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九

译周公礼待士人 昌黎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求见贤能之士。他正在吃一顿饭时，曾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正在洗一次头时，曾三次握住头发就出来接待士人。当时天下贤能的人才都已经被举荐任用，奸邪、进谗、谄佞和欺诈负心之徒都已经被除去，四海之内都已经没有忧患。处于荒服以外的九夷、八蛮，都已经前来朝贡。天灾和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中的怪异现象，都已经消失平息。天下所说的礼、乐、刑、政、教化等设施，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也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如麒麟、凤凰、龟、龙之类，也都已经齐备而至。周公凭借圣人的才干，又凭借叔父的亲属关系，他辅佐治理国家、承受并推行教化的功业，也已经如此显赫明白。他所求见、想要进用的士人，难道还有谁比周公更贤能吗？不只是没有比周公贤能的，难道还有谁比当时百官更贤能吗？难道还有谁提出的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见他们竟然这样急切，只是害怕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见，思虑有所不及，从而辜负成王把国家托付给周公的意旨，也不能以周公的心意取得天下人的心。假如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业没有这样显赫，周公也不是圣人的才干，又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头的时间都没有，哪里只是吐食握发、勤劳接待而已呢？” 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述周公的功业仍然没有衰减。” 石守道说：“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吃一顿饭三次吐出食物，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起身来接待士人，为什么这样急切？这样一来，周公连洗头和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益辅佐禹，伊尹辅佐商汤，傅说辅佐高宗，都不如周公勤劳辛苦。难道周公的德行比不上舜、禹、益、伊尹、傅说吗？”回答说：“周公不得不这样。尧是圣人，禹是圣人，商汤是圣人，高宗是圣人。舜、禹、益、伊尹、傅说既然勤劳辛苦，又有什么可做的呢？周公却不得不这样。成王还是个孩子，成王当时还在襁褓之中，怎么知道成王将来果真是圣人呢？况且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经过一千多年积累，才取得天下。武王去世，成王年幼软弱，武王把由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传下来的天下，以及成王，一并托付给周公。周公接受武王的托付，承担天下的重任，假如成王不像圣人，毁掉了前人的事业，那么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的天下，就是周公丢失的。周公难道能不勤劳辛苦吗？又哪里有时间洗头和吃饭呢？” 凡是处在周公这种位置的人都应当如此；舜、禹、益以及伊尹、傅说，他们所辅佐的君主不同，所处的时代也不同。谁说周公的德行比不上他们呢？” 荆公说：“荀卿喜好妄说，实在太过分了！他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礼物前来求见的有十人，回赠礼物后相见的有三十人，恭敬地持礼拜见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而请求先把事情办完的有一千多人。’如果这确实是周公所做的，那么周公的格局不是太小了吗？圣人在天下施政，起初好像对天下没有什么作为，但天下最终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是因为他的法制确实完备。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在党设立庠，在遂设立序，在国都设立学校，竭尽教育之道，以此作为养育贤才、教育士人的办法。士人即使贤能还没有达到任用的程度，也本来没有不受到尊敬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礼待士人的方法。如果真像荀卿所说的那样，那么就是春申君、孟尝君在乱世中的做法，哪里配称为周公呢？况且圣世的事务各有其职分，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唯恐每天时间不够，哪里有空到公卿门下游走呢？那些游走于公卿门下、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时代的奸诈之民，就是毛遂、侯嬴一类的人。