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四十三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二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63–166 段

鼌错李观曰:读汉史,见景帝杀御史大夫鼌错,以姑息吴王濞,痛其非罪也,故直笔而议。按错,颍川人,起于诸生,事文帝为太常掌故,以英词射策,累擢为中大夫。及景帝即位,极言献替,未尝不忠于心。乃命副丞相,错所以推心不顾,思永汉室,而患诸侯侈大,上书请削其土,是用剪其翼而固其本也。度错之志,岂有负汉哉?原吴濞之反,诚有由,然间人骨肉而塞小忿,自非上达,能不生怨?怨端既立,臣节安附?欲无为逆,终不可得也。盖以南方富殖,而诸夏初乂,狂夫为计,料胜一举,遂揺长舌,交结七国,借诛错为名。景帝无非常之见,而聴乱臣一说,乃斩错不问,冀其纾难,而七国之兵曾不少减,是以察其来,不为错明矣。且袁盎与错宿不相善,于景帝,岂不知二臣之不叶,而听偏议,是为臣之报隙也?若宗社何?及邓公吴还,乃欷歔长悲,益为天子之羞尔。始高祖封濞于吴,已识东南之必乱,于时岂有错削地之议?盖天之厯数有理乱也。脱使无梁国以絶其道,无条侯以耀其武,则秦之鹿复骇,盎之肉可食。初错介然孤立,指画高议,大臣疾,小臣怖,人人束约,各欲倳刃其父,知其必戮也,而深病之。荅曰:「所以尊君上,安宗庙。」父曰:「刘氏安,鼌氏危矣,吾不忍见祸及先,祸死矣。」噫!夫史臣责错之父不逮赵括母,何其鄙也?夫赵括持必败之势,而母言于赵王不可使将,及括失律,母以先见获宥。鼌错用至忠之畧,与必败之势异也。其父虽惧祸至,奈其子所筹国之大事也?且使括母言之,足称明妇人也;使错父言之,是沮其子为忠也,孰可拟议?或人有复言错忠则有矣,而智不足,愚则不尔。夫忠所以补君,智所以济身,茍图济身,则忠有不遂。忠有不遂,是臣不臣,亦何生为?贼由袁盎昧在景帝,非智之短时,不与也。古云:直木先伐,愚智何道哉?老泉曰:「昔者高祖急于灭项,故举数千里之地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当是时,非刘氏而王者八国,高祖惧其且为变,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从而和之。于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罪至彰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歳朝不计夕,循循而摩之,喣喣而吹之,幸而无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鼌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天下皆曰:『诸侯必且反。』错曰:『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也。』天下皆曰:『鼌错愚。』吁!七国之祸终于不免。与其发于逺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逺祸与?知其势将有逺祸而度已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茍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身之谋哉!今者匈奴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不若乐其小。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骎骎乎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逺忧大患终不可去也。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知其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则宏逺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错所以」为愚也,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云云】东坡曰:「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収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鼌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抜之志。昔禹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

