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五
初税亩
东坡曰:「古者公田曰藉,藉,借也,言其借民力以治此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民之必先公田也。《传》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言上之必恤私田也。民先其公,而上恤其私,故民不劳而上足用也。宣公无恩信于民,民不肯尽力于公田,故按行择其善亩而税之。《公羊传》曰:『税亩者何?履亩而税也。』夫民不尽力于公田者,上之过也。宣公不责已悔过,择其善亩而税之,宜其民之谤讟而灾异之作也。税亩之明年冬,蝝生。《公羊传》曰:『蝝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犹曰受之云尔。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何休以为宣公惧而复古,故其后大有年。愚以为非也。《春秋》书「作三军」,后又书「舍中军」;书「跻僖公」,后又书「从祀先公」,事之复正,未始不书宣公,而果复古也。《春秋》当有不税亩之书,故何休之说,愚不信也。」
作丘甲
东坡曰:「先王之为天下也,不求民以其所不为,不强民以其所不能,故其民优游而乐。易周之盛时,其所以取于民者,莫不有法,民不告劳而上不阙用。及其衰也,诸侯恣行,其所以赋取于民者,惟其所欲,而刑罚随之,故民至于穷而无告。夫民之为农,而责之以工也,犹居山者而责之以舟楫也。鲁成公作丘甲,而《春秋》讥焉。《谷梁传》曰:『古者农工各有职,甲非人人之所能为也。丘作甲,非正也。』而杜预以为古者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乗,戎马四疋,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使丘出之也。夫以四丘而后为甸,鲁虽重敛,安至于四倍而取之哉?哀公用田赋,曰:『二,吾犹不足』,而孔子讥其残民之甚,未有四倍而取者也。夫变古乱常者,《春秋》之所讥也,故书「作三军」「舍中军」「初税亩」「作丘甲」「用田赋」者,皆所以讥政令之所由变也。而《谷梁》杜氏之说如此之相戾,安得不辨其失而归之正哉?愚故曰:《谷梁》之说是也。」
会于澶渊宋灾故
东坡曰:「春秋之时,忠信之道缺,大国无厌,而小国屡叛,朝战而夕盟,朝盟而夕会。夫子盖厌之矣。观周之盛时,大宗伯所制朝觐会同之礼,各有逺近之差,逺不至于踈而相忘,近不至于数而相渎。春秋之际,何其乱也?故曰:『春秋之盟,无义盟也;春秋之会,无义会也。』虽然,纷纷者天下皆是也,夫子将讥之,而以为不可以胜讥之也,故择其甚者而讥焉。桓二年会于稷,以成宋乱;襄三十年会于澶渊,宋灾故,皆以深讥而切责之也。春秋之书会多矣,书其所会,而不书其所以会,桓之稷,襄之澶渊而已矣。宋督之乱,诸侯将讨之,桓公平之,不义孰甚焉?宋之灾,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其财,既而无归,不信孰甚焉?非不义不信之甚,春秋之讥不至于此也。左氏之论得其正矣。皆诸侯之大夫,而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且夫见邻国之灾,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既约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书其始之为君子仁人之心,而后可以见后之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盖明白如此。而公羊传曰:『会未有言其所为者,此言其所为,何録伯姬也?』且春秋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区区焉为人之死而録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广也?谷梁曰:『不言灾故,则无以见其为善。澶渊之会,中国不侵夷狄,夷狄不入中国,无侵伐,八年善之也。晋赵武、楚屈建之力也。』如谷梁之说,宋之盟可谓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呜呼!左氏得其正矣。」
译开始按田亩征税 东坡说:“古代把公田称为‘藉’;‘藉’就是借用的意思,说的是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治公田。《诗经》说:‘先下雨滋润我的公田,随后才及于我的私田。’说的是百姓必定先耕治公田。《传》说:‘私田的庄稼长得不好,不能责怪官吏;公田的庄稼长得不好,不能责怪百姓。’说的是上级必须体恤私田。百姓先顾公田,而上级体恤私田,所以百姓不劳苦,而上级的用度也足够。宣公对百姓没有恩惠和信用,百姓不肯尽力耕治公田,所以他巡视田地,挑选其中肥沃的田亩来征税。《公羊传》说:‘所谓税亩是什么?就是踏查田亩后征税。’百姓不尽力耕治公田,是上级的过错。宣公不责备自己、不悔过,反而挑选肥沃田亩征税,百姓因此诽谤怨恨,并引发灾异,这是理所当然的。按田亩征税的第二年冬天,蝝虫生出。《公羊传》说:‘蝝虫生出本来不应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是表示庆幸。’意思只是说,姑且算是承受了这种灾害罢了。