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七十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69–273 段

太宗论治之隆替不由于乐

司马温公曰:「臣闻垂能目制方圆,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规矩而已矣。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礼乐而已矣。礼者,圣人所履也;乐者,圣人所乐也。圣人履中正而乐和平,又思与四海共之,百世传之,于是乎作礼乐焉。故工人执垂之规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巧已。王者执五帝三王之礼乐而施之于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违世已久矣,后之人见其礼,知其所履;闻其乐,知其所乐。炳然若犹存于世,此非礼乐之功邪?夫礼乐者,有本有末,中和者本也,容声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礼乐之本,未尝须臾去于心;行礼乐之末,未尝须臾逺于身。兴于闺门,着于朝廷,被于乡遂比邻,达于诸侯,流于四海。自祭祀军旅至于饮食起居,未尝不在礼乐之内。如此数十百年,然后治化周浃,鳯凰来仪也。茍无其本而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求以移风易俗,诚亦难矣。」是以汉武帝置协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诏;王莽建羲和考律吕,非不精也,不能救渐台之祸;晋武帝制笛尺调金石,非不详也,不能弭平陵之灾;梁武帝立四器调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台城之辱。然则虽韶、夏、頀、武之音具存于世,茍其余不足以称之,曽不能化一夫,况四海乎?是犹执垂之规矩而无工与材,坐而待器之成,终不可得也。况齐、陈淫昏之主,亡国之音,暂奏于庭,乌能变一世之哀乐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于乐。」何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也如此!夫礼非威仪之谓也,然无威仪则礼不可得而行矣;乐非声音之谓也,然无声音则乐不可得而见矣。譬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谓之山,则不可;然土石皆去于山,何在哉?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奈何以齐、陈之音不验于今世,而谓乐?无治乱何异?睹拳石而轻泰山乎?必若所言,则是五帝三王之作乐皆妄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惜哉!

充容徐氏上疏

孙之翰曰:帝王于后宫恩宠过厚,非贤徳者,鲜不干预时事,著名于外。葢宠过厚,则言易入;言易入,则事可动。后宫于帝王可动事,则奸邪附之,著名于外。又况亲族窃恩,竞为气势,内宠至此,小则破家之祸,大则为国之患,此必然之势也。太宗在位岁久,于后宫不无宠嬖,但外不闻何人尔。惟徐充容以恩顾称,絶不干预时事,复能谏争君失,则贞观宫壸之政可知也。宫政如是,后代不能遵守。神龙中,上官昭容等招权于外,广树奸党;天寳中,杨妃専势于时,务强亲属,国事既随机,数妇人及其家,皆不免诛戮矣。噫!上世淳风既往,人主之尊为天下所奉,制度必如古帝之简朴,或不能也。宫室服用既异于上世矣,虽英明之君,为外物所诱,必有侈乐之意。意有侈乐于后宫,岂无所嬖?在人情未为大过也。既嬖之,居处服玩,充其欲足矣,何必容其私谒,至干国事,使戚属倚之以作势,奸人附之以窃权,气熖既成,必至患祸而后已。则人君于后宫或有嬖宠,能以贞观为法,不惟不扰时事,亦足以保安之也。

译太宗论治道的兴盛衰败不在于音乐。司马温公说:“我听说垂能够用眼睛制作方圆,用心衡量曲直,但不能仅凭这些来教导别人。他用来教导别人的东西,必定只是规矩罢了。圣人不用勉强就合于中正,不用思考就能获得真理,但不能把这种境界直接传授给别人。他用来传授给别人的东西,必定只是礼乐罢了。礼,是圣人亲自履行的;乐,是圣人所喜爱的。圣人履行中正之道而喜爱和平,又想到要与四海共同享有这种道理,使它流传百世,于是创制礼乐。所以工匠拿着垂所制定的规矩来制作器物,这也就是继承了垂的技艺。君王掌握五帝、三王的礼乐并施行于世,这也就是继承了五帝、三王的治理。五帝、三王距离后世已经很久了,后人看见他们的礼,就知道他们所履行的道;听见他们的乐,就知道他们所喜爱的道。它们鲜明地如同仍然存在于世上,这难道不是礼乐的功劳吗?礼乐有本有末,中和是根本,仪容和声音是末节。这两方面不能偏废。先王守护礼乐的根本,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内心;实行礼乐的末节,片刻也没有离开过自身。礼乐从闺门兴起,在朝廷彰显,遍及乡遂、比邻,通达诸侯,流布四海。从祭祀、军旅一直到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事不在礼乐之中。” 像这样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然后教化才能周遍浸润,凤凰才会来仪。假如没有根本而只有末节,只实行一天却舍弃一百天,还想用它来移风易俗,实在是困难的。”因此,汉武帝设置协律都尉,歌咏上天降下祥瑞,并不是不美好,却不能免除哀痛的诏书;王莽设置羲和,考定律吕,并不是不精密,却不能挽救渐台之祸;晋武帝制定笛律,校定金石之音,并不是不详尽,却不能消除平陵之灾;梁武帝设立四器,调和八音,并不是不明察,却不能避免台城之辱。既然如此,即使韶、夏、頀、武的音乐都保存于世,假如其他方面不足以与这些音乐相称,连一个人都不能教化,更何况四海呢?这就如同拿着垂制作的规矩,却没有工匠和材料,只坐着等待器物制成,最终是不可能得到的。何况齐、陈那些淫乱昏聩的君主所作的亡国之音,只是在朝廷上暂时演奏,怎么能够改变一代人的哀乐呢?可是太宗仓促地说:‘治理的兴盛衰败,不是由音乐造成的。’说话为什么这样轻率,竟然如此坚决地违背圣人之道!礼并不只是威仪,但没有威仪,礼就无法实行;乐并不只是声音,但没有声音,乐就无法显现。譬如山,取其中一捧土、一块石头就说那是山,是不可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然而如果把山上的土石全都除去,山又在哪里呢?所以说:‘没有根本就无法树立,没有文饰就无法实行。’为什么要因为齐、陈的音乐不能在当今验证其功效,就否定音乐对于治理和乱世的作用呢?这难道不是看见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轻视泰山吗?如果一定按照所说的那样,那么五帝、三王创作礼乐全都是虚妄的了。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当暂且存疑而不妄加评论。可惜啊!” 充容徐氏上疏。孙之翰说:帝王对后宫的恩宠过于深厚,不是贤德之人,很少有不干预时政、在外面显露名声的。大概宠爱过分,言语就容易被听进去;言语容易被听进去,事情就可以被推动。后宫能够对帝王施加影响、改变政事,奸邪之人就会依附她们,在外面显露名声。何况亲属还窃取这种恩宠,争相扩张自己的声势;内宠发展到这种地步,小则造成家破之祸,大则成为国家的祸患,这是必然的趋势。太宗在位时间很长,对于后宫不是没有宠爱,但外界听不到究竟宠幸了谁。只有徐充容以受到恩宠著称,却完全不干预时政,还能劝谏君主的过失,由此就可以知道贞观年间后宫的政治状况了。后宫政治如果像这样,后代却不能遵守。神龙年间,上官昭容等人在外面招揽权势,广泛培植奸党;天宝年间,杨妃在当时专擅权势,竭力扶助亲属,国事既已随之发生变化,几个妇人及其家族最终都免不了被诛杀。唉!上古淳朴的风气已经过去,君主的尊贵受到天下人的奉承,制度必定要像古代帝王那样简朴,有时已经做不到了。宫室、服饰和器用既然已经不同于上古,即使是英明的君主,被外物诱惑,也必然会产生奢侈享乐的心意。既然对后宫有奢侈享乐的心意,难道会没有所宠爱的人吗?按照人情来说,这还不算大的过错。既然宠爱了她,给她住所、服饰和玩物,满足她的欲望就够了,何必还允许她私下请托,以至于干预国家政事,使亲戚依靠她来造势,使奸人依附她来窃取权力?一旦声势形成,必然要发展到祸患发生才会停止。” 这样看来,君主对于后宫即使有所宠爱,也能够以贞观年间的做法为准则;这样不仅不会扰乱时政,也足以保全安定后宫。