译鼌错 李观说:我读《汉史》,看到景帝为了姑息吴王濞而杀御史大夫鼌错,对鼌错无罪受诛感到痛惜,因此直书其事并加以评论。考察鼌错,是颍川人,起初以诸生身份入仕,侍奉文帝,任太常掌故,凭借出众的文辞参加射策,逐步升任中大夫。景帝即位后,他极力进言,陈述应当兴革之事,从未有不忠于内心的情况。后来景帝任命他为副丞相,鼌错之所以推诚尽心、不顾自身,是想长久保全汉室;他忧虑诸侯势力过于强大,便上书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这正是剪除诸侯羽翼、巩固汉朝根本。推测鼌错的志向,难道有辜负汉朝的地方吗?探究吴王濞反叛的原因,确实是有缘由的;但离间骨肉亲情、堵塞小小的怨愤,如果不是上面的人做得恰当,怎么能不产生怨恨?怨恨一旦形成,臣子的节操又能依附于什么呢?即使想不走上叛逆道路,最终也不可能做到。大概因为南方富庶繁盛,而中原刚刚安定,有个狂妄之徒谋划此事,估计一举可以取胜,于是摇动舌头,联络七国,借诛杀鼌错为名。景帝没有非同寻常的见识,却听信乱臣的一面之词,于是未经审问便杀了鼌错,希望借此缓解危难;可是七国的军队一点也没有减少,因此考察事情的后果,景帝并没有因鼌错而明白事理。况且袁盎一向与鼌错不和,对于景帝来说,难道不知道这两位臣子不合吗?他却听信偏颇的意见,这是让臣子借机报复旧怨。宗庙社稷又该怎么办呢?等到邓公从吴地回来,景帝才抽泣长叹、深感悲痛,这更加成为天子的羞耻罢了。当初高祖把濞封在吴地时,已经知道东南地区必然会发生叛乱;在那时,难道会有鼌错提出削地的议论吗?大概上天的历数本来就有治乱更替。假如没有梁国截断叛军的道路,没有条侯显示他的武威,那么秦朝的鹿又会惊奔而起,袁盎的肉也可以拿来吃了。最初鼌错孤立无援,指点天下、提出高论,大臣憎恨他,小臣害怕他,人人都约束自己,仿佛都想拿刀刺杀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必定被杀,却又深深以此为忧。有人回答说:“这是为了尊崇君上、安定宗庙。”他的父亲说:“刘氏能够安定,鼌氏却危险了;我不忍心看见祸患牵连祖先,恐怕已经要因祸而死了。”唉!史官责备鼌错的父亲,认为他不如赵括的母亲,这是多么鄙陋啊!赵括处在必败的形势中,他的母亲曾向赵王说不能让他领兵;等到赵括失去法度,母亲因为事先有见识而得到宽宥。鼌错施行的是极为忠诚的谋略,与必败的形势不同。他的父亲即使害怕灾祸临头,又怎能抵得上儿子所筹划的国家大事呢?况且,假如让赵括的母亲来说这番话,足以称为明智的妇人;假如让鼌错的父亲来说这番话,却是在阻挠儿子尽忠,这两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有人又说,鼌错有忠心是有了,但缺少智慧;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忠心是用来辅佐君主的,智慧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如果一味谋求保全自身,那么忠心就有可能无法实现。忠心无法实现,这样臣子就不像臣子了,又为什么还要活着呢?祸患是由于袁盎在景帝面前蒙蔽了景帝;如果不是因为智慧不足而处在当时,袁盎也不会参与其事。古人说:挺直的树木最先被砍伐,至于愚人和智者,又有什么办法呢?老泉说:“从前高祖急于消灭项羽,所以把数千里土地分封给各位将领,让他们称王。项籍死后,天下平定,但各将领的封地也因此终于无法削减。当时,不是刘氏宗室却称王的有八国,高祖害怕他们将要发生变乱,所以大封吴、楚、齐、赵等同姓诸侯国来制约他们。后来韩信、英布、陈豨、卢绾都被诛杀,而吴、楚、齐、赵的强大势力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制约它们。当时,诸侯王名义上虽然是臣子,实际上没有谁不是怀有帝王般的野心。胶东、胶西、济南又跟着响应。于是他们擅自给人授爵,赦免死罪,乘坐黄屋车,刺客公然行动,匕首交错于京城,罪行已经明显,形势已经逼近。然而当时的人仍然悠闲自得,仿佛不值得忧虑;每月不谋划,每年只顾朝见而不考虑将来,慢慢地抚摩它,小心地安抚它,幸而没有发生变乱,一直到了孝景帝时期。有一位谋臣叫鼌错,开始建议削减诸侯的封地,以削弱他们的权力。天下人都说:‘诸侯一定会反叛。’鼌错说:‘本来就是这样。削地会反叛,不削地也会反叛。削地,他们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他们就反叛得迟而祸患大。我担心的是他们反叛赶不上现在。’天下人都说:‘鼌错愚蠢。’ 唉!七国之乱终究没有避免。与其让祸乱从遥远的将来发生而造成大祸,不如让它在眼前发生而造成小祸。用小祸换取大祸,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些不赞同鼌错的人,难道不是不知道形势将会造成长远的祸患吗?还是知道形势将会造成长远的祸患,却估计自己活不到那时,认为可以把祸患留给后人,苟且使自己免受其害呢?这样看来,鼌错为自身谋划就是愚蠢,为天下谋划就是明智。君主又怎么可以舍弃为天下谋划,而采用为自身谋划的办法呢?如今匈奴的强大不亚于七国,而天下人又采用当时那种议论,因循维持到今天,竟还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我却认为,天下的大计不如不要贿赂匈奴。不贿赂,变乱就来得快而祸患小;贿赂它,变乱就来得迟而祸患大。与其害怕变乱来得快,不如害怕祸患扩大;与其庆幸变乱来得迟,不如庆幸祸患较小。天下的形势就像坐在一条已经破败的船里,正迅速地将要沉入深渊;还不趁水尚浅时设法挽救,反而舍弃它,去寻找苟全性命的办法,并把脚被水浸湿作为推托,这本来就是走向覆没溺亡的道路。圣人总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除掉它,然后才能把祸患转化为福。如今不幸把祸患养到这种地步,眼前的忧虑和小患又害怕而不作决断,那么长远的忧虑和大患最终就不能消除了。赤壁之战,只有周瑜、吕蒙知道必胜;伐吴之战,只有羊祜、张华认为应当进行。因此,宏大、深远而切中要害的谋略,本来就不能符合庸人的心意。这就是鼌错被认为愚蠢的原因。虽然如此,鼌错的谋略仍有遗憾。为什么呢?鼌错知道七国必定反叛,却没有做好防备;关于应对叛乱的计策,原文此处云云。