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一
李光弼
孙之翰论李光弼斩崔众曰:「将帅専阃外之事,不行法不尚威,固难立功。然行法尚威,止以制服部下将士,使之一禀命令,尽力于事也。若天子遣使于军中有所违犯,亦与部将为比而戮之,则置朝廷于何地?况灵武初基,大乱未定,为将帅者固当尽忠义之心,尊奉王室,以起盛大之势,尚虑威灵未振,安得为强横之态,以轻朝廷也?」崔众奉诏交兵,骄慢将帅,此虽有罪,奈奉朝命何?不论奏其状,乞行国法。于时天子方倚任将帅,必无不从之理。天子从而行法,则将帅尊朝廷,威三军,二事俱得矣。何至忿其无礼,遽行军法?朝廷召任其人,坚拒所命,至言宣敕则斩中丞,拜宰相则斩宰相,此强横之态甚矣!且如穰苴为将于战国之世,斩监军以立威者,盖苴起卑下,未为将士信服,故请君之宠臣监军,因其有犯而行法,用此立威,以济国事,非谓已有所忿也。光弼授将帅之任,功効已着,威名已髙,不待戮众而三军信服矣。况众为御史,奉朝命交兵,又非监军之比,以骄慢戮之,是因忿而行法,至有斩宰相之言,岂非强横之态也?将帅之臣,遇朝廷微弱,强横自恣,此固跋扈者常态耳。光弼忠贤,不当如是,盖暗于大体,忿而不思也。光弼将帅之材,杰出于时,平贼之功,髙于诸将,晚年为谗邪所间,大节微亏,盖不能去强横之态也,可不惜哉!
又论史思明降,光弼使乌承恩杀恩。明不克思,明复叛曰:李光弼谋史思明事,何其不度事机,不顾国体之甚也!思明为禄山逆党,罪不容诛,但能从耿仁智忠义之言,以范阳一道归于朝廷,虽险诈之心未可全信,已能斩庆绪之党,表効顺之节。天子命为节帅,封之王爵,恩宠方厚,未见复叛之迹,何遽遣人图之也?若以叛逆之罪,险诈之情,必不可留,亦须国威兵力足以制服其人,赫然命使诛之,示天下去恶之法。何至方降恩命,且遣人为之副介,使潜结部将图之?此岂国体也!况河北残冦尚未平定,叛逆之党方观国之恩信厚薄,为向背之计。思明既以归顺被宠,命书始降,随而图之,使叛者决其计矣。此又岂事机也!遂致思明复叛,大乱两河,毒生民,败王师,凶势之盛,数年始平。由兹失策矣!噫!光弼贤将,谋有如是之失,后之谋国事者,得不深虑之!
范祖禹论曰:王者所以威服海内,惟其有信与义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自立于乡党,况人主而为不信,天下其谁从之?肃宗既纳史思明之降,加以爵命,于时未有逆乱之节也。李光弼为国元帅,职在御侮,知其有不臣之志,终为背叛,言于君而备之可也,待其发而诛之可也。乃使传诏之臣,阴与其党为盗贼之计,不亦辱王命乎?若事之捷,则反侧之人谁不怀惧?事之不捷,适足以长乱,非所以弭乱也。既失信于已降之虏,又归罪于死事之臣,欲以服天下奸雄之心,岂不难哉!