上级改变古制、变易常法,正好因此出现天灾,那么大概就应当在这里改变了。何休认为宣公因此恐惧而恢复古制,所以后来获得大丰年。我认为不是这样。《春秋》记载‘设置三军’,后来又记载‘废除中军’;记载‘让僖公的神位升居闵公之上’,后来又记载‘重新祭祀先公’。事情恢复正常,没有不记载的。宣公如果果真恢复古制,《春秋》也应当记载有不按田亩征税的事情。” 《春秋》本来应当有记载不按田亩征税的文字,所以何休的说法,我不相信。设置丘甲 东坡说:“先王治理天下,不要求百姓去做他们不做的事,不强迫百姓去做他们不能做的事,所以百姓安闲自得而且快乐。周代强盛的时候,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赋役,都有一定的制度;百姓不诉说劳苦,而上级的用度也不缺乏。等到周道衰败,诸侯任意行事,他们向百姓征收赋役,只凭自己的欲望,刑罚也随之而来,所以百姓到了穷困而无处申诉的地步。百姓本来从事农业,却要求他们从事工匠的工作,就像让住在山里的人承担驾船划桨一样。鲁成公设置丘甲,《春秋》因此讥刺他。《谷梁传》说:‘古代农民和工匠各有职分,甲胄不是每个人都能制造的。由丘出甲,不合正制。’杜预却认为,古代四丘组成一甸,一甸出长毂车一辆、战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国让每一丘分别出这些物资。既然四丘合起来才成为一甸,鲁国即使加重征敛,怎么会达到四倍征取的程度呢?哀公实行田赋,说:‘即使按二成征收,我还觉得不够。’孔子讥刺他残害百姓太过分,却从来没有说征取四倍。凡是改变古制、扰乱常法的事情,都是《春秋》所讥刺的。所以记载‘设置三军’‘废除中军’‘开始按田亩征税’‘设置丘甲’‘实行田赋’,都是为了讥刺政令由此发生改变。” 可是《谷梁传》和杜氏的说法竟然这样相互抵牾,怎么能不辨明其中的错误,使它归于正确呢?所以我说:《谷梁传》的说法是对的。” 在澶渊会见诸侯,原因是宋国发生灾害 东坡说:“春秋时期,忠信之道衰落,大国没有满足的时候,小国屡次叛乱,早晨交战、晚上结盟,早晨结盟、晚上会见。孔子大概已经厌恶这种情形了。考察周代兴盛时,大宗伯所制定的朝觐、会同礼仪,对于远近各有差等:距离远的,不至于疏远到彼此遗忘;距离近的,也不至于频繁到互相轻慢。春秋时期,怎么会这样混乱呢?所以说:‘春秋时期的盟约,没有合乎义的盟约;春秋时期的会见,没有合乎义的会见。’虽然如此,天下到处都是这种纷乱之事,孔子想要讥刺它,却认为不可能一一讥刺完,所以选择其中最严重的加以讥刺。桓公二年在稷地会见,以此促成宋国的祸乱;襄公三十年在澶渊会见,原因是宋国发生灾害;这两件事都是深切讥刺、严厉责备。春秋时期记载会见的事情很多,只记载会见的地点,而不记载会见的原因,只有桓公在稷地会见、襄公在澶渊会见这两例。宋督作乱,诸侯准备讨伐他,桓公却替他调解,还有比这更不合义的吗?宋国发生灾害,诸侯的大夫会集,商议把财物送还给宋国,后来却没有归还,还有比这更不守信的吗?如果不是不合义、不守信到了极点,《春秋》的讥刺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左氏的论述得到了正确的解释。明明都是诸侯的大夫,史书却写作‘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原因是宋国发生灾害’,这是责怪他们;不写鲁国大夫的名字,是为鲁国避讳。况且,看见邻国遭灾,急忙前去救援,这是仁人君子的心意;已经说过要救援却忘记,已经约定却背弃,这是乡野小人的行为。所以史书先记载他们开始时具有君子仁人的心意,这样以后就能看出他们后来竟成为乡野小人的行为。《春秋》的用意,大概明白就是如此。可是《公羊传》说:‘会见从来没有说明会见的原因,这里却说明原因,为什么?是为了记录伯姬吗?’况且,《春秋》只是因为女子没有得到合适的归宿而死,便细小琐屑地为一个人的死亡加以记录,难道孔子的志向会这样不广大吗?《谷梁传》说:‘不说是为了灾害,就无法看出这次会见是善举。澶渊之会,中原各国不侵扰夷狄,夷狄也不进入中原,没有相互侵伐;八年之间因此称善,这是晋国赵武、楚国屈建的功劳。’按照《谷梁传》的说法,宋国的盟约可以说是善举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停止战争”呢?唉!还是左氏的说法得到了正确的解释。”
黑肱以滥来犇
东坡曰:诸侯之义,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界,而不敢有过也。故夫以力而相夺,以兵而相侵者,春秋之所谓曓君也。侵之虽不以兵,夺之虽不以力,而得之不义者,春秋之所谓污君也。郑伯以璧假许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此诸侯之以不义而取鲁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莒牟夷以防、兹来奔,黒肱以滥来奔,此鲁之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者也。诸侯以不义而取鲁田,鲁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皆不容于春秋者也。夫子之于庶其、牟夷、黒肱也,责之薄;而于鲁也,罪之深。彼其窃邑叛君,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讥哉?