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

吕温《虞世南永兴公赞》曰:英英永兴,华徳素行,以文富国,以道佐命。天下既定,为唐儒宗。东观石渠,始生古风。乘精绎思,假道书圃,驱驰百代,出入三古。问羲和心,听尧舜语。归来帝侧,献可替否。帝告永兴,与鸿硕之伦,阐六籍三坟,建乐章礼文。先师是宗,先圣是崇。于廓辟雍,辟雍沉沉,天子所临,或弦或歌,讲古述今。其从八千,缨弁森森,獩貊羌髳,咸咏徳音。羽林孤儿,亦垂青衿。洋洋声教,无逺不洎。日月所照,皆成文字。郁开古始,扫荡浇季,实我羣儒,成太宗之志。英英永兴,宜曰文懿。

刘禹锡论唐之贵文曰:「天以正气付伟人,必饰之使光耀于世。粹和絪缊积于中,铿锵发越形于文。文之细大,视道之行止。故得其位者,文非空言,咸系于谋谟宥密,庸可不纪?」惟唐神武定天下,羣慝既詟,骤示以文韶英之音,与钲鼓相袭,故起文章为大臣者:魏文贞公以谏争显,髙士亷以智畧奋,岑江陵以润色闻。无草昧汗马之劳,而任遇在功臣上。唐之贵文,至矣哉!

范祖禹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士修之于家,而后升于乡;升于乡,而后升于国;升于国,而后达于天子。其教之有素,其养之有渐,故成人有徳,小子有造,贤才不可胜用,由此道也。后世乡里之学废,人君能教者,不过聚天下之士而乌合于京师,学者众多,眩耀一时而已,非有教养之实也。唐之儒学,惟贞观、开元为盛,其人才之所成就者,亦可睹矣。孟子曰:『学所以明人伦也,无学则人伦不明。』故有国者以为先,儒不复三代之制,臣未知其可也。」

突厥【髙昌】

范祖禹论太宗因突厥请朝而知惧曰:“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书曰:‘儆戒无虞。’夫戒所以励善而进徳也。太宗观突厥入朝而知惧,如此其能致贞观之治,宜哉。”又论突厥入冦,帝悔不用魏征、褚遂良复立髙昌之言曰:“有国者,丧师之祸小,而或以霸,秦缪公、越王勾践是也;得地之祸大,而或以亡,楚灵王、齐愍王是也。是故广地不若广德,强兵不若强民。先王患德之不足,而不患地之不广;患民之不安,而不患兵之不强。封域之外,声教所不及者,不以烦中国也。”太宗不从忠谏,卒自咎悔,况不若太宗之强盛而可为哉?

康国求内附不从

范祖禹曰:「太宗知招来絶域之弊,故有所不为。然以兵克者,则以为已有,而郡县置之。其为疲劳百姓,一也。岂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欤?然其不受康国足,以为后世法矣。使其行事每如此,其盛德可少贬哉。」