子由论李郭优劣曰:「雄杰好乱之士,可服以天下之大义,而不可掩以匹夫之小数。何者?彼其心甘为理屈,而不肯屈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其志,其后必大乱凶悖放恣而后快其志乃已。此不可不慎也。」汉髙帝茍一时之便,伪游云梦而执韩信。虽能执信,而信之反心自此始矣。当此时,髙才志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乱继踵而起。此非服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军,与安史健卒百斗百胜,其治军行兵,风采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服子仪,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诸将已不为使。子仪能使回纥,谓为父,而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如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云云】
译李光弼 孙之翰评论李光弼斩杀崔众说:“将帅专掌边地以外的军事事务,如果不执行法令、不崇尚威严,本来就很难建立功业。然而执行法令、崇尚威严,只是为了制服部下将士,使他们一切听从命令,尽力办事。如果天子派使者到军中,使者有所违犯,也与部将同样依法处死,那么朝廷还置于何地?何况灵武的基业刚刚建立,大乱尚未平定,做将帅的本应竭尽忠义之心,尊奉王室,以形成盛大的势力;尚且担心天子的威灵还没有振作起来,怎么能表现出强横的姿态,轻视朝廷呢?”崔众奉诏来交付兵权,对将帅骄傲怠慢,他虽然有罪,但既然奉的是朝廷诏命,又能拿他怎么办?应当上奏说明他的罪状,请求依国法处理。当时天子正倚重任用将帅,必然没有不听从的道理。天子依奏执行国法,那么将帅尊重朝廷,朝廷威震三军,两件事都能得到。何至于因为他无礼而愤怒,立即在军中执行军法?朝廷征召任用这个人,他坚决拒绝命令,甚至说宣读敕书就斩杀中丞,任命宰相就斩杀宰相,这种强横的姿态太过分了!况且穰苴在战国时代担任将领,斩杀监军来树立威信,是因为穰苴出身卑微,还没有得到将士的信服,所以请君主宠信的大臣来监军,趁他犯法时依法处置,借此树立威信,以成就国家大事,并不是说他本来就对这个人怀有怨愤。” 光弼接受将帅的任命后,功效已经显著,威名已经很高,不需要杀戮将士,三军也已经信服他。何况崔众是御史,奉朝廷命令来交付兵权,又不是监军之类的人;却因为他骄傲怠慢就杀了他,这是因愤怒而执行法令,甚至说出要斩宰相的话,难道不是强横的姿态吗?将帅之臣遇到朝廷势力衰弱时,强横放纵、任意妄为,这本来就是跋扈之人的常态。光弼忠诚贤能,不应当这样,大概是对大局认识不清,因愤怒而没有思考。光弼是当时杰出的将帅之才,平定叛贼的功劳高于诸将;晚年受到谗邪之人的离间,大节略有亏损,大概是不能去掉强横的姿态。难道不可惜吗!” 又评论史思明投降一事,说光弼派乌承恩杀死史思明;史思明不能被杀,便再次叛乱,说:“李光弼谋划对付史思明,为什么如此不审度事机、如此不顾国家体统呢!史思明是安禄山的叛党,罪不可诛;但他能够听从耿仁智忠义的话,把范阳一道归还朝廷,虽然其险诈之心还不能完全相信,但已经能够斩杀庆绪的党羽,表明归顺效忠的节操。天子任命他为节度使,封给他王爵,恩宠正厚,还没有看到他再次叛乱的迹象,为什么突然派人谋杀他呢?如果认为他因叛逆之罪、险诈之心,确实不可留,也必须等到国威和兵力足以制服他,再赫然下令派使者诛杀他,向天下显示除恶的法令。怎么能刚刚颁下恩命,又派人为他的副使,暗中联络他的部将来谋杀他呢?这难道是国家体统吗!何况河北的残余贼寇尚未平定,叛逆之党正在观察国家恩信的厚薄,以决定归顺还是背叛。史思明既然因为归顺而受到宠信,诏书刚刚下达,随即就图谋杀他,叛乱者于是决心实行他们的计划。这又哪里是审度事机呢!结果导致史思明再次叛乱,使两河大乱,毒害百姓,打败王师,凶恶势力强盛起来,过了几年才平定。由此可见,祸患是由于这次失策造成的。唉!光弼是贤能的将领,谋划事情却有这样的失误,后世谋划国家大事的人,难道能不对此深思吗!” 范祖禹评论说:君王用来威服天下的,只有信义二字。一个普通人一旦失信,尚且不能在乡里立足,何况君主如果失信,天下还有谁会跟从他呢?肃宗既然接受史思明投降,又加给他爵位和任命,当时还没有出现他叛乱的迹象。