夫鲁,周公之后,守天子之东藩,招聚小国叛亡之臣,与之为盗窃之事,孔子悲伤而悼痛之,故于三叛之人,具文直书,而无隐讳之辞,盖其罪鲁之深也。先儒之说,区区于叛人之过恶,其论固已狭矣。且夫春秋,岂为穿窬盗窃之人而作哉?使天下之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盗窃之事,将不禁而自絶,此春秋之所以用意于其本也。左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书齐豹盗,三叛人名而公羊之说,最为踈缪,以为叔术之后,而通滥于天下,故不系黑肱于邾。呜呼!谁谓孔子而贤叔术耶?盖尝论之,黑肱之不系邾也,意其若栾盈之不系于晋欤?栾盈既奔齐而还,入曲沃以叛,故书曰:「栾盈入于晋。」黑肱或者既絶于邾,而归窃兵邑以叛欤?当时之简牍既亡,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以类而求之,或亦然欤?谷梁曰:不言邾,别乎邾也;不言滥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阔不可用矣。
孟僖子知孔子
东坡曰:「甚哉,圣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为盗跖,暮而为伯夷,圣人不弃也。孟僖子之过也,其悔亦晚矣。然圣人不弃也,曰:『犹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贱,天下莫知其为圣人。鲁人曰:「此吾东家丘也。」又曰:「此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齐之晏婴,皆当时所谓贤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阔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间,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贤哉?僖子之病也,告其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絶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采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三命益恭,其后必有圣人。今孔丘博学而好礼,殆其是欤?尔必往师之,以学礼。」呜呼!孔子用于鲁三月,而齐人惧其霸。以僖子之贤,而知夫子之为圣人也。使之未亡而授之以政,则鲁作东周矣。故曰:「僖子之过,可悲也已。」虽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懿子学乎仲尼,请于鲁君而与之车,使适周观礼焉,而圣人之业然后大备。僖子之功,虽不能用之于未亡之前,而犹能救之于已没之后。左丘明惧后世不知其功之如此也,故丁宁而称之,以为补过之君子。昔仲虺言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夫以圣人而不称其无过之为能,而称其改过之为善。然则补过者,圣人之徒欤?孟僖子者,圣人之徒也。
译黑肱带着滥邑来投奔鲁国 东坡说:诸侯的义务,是守护先君分封的土地,不敢有所失守;守护天子的疆界,不敢有所逾越。所以,凭借武力相互夺取、凭借军队相互侵略的,是《春秋》所说的暴君。侵夺时虽然不使用军队,夺取时虽然不凭借武力,但取得土地不合道义的,是《春秋》所说的污君。郑伯用玉璧借取许田,晋侯派韩穿来索取汶阳之田,把它归还给齐国,这些是诸侯以不义手段取得鲁国田地的事。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来投奔,莒国的牟夷带着防、兹来投奔,黑肱带着滥来投奔,这些是鲁国以不义手段取得诸侯田地的事。诸侯以不义手段取得鲁国田地,鲁国以不义手段取得诸侯田地,都是《春秋》所不能容忍的。孔子对庶其、牟夷、黑肱三人的责备较轻,而对鲁国的罪责却很深。他们偷窃城邑、背叛君主,做的是穿墙盗窃之类的事情,即使市井中的屠夫和卖酒者也以谈论这种事为羞耻,哪里值得用来加重君子的讥刺呢?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守护着天子东方的藩篱,却招聚小国叛逃灭亡的臣子,同他们做盗窃之事,孔子为此悲伤痛惜,所以对这三个叛臣,完全按事实直书,不加隐讳,大概正是因为他对鲁国罪行的责备很深。” 先儒的说法,局限在叛臣个人的过错上,他们的论述本来就已经狭隘了。况且,《春秋》难道是为穿墙盗窃之人而作的吗?假使天下诸侯都不肯容纳这样的人,那么穿墙盗窃之事就会不待禁止而自然断绝,这正是《春秋》把用意放在根本上的地方。左氏说:有人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有人想掩盖事情反而使名声更加彰显。《春秋》记载齐豹盗窃,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公羊传》的说法最为疏漏荒谬,认为他们是叔术的后代,并且在天下各处横行,所以不把黑肱归属于邾国。唉!谁说孔子会认为叔术贤能呢?我曾经这样议论过:黑肱不归属于邾国,是否可以推想他像栾盈不归属于晋国那样?栾盈逃到齐国后又返回,进入曲沃叛乱,所以史书写道:‘栾盈进入晋国。’黑肱或许已经同邾国断绝关系,带着偷窃来的军队和城邑叛乱吧?当时的简牍已经亡佚,详细情况无法听闻了。