东坡说:“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名义上处于太平无事状态,实际上却潜藏着不可预测的忧患。坐看它发生变化而不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身勉强处理,又因为天下人习惯于太平安定而不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办事,冒犯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当然不是勉强在一月半月之间,或靠苟且求取名声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故,却从这里引发大难的端绪;既然是我引发的,我就能够收拾它,这样才能使天下免于灾难。事情发生后才慢慢地想要除掉它,把责任推给别人承担,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鼌错竭尽忠心为汉朝谋划,削弱山东诸侯,诸侯一同起兵,以诛杀鼌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反而拿鼌错作为说辞。天下人为鼌错因为忠心而遭受祸患感到悲痛,却不知道鼌错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能,也一定有坚韧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开凿龙门,疏通大河使水流入大海,在他的功业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决口泛滥、冲击突进的可怕祸患。只是因为他能预先知道事情的必然趋势,事情来到时不害怕,而慢慢采取措施,所以能够取得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较易知也。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厉,东向而待之,使不至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子由论曰:「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强。』文帝以柔弱御天下,刚强者皆乗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修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凌驾中国,帝屈体遗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而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杖。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鼌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强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为信。吾以为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歳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为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鼌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髙其垣墙,深其陷穽,将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为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吴也。呜呼!为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鼌错者鲜矣。」少游曰:「世之论者,皆以为汉用袁盎之谋,斩鼌错以谢天下为非。是以臣观之,汉斩错,七国之兵所以破也。何则?胜败之机,系于理之曲直。理直则师壮,师壮胜之机也;理曲则师老,师老败之机也。善战者,战理。昔晋欲报楚之惠,退师三舍,军吏以为师老,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若子犯可谓善战理矣。盖不退师则背惠食言,而曲在晋;师退而楚不还,则曲在楚。我直彼曲,所以胜也。汉斩鼌错之事,何异于此?夫汉之诸侯,连城数十,地方千里,虽号强大,然皆高帝之封也。一旦用错计,摘其罪过而削夺之,则天下忿然,皆有不直汉之心。当此之时,诸侯直而汉曲,故吴王得以借口反也。然吴即山铸钱,煑海为盐,以其子故,招致天下亡命,欲为反者三十余年。其称兵也,发愤削地,以诛错为名耳。汉斩错而兵不罢,则逆节暴露,天下亦忿然,有不直七国之心。当此之时,诸侯曲而汉直,故太尉得以破其兵也。虽然,汉之斩错也,其谋发于袁盎,盎与错有隙,故世之论者以错死为寃。此正楼缓所谓:『以母言之则为,是以妻言之则为妬,夫言之者异,而其言同也。』使盎与错素无眦睚之嫌,其为汉计亦当出此。然则汉不斩错,奈何即七国之兵未易破也?何以知之?以唐安禄山之事可知也。方明皇之时,奸臣杨国忠用事,天下皆切齿不平,故禄山以诛国忠为名而反。是时唐若斩国忠以谢天下,则禄山安得而至长安乎?惜其不知此,至贼入潼关,人神共怒,然后为陈元礼之所杀也。由是言之,汉不斩错,则七国之兵岂易破哉?」或曰:「王思礼之徒尝以此劝哥舒翰,用其计,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鋭渡浐水以诛君侧,禄山可遂破乎?」曰:「不然。汉斩错事出景帝,袁盎发其端而已,故足以激忠义之气,而折奸雄之心。使翰虽斩国忠,事不出于人主,亦不能感动天下。」祗足以危身矣,尚为禄山之成败哉?斩国忠以破禄山,事非明皇不可为也。