李光弼作为国家的元帅,职责在于抵御外侮;如果知道史思明有不臣之心,向君主说明并加以防备是可以的,等他发动叛乱后再诛杀他也是可以的。可是他竟然让传达诏书的使臣暗中同史思明的党羽谋划盗贼之事,这不是辱没王命吗?如果事情成功,那么心怀反复的人谁不会心生恐惧?如果事情不成功,恰好只会助长祸乱,并不是平息祸乱的方法。既失信于已经投降的叛虏,又把罪过归给为国战死的臣子,还想凭此使天下奸雄之心服从,难道不是很难吗!” 子由评论李光弼与郭子仪的优劣说:“雄杰而喜好作乱的人,可以用天下的大义使他服从,却不能用匹夫的小智术来蒙蔽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甘愿承认道理上理屈,却不肯在人前屈服。依靠机智侥幸蒙蔽了他,暂时实现了自己的意图,后来他必定大乱,凶暴悖逆、放纵恣肆,直到痛快地实现自己的意图才会罢休。这一点不可不谨慎。”汉高帝如果只图一时方便,假装巡游云梦而捉拿韩信,那么即使能够捉到韩信,韩信的反叛之心也从此开始了。当时,有才华和志向的人也会产生轻视君主之心,所以英布、贯高的叛乱接连发生。这不是使英雄服从的办法。李光弼带着孤军,与安禄山、史思明的精锐士卒交战,百战百胜;他治理军队、指挥作战,风采超过郭子仪,而当时诸将都仰望郭子仪,像敬奉父亲和君主一样。可是李光弼在彭城时,诸将已经不再受他节制。郭子仪能够役使回纥,回纥人称他为父亲;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总的说来,光弼的实际才干不如子仪的声名。子仪安坐而能从容有余,光弼奔波驰骋却仍感到不足,如此等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斗〕
张巡许逺李翰表曰:「圣主褒死难之士,育死事之孤,或亲推轜车,或追建封邑,厚死以慰生,抚存以答亡,然后君臣之义贯以生死,激劝之道着于存亡。君所以不遗于臣,臣所以不背其君,臣节于是乎立。伏见张廵生于昌时,少习儒训,属安逆谋乱,凶虐滔天,挺身下位,忠勇奋发,率乌合之众,当渔阳之余贼,时窃据洛阳,控引幽朔,驱其猛鋭,吞噬河南。廵前守雍丘,溃其心腹,及鲁炅以十万之师弃甲于宛叶,哥舒以天下之众败绩于潼闗,两宫出居,万国波荡,贼遂僭盗神器,鸱峙两京,南临汉江,西逼岐雍,羣师迁延而不进,列郡望风而出奔,而廵独守孤城,不为之却。贼乃遶出廵后,议图江淮,廵退军睢阳,扼其咽领,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制强,出竒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凡九十余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廵之力也。城孤粮尽,外救不至,犹奋羸起病,摧锋陷坚,俾三军之士噉肤而食,知死不叛。及城陷见执,终无挠词,顾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之忠烈,何以加焉?而议者或罪廵以食人,愚廵以守死,臣切痛之。今臣敢取十伦以议廵过,以塞众口。臣闻人禀教以立身,刑原情而定罪,故事有亏教则人道不列,刑有非罪则王法不加。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今廵握节而死,非亏教也;析骸而爨,非本情也。《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咎繇之典,容过者刑。故《大易》之戒,遏恶扬善,为国之体,録用弃瑕。今众议廵罪,是废君臣之教,绌忠义之节,不以功掩过,不以刑恕情,善遏恶扬,録瑕弃用,非所以奬人伦,明劝戒也。且安逆背徳,人鬼所雠,朝廷衣冠,沐恩累代,大臣将相,从逆比肩,而廵朝廷不登,坐宴不与,不阶一伍之众,不假一节之权威,肃义旅,奋身死节,此廵之忠大矣。贼势慿凌,连兵百万,廵以数千之」众横而制之,若无廵,则无睢阳;无睢阳,则无江淮。贼若因江淮之资,兵弥广,财弥积,根结盘据,西向以拒王师,虽终于殱夷,而旷日持乆。国家以六师震其西廵,以坚垒扼其东,故陜鄢一战,而犬羊北走。王师因之而势胜,声势纔接,而城陷。此天意使廵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廵死也。此廵之功大矣。古者列国诸侯,或相侵伐,犹有分灾救患之义,况诸将同受国恩,奉辞伐罪乎?廵所以固守者,非惟攘独克之志,亦以恃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本图,非其素志,则廵之情可求矣。