译大规模征召天下著名儒生担任学官。吕温《虞世南永兴公赞》说:‘杰出的永兴公,才华美盛,德行一向纯正;用文章使国家富强,用道义辅佐皇命。天下安定以后,成为唐朝儒者的宗师。东观、石渠之中,重新兴起了古代的风气。他乘着精力,反复思索,借助经书的园圃,驰骋于百代之间,出入于三代以前、三代之中的古史。他探问羲和的心意,聆听尧、舜的话语。回到皇帝身边,进献可行之策,补正君主的过失。皇帝告诉永兴公,要和博学宏达的人一起,阐明六经和三坟,建立乐章和礼文。以先师为宗仰,以先圣为尊崇。宏大开辟的辟雍啊,辟雍深沉广大,是天子亲临的地方,有时奏弦歌,有时讲论古今。跟随的人有八千,冠缨和冠帽整齐森然;獩貊、羌、髳等族,都歌咏德化之声。羽林军中的孤儿,也都佩戴青衿。教化声势浩大,没有远方不能达到。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都形成了文字。盛大地开启古代的开端,扫除衰薄末世的风气,实在是我们这些儒生共同成就了太宗的志向。杰出的永兴公,应当称为文懿。’ 刘禹锡论述唐代尊崇文章说:‘上天把正气交给伟大的人物,必定要用文辞加以修饰,使它在世上光耀。精粹和平的气韵积聚在内心,铿锵激越的情感通过文章表现出来。文章无论细微还是宏大,都要看道的施行或停止。所以得到职位的人,他的文章并不是空话,全都关系到深密的谋划,怎么可以不记载呢?’正当唐朝凭借神武之威平定天下、各种奸邪都已经畏服之时,忽然向天下展示文韶英华的声乐,与钲鼓之声相继而来。因此,因文章而成为大臣的有:魏文贞公以劝谏争辩而显名,高士廉以智慧谋略而奋起,岑江陵以润色诏令文章而闻名。他们没有在草创艰难时期立下驰骋疆场的功劳,却得到的任用和待遇在功臣之上。唐朝尊崇文章,真是达到极点了!” 范祖禹说:“古代的教育制度是:每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士人在家中学习,然后升入乡学;升入乡学,然后升入国学;升入国学,然后得以通达天子那里。教育有一贯的基础,培养也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成年人成就德行,年轻人有所造就,贤能的人才多得可以充分任用,都是由此而来。后世乡里的学校废弛了,君主能够施行教育的,不过是把天下的士人聚集到京师,乌合在一起,学者虽多,也只是一时炫耀罢了,并没有真正教育培养的实效。唐代的儒学,只有贞观、开元年间最为兴盛;当时人才所取得的成就,也可以看得出来。孟子说:‘学习是用来明白人伦的,没有学习,人伦就不能明白。’所以统治国家的人把教育看作首要之务;儒者不再恢复三代的制度,臣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 突厥【髙昌】范祖禹评论唐太宗因为突厥请求入朝而知道戒惧,说:“《易》说:‘国家将要灭亡,将要灭亡,正如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 《尚书》说:‘要时刻警戒,不可因没有忧患而疏忽。’ 戒惧是用来勉励行善、增进德行的。太宗看到突厥入朝便知道戒惧,他能够取得贞观之治,也是理所当然的。”范祖禹又评论突厥入侵,唐太宗后悔没有听从魏征、褚遂良再次树立髙昌的建议,说:“统治国家的人,丧失军队的祸患还小,有时甚至还能凭此成就霸业,秦缪公、越王勾践就是这样;得到土地的祸患反而大,有时甚至因此亡国,楚灵王、齐愍王就是这样。因此,扩大土地不如扩大德行,使军队强大不如使百姓强盛。先王忧虑的是德行不足,而不忧虑土地不广;忧虑的是百姓不安,而不忧虑军队不强。国境以外、声教所不能到达的地方,不应因此劳烦中原。”太宗不听忠臣的劝谏,最终自己责怪悔恨,何况不如太宗强盛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康国请求归附,唐太宗没有接受 范祖禹说:“太宗知道招致远方绝域的弊端,所以有些事情不去做。然而用军队攻克的地方,便认为已经归自己所有,并设置郡县。这样使百姓疲劳,结果都是一样的。难道是先实行了他所说的原则,后来又背弃它了吗?但他不接受康国的请求,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假使他做事总是这样,他盛大的德行难道会稍有减损吗?”

髙丽

范祖禹论陈大德使髙丽回,言髙丽闻髙昌亡,大惧。曰:大德出使絶域,当布宣德泽,以懐远人,使声教所及,无思不服,此其职也。而以赂遗觇其险阻,诡诈诱其民人,以为奇能,借口归报,启人主征伐之志,罪之大者也。且天子之使,而为谍于外国,失使之职,岂不辱乎?又论邓素请増戍兵曰:太宗以増戍兵不若修文德,其言岂不美哉?然非能行之,直以辩折臣下而已。其殆不欲増戍,而卒亲征,不为其小,而为其大。岂大者能胜德乎?《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太宗之谓矣。又论褚遂良谏亲征伐髙丽曰:髙丽臣属于唐,而其主为贼臣所杀,为大国者不可不讨。然髙丽之大,未如突厥,其险远不过于髙昌、吐谷浑。此三国者,皆命将帅以偏师取之,遂墟其国。何独至于髙丽,而欲自征之乎?太宗若从遂良之言,虽伐而不克,亦未失也。

孙之翰曰:「贞观中,天下治平,天子威德甚盛。太宗练兵师,尚功名,其志甚鋭,以此不衰怠之意,临天下可预防患难,永保太平之业也。但因一远臣弑主害民,复侵陵邻国,诏罢兵不聴。然彼有罪,岂预中国之事?命一二将帅出师境上,示征讨救援之势,使畏威懐德,足为天子能事,何至决亲征之计乎?忠贤交谏,莫非苦言。李绩一议,坚不可动,遂举中国数万之众,驱之异域,轻其性命,已似忍心。况万乘之尊,力与争胜,又自轻之甚。虽平辽东数城,破延寿大军,何足益其威德?若延寿纳对卢之计,危可测乎?此盖太宗英勇自恃,忽于深虑,李绩顺意生事,遂成误计。且初议伐辽,褚遂良谏止其事,太宗然之。绩至,追逐延陀犯边,圣策本欲追撃,由魏征苦谏,致失事机,以此激之,遂定亲征之议。及败延寿之众,太宗下马谢天,则危心可知矣。诏从行军人战死者加勲级,榜殡地,则中国士众殒命于远夷者可知矣。天子荷宗庙社稷之重,为天下生灵之主,一旦不因中国之事,履危难,轻人命,威德无乃损乎?且李绩追咎魏征谏撃延陀犯边,太宗命将御之,大破其众,足示中国之威,不追撃之,亦未为失。况髙丽本不敢犯边,何至亲征乎?李绩顺意生事,无以逃其罪矣。房乔忍死上表恳谏,代辽贤哉。」

