王之谮,霍光【李德裕子由】

  宣帝

  昌邑王【东坡】

  霍光【东坡 温公 陈无巳】

宣帝论汉家以王道杂霸【温公】

  萧望之杀韩延寿【温公】

  宣帝诘责杜延年【东坡】

  黄霸【东坡】

  张安世【少游】

  赵充国【东坡】

  元帝

  用儒【李徳裕 孙明复】

任用恭显【李德裕,吴筠,温公,白乐天】

免诸葛丰,左迁周堪、张猛【温公】

  贡禹【温公】

  韦玄成【少游】

  王昭君【程晏 六一】

  二疏【东坡】

译石庆 少游说:“汉武帝既招纳英俊之士,考察他们的才器能力,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对内整顿法度,对外排斥胡人和粤人,封禅泰山,堵塞决口的黄河。朝廷事务繁多,丞相李蔡、严青、庄翟、赵用、公孙贺、刘屈牦等人,都因罪被诛杀。得以免罪的,只有平津侯公孙弘、牧丘侯石庆。平津侯公孙弘以贤良身份被推举为首,凭经术取得汉朝的相位,辩论有余,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吏事务。他得以免祸,原本是应当的;牧丘侯石庆只是个鄙陋之人。他担任宰相本来就超出了自己的分量,却又能够保全自身直到任期终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石庆最终保住相位,并不是因为他的才智足以使自己免祸,而只是事势发展的结果,彼此相互激发,造成了这种局面。为什么呢?君主和臣下,就像阴与阳一样。阴气胜过阳气而僭越,阳气发生的道路就会受阻;阳气胜过阴气而逼迫,阴气制约的作用就会减弱。僭越实际上产生于逼迫,逼迫也产生于僭越;两者都没有,才叫作太和,万物因此生长,变化因此完成。武帝刚即位时,年纪尚轻,武安侯田蚡凭借外戚亲近关系担任宰相,权力转移到人主之上,皇上逐渐感到不平。当时因为太后的缘故,皇上隐忍不发。在这个时候,是臣强君弱,阴胜而僭越,阳。”},{ “武安侯死后,皇上吸取了这件事的教训,把威权全部收归自己掌握,大臣们只不过是占着职位而已。稍有不合心意,便严厉地用刑法加以约束。从丞相以下,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在这个时候,是君强臣弱,阳胜而逼迫阴。豪杰之士大多自视甚重,没有人肯稍稍收敛自己的锋芒;鄙陋之人却只怕失去职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君强臣弱、阳胜而逼迫阴的时候,即使有豪杰,又怎么能够任用?即使任用了,又怎么能够让他善终?既然如此,能够任用并让其善终的,只有鄙陋之人才能做到。石庆任宰相时,九卿轮流掌权,事情不必由石庆裁决,石庆只是醇厚谨慎罢了。他在位九年,没有能力提出什么正直的意见。他曾想惩治皇帝身边的近臣,反而受到他们的牵连;于是上书请求退休,诏书却答复让他回家,他自以为得计。后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重新起用来处理政事。唉,这大概就是他能够被武帝容忍的原因吧?石庆最终保住相位,是田蚡造成的。所以说,事情只是随着形势发展,彼此相互激发而形成罢了。那么,平津侯公孙弘为什么能够免祸呢?公孙弘的才干和谋术,虽然不能同石庆相提并论;至于早晨上奏、晚上议论,他总是先开个头,让君主自己作出选择,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争辩;公卿们约定好了意见,到了皇帝面前却都背弃约定,顺从皇帝的旨意。像这样的人,同石庆相比能相差多少呢?公孙弘和石庆的为人不同,但他们能够免祸的原因却是一样的。大概当时不只是丞相如此,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等人,都号称是皇帝身边亲近宠幸的臣子,却也大多因罪被诛杀。只有司马相如称病躲避政事,东方朔、枚皋不坚持触犯根本利害的言论,因此得以免祸。由此看来,武帝朝廷中鄙陋的臣子实在太多了,哪里只是石庆一个呢?