设使廵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捐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在周典之三宥,其一曰宥过失。故语廵之忠,则可以敦世教;议廵之功,则可以系中兴;原廵之情,则可以宥过失。昔夫子制《春秋》,明褒贬,齐侯将封禅,略而不书;晋文公召王河阳,书而讳之。盖以匡戴之功大,可以掩僭禅之过也。今廵仓皇之罪,轻于僭禅;兴复之功,重于匡戴。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圣人之训,昭然可征。臣故谓廵者,足可以为训矣【云云】昌黎曰:「李翰所为《张廵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逺虽材,若不及廵者。开门纳廵位本廵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廵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廵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廵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悟之。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守死,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而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耶?说者又谓逺与廵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廵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它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云云】
译张巡和许远。李翰上表说:“圣明的君主褒奖为国死难的人,抚育为国牺牲者的遗孤;有时亲自推着丧车,有时追封土地和爵邑。厚待死者来安慰生者,抚恤遗存者来酬答死者,这样以后,君臣之义便贯通于生死之间,激励和劝勉的道理也显明于存亡之际。君主因此不遗弃臣下,臣下因此不背叛君主,臣子的气节也由此树立。我伏见,张巡生在昌盛的时代,年少时学习儒家教诲。适逢安逆谋反作乱,凶暴残虐滔天,他从低微的职位挺身而出,忠诚勇敢,奋发有为,率领乌合之众,抵挡渔阳的余贼。当时贼军窃据洛阳,控制牵连幽州、朔方,驱使其精锐部队,吞并河南。张巡先前镇守雍丘,击溃了贼军的腹心;后来鲁炅率十万军队在宛、叶丢盔弃甲,哥舒翰率天下大军在潼关战败,两宫出外居住,万国动荡不安,贼军于是僭越窃取帝位,像鸱鸟一样盘踞两京,南面逼近汉江,西面逼近岐、雍。各路军队迟疑不进,各郡望风逃奔,只有张巡独自守着孤城,并不因此退却。贼军于是绕到张巡身后,商议图谋江淮;张巡退军到睢阳,扼住贼军的咽喉,前后拒守,从春天到冬天,大战数十次,小战数百次,以少击众,以弱制强,出奇制胜没有穷尽,取胜如有神助,杀死贼军凶徒,共九十多万人。” 贼军之所以不敢越过睢阳攻取江淮,江淮之所以能够保全,都是张巡的力量。城池孤立,粮食耗尽,外援又没有到来,他仍然奋力支撑着病弱的身体,摧毁敌军锋芒,攻陷坚固的阵地,使三军将士吃自己的肉充饥,明知将死也不叛变。等到城陷被擒,他始终没有屈服求饶的话,只是回头斥骂凶徒,精诚贯日,即使古代的忠臣烈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可是议论者有的因张巡食人而责备他,有的认为张巡愚蠢,只知守城赴死,我对此深感痛惜。现在我敢取十伦来议论张巡的过失,以堵住众人的嘴。我听说,人接受教化才得以立身,刑法根据实情来定罪。因此,事情有违教化,便不能算合乎人道;刑罚若加于无罪之人,王法也不应施行。忠诚,是臣下所受的教化;宽恕,是用刑时应当依据的实情。如今张巡守持臣节而死,并没有违背臣下的教化;剖开尸骨烧火,也不是他的本心。《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遮盖过失;咎繇的法典,则对可以宽宥的过失予以宽容。