范祖禹曰:「传曰:『国无小不可易也。』葢虽小国,必有智者为之谋,勇者致其死,则虽以天下之大,百万之众,未可恃以为必胜也。」髙丽对卢之谋,正合于太宗所谓上策。使延寿聴用唐师,岂不殆哉?又论帝驿书报太子,矜髙丽之功曰:「太宗之伐髙丽,非独恃其四海之富,兵力之强也。本其少时奋于布衣,志气英果,百战百胜,以取天下。治安既久,不能深居髙拱,犹思所以逞志,扼腕踊跃,喜于用兵。如冯妇搏虎,不能自止。非有理义以养其志,中和以养其气,始于勇敢,终于勇敢而已矣。」记曰:「所贵于勇敢强有力者,贵其敢行礼义也。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太宗于天下无事,不知用之于礼义,而惟以战胜为美也。是故以天子之尊,而较胜于远夷,一战而克,自以为功,矜其智能,夸示臣下,其器不亦小哉?又论帝以征髙丽不能成功,悔思魏征曰:「太宗北擒颉利,西灭髙昌,兵威无所不加,而玩武不已,亲撃髙丽,以天下之众,无功而还,意折气沮。亲见炀帝以勤远亡国,而袭其所为。臣以为太宗之征髙丽,无异于炀帝,但不至于乱亡耳。惟不能慎终如始,日新其德,而欲功过五帝,地广三王,是以失之。然见危而思直臣,知过而能自悔,此所以为贤也。」又论二十一年髙丽之役曰:「太宗以葢苏文弑其君,故举问罪之师。当诛其贼臣,吊其国人,置君而后去之,则德刑举矣。而唐师入境,贪其土地,虏其民人,使其父兄子弟流为饿殍。且弑君者,盖苏文也。彼髙丽之民何罪?岂王者之师乎?伐而不克,益发忿兵,乃更欲扰其疆场,害其耕稼,则是利于为冦,非御冦也。」又论使蜀造船,欲大举灭髙丽曰:「昔舜命禹征有苗,三旬苗民逆命,乃班师振旅。夫以舜禹征伐,犹无功,故用兵非美事也。」老子曰:「佳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太宗之伐髙丽,其得已而不已者乎?圣人有不能服,则反求诸已,故舜舞干羽而格有苗,未闻以苗民逆命为忿也。太宗不能反已,而耻其无功,欲倾天下之力,逞志于远,何其迷而不复也?夫天下如一人之一身,四方犹四支也。师役,四支之病也。以髙丽之役,不及于蜀,而必欲疲之,是一支病而使别支皆被其痛也。此岂爱身之道乎?