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论述先王的法度并昭示天下，反而被乱世的风俗迷惑，于是认为圣世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这已经是很大的过错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是大贤吗？” 如果是大贤，那么周公哪里只是拿着礼物去见他而已，本来就应当把他推荐给天子，让他共同参与天子的职位。如果他不贤，不足以和天子共同居位，那么周公又怎么会同他行礼相待呢？子产治理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的车子把人送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施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君子治理政事，是在天下建立良善的法制，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在一个国家建立良善的法制，一个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如果不能建立法制，却想让每个人都高兴，那每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假如周公懂得治理政事，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的制度。不懂得建立学校，却只会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士人，那么不但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不允许，周公也可以说是愚蠢了。又有人说：‘依靠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傲视他，端正自身的士人却不可傲视。’君子不傲慢，即使在昏暗的屋子里也不敢自我轻慢，难道能因为对方依靠俸禄生活，就可以傲视他吗？唉！所谓君子，可贵之处就在于能够不因世俗而改变。荀卿生在乱世，却用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士人尊崇荀卿，认为他是继孟子之后的大儒，我是不相信的。”

译周公处在变局之中 东坡说：“评论周公的人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呢？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通的时期，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处境中，评论者的说法不同也是应该的。周公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出于不得已罢了。如果本来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那么周公怎么会这样做呢？成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周公掌握他的权力，以成王的名义赏罚天下；这就是周公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如今儒者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称王并朝见诸侯。’那么，这难道不是本来可以不做吗？《尚书》说：‘周公任太宰，统领百官，群叔散布流言。’又说：‘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师，共同辅佐成王，成为他的左右辅弼。’召公对此不高兴。又说：‘周公说王，又称说王。’可见周公从未登上天子之位并称王。若周公称王，成王应当怎样称呼？也称王吗？还是不称王？不称王，就是废黜成王；称王，就是两个王。那么周公怎么能安心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啊！’儒者的问题，就在于名分与实际不相符合，因此竟有人把文王说成称王了。难道这是圣人急于为后世那些僭越的君主取得王号吗？天下即使混乱，也只是因为有一个王存在而已。” 即使自行称王的是圣人，也不能凭此使天下臣服。从前汉高帝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和大臣相继奉他为帝，但他还以自己没有德行而推辞。只有陈胜、吴广才喧嚣着急于自行称王；难道还能说文王也这样做吗？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孟津，会师于牧野，他向诸侯宣布命令时所称述的先君之命，大概也只是说‘文考’而已。至于《武成》篇，已经用柴祭、望祭向上天报告，百官奔走，接受周的天命，之后才称说：‘我的文考文王完成了他的功业。’由此看来，武王不敢有一天妄自尊奉先君，何况文王会自行称王吗？《诗经》说：‘虞国、芮国争讼的事情得到裁决，文王使他的事业振兴。’这也只是追述时的称呼罢了。《史记》说：‘老妇啊，采摘芑菜；回去吧，田成子。’在田常那个时代，怎么知道他是成子而这样称呼他呢？所以凡是把文王、周公说成称王的，都是错误的。这是在给后世篡位的君主提供借口。陈贾问孟子说：‘周公派管叔、蔡叔监督商朝，管叔、蔡叔却凭商地叛乱；如果周公知道他们会叛乱还派他们去，就是不仁；如果不知道就派他们去，就是不智。’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有这样的过错，不也是情有可原吗？’” 