所以《大易》的戒旨是遏制邪恶、褒扬善行;治理国家的原则,是录用有功者而不计较瑕疵。如今众人议论张巡有罪,就是废弃君臣之教,贬抑忠义之节;既不以功劳遮掩过失,也不以刑罚体恤实情,反而遏制善行、褒扬邪恶,记录瑕疵、弃置有功之人,这不是用来奖励乐于人伦、彰明劝善惩恶之道的。况且安逆背弃德义,是人神共同仇恨的对象;朝廷中的士大夫,世代蒙受恩典,大臣将相却成群结队地跟从叛逆。张巡在朝廷中没有升达,宴饮时也不被邀请,手下没有一伍之众,也没有凭借任何一节使臣的权威,却整肃义军,奋身为节义而死,这就是张巡的大忠啊。” 贼军势力强盛,兵力相连达百万,张巡凭数千名[原文“之」众”有疑误]士卒横向阻挡并制服他们。如果没有张巡,就没有睢阳;没有睢阳,就没有江淮。贼军如果凭借江淮的资财,兵力会更加扩充,财富会更加积聚,根基盘结据守,向西抵抗朝廷军队,那么即使最终被消灭,也会拖延很久。国家凭借六军在西面震慑贼军,张巡凭坚固的营垒在东面扼制贼军,所以陕、鄢一战,贼军如犬羊般向北逃走。朝廷军队因此乘势取胜,声势刚一接触,睢阳城就陷落了。这是上天有意让张巡保全江淮来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来而张巡死去。这就是张巡的大功。古代列国诸侯彼此有时尚且互相侵伐,却还有分担灾祸、救援患难的道义,何况各位将领共同接受国家恩典,奉诏讨伐罪人呢?张巡之所以坚守,不只是为了实现独自克敌的志向,也是因为依仗各路军队的救援。救援没有到来,粮食又吃尽,粮食吃尽以后甚至吃人;这违背了他原来的谋划,也不是他的本意,那么张巡的实情便可以推知了。假使张巡在开始守城时就已经有吃人的打算,即使牺牲数百人来保全天下臣民,也还可以说功过相抵,何况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呢?按照周代典制的三种宽宥,其中一种就是宽宥过失。所以谈论张巡的忠诚,可以敦厚世间教化;议论张巡的功劳,可以维系中兴大业;推究张巡的实情,就可以宽宥他的过失。从前孔夫子编定《春秋》,彰明褒贬:齐侯将要举行封禅,史书便略去不写;晋文公在河阳召见周天子,史书虽然记载,却有所避讳。大概是因为匡正、拥戴君主的功劳很大,可以遮掩僭越封禅的过失。如今张巡仓促失措的罪过,轻于僭越封禅;复兴国家的功劳,重于匡正、拥戴君主。对于有疑问的罪过应当从轻,对有疑问的功劳应当从重。圣人的教诲,明白清楚,可以作为证明。因此我说,张巡完全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如此等等。” 韩愈说:“李翰所写的《张巡传》相当详细严密,但我仍然遗憾其中有缺失,因为没有为许远立传。许远虽然有才干,似乎不如张巡。许远开门接纳张巡时,原本职位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处在他的下位,对此毫不疑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而死,成就了功名。城陷之后他被俘,与张巡只是死去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被俘,是因为许远害怕死亡,所以向贼军屈服投降。许远如果真害怕死亡,又何苦守着尺寸之地,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来同贼军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时,外面没有蚍蜉蚁子般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要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罢了。贼军把国家将亡、君主将灭的话告诉他们,许远已经明白了。许远见救援没有到来,而贼军越来越多,必定认为贼军的话是事实。外面没有可等待的援军,却仍然守城赴死;人肉也将吃尽,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之内知道死期将至了。许远不怕死,也很明白了。哪里有城池毁坏、部下都死了,唯独他蒙受惭愧和耻辱,苟求活命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说许远贤能却会做这种事吗?