译“凭七国这样的强大势力,却突然削减它们的封地,它们发生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鼌错没有在这个时候舍弃自身,为天下承担大难、掌握吴楚命运,却谋划保全自身,想让天子亲自统兵,而自己只留守京城。”“况且,引发七国之难的,究竟是谁呢?既然已经想要取得名声,又哪里逃得过这场祸患?把自己亲自出征的极大危险,与留守京城的极大安全相比较,哪一个容易判断,是很清楚的。自己成为祸难的首倡者,却选择最安全的位置,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恨不平的原因。”“在这个时候,即使没有袁盎,鼌错也不能免祸。为什么呢?他既然想留守,而君主却要亲自出征,按照人情推断,天子本来就已经对他的意见感到为难了;再加上天子不愿重重违背他的主张,于是袁盎的说法便得以从中施行。”“假使吴楚反叛,鼌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自己,面向东方等待吴楚,使叛乱不至于连累他的君主,那么天子就会依靠他而不感到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如果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一心谋求保全自己。假使鼌错亲自统兵攻打吴楚,未必不能建立功劳。只是因为他想巩固自身,而天子又不高兴,奸臣便能够乘此机会。” 鼌错用来保全自身的做法,难道正是他招致自身灾祸的原因吗?” 子由评论说:“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文帝以柔弱的方式治理天下,刚强的人都顺势而服。尉佗在南越称帝,文帝为他修筑祖先的坟墓,召见并优待他的兄弟。尉佗便去掉帝号,俯伏称臣。匈奴强悍傲慢,凌驾于中原之上,文帝屈身写信给它,用丰厚的丝帛和絮绵馈赠它。虽然没有能够调和使其完全服从,但兵革之祸比武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九。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见,文帝却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濞没有找到发怒的借口,叛乱因此没有发生。假使文帝还在位,不出十年,濞也已经老死,那么东南的叛乱就没有理由发生了。到了景帝时不能忍耐,采用鼌错的计策,削减诸侯封地,濞便借此号召七国,向西进军进入函谷关。汉朝派出三十六位将军,竭尽天下之力,才勉强击破他们。鼌错说:‘诸侯强大,削地也反叛,不削地也反叛。削地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就反叛得迟而祸患大。’世人都认为他的话正确。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假如像文帝那样忍耐而不削地,濞一定不会反叛。拖延数年以后,变故会有各种不同的情形,再慢慢根据变化做好准备,用来制约他的办法本来就很多。猛虎在山中,每天吃牛羊,人们不能忍受,便拿着戈前去刺杀它;幸运就能杀死老虎,不幸就会被人杀死,这样造成的祸害反而来得很快。鼌错的计策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能够把墙筑高,把陷阱挖深,等待时机并谨慎防备它,老虎怎么能一定造成祸害呢?这就是文帝用来防备吴王濞的办法。唉!替天下考虑祸患,却让好名贪利的小丈夫来决定此事,像鼌错这样的人实在很少。” 少游说:“世上的评论者都认为,汉朝采用袁盎的计谋,斩杀鼌错以向天下谢罪,是错误的。在我看来,正是汉朝斩杀鼌错,七国的军队才因此被击破。为什么呢?胜败的关键,取决于道理的是非曲直。道理正当,军队就强盛,这是军队取胜的条件;道理不正,军队就衰弱,这是军队失败的条件。善于作战的人,先争取道理。过去晋国想报答楚国的恩惠,退兵三舍,军吏认为军队已经衰弱,子犯说:‘军队出师有理就强盛,理亏就衰弱。’子犯可以说是善于争取作战道理的人。因为如果不退兵,就会背弃恩惠、食言,理亏在晋国;退兵以后楚国如果不撤回,理亏就在楚国。我们有理而对方理亏,所以能够取胜。汉朝斩杀鼌错的事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汉朝的诸侯拥有相连的几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虽然号称强大,但都是高祖分封的。一旦采用鼌错的计策,挑出他们的罪过加以削夺,天下人便愤怒起来,都产生认为汉朝理亏的心情。在这时,诸侯有理而汉朝理亏,所以吴王能够借口反叛。然而吴王即使依靠山中冶炼钱币、煮海水制盐,又因为他的儿子而招纳天下亡命之徒,想要反叛已经三十多年了。他起兵,只是因封地被削而发愤,以诛杀鼌错为名而已。” 汉朝斩杀鼌错而七国军队并未停止进攻,于是七国的叛逆节操暴露无遗,天下人也愤怒起来,产生了认为七国理亏的心情。在这时,诸侯理亏而汉朝有理,所以太尉得以击破他们的军队。虽然如此,汉朝斩杀鼌错的事情,是袁盎提出的;袁盎与鼌错有嫌隙,所以世上的评论者认为鼌错死得冤枉。这正是楼缓所说的:‘从母亲的角度说就认为是对的,从妻子的角度说就认为是嫉妒,说话的人不同,但所说的话却相同。’假使袁盎平素与鼌错没有丝毫嫌隙,那么他为汉朝谋划时也应当提出这个办法。这样看来,如果汉朝不斩杀鼌错,那么七国的军队难道就容易击破了吗?怎么知道呢?从唐朝安禄山的事情可以知道。明皇时期,奸臣杨国忠掌权,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心中不平,所以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反叛。当时唐朝如果斩杀杨国忠向天下谢罪,安禄山怎么能够到达长安呢?可惜唐朝不知道这一点,直到叛军进入潼关,天人共同愤怒之后,杨国忠才被陈元礼杀死。由此说来,汉朝如果不斩杀鼌错,七国的军队难道容易击破吗?”有人说:“王思礼之类的人曾经用这个道理劝说哥舒翰,假如采用他的计策,留下三万士卒守关,把全部精锐渡过浐水去诛杀君主身边的奸臣,安禄山能够最终被击破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汉朝斩杀鼌错,是景帝作出的决定,袁盎只是提出了这个主张的端绪,所以足以激发忠义之气,挫败奸雄之心。假使哥舒翰即使斩杀杨国忠,但事情不是出自君主本人,也不能感动天下人。那只足以使自己陷入危险,难道还谈得上安禄山的成败吗?斩杀杨国忠以击破安禄山,这件事非明皇不能做。”