然而按照同类事情推求,或许也是这样吧?《谷梁传》说:不说邾国,是为了把他同邾国区别开来;不说滥的主人,是因为滥不是天子所分封的。这种说法尤其迂腐空疏,不能采用。” 孟僖子了解孔子 东坡说:“圣人对待天下人,通达而又宽容,真是到了极点!早晨还是盗跖,晚上成为伯夷,圣人也不抛弃他。孟僖子的过错确实存在,但他的悔悟也已经晚了。然而圣人并不抛弃他,说:‘这还胜过到死都不知道悔改的人。’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啊。”孔子年轻时身份卑微,天下没有人知道他是圣人。鲁国人说:‘这不过是我东边邻居家的孔丘。’又说:‘这是邹国人的儿子。’楚国的子西、齐国的晏婴,都是当时所谓的贤人君子。他们说:‘孔丘的学说迂腐空疏,不能施用。’更何况在三桓之间,又有谁知道孟僖子这样的贤人呢?孟僖子病重时,告诉他的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绝嗣。他的祖先弗父何曾有采邑,并把它授给厉公;到了正考父,三次受命任职却更加恭敬,他的后代一定会有圣人。如今孔丘博学而且爱好礼,大概就是他吧?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学习礼。’唉!孔子在鲁国任职三个月,齐国人就害怕他使鲁国称霸。以孟僖子的贤能,已经知道孔子是圣人。假使孟僖子没有早死,把政权交给孔子,那么鲁国就会成为东方的周朝了。所以说:‘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啊。’ 即使如此,孔子的学说能够充满天下,还是从孟僖子开始的。懿子向孔子学习,向鲁君请求,鲁君给孔子车辆,让他前往周地观览礼制;圣人的事业从此才大为完备。孟僖子的功劳,虽然不能在自己未死之前任用孔子来实现,却仍然能够在自己死后弥补过错。左丘明担心后世不知道他的功劳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反复郑重地称说他,把他看作能够弥补过错的君子。从前仲虺谈论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圣人本来已经很高明,却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既然这样,那么能够弥补过错的人,难道也是圣人一类吗?孟僖子就是圣人一类的人。”
孔子为政
东坡曰: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輙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封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巳,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羇亦亡。季氏之忌克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家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而三家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不能郄之矣。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盍姑修其政刑,以俟三家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家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僣,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収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羇旅之臣,得政期月,而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城,出藏甲,而三家不疑其害已,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者,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家之偪,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家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六
哀公
三桓陪臣【东坡】
孔子沐浴请讨齐【颍滨】
孔子猎较【荆公】
孔子诛少正卯【东坡】
宓子贱【贾至】
子贡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伯越【老泉荆公颍滨】