又有人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时,是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的,因此用这件事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 人的身体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必定有先受到病害的地方。拉紧绳子使它断裂,绳子必定有先断开的部位。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据此责怪那个部位,这也是不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难道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功业如此卓著,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公起初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人来救援,便弃城逃走吗?假如连这座城都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用呢?等到没有援救、处境困窘时,他们带着伤残、饥饿、衰弱的残余兵力,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了。两位公的贤能,他们的谋划已经十分周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数千名即将死尽的士卒,抵抗百万且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遏制贼军的势力,天下没有灭亡,究竟是谁的功劳呢?在那时,弃城图谋保全自己的人,不能一一计数;手握强兵、坐着旁观的人,到处都是。不追究议论这些人,反而拿两位公坚持死守来责备他们,也可见责备者把自己同叛逆之乱相提并论,编造放纵无理的言辞来帮助贼军攻击他们,如此等等。”},{
栁子厚论南霁云曰:「急病让夷,义之先;图国忘死,贞之大。利合而动,乃市贾之相求;恩加而感,则报施之常道。睢阳所以不阶王命,横絶凶威,超千祀而挺生,奋百代而特立者也。时惟南公,天与拳勇,神资机智,艺穷百中,豪出千人。不遇兴词,郁尨眉之都尉;数竒见惜,挫猨臂之将军。天宝末,冦剧慿陵,隳突河华。天旋亏斗极之位,地圯积狐狸之穴。亲贤在庭,子骏陈谟以佐命;元老用武,夷甫委师而劝进。惟公与南阳张公巡、髙阳许公逺,义气悬合,吁谋大同。誓鸠武旅,以遏横溃。裂裳而千里来应,左袒而一呼皆至。柱厉不知而死难,狼瞫见黜而奔师。忠谋朗然,万夫齐力。公以推让,且专奋击,为马军兵马使。出战则羣校固强,入守而百雉齐固。初据雍丘,谓非要害,将保江淮之臣庻,通南北之奏。复拔我义类,扼于睢阳。前后捕斩,要遮凶气,连沮汉兵。已絶守疏勒而弥坚,北骑虽强,顿旴■〈日台〉而不进。贼徒乃弃疾于我,悉众合围。技虽穷于九攻,志益专于三板。偪阳悬布之劲,汧城凿穴之竒。息意牵羊,羞郑师之大;临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诸侯环顾而莫救,国命阻絶而无归。以有尽之疲人,敌无已之强冦。公乃跃马溃围,驰出万众,抵贺兰进明乞师。进明乃张乐侑食,以好聘待之。公曰:「弊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礼,独何心欤?」乃自噬其指曰:「噉此足矣。」遂恸哭而返。即死孤城,首碎秦庭,终懵无衣之赋;身离楚野,徒伤带剑之辞。至德二载十月,城陷遇害。无傅燮之叹息,有周苛之慷慨。闻义能徙,果其初心。烈士抗词,痛臧洪之同日;直臣致愤,惜蔡恭于累旬。于戏!睢阳之事,不惟以能死为勇,善守为功,所以出竒以耻敌,立慬以怒冦,俾其専力于东南,而去备于西北。力专则坚城必陷,备去则天讨可行。是故即城陷之辰,为克敌之日。世徒知力保于江淮,而不知功靖乎丑逆?论者或未之思欤?
韦应物
白乐天曰:「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规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贵之。」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二
代宗