何去非曰:古者持国任事,有四臣焉。杜患于未兆,弭灾于未形者,贤臣也。祸结而排之,使安;难立而勘之,使平者,功臣也。国安矣,挈而措之;危世治矣,汨而属之乱者,非愚即奸臣也。盖奸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之不足者,知。忠知不足,而持国任事,祸之府也。昔者鼌错尝忠于汉矣,而其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权,也是以轻发七国之难,而其身先戮于人。之一言可不谓愚乎?彼错者,为申商之学,鋭气而寡恩,好谋而喜功之臣者也。自孝景之居东宫,而错说之以人主之术数也,固以智笼之矣。及其即位,而以天下听之,彼挟其君之以天下听之也,欲就其所谓术数之効,是以轻为而不疑,决发而不顾,卒以忧君危国,几成刘氏之大变。而后世之士犹或智之,独子云乃谓之愚。子云之愚错也,非以其智不足以卫身而愚之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国未发之祸,而故趣之其乱也。东诸侯之势诚强矣,强而骄,骄而反,亦其理也。然而束之而使无骄,御之而使无反者,岂固无术耶?而错之策曰:「削之,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则反速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是错之术无他,趣之以速反而已。错之所谓祸小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数十年拊循之民,一旦而遂不为之役也?吴王所发五十万之众者,皆其削郡之民也。连七国百万之师西向而图危关中,乃曰祸小者,真愚也。夫七国之王,独吴少尝军旅为宿奸,故恶其六王皆骄。夫孱稚,非有高材絶器,挟智任术足以就大计者,其谋又非前缔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徉相视而起,皆吴实迫之,欲并以为东帝之资耳。当孝文之世,濞之不朝,发于死子之隙,而反端着矣。贾谊固尝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穷其奸,而以恩礼覊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余年,而濞无他变也。濞之反于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吴者,四十二稔矣。齿发固已就衰,而乡之勇决之气与夫骄悍之情,窥觊之奸,皆已沮释矣。今一旦奋然空国西向,计不反顾者,濞岂得已哉?有错之鞭趣其后以起之也。昔高帝之王濞者,三郡,且南面而抚其国者,四十余年。错之任事,一旦而削其二郡,楚、赵诸齐皆以暗隐微慝,夺其封国之半。彼固知其地尽而要领随之,是以出于计之无聊,为一决耳。向使景帝袭孝文之寛假,而恩礼有加焉,而错出于主父偃之策,使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势,则濞亦何事乎?白首称兵,冀所非望,而楚、赵诸齐不安南面之乐,而甘为濞役也。吴王反虏也,固天人之所共弃,未有不至于败灭者。然亦幸其未为晓兵者也。使其诚晓兵,则关东非汉有,而错之罪可胜戮哉?方濞之起也,其谋于宿将则曰:「必先取梁。」其谋于新将则曰:「必先据洛。」二策者皆胜策也。而吴王昧于所用,故败亡随之。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亲景帝之母弟,国大而强,北距泰山,而西界高阳。今释梁不下,而兵遂西,则汉冲其膺,梁捣其脊,不战而成擒矣。此宿将以先取梁为功者,图全之策也。所谓以正合者也。雒阳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冲,积武库之械,丰敖仓之粟。今不疾据而徐行留攻,则汉骑腾入梁、楚之郊以蹙之,败可立待也。此新将以先据雒为功者,立竒之策也。所谓以竒胜者也。二策者皆胜策也,虽反国之虏,无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数也。幸其当时无以双举而并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吴王用其攻梁而不用其据雒,此所以亟败也。所谓双举而并施者,鋭师卷甲以趋洛阳,重兵疾攻以覆梁都,虽无能入关,而山东举矣。知取梁而不知取雒,则汉兵得以东下;知据雒而不知取梁,则梁兵得以蹑后。使鋭师据雒而重兵攻梁,雒已据则汉兵不能即东,汉兵不东则必举梁,梁举而山东定矣。幸其不出于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压梁壁。梁未及下,而亚夫之军驰入荥阳,而壁昌邑矣。求战不得,欲去不可,彷徨无所,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为晓兵者也。向使吴王两用其策,而又假田禄伯之偏师提之,以趋武关,周丘长驱,遂歴阳城之北,反虽不迟,而祸实大矣。呜呼!孰谓鼌错非真愚者哉?