译髙丽 范祖禹评论陈大德出使髙丽后返回,说髙丽听说髙昌灭亡,非常恐惧。他说:陈大德出使绝域,应当宣扬德泽,以安抚远方的人,使声教所到之处没有不归服的,这才是他的职责。可是他却用财物收买人来窥探髙丽的险要,使用欺诈手段诱骗那里的百姓,把这些当作奇异的才能,借口回来报告,启发君主征伐的意图,这是罪过中最大的。况且他是天子的使者,却在外国充当间谍,失去了使者的职责,难道不是耻辱吗?范祖禹又评论邓素请求增加戍守兵力说:太宗认为增加戍守兵力不如修治文德,这话难道不美吗?然而他不能真正实行,只是用辩说折服臣下罢了。他大概是不愿增加戍兵,最终却亲自出征;不去做小事,却去做大事。难道大事就能胜过德行吗?《尚书》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说的就是太宗。范祖禹又评论褚遂良劝谏太宗不要亲自征伐髙丽说:髙丽臣属于唐,而它的国主被叛臣杀死,对于大国来说不能不讨伐。然而髙丽的国势不如突厥,它的险要和遥远也不过超过髙昌、吐谷浑。这三个国家,都是命令将帅率偏师攻取,便使它们的国家成为废墟。为什么唯独到了髙丽,却想亲自出征呢?太宗如果听从褚遂良的话,即使出兵却没有取胜,也没有什么损失。” 孙之翰说:“贞观年间,天下安定太平,天子的威势和德行非常盛大。太宗训练军队,崇尚功名,志气十分锐利;凭借这种不衰退、不懈怠的意志,统治天下,可以预先防备祸患,长久保全太平的事业。但只是因为一个远方臣属杀死君主、残害百姓,又侵犯邻国,太宗下诏停止用兵,他却不听。那个人有罪,哪里预先关系到中国的事情?只需命令一两个将帅出兵到边境,显示出征讨和救援的态势,使他畏惧威势、感怀德泽,就足以显示天子善于处理政事,何至于决定亲自出征呢?忠臣贤士交相劝谏,没有不是苦口婆心的。李绩的一番建议,却使太宗意志坚定、不可动摇,于是发动中国数万军队,驱使他们进入异域,轻视他们的性命,已经近于忍心害人。何况以万乘之尊亲自同敌人争胜,更是自我轻视。即使平定辽东数座城池,击破延寿的大军,又哪里足以增加他的威德呢?如果延寿采纳对卢的计谋,危险岂不是可以预料吗?这大概是太宗仗恃英勇,忽视深思熟虑;李绩顺着他的心意制造事端,终于形成了错误的计策。况且当初商议征伐辽东时,褚遂良曾劝谏停止此事,太宗也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李绩到来,追击延陀侵犯边境的军队,太宗原本制定了追击的策略;由于魏征苦苦劝谏,导致错失时机,太宗因此受到激发,便决定亲自出征。等到击败延寿的军队后,太宗下马向上天致谢,那么他心中感到危险,也就可以知道了。” 太宗下诏说,随军出征而战死的人加授勋级,并在停柩之地张榜公布;由此可知,中国的士兵在远方夷地丧命了。天子肩负宗庙社稷的重任,是天下百姓的主人,却一旦不是因为中国的事情而踏入危险、轻视人命,威势和德行难道不会受到损害吗?况且李绩把追究魏征劝阻追击侵犯边境的延陀一事归罪于魏征,太宗命令将领抵御延陀,大败其军,已经足以显示中国的威势;不再追击,也不能算作过失。何况髙丽本来不敢侵犯边境,何至于亲自出征?李绩顺着太宗的心意制造事端,无法逃脱他的罪责。房乔忍着病痛上表恳切劝谏,代替辽东百姓而死,贤德啊!” 范祖禹说:“《左传》说:‘国家即使弱小,也不能轻易改变它。’因为即使是小国,也一定有智者替它谋划,有勇士拼死效命;那么即使凭天下之大、百万军队的众多,也不能仗恃自己必定取胜。髙丽对卢的谋略,正符合太宗所说的上策。假使延寿听从并采用唐军的计谋,难道不是危险吗?范祖禹又评论太宗用驿站文书报告太子,夸耀征伐髙丽的功劳说:太宗征伐髙丽,不只是倚仗四海的富庶和军力的强大。他根本上是因为年轻时从平民中奋起,志气果敢,百战百胜,取得了天下。天下长久安定以后,他不能深居宫中安坐,仍然想办法逞展志意,激动得摩拳擦掌,因喜欢用兵而兴奋。就像冯妇再次搏虎,不能自行停止。没有道理和义理来修养他的志向,没有中和之气来涵养他的气质,只是开始时勇敢,最终也只是勇敢罢了。《礼记》说:‘勇敢而强健有力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可贵在于敢于实行礼义。天下太平,就用这种力量实行礼义;天下有事,就用它取得战胜。用它求战胜就没有敌手,用它实行礼义就能使天下顺从而得到治理。’太宗在天下太平时,不知道把这种力量用于礼义,却只把战胜敌人看作美事。因此,他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却同远方夷人争胜,一战取胜便自以为有功,夸耀自己的才智,向臣下炫示,这器量不是太小了吗?” 范祖禹又评论太宗因为征伐髙丽没有成功而后悔,并想起魏征,说:“太宗北擒颉利,西灭髙昌,兵威所到无不加以征服,却不停地玩弄武力,亲自攻打髙丽,凭天下的军队出征却没有功劳而返回,心意受挫,士气沮丧。他亲眼看见炀帝因为辛劳远征而亡国,却又重复炀帝所做的事。臣认为太宗征伐髙丽,与炀帝没有不同,只是没有达到天下大乱、国家灭亡的程度罢了。只是他不能始终如一地谨慎,天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却想在功业上超过五帝,在土地上比肩三王,所以因此失败。然而遇到危险便想起正直的臣子,知道过错而能够自我悔恨,这正是他成为贤君的地方。”范祖禹又评论贞观二十一年的髙丽之战说:“太宗因为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所以发动了问罪之师。应当诛杀那个叛臣,慰问髙丽的百姓,扶立国君以后再离开,这样德行和刑罚就都施行了。然而唐军进入髙丽境内后,贪图它的土地,俘虏它的百姓,使那里的父兄子弟流离而成为饿死的人。而且杀害君主的是盖苏文,髙丽的百姓有什么罪?这难道是王者的军队吗?出兵却不能取胜,反而更加发动愤怒的军队,于是又想侵扰它的边境,损害它的耕种,这就是以作寇为利,而不是抵御寇盗。”范祖禹又评论派使者到蜀地造船,想要大举灭亡髙丽说:“从前舜命令禹征讨有苗,有苗三十天都违抗命令,于是舜便收兵整顿军队返回。舜、禹这样的圣君征伐尚且没有功效,所以用兵并不是美事。”老子说:“喜好用兵,是不祥的器物;只有不得已时才使用它。”太宗征伐髙丽,难道是已经不得已却仍不停止吗?圣人有不能使人服从的情况,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所以舜舞动干戚和羽旄便使有苗归服,从未听说因为有苗违抗命令而愤怒。太宗不能反躬自省,却以没有功劳为耻,想倾尽天下的力量,在远方逞展志意,他是多么迷惑而不能回头啊!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四方就像人的四肢。战争徭役,就是四肢的疾病。因为髙丽之战没有波及蜀地,便一定要使蜀地疲敝,这就是一肢生病,却让其他肢体都承受它的痛苦。这难道是爱护身体的方法吗?”},{

薛延陀

司马温公论延陀请昏,帝初许而复絶之,曰:“孔子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审知薛延陀不可妻,则初勿许其婚可也。既许之矣,可复恃强弃信而絶之?虽灭薛延陀,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范祖禹论破薛延陀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献獒。太保作训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因事而戒,恐其骄也。太宗不得志于东,欲收功于北,因延陀破亡,以兵临之,如疾风之振槁,自以为开辟以来未之有也。昔之有天下者,亦可得而畧闻矣。舜曰:『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然则欲其率服,莫若难任人;欲其来王,莫若无怠荒。柔远能迩,治内安外,而殊俗之民,向风慕义,不以利诛,不以威胁,而自至矣。欲附者则抚之,不欲者不强致也。故不劳民,不费财。至于后世之君,或雠疾而欲殄灭之,或爱悦而欲招来之,是二者皆非也。为之者,秦始皇是也。山川之所限,风气之所移,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也。列为州县,是崇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得之既以为功,则失之必以为耻,其失不在于已,则在于子孙。故有征讨之劳,馈饷之烦,民不堪命,而继之以亡,隋炀帝是也。且中国地非不广也,民非不众也,曷若无得无失,修其礼乐政刑,以惠养吾民,使男有余粟,女有余布,兵革不试,以致太平,不亦帝王之盛美乎?故有求于外,如彼其难也;无求于外,如此其易也。然而人君常舍所易而行所难,何哉?忽近而喜逺,厌故而谋新,不入于秦,则入于隋,虽不至于亡,而常与之同事,其累德岂细哉?太宗矜其功能,好大无穷,非所以遗后嗣,安中国之道,此当以为戒而不可慕也。」