大厯中秋霖损稼,渭南令刘澡阿附度支韩滉,称县境苖独不损【范祖禹】
颜真卿降峡州别驾【孙之翰】
藩镇【仆固懐恩附】【范祖禹孙之翰】
宦官【石守道】
杨绾【范祖禹】
元载【范祖禹,孙之翰,石守道】
李光弼【张唐英】
常衮【温公】
总论代宗之政【子由】
大厯中秋霖损稼,渭南令刘澡阿附度支韩滉,称县境苖独不损。
范祖禹曰:「代宗责县令,职在字人,无恤隐之心,而阿党权势,黜之当矣。韩滉掌邦计之臣,敢为面欺,乃置而不问,是刑罚止行于卑贱,而不行于贵近也。蒋镇以諌官受委覆实,而共为奸罔,人主卒受其欺,廷臣亦无敢言。此二臣者,岂非以其君虽欲恤民,而卒归于好利受佞,可以蒙蔽,故敢行诈而无所忌惮也?是以虽有仁心,而民不被其泽,天下愈受其弊,由赏罚不平,听任不明故也。且在县令与御史,则始疑而察之;在户部与諌官,则始疑而终信之。其为欺一也,明于疎逺而眩于贵近,是朝廷无公道也。《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若代宗者,其何责焉?」
颜真卿降峡州别驾
孙之翰曰:「君之逐臣也,或自见其过,或为人所言。自见其过,必无忌心,可矣。为人所言,尤在观其状,察其情也。」颜真卿之立朝,论议风节,时无伦比。元载作相,方引用私党,恶人之言,遂请百官言事,必先谘宰相,而后上闻。真卿极论其事,以为蔽塞言路,过于林甫、国忠。时中外传布,称真卿言为当,故载深衘之。因真卿摄祭太庙,以祭器不修,言于朝,诬以诽谤而逐之。且祭器不修,众所共见,况系有司之事,言之岂为诽谤也?代宗虽非英睿之君,亦非昬主,真卿之贤,非不知也。载怨真卿之情,非不察也。何不能辨其事而逐真卿?岂非以载方擅权,不能违其意尔?代宗行事素尚寛厚,且容宰相擅权,而逐贤臣,则尚寛之为害也,如此。夫君之为国也,必有驾驭大臣之术,有主张贤人之力,然后大臣不敢擅权,贤人得以立事矣。代宗不通是道,故元载积恶,真卿不容于朝,大厯之政法度弛废,由此类也。
译柳子厚评论南霁云说:“面对危急患难而把安逸让给别人,是义的首要表现;谋划国家大事而忘却自身死亡,是贞节的最高境界。因利益相合而行动,是商人彼此求取利益的行为;受到恩惠而感动,便加以报答,是报施的常道。睢阳之所以不借助王命,横向截断凶恶势力,超越千年而挺然独立,奋发于百代而独树一帜,正是因为如此。当时只有南公,上天赐给他勇力,神明赋予他机智,技艺达到百发百中,豪气胜过千人。他没有遇到施展文辞的机会,只能郁郁地做一个尨眉都尉;命运多舛而受到惋惜,成为受挫的猿臂将军。天宝末年,寇贼势盛,侵犯河、华一带。上天运转而使北斗、北极失去原有位置,大地崩坏而成为群狐聚集的巢穴。亲近贤者在朝廷,子骏陈述谋略来辅佐君王;元老任用武力,夷甫交出军队来劝进。只有南公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遥相契合,谋议完全一致。于是发誓聚集武士,遏制横行的溃乱。撕裂衣裳跋涉千里前来响应,袒露左臂一声号召,众人便全都赶来。柱厉不知其事而死于国难,狼瞫被黜退后奔赴军队。忠诚的谋略光明显著,万人齐心协力。南公因推让而且专心奋击,担任马军兵马使。出战时,各位将校坚定强悍;入城防守时,百雉之城都牢固坚实。起初占据雍丘,认为那里不是要害之地,准备保全江淮的臣民,沟通南北的奏报。” 又召集我们的义士,在睢阳扼守。前后捕捉、斩杀敌人,阻截并打击贼军的凶焰,接连挫败汉兵。已经像疏勒守军那样断绝外援,却更加坚固;北方骑兵虽然强盛,也在旴■〈日台〉[原文有OCR疑误]停顿而不能前进。贼军于是把攻势集中到我们这里,集合全部兵力包围睢阳。攻城的技巧虽已用尽九种方法,守城的志向却因三板之险而更加专一。偪阳城悬布抗敌的坚劲,汧城凿穴防守的奇谋;不再存有牵羊投降的念头,不以郑军的强大为羞;临到甘心换子而食,也鄙视宋臣以此为患。告知诸侯,他们环顾四周却没有人来救援;国家的命令被阻隔断绝,也没有归路。凭借有限而疲惫的士卒,抵抗无穷无尽的强大寇敌。南公于是跃马冲破包围,从万众之中驰出,抵达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军。贺兰进明却奏乐劝食,以优厚的聘礼接待他。南公说:‘我国父子相食,而您却拿燕礼来侮辱我,究竟是什么心思?’于是咬下自己的手指说:‘吃这个就够了。’随即痛哭着返回。即使死在孤城,也要把头颅击碎在秦庭,终究徒然惭愧于无衣之赋;身体离开楚地,也只是徒然悲伤于带剑之辞。至德二载十月,睢阳城陷,南公遇害。没有傅燮临死时的叹息,却有周苛那样的慷慨。听到义理便能立即改易行动,果然符合他最初的志向。烈士以正直言辞抗争,令人痛惜臧洪在同一天的遭遇;直臣竭尽愤懑,令人惋惜蔡恭累旬以来的遭遇。