窦婴田蚡

东坡曰:「窦婴、田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蚡皆罢。观婴、蚡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蚡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为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蚡起,又可以一笑。鳯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译何去非说:古代掌管国家、主持政事的臣子,有四种。能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消除它,在灾害尚未形成时平息它的,是贤臣。祸患已经形成而排除它,使国家安定;危难已经出现而平定它,使局势恢复正常的,是功臣。国家已经安定,却把它牵引到危乱之中;天下已经太平,却把它扰乱成祸乱的,不是愚臣就是奸臣。大概奸臣所缺少的是忠心,愚臣所缺少的是智慧。既缺少忠心又缺少智慧,却掌管国家、主持政事,就是祸患的聚集之处。从前鼌错曾经忠于汉朝,但他的智慧不足以承担治理天下的大权,因此轻率地引发七国之难,自己反而先被别人杀死。这一句话难道还不能说他愚蠢吗?鼌错这个人,学习申不害、商鞅一派的学说,是锐气有余而恩德不足、喜好谋划而热衷建功的臣子。孝景帝还居于东宫时,鼌错就用君主统治的方法和权术来游说他,实际上已经用智慧笼络了景帝。景帝即位后,把天下之事交给他处理;鼌错倚仗君主把天下之事交给自己,想要实现他所谓权术的功效,所以轻率行事而毫不迟疑,果断发动而不顾后果,最终使君主忧虑、国家危险,几乎造成刘氏的一场大变乱。可是后世的士人仍有人认为他有智慧,只有子云称他为愚。子云说鼌错愚蠢,并不是因为他缺乏保全自身的智慧才说他愚蠢,也是因为他不能在七国之乱尚未发生时杜绝祸患,反而促使它走向动乱。东方诸侯的势力确实强大。势力强大就骄横,骄横就反叛,这也是事理的必然。然而,约束他们使其不骄横,驾驭他们使其不反叛,难道本来就没有办法吗?可是鼌错的策略却说:‘削地,不削地都将反叛;削地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就反叛得迟而祸患大。’所以鼌错的办法没有别的,只是促使他们尽快反叛罢了。鼌错所谓祸患小,是因为他认为朝廷早晨削掉他们的土地,晚上就能得到他们的百姓。怎么会有几十年来安抚抚养的百姓,一天之间就不再为朝廷服役呢?吴王所发动的五十万军队,都是被削减郡县的百姓。七国联合起百万军队向西进发,图谋危及关中,却还说这是小祸,真是愚蠢。七国诸王中,只有吴王濞稍微经历过军旅,熟悉长期积累的奸谋,所以他厌恶其余六王都骄横。其余诸王孱弱幼稚,并没有特别高明的才能和非凡的器识,也没有凭借智慧、运用权术来成就大计的能力;他们的谋划又不是事先缔结、长期联合的。如今他们突然彼此观望着一同起兵,都是吴王确实逼迫他们的结果;吴王想把这些势力合并起来,作为自己称东帝的资本。孝文帝时期,濞不来朝见,是从儿子死亡留下的嫌隙开始的,反叛的端绪已经显露。贾谊本来曾为此痛哭。然而孝文帝把一切都包容掩盖,不追究他的奸谋,而是用恩德和礼遇羁縻他,所以直到孝文帝在位三十多年,濞没有再发生其他变乱。濞在孝景帝三年反叛,而他在吴地称王,已经四十二年了。他的牙齿和头发本来已经衰老,往日勇猛果决的气势、骄横强悍的情绪以及窥伺觊觎的奸心,也都已经消退了。如今却突然振作起来,倾尽全国军队向西进发,谋划反叛而不回头,难道是濞自己能够作罢的吗?是因为鼌错的鞭子在后面催逼着他,使他起兵。过去高帝封濞为王时,给了他三郡;濞面向南方统治吴国,已经四十多年。鼌错主持政事后,一旦削减他的二郡,楚、赵以及诸齐诸侯也都因为隐秘细微的罪过,被削夺了一半封国。他们本来知道自己的土地一旦被削尽,自己的性命也会随之不保,所以出于无可奈何的计策,只求作最后一搏。假使景帝沿袭孝文帝的宽容,给予他们更多恩礼,而鼌错采用主父偃的策略,使诸侯都能够把自己的封地分给庶出的支子为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么濞又何必做什么呢?他怎么会在白发之年起兵,只希望得到本来不敢企求的东西,而楚、赵、诸齐又怎么会不安享面南称王的快乐,甘愿受濞驱使呢?吴王本来就是反叛的罪人,是上天和人们共同抛弃的对象,没有不走向失败灭亡的。然而也幸亏他还没有成为真正懂得用兵的人。假使他确实懂得用兵,那么关东就不会归汉所有,鼌错的罪过又哪里杀得尽呢?濞刚起兵时,他对久经战阵的老将谋划说:‘一定要先夺取梁国。’ 他向新任将领谋划时说:“一定要先占据洛阳。”这两条计策都是取胜的计策。可是吴王不明白该采用哪一条,所以失败灭亡接踵而来。那位说“必须先攻取梁国”的人,是因为梁王是景帝的亲弟弟,梁国疆域广大而强盛,北面抵达泰山,西面与高阳相接。如今放过梁国而不攻下它,军队却径直向西进军,那么汉军从正面冲击它的胸膛,梁军从背后捣击它的脊梁,不用交战就会被擒获。