按照孟子的说法，这样看来周公也不能免于有过错。管叔、蔡叔的叛乱，并不是大逆不道，只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不能深入了解周公罢了。周公诛杀他们，并不是厌恶他们，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诛杀。因此，管叔、蔡叔并不是所谓的大恶之人。他们与周公有兄弟亲情，又没有犯下大恶，按道理就不能不封为诸侯。管叔、蔡叔受封，是在武王在世的时候。武王在世时，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周公、成王的事情，那么管叔、蔡叔凭什么叛乱？周公又凭什么诛杀他们？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通的时期，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处境中。又有人说：伊尹既已拥立太甲，却把他放逐到桐地，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不义。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之位，在明堂朝见诸侯，召公却不高兴，管叔、蔡叔也都叛乱，天下几乎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两件事的缘故是什么呢？太甲已经被拥立了，但不足以治理天下，这样伊尹对后世还可以有所辩解。周公的事情与伊尹没有不同，然而天下人都怀疑而不相信，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呢？天下人不知道成王还不明事理，而周公代理政事，在天下人看来，就是周公没有取得天下人的信服之心，却强行代理政事，居于成王之上。” 况且伊尹代理政事，是事情实在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太甲虽然有了变化，伊尹却不敢另立君主，以免召来天下的动乱，所以暂时自行代理政事，等待太甲自己悔悟；因此天下人不怀疑他的用心。至于周公所处的形势，当时还没有达到非这样做不可的地步：让成王拱手居于天下之上，由周公作为辅佐，以成王的名义辅政，这就是形势尚未达到不得已地步的意思。然而周公不这样做，天下的毁谤就是他自己招来的。但我认为事情并不是这样。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是诸葛孔明所做的事，难道周公还不懂得这一点吗？大概臣下只要不掌握天子的权力，一旦臣下掌握了天子的权力，就一定要有忠诚之心，然后才能自行免除祸患。为什么呢？臣下却行使天子的权力，这是天子所忌惮的。一个人身处上位而被天子忌惮，在下又被左右大臣乘机挑拨、扩大嫌隙，这就是古代忠臣竭尽心力却不能免于祸患的原因，也是世上的奸雄之士动用无君之心而不顾一切的原因。假使成王亲自处理天下政事，而周公掌握赏罚予夺的权柄，我恐怕成王心中会有所不平，管叔、蔡叔之徒便乘此间隙从中离间，以至于发生动乱。” 假使成王只有天子的空名，却不能治理天下政事，我认为周公心中会有所不忍，也会产生羞惭而不安的心情。因此，他宁可取而代之，代理天子之位，使成王不参与其中，以破坏天下欺诈邪恶的谋划，断绝他们争夺权力的念头。正因为如此，后来虽然有管叔、蔡叔的忧患，天下却没有动摇。假如当时周公身处群臣之中，正值众人疑惑、纷扰而事情尚未决定的时候，我恐怕周公的祸患就不是退居东地所能避免的，管叔、蔡叔也会在天下得志，成王最终将不能立足。唉，他考虑得多么深远啊！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通的时期，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处境中。” 颍滨说：“世俗的说法说：舜囚禁尧，使尧不得善终；禹驱逐舜，舜最终死在苍梧之野；周公将要篡夺成王的王位，两个叔父讥刺他，才免于发生动乱。那些小人用自己的心思来揣度君子的内心，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想不到的呢？如今的圣人，虽然与世人共同生活，但他的内心浩大正直，与天地一样广大。他们吃粮食、穿布帛，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何况还会同别人争夺利益呢？诸葛孔明接受昭烈帝的托付，辅佐年幼的后主，即使让他取而代之，蜀人也会安然接受。然而君臣之间的道义，直到终身都不改变；孔明尚且如此，何况圣人呢？那些小人哪里能够理解这些！”

译周公不以为乐 东坡说：“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暗自为周公怀才不遇而悲伤。后来读史，看到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而琴瑟歌咏之声仍不绝。颜渊、仲由等人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奔走。我所行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渊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即使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神色油然自得地笑着说：‘回啊，假如你才能很多，我就让你做宰。