四夷请帝为天可汗

范祖禹曰:「太宗以万乘之主,不耻其名而受其佞,事不师古,不足为后世法也。」

李靖

吕温《凌烟阁勲臣李卫公靖赞》曰:有隋之末,羣盗炽爇,帝怒震发,五星从太白,焕照参野,将有圣人,兵定天下。金精下射,■〈孑孟〉毅感激,李公矫矫,从此奋迹,跃于中原。王者则获,壮士不死,唐威载赫。帝曰:「汝杰致天之罚,手付金钺,俾往式遏。不廷则杀,如颷发,发如火,烈烈摧枯,烁雪应鼓,如截。远若荆巫,险若江湖,强若匃奴,莫不率从,莫不震恭。车书混同,氛祲荡空。卫侯之功,功则维何?威明惠和,策勇驾智,长驱仁义。仁义旷荡,帝王之将,万古曷瞻!铁山巉巉。」

孙之翰论命:「李靖讨吐谷浑,曰:『天子善任人而能主威柄,则大臣不骄;大臣不骄,则中外自肃。』太宗以吐谷浑拒命,一日谓侍臣曰:『欲李靖为帅讨之。』靖功名之大,为当世勲臣,方以老病家居,闻其言,亟见执政请行。天子使大臣如是,功名不逮于靖,筋力未衰于靖者,敢骄慢乎?人臣不敢骄慢,则各尽其才节;人臣各尽才节,天下事不足治矣。天子使人至是者,无他,善任人而能主威柄也。」又论帝谓靖曰:「前者有人谗公,今朕意已悟,命为仆射。」曰:「太宗之明,李靖之贤,君臣之心可无间矣。况靖深入成大功,安得容谗人之言?且谓靖军无纲纪,致奇宝散于乱兵之手,此不识事体之言也。靖善用兵,法令素整,以少精骑深入,无纲纪安能成功乎?奇宝若果有之,散之兵众,正得事宜。突厥凌中国久矣,一日平之,张天威,雪国耻,安边宁人,非靖尽心,兵众尽力,何以成此功?以宝货散之军众,是上不奉君,欲下足恩,众心故谓正得事宜,但不知宝货之有无耳。」太宗为君,何至以奇宝为意?猜疑贤将,尚赖仁明之德,不行重责。靖之忠诚,无所觖望,不然君臣之间,两有大过矣。及数月始悟其事,命靖为相,亦足光其功德,宜罪谗人以戒于后世可也。