唉!睢阳的事情,不只是因为能够赴死而显出勇敢、善于守城而建立功劳,还因为能够出奇制胜使敌人蒙羞,树立威勇使寇贼震怒,使贼军把全部力量专用于东南,从而撤去对西北的防备。”}], 力量集中,坚固的城池也一定会陷落;防备撤除,天子的讨伐就可以进行。因此,正是城池陷落的时刻,也就是战胜敌人的日子。世人只知道竭力保守江淮,却不知道功业在于平定丑逆吗?议论此事的人,难道还没有想过吗?韦应物 白乐天说:“韦苏州的歌行,除了才华绮丽之外,还很接近规劝讽谏;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的风格。如今执笔写作的人,谁能比得上他?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特别爱重他,一定要等到他身后,才尊贵地评价他。”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二 代宗 大厯年间秋季连日阴雨,损害了庄稼。渭南县令刘澡阿谀依附度支韩滉,声称县境内的禾苗唯独没有受损。【范祖禹】颜真卿被降为峡州别驾【孙之翰】藩镇【附载仆固懐恩事】【范祖禹、孙之翰】宦官【石守道】杨绾【范祖禹】元载【范祖禹、孙之翰、石守道】李光弼【张唐英】常衮【温公】总论代宗的政事【子由】大厯年间秋季连日阴雨,损害了庄稼。渭南县令刘澡阿谀依附度支韩滉,声称县境内的禾苗唯独没有受损。范祖禹说:“代宗责问县令,县令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他没有体恤隐情的心,却阿谀党附权势,罢黜他是应当的。韩滉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臣,竟敢当面欺骗皇帝,皇帝却把他搁置不问,这就是刑罚只施行于卑贱之人,而不施行于尊贵亲近之人。蒋镇以谏官身份接受委任去核查事实,却共同制造奸诈虚妄,使君主最终受到欺骗,朝廷大臣也没有人敢说话。这两位大臣,难道不是因为代宗虽然想要体恤百姓,最终却归于喜好财利、接受佞言,因而可以被蒙蔽,所以才敢行骗而无所顾忌吗?因此,代宗虽然有仁爱之心,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天下反而更加受其弊害,都是因为赏罚不公平、听取任用不明的缘故。况且对于县令和御史,代宗起初还怀疑并加以查察;对于户部和谏官,却起初怀疑,最终反而相信了。他们欺骗君主的行为是一样的,只是对疏远的人明察,对尊贵亲近的人却被迷惑,这说明朝廷没有公道。《书经》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就会宽广平坦。’像代宗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 颜真卿被降为峡州别驾 孙之翰说:“君主驱逐臣下,有的是自己看到了他的过错,有的是听别人说了他的过错。自己看到了他的过错,必然没有猜忌之心,这还可以;如果是听别人说的,就尤其应当观察事情的表现,考察其中的实情。颜真卿在朝廷任职时,他的议论、风骨和节操,当时无人能比。元载担任宰相后,正招引任用自己的党羽,厌恶别人进谏,于是请求百官上奏政事时,必须先向宰相咨询,然后才能让皇帝听到。颜真卿极力批评这件事,认为这是堵塞言路,过错超过了李林甫、杨国忠。当时朝廷内外都在传播这件事,都称赞颜真卿说得对,所以元载深深怨恨他。后来颜真卿代理主持太庙祭祀,因为祭器没有修整,便向朝廷报告,元载却诬陷他诽谤而将他驱逐。况且祭器没有修整,是众人都看见的事实,何况这本来属于主管官署的事务,说出来怎么能算诽谤呢?代宗虽然不是英明睿智的君主,却也不是昏庸的君主;颜真卿的贤能,他并非不知道;元载怨恨颜真卿的心情,他也并非不能察觉。为什么却不能辨明这件事,反而驱逐颜真卿呢?难道不是因为元载当时正专擅权力,代宗不能违逆他的意愿吗?代宗平日行事一向崇尚宽厚,姑且容忍宰相专权,却驱逐贤臣,那么崇尚宽厚所造成的祸害,就到了这种地步。君主治理国家,必须有驾驭大臣的方法,有扶持贤人的力量;这样以后,大臣才不敢专权,贤人才能够建立功业。” 代宗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元载罪恶日积,颜真卿不能容身于朝廷,大厯年间政事和法度松弛废弛,也都是这一类原因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