天下虽然不能容纳我们，但我们的同道者自可彼此相乐。’由此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反而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的贤能、管叔和蔡叔的亲近，却不能理解周公的心意，那么周公还能和谁共同享受他的富贵呢？而孔子所共同承受贫贱的，都是天下的贤才，这也足以使他以此为乐了。” 召公 荆公说：“汉代的诸儒都认为，周公摄政时召公不高兴。根据孔氏《古文尚书》考察，召公不高兴是在周公已经归还政权之后。然而召公为什么不高兴呢？这是因为成王是可以和他一起做善事，也可以和他一起做恶事的人。周公已经复辟，成王已经即位，召公大概担心成王不能始终如一，从而败坏先王的事业，所以不高兴。周朝的先王，不是圣人就是仁人，积累德行，经过几代之后才接受天命。周公继承他们的事业，又经过多年才实现太平，百姓习惯于治理已经很久了。成王以中等的才质继承这项事业，那么要使他不得罪天下百姓、不辜负先王的功业，不也是很难吗？这样看来，担负责任的臣子不能不为此忧虑。周公说：‘君王只要知道民众的德性，没有人不能善始善终。’那么，召公的不高兴，也正是周公的心意。周公认为，天命方面，它最终是吉是凶，我无法知道；人的方面，后嗣有时不修德行、失掉天命，我也无法知道；至于我自己，我所知道的只是努力去做罢了，这样上天就不会辜负文王所接受的天命。而且，古代的君主直到文王、武王之所以能够保有天下国家，也都有贤人辅佐。我们从今以后就共同辅佐成王，像他尚未即位时那样做，这样就可以没有大的责任了。属于自己的事情，是君子力所能及、应当努力去做的；至于天和别人方面，我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呢？所以周公的告诫，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这是为了勉励并安慰召公。他说：‘像周公这样发布诰命，召公就不应再有不高兴的地方了。’那么，召公不如周公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吗？回答说：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怀疑应当怀疑的事，这就是召公不高兴的原因；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最后却终于不再忧虑，怀疑应当怀疑的事，最后却终于不再怀疑，这就是周公发布诰命的作用。五种声音彼此协调，五种味道相互融合，开始时各不相同，最后却归于和谐。圣人与贤人相互揣度，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因此说召公不如周公，那么我在征伐苗族一事上说伯翳比禹贤，难道可以吗？既然如此，召公难道确实没有不满意周公的事情吗？回答说：从尧、舜去世到周朝，贤人很多。《诗经》说：‘兔网肃肃作响，木桩丁丁作声；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屏障。’这是说，张设兔网的人尚且足以成为公侯的屏障。又说：‘成年人都有德行，年轻人都有作为；古代的人从不厌弃这些人，赞美才俊便在于这些士人。’ 意思是说，作为士人的人也都是有德行的才俊。在这个时代，召公身为公爵，那么他的贤能也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如果认为召公不足以了解周公，那么周朝的士大夫中应该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周公。既然如此，周公和谁共同谋划而成就事业呢？况且，如果认为召公不贤、不足以了解周公，那么文王、武王和周公为什么要任用他到如此地步？召公又怎么能够以美好的名声终其一生呢？如果认为召公贤能却不满周公，那么他为什么和周公共同办事而不争执，也不离开呢？圣人所确立的道理，有时贤人也不能完全了解。颜回说：“我已经竭尽我的才能了，但先生所达到的境界仿佛高峻突出；即使想要跟随，也没有办法做到。”颜回对于孔子，也有不能了解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从来没有不在内心喜悦并真诚服从孔子，这正是他成为贤人的原因。如果贤人对于圣人，既不足以了解，又不能心悦诚服，那么圣人与贤人几乎就成了不同的种类，并且彼此相反了吗？有人说：“子路对于孔子，曾经也有不满意的时候。”回答说：“仲由是个鄙陋的人，哪里足以拿来和召公相比呢？”孔子说：“仲由，可以让他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的赋税。” 文王、武王、周公任用人才，也像孔子一样。文王、武王、周公之所以能让人担任三公，与孔子所任用、让其治理千乘之国赋税的人相比，他们才智的不同，也就可以知道了。既然如此，成王怀疑周公时，召公为什么不劝谏呢？回答说：“召公端坐而论道，辅佐成王；他早晚用来启发成王心智的那些话，史官能够全部记载下来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十 康王 教化商朝的顽民【东坡】宣王 中兴【柳州】平王 向东迁都洛邑【东坡】敬王 苌洪【柳州】威烈王 把赵、韩、魏封为诸侯【温公】通论 周朝的仁与礼【温公】《小雅》兼写周朝的盛衰【东坡】《豳风》列入《国风》，宣王北伐列入《小雅》【东坡、颍滨】文王、宣王陶铸培育人才【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