译薛延陀 司马温公评论薛延陀请求和亲、唐太宗起初答应后来又断绝此事说:“孔子说过:‘粮食可以不要,兵力可以不要,但信用不能不要。’唐太宗既然明知薛延陀不可以把女儿嫁给它,那么起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既然已经答应了,怎么可以又仗恃强力、背弃信用而断绝婚约呢?即使灭掉薛延陀,也还是值得羞愧的。君王一旦发出言语、颁布命令,怎么能不慎重呢!” 范祖禹评论攻破薛延陀说:“从前周武王灭掉商朝,使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畅通,西方旅国进献獒犬。太保于是作训诫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山已经堆到九仞高,只差一筐土却功亏一篑。’这是借事来告诫,恐怕武王因此骄傲。唐太宗在东方没有达到目的,便想在北方建立功业,借薛延陀败亡之机,出兵逼临其境,像疾风吹动枯草一样,自以为是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功业。从前那些拥有天下的君主,也可以大略听说其道理。舜说:‘如果能慎重选择和任用贤能,蛮夷就会全都归服。’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族就会来朝称王。’这样看来,要使他们归服,没有比慎重任用贤人更好的办法;要使他们来朝,没有比不懈怠、不荒废政事更好的办法。安抚远方的人,善待近处的人,治理好内部而使外部安定,不同风俗的民众自然会仰慕声教、向往仁义;不必因利益而诛罚,也不必凭威势胁迫,他们自己就会到来。愿意归附的,就抚慰接纳;不愿意归附的,也不强行招致。因此既不劳苦百姓,也不耗费财物。至于后世的君主,有的因为仇恨而想把他们彻底消灭,有的因为喜爱而想招抚他们,这两种做法都不对。实行前一种做法的,秦始皇就是这样。山川地势有所阻隔,风俗气候有所改变,语言不相通,嗜好欲望也不同;得到那片土地却无法居住在那里,得到那里的民众却无法役使他们。” 把这些地方列为州县,是崇尚虚名而承受实际弊害。况且既然把取得它当作功劳,那么失去它就必定认为是耻辱;这种失误不发生在当代,也会发生在子孙后代。因此会有征讨的劳苦、运送粮饷的烦扰,百姓不堪承受,接着国家便走向灭亡,隋炀帝就是这样。况且中原的土地并不是不广大,百姓也不是不众多,哪里比不上做到不因对外扩张而有所获得、也不因失守而有所丧失,修明礼乐、政令和刑法,以恩惠养育我们的百姓,使男子有多余的粮食,女子有多余的布帛,不动用兵革,从而达到太平,这不也是帝王最盛大的美德吗?所以,向外有所求,是像那样困难;向外无所求,是如此容易。然而君主常常舍弃容易做到的事而去做困难的事,为什么呢?他们忽视近处而喜爱远方,厌弃旧有而谋求新奇;不是走入秦始皇的道路,就是走入隋炀帝的道路,即使不至于灭亡,也常常做着与他们相同的事情,这对德行的损害难道小吗?唐太宗夸耀自己的功劳和才能,喜好追求宏大而没有止境,这不是留给后代、安定中原的办法,应当把它作为戒鉴,而不可以仰慕。” 四方夷族请求唐太宗担任“天可汗”。范祖禹说:“太宗身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却不以接受这个称号为羞耻,反而接受他们的谄媚;他的做法不以古人为师,不足以作为后世效法的准则。” 李靖 吕温《凌烟阁勋臣李卫公靖赞》说:隋朝末年,群盗炽盛如火;皇帝怒气震发,五星跟随太白星运行,光辉照耀参宿之野,预示将有圣人出现,以兵力平定天下。金之精气向下照射,■〈孑孟〉毅然感奋,李公英姿勃发,从此奋起建功,在中原驰骋。君王得到贤将,壮士得以不死,唐朝的威势于是大为显赫。皇帝说:‘你这杰出之臣,替上天施行惩罚;我亲手把金钺交给你,使你前去抵御不朝贡者。不来朝廷的就杀掉,像暴风骤发,像烈火燃烧,猛烈摧折枯木,融化积雪,随着鼓声一击即断。远方如荆楚巫地,险要如江河湖泊,强盛如匈奴,没有不顺从的,没有不震服恭敬的。车轨书体统一,妖氛灾气一扫而空。卫侯的功劳,究竟是什么呢?是威严、明察、恩惠、和洽,是谋略和勇武驾驭智慧,是长驱直入而施行仁义。仁义广大无边,这真是帝王的将领,万古以来哪里还能看到这样的功业!铁山高峻险峭。’ 孙之翰评论任用李靖讨伐吐谷浑说:‘天子善于任用人才而能够掌握威权,那么大臣就不会骄纵;大臣不骄纵,朝廷内外自然肃然。’太宗因为吐谷浑抗拒命令,一天对侍臣说:‘我想让李靖担任主帅去讨伐它。’李靖功名显赫,是当时的勋臣,正因年老有病在家居住,听到这句话后,立即去见执政大臣请求出征。天子这样任用大臣,那么功名不及李靖、精力又没有衰退到李靖这种程度的人,哪里敢骄傲怠慢呢?臣下不敢骄傲怠慢,就会各自竭尽才智和节操;臣下都竭尽才智和节操,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天子能使人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任用人才并能掌握威权而已。’孙之翰又评论太宗对李靖说:‘先前有人诬谗你,如今我的心意已经醒悟,所以任命你为仆射。’他说:‘太宗的明察,李靖的贤能,君臣之间本来可以没有隔阂了。何况李靖深入敌境建立大功,怎么能容许谗人的话呢?再说,有人说李靖军队没有纲纪,以致奇珍财宝落入乱兵手中,这是不懂事理的话。李靖善于用兵,法令向来整肃;如果只带少量精锐骑兵深入敌境而没有纲纪,怎么能够成功呢?奇珍财宝如果确实存在,把它分给士卒,正是合乎事宜的做法。突厥长期凌辱中原,一天之内将它平定,张扬天威,洗雪国耻,安定边境、使百姓安宁,如果不是李靖尽心尽力、士卒奋勇效命,凭什么能够取得这样的功劳呢?” 把财宝分给军中士卒,是说皇上没有奉行君主之道,想要使臣下充分得到恩惠;众人的心意因此认为这正是合宜的做法,只是不知道那些财宝究竟有没有。太宗作为君主,怎么会把奇珍财宝放在心上呢?他猜疑贤能的将领,还好依靠仁厚明察的品德,没有实行严厉的责罚。李靖忠诚无二,也没有什么怨恨;不然,君臣双方就都犯下严重过错了。过了几个月,太宗才明白这件事,于是任命李靖为宰相,这也足以彰显他的功德;应当治罪诬谗之人,以便给后世以警戒。”

李绩

范祖禹论降李绩迭州曰:太宗以李绩为何如人哉?以为愚也,则不可以托幼孤而寄天下矣;以为贤也,当任而勿疑。何乃忧后嗣之不能懐服,先黜之而后用邪?是以犬马畜之也。夫欲夺其心而折之以威,欲得其力而懐之以恩,此汉祖所以驭黥彭之徒,徂诈之术也。五伯之所不为也,岂尧舜亲贤之道乎?苟以是心而待其臣,则利禄之士可得而使也,贤者不可得而致也。若夫禄之以天下而不顾,系马千驷而不视者,太宗岂得而用之哉?

孙之翰曰:「君待臣以道,则臣以道报之矣;君待臣以利,则臣以利报之矣。此歴代已来君臣之常术也。」太宗用李绩,有本末。绩之才谋智力,立功立事,为大臣固宜。然以绩不负李密,尤信其心,使辅太子,正为此节。绩虽髙勲重望,位尚书,预中书门下事,宠已至矣。使辅太子,敢不尽力乎?何至无故谴逐?使太子他日授以仆射,方谓致其死力。此正待之以利也。凡人父兄有恩力于人,其人稍良,未有不厚其子弟者。况天子以大位授人,且宠信之,岂于太子不尽力也?然绩忠义之士,但风气英豪,非感激不能尽节。一日无故逐之,不无怏怏。及太子授以仆射,绩之机心,岂不晓其利诱也?至废立皇后之际,不肯尽忠,虽失大臣之节,然亦由太宗以利启其心也。

张唐英曰:太宗寝疾,谓太子晋王曰:「汝于李绩无恩,我将责之。汝他日授以仆射,即荷汝恩,以致死力。」乃出为迭州都督。晋王即位,召为仆射。尝观史至此,惜太宗于任人之诚有未尽矣。且既知绩可为顾命大臣,当面授遗诏,使为羽翼。奈何绩本无过失,乃责为都督,使太子自召而用,求其致力哉?夫忠臣义士,虽在裘褐之中,岩野之下,亦有忧劳天下之心,不必位之尊,禄之厚,然后致死力于国家。且匹夫之交,亦有可托;市道之友,亦能知心。而况绩出入将相二十余年,自当致力以答累朝之恩,何必须太子自授以官,然后可任使哉?使绩小人也,则茍且一时之宠,以充诎其志;使绩君子也,其肯忘先朝之恩,而不尽忠于嗣君乎?其后绩竟不能奋大节以辅髙宗,乃雷同取容,扶立武氏,斵丧王室,皆绩之为。又肯能为髙宗致死力哉?谚谓:「欲不溺而自硾以石,欲不病而自饮以堇。」其太宗任绩之谓乎?