这是宿将把先攻取梁国作为功业的原因,是谋求全胜的计策,也就是所谓“以正兵会战”的办法。洛阳凭借山河险固,扼守西方军队的交通要冲,积储武库中的兵器,充实敖仓的粮食。如今不迅速占据洛阳,却缓慢行军、停留攻打梁国,那么汉军骑兵就会奔驰进入梁、楚两国的郊野来逼迫它,失败很快就可以等到了。这是新任将领把先占据洛阳作为功业的原因,是出奇制胜的计策,也就是所谓“以奇兵取胜”的办法。这两条计策都是取胜的计策,即使是反叛国家的俘虏,没有什么可以依仗的,这也仍然是兵家的最高谋略。可惜当时没有人把两条计策同时提出并一并施行来教导他。因此吴王采用了攻打梁国的计策,却没有采用占据洛阳的计策,这就是他迅速失败的原因。所谓两策并举,就是以精锐部队卷起铠甲奔赴洛阳,以重兵迅速攻打梁国、覆灭梁都;即使不能进入函谷关,山东地区也会被平定。只知道攻取梁国而不知道占据洛阳,汉军就能向东进军;只知道占据洛阳而不知道攻取梁国,梁军就能从后面追击。假使让精锐部队占据洛阳,同时让重兵攻打梁国,洛阳既已被占据,汉军就不能立即向东进军;汉军不能向东,梁国就必然会被攻下;梁国被攻下,山东地区就安定了。可惜他没有这样做,反而聚集军队而不分兵,压迫梁国的营垒。梁国还没有来得及攻下,周亚夫的军队已经驰入荥阳,并在昌邑筑营。想求战却无法交战,想离开又不可能,徘徊无所作为,坐等被擒。所以说:幸亏他还没有学会用兵。假如吴王当时同时采用这两条计策,又借用田禄伯的一支偏师,率军奔赴武关,再让周丘长驱直进,穿过历阳城北面,即使回军不迟,灾祸也确实会更大。唉!谁能说鼌错不是真正的愚蠢之人呢?窦婴、田蚡 苏轼说:“窦婴、田蚡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王臧,迎请鲁申公,想要设置明堂,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废除关禁,并按礼制定服制,想借此兴起太平盛世。恰逢太后不高兴,赵绾、王臧被交给司法官吏审讯,窦婴、田蚡也都被罢免。看窦婴、田蚡所做的事,他们的名声也算不错了。然而窦婴既沾沾自喜,田蚡又一味谋求奸利,太平难道可以靠修饰文辞来造成吗?申公起初不能采纳穆生的劝告,被楚人侮辱,也可以算是稍受惩罚了。后来他竟又为窦婴、田蚡出面,也足以令人一笑。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乌鸦和老鹰即使弹射也无法将它击落,这话确实不是虚言。”

郅都

权德舆《酷吏传议》曰:「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谓全德。不然,则直已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三传以诫世尔,而复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惑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从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又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侧目;为鴈门守,匈奴不敢近边,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亷,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且入居公卿,出总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庭,手是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絶也。盖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创。子长既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从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以推埋沈命,侮文巧诋之徒,目为等夷,杂列篇次。至其述赞,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噫嘻!《洪范》之沈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隐忠以避死,不枉道以莅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虐,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辨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岂独是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三