译孔子执掌政事 东坡说: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鲁公说:‘臣下不能私藏铠甲,大夫不能拥有超过百雉的城池。’于是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臣,准备毁掉三座都城。当时叔孙氏先毁掉郈,季氏正准备毁掉费。公山不狃、叔孙輙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公,鲁公和三家大夫进入季氏宫中。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去攻打他们,费邑人败逃,公山不狃、叔孙輙逃往齐国,于是毁掉费邑。将要毁掉成邑时,公敛处父占据成邑叛乱,鲁公围攻成邑却没有攻克。有人说:‘危险啊!孔子执政,也很危险而且难以成功了。’孔融说:‘古代天子的王畿方圆千里,王畿以内不把土地分封给诸侯。’曹操怀疑他的言论会使人逐渐扩大讨论分封制,于是杀了孔融。孔融只是说说而已,哪里能够实行呢?曹操认为天子拥有方圆千里的王畿,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立即杀了他。季氏亲自驱逐昭公,昭公死在国外,跟随昭公的人都不敢入境,即使子家羁也逃亡了。季氏猜忌、好胜而残害人的程度如此,即使他的地势不如曹氏,君臣之间相互猜疑,大概也不比曹操逊色。孔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毁掉三家有名的城邑,释放他们私藏的铠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家虽然好像不满,却没有谁能够违抗孔子。” 如果认为孔子在鲁国掌权,取得了政权和民众,因此三家害怕他,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孔子就不可能拒绝他了。那些女子的言辞足以使孔子离开鲁国,这说明孔子害怕季氏,而不是季氏害怕孔子。孔子为什么不暂且整治政事和刑法,等待三家出现空隙呢?苏轼说:‘这正是孔子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田氏和六卿如果不服从,齐国、晋国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家如果不做臣子,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被当世任用时,他的政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那位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的僭越,只有礼可以制止。’按照礼制,卿大夫之家施行的恩惠不能达到国君之国,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啊!我到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并不是晏婴不贤,而是他的浩然之气通过正直涵养、没有受到损害,充塞天地之间的程度比不上孔子、孟子。孔子以寄居他国的臣子身份,在得到政权一个月后,就举用治理太平之世的礼制,来约束将亡国家的臣子;毁掉有名的城邑,释放私藏的铠甲,而三家却不怀疑他会危害自己,这一定是因为他有不必开口便能使人信服、不发怒便能使人畏惧的力量。孔子的圣德,表现在行事达到这种程度,已经无可怀疑了。”}], 宰我被齐国任用,时间比孔子在鲁国任职还久;齐景公信任他的臣下,比鲁定公信任臣下更深,但田氏造成的祸患却并没有稍稍减弱。我因此知道孔子要改变时局是多么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十四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孔子沐浴后上朝,向哀公报告,请求讨伐陈恒。我因此知道,孔子想要整治列国国君,使他们都遵行《春秋》的法则,直到年老将死也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知道哀公和三桓一定不会听从,所以只是依礼报告一下吧?”我说:“不是,孔子实际上是想要讨伐齐国。”孔子报告后,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要讨伐齐国,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齐国一半的民众不拥护他。把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这一半人的力量,就可以战胜齐国。”这难道只是依礼报告一下吗?哀公忧虑三家逼迫自己,曾经想借越国的力量来讨伐鲁国,除掉三家。用蛮夷来讨伐本国,民众是不会拥护的。皋如对鲁出公之事的处理,已经可以清楚看出这一点。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讨伐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讨伐齐国,那么凡是战胜齐国的办法,孔子完全能够承担。消灭田氏以后,鲁国公室自然壮大,三家不用治理就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历代名贤确论》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十六 鲁哀公 三桓的家臣【东坡】孔子沐浴后请求讨伐齐国【颍滨】孔子参与猎较【荆公】孔子诛杀少正卯【东坡】宓子贱【贾至】子贡保全鲁国,使齐国发生内乱,灭掉吴国,使晋国强盛,使越国称霸【老泉、荆公、颍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