范祖禹论绩劝立武后曰:「髙宗欲废立,而犹难于顾命大臣,取决于李绩之一言。绩若以为不可,则武氏必不立矣。绩非惟不谏,又劝成之。孽后之立,无忌、遂良之死,唐室中絶,皆绩之由。其祸岂不博哉?太宗以绩为忠,托以幼孤,而其大节如此。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信矣。」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

太宗三

房玄龄、杜如晦【吕温孙之翰】

魏郑公【吕温,张唐英,曽子固,白乐天,范祖禹,孙之翰,颍滨】

房玄龄、李靖、魏郑公【司空圗张唐英】

译李绩 范祖禹评论唐太宗把李绩降为叠州刺史说:太宗把李绩看成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认为他愚笨,那么就不可以把年幼的孤儿和天下托付给他;如果认为他贤能,就应当任用他而不加怀疑。为什么竟然担心后代不能使他归心服从,先贬黜他,然后再任用他呢?这就是把他当作犬马来畜养。想要夺取他的内心,并用威势折服他;想要得到他的力量,又用恩惠笼络他,这是汉高祖驾驭黥布、彭越一类人的手段,是反复欺诈的权术。五霸尚且不这样做,难道这是尧舜亲近贤人的道理吗?如果用这种心态对待臣下,那么追逐利禄的人可以得到并驱使,贤能的人却无法招致。至于那些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顾惜、即使把千驷之马系在身边也不看一眼的人,太宗难道还能任用他们吗?” 孙之翰说:“君主用正道对待臣下,臣下就用正道来报答君主;君主用利益对待臣下,臣下就用利益来报答君主。这是历代以来君臣之间一贯的做法。”太宗任用李绩,是有先后本末的。李绩的才略、智谋和力量,能够建立功劳、成就事业,本来适合担任大臣。然而因为李绩没有辜负李密,太宗尤其信任他的内心,所以让他辅佐太子,正是看重这一点。李绩虽然功勋很高、声望很重,担任尚书,参与中书门下的政务,所受宠信已经达到极点。让他辅佐太子,他难道敢不竭尽全力吗?何至于无缘无故地斥责驱逐他?如果让太子日后授予他仆射之职,才说是使他竭尽死力,这正是用利益来对待他。凡是父兄对某人有恩有力,这个人如果稍有良心,就没有不厚待其子弟的。何况天子把显贵的地位授予一个人,又宠爱信任他,他难道会不竭力辅佐太子吗?然而李绩是忠义之士,只是性情英豪,如果不使他感奋激励,他就不能尽节。一天之内无故驱逐他,不能不使他怏怏不乐。等到太子授予他仆射之职,李绩的机心难道不知道这是用利益诱导他吗?到了废立皇后的时候,他不肯竭尽忠诚,虽然失去了大臣应有的节操,但这也同样是因为太宗用利益开启了他的这种心思。张唐英说:太宗病重时,对太子晋王说:“你对李绩没有恩德,我将责罚他。你日后授给他仆射之职,他就会承受你的恩德,从而为你竭尽死力。”于是把李绩调出任迭州都督。晋王即位后,召他回来任仆射。我曾读到史书中这段记载,惋惜太宗任用人才的诚意还没有做到完全。既然知道李绩可以担任顾命大臣,为什么不当面授予遗诏,使他成为太子的羽翼呢?怎么能因为李绩本来没有过失,却把他贬为都督,让太子自己召用他,然后希望他竭尽力量呢?忠臣义士,即使身穿粗布衣服、身处山野之中,也有忧虑并劳心于天下的志向,并不一定要等到地位尊贵、俸禄丰厚之后,才为国家效死。况且平民之间的交往也有值得托付的,市井之交也能够彼此知心。何况李绩出将入相二十多年,本来就应当竭尽力量来报答历朝的恩德,为什么一定要等太子亲自授给他官职,然后才可以任用他呢?如果李绩是小人,那么他只会苟且贪图一时的宠幸,以满足自己的志愿;如果李绩是君子,难道他会忘记先朝的恩德,而不向嗣君尽忠吗?后来李绩竟然不能奋发大节来辅佐高宗,反而随声附和以求容身,拥立武氏,毁坏王室,这些都是李绩所做的。这样又岂能为高宗竭尽死力呢?谚语说:“想不被水淹死,却自己绑上石头;想不得病,却自己饮用堇草。”这说的不就是太宗任用李绩吗?范祖禹评论李绩劝高宗立武后说:“高宗想废黜皇后另立皇后,却还对顾命大臣有所顾虑,要由李绩的一句话来决定。李绩如果认为不可,武氏就一定不能被立为皇后。李绩不但没有劝谏,反而劝高宗促成此事。妖孽般的皇后被立,无忌、遂良之死,唐王室中断,都是由李绩造成的。这种祸患难道还不广大吗?太宗认为李绩忠诚,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可是他的大节竟然如此。《尚书》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的,但只有帝王最难做到这一点。”确实如此。《历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 太宗(三) 房玄龄、杜如晦【吕温、孙之翰】魏郑公【吕温、张唐英、曾子固、白乐天、范祖禹、孙之翰、颍滨】房玄龄、李靖、魏郑公【司空图、张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