武帝上

  孝武免亡秦之祸【温公】

穷兵四夷【张佑,何去非,子由】

王恢、韩安国论击匈奴【子由东坡】

封田千秋为富民侯【温公张咏】

李广利伐宛,取马,封海西侯【温公】

用主父偃策,削诸侯地【荆公】

  用宦者典尚书【王元之】

  戾太子【温公】

  封禅【林简言 罗隐】

  好神仙【李华 李徳裕】

  狄山与张汤争议【东坡】

  见卫青汲黯【东坡】

  汲黯【东坡】

司马相如【东坡,刘蜕,李白,栁子厚】

孝武免亡秦之祸

温公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廵游无度,使百姓疲弊,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遵先王之道,知所慕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译郅都 权德舆在《酷吏传议》中说:“《诗经》赞美仲山甫说:‘刚强而不吐弃,柔弱而不吞食’,所以刚健与柔顺两方面都具备,才叫作全德。否则,如果只是正直而顺从本性,能够掌握一个方面,事情从内心发出而都合乎道理,也都是治道。得到柔顺之道的人是循吏,失去刚正之理的人是酷吏。司马氏编修《史记》,开始创作三篇传记来警诫世人,却又把郅都列在《酷吏传》的首位,我对此很疑惑。郅都任中郎将时,皇上想搏杀野猪,他为了使贾姬活命,从容上奏议论,援引宗庙和太后的重要性;他任济南太守时,诛杀豪强猾吏中的首恶,治理得路不拾遗;他任中尉时,宗室和贵臣都收敛行迹、侧目畏惧;他任雁门太守时,匈奴不敢接近边塞,甚至制作他的偶像来恐吓,骑马射箭也没有人能够射中。可是他的勇敢和气节,根源在于公正廉洁;他不拆阅私人书信,不接受请托寄托。具备这些条件,他就是汉朝的名臣。况且他入朝居于公卿之位,出任时总领各郡,坚定刚强、忠诚纯正,自始至终都一样。他因临江王一案受到牵连,正值太后震怒,最终死于汉廷,尸体被分割,正可以看出汉朝纲纪的败坏和王泽的松弛断绝。大概史官应当揭示并说明这些事情,以表彰侍奉君主的人,以激励任职的臣子,使百代之后的人有所惩戒。” 司马子长既然首先把郅都列入《酷吏传》,班氏又沿袭了这一做法,那么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义理,在这里就有所缺失了。把那些推究并埋没沈命、侮辱文法、巧言诋毁他人的人,视为同等之人,混杂排列在同一篇中。至于他的论述和赞语,虽然说是要辨明是非、争论大体,又有什么补益呢?唉!《洪范》的深沉潜藏,《大易》的正直方正,都是臣下之道。郅都虽然没有完全做到这些,却已经接近了。他没有为了逃避死亡而隐瞒忠言,没有为了做官而枉曲正道;没有处父那样的浮华,也不同于申枨的欲望。他所到的地方,一定都会因称职而闻名。他大概就是古代那种刚强却不暴虐、发怒却合乎节制的人吧?刚强看起来像酷暴,柔弱看起来像仁慈,关键只在于辨别时不受迷惑罢了。天下似是而非的事情很多,因此受害的也很多,难道只有这一件事是这样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三 武帝上 孝武帝避免了亡秦的祸患【温公】对四夷穷兵黩武【张祜、何去非、子由】王恢、韩安国论攻打匈奴【子由、东坡】封田千秋为富民侯【温公、张咏】李广利讨伐大宛,取得良马,被封为海西侯【温公】采用主父偃的策略,削夺诸侯的封地【荆公】任用宦官掌管尚书事务【王元之】戾太子【温公】封禅【林简言、罗隐】喜好神仙之事【李华、李德裕】狄山与张汤争论【东坡】见到卫青、汲黯【东坡】汲黯【东坡】司马相如【东坡、刘蜕、李白、柳子厚】孝武帝避免了亡秦的祸患 温公说:“孝武帝穷奢极欲,刑罚繁多而赋税沉重;对内大肆营造宫室,对外经营四夷;轻信并迷惑于神怪之事,巡游没有节制,使百姓疲惫困乏,起来成为盗贼。他和秦始皇不同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了。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因此兴盛,是因为孝武帝能够遵循先王之道,知道应当仰慕和效法什么,能够接受忠直的言论,厌恶被人欺骗蒙蔽,喜爱贤才而不知疲倦,诛杀和赏赐严明,晚年能够改正过错,临终托付国事又选得其人。这就是他虽有亡秦的过失,却能够避免亡秦祸患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