所以淮南王谋反时,唯独忌惮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甚至说劝说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蔽一样容易。唉!像汲黯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终军 柳子厚说:“那个终童,荒诞诡诈、险恶浅薄,不能用正道匡正汉主喜好征战的志向;他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如同观看蚂蚁搬穴一样,只觉得好玩而不感到忧伤。百姓死在胡地和越地,惨烈地延续千里,他不能进谏,反而还鼓动助长这种事情。后来他自己又激愤奋起,挥动力量压制强大的越国,挟持淫荡的男子去诱惑老妇,想用蛊惑手段夺取别人的国家。智慧不足以作出决断,便同他们一起死去,这与卢狗听到主人唆使便呀呀奔走、不顾险阻、只知道跟随唆使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竟会有这样没有止境的心思呢?” 贤吏 子由说:“从前汉武帝时期,官吏中贤能的,有汲黯的持重,郑庄的喜爱士人,儿宽的廉洁公平,董生的文雅,公孙弘的恭敬节俭,文翁的喜好儒学。像这样盛多,而所谓任官期间值得记载的,也只有这六个人,可以列在其中。” 汉鼎 东坡说:“禹铸造九鼎,是为了作为器物使用。然而起初并没有把它当作宝物,只是铸上万物的形象来装饰它,也不是用来使百姓远离不善之事。周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大概已经被伯夷、叔齐嘲笑了。当周朝兴盛时,鼎不过是宗庙中用来增添观美的器物罢了。到了周朝衰微的时候,它给周朝造成的祸患就无法尽说了。平民没有罪,怀有璧玉却成了他的罪过。周朝衰微时,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呢?唉!谁知道九鼎竟成了周朝的角和牙齿呢?从春秋时期起,楚庄王首先询问九鼎的轻重大小;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和齐国、楚国都想得到它。周人惴惴不安,眼看着三只老虎垂涎,斜眼盯着自己。断绝周朝的祭祀并不足以招致外敌,分割周朝的土地也不足以使国家富强,但三国君主没有一天忘记周朝,是因为九鼎在那里。三国争夺九鼎,周人不知道应当依附谁。得到九鼎的人未必能够保存周朝,但得不到九鼎的人一定会把周朝打碎;这就是九鼎灭亡的原因。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国太丘的社坛毁灭,九鼎沉没在泗水中。这是周人毁掉九鼎来缓解祸患,却借神怪之说为这件事作解释。秦始皇、汉武帝于是才开始巡视四方,出外寻找九鼎,这种见识与儿童没有区别。吾丘寿王的说法好啊:“汾阴出土的鼎,是汉鼎,不是周鼎。周朝有鼎,汉朝也有鼎;这就是《易》所说的‘端正位置,凝聚天命’,难道只是说三只鼎足、两只鼎耳吗?”可惜寿王当时只是凭借谄媚求取进用,不能彻底阐明其中的意义,所以我写作《汉鼎铭》留给后世的君子。铭文说:“从五帝、三代以及秦、汉以来承受天命的君主,没有谁不拥有这样的鼎。鼎存在,国家就昌盛;鼎亡失,国家也就灭亡。大概鼎一定先毁坏,国家随后便灭亡,哪有改换国姓而鼎仍然流传的呢?不珍视这件器物,却只对一件东西拳拳在意,这是小孩子的智慧、妇人的仁慈。唉,真可悲啊!” 《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五 昭帝 明察燕王对霍光的诬陷【李德裕、子由】宣帝 昌邑王【东坡】霍光【东坡、温公、陈无己】宣帝评论汉家以王道兼杂霸道【温公】萧望之杀韩延寿【温公】宣帝诘问责备杜延年【东坡】黄霸【东坡】张安世【少游】赵充国【东坡】元帝 任用儒者【李德裕、孙明复】任用恭显【李德裕、吴筠、温公、白乐天】免去诸葛丰,贬谪周堪、张猛【温公】贡禹【温公】韦玄成【少游】王昭君【程晏、六一】二疏【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