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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二十四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三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3–76 段

王伯

温公曰:「合天下而君之之谓王。王者必立三公。三公分天下而治之。曰二伯一公,处乎内;一公处乎外。皆王官也。周衰,二伯之职废。齐桓、晋文纠合诸侯以尊天子,因命之为侯伯,修旧职也。伯之语转而为霸之名。自是兴,自孟、荀氏而下,皆曰:『由何道而王?由何道而霸?』道岂有二哉?得之有浅深,或功有小大耳。譬诸水:为畎,为浍,为谷,为溪,为川,为渎。君所锺则海也。大夫、士,畎浍也;诸侯,溪谷也;州牧,川也;方伯,渎也;天子,海也。小大虽殊,水之性奚以异哉!」

荆公曰:「仁义礼信,天下之达道,而王霸之所同也。夫王之与霸,其所以用者则同,而其所以名者则异。何也?盖其心异而已矣。其心异,则其事异;其事异,则其功异;其功异,则其名不得不异也。王者之道,其心非有求于天下也,所以为仁义礼信者,以为吾所当为而已矣。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是故王者之治,知为之于此,不知求之于彼,而彼固已化矣。霸者之道则不然,其心未尝仁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仁,于是示之以仁;其心未尝义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义,于是示之以义;其于礼信亦若是而已矣。是故霸者之心,为利而假王者之道以示其所欲,其有为也,唯恐民之不见而天下之不闻也。故曰其心异也。齐桓公刼于曹沫之刃而许归其地,夫欲归其地者,非吾之心也,许之者,免死而已。由王者之道,则勿归焉可也,而桓公必归之地。晋文公伐原,约三日而退,三日而原不降,由王者之道,则虽待降焉可也。晋文公退其师,葢欲其信示于民者也。凡所为仁义礼信,亦无以异于此矣。故曰其事异也。王者之大,若天地然,天地无所劳于万物,而万物各得其性,万物虽得其性,而莫知其为天地之功也。王者无所劳于天下,而天下各得其治,虽得其治,然而莫知其为王者之德也。霸者之道则不然,若世之惠人耳,寒而与之衣,饥而与之食,民虽知吾之惠,而吾之惠亦不能及夫广也。故曰其功异也。夫王霸之道则异矣,其用至诚以求其利,而天下与之。故王者之道,虽不求利之所归,霸者之道,不主于利,然不假王者之事以接天下,则天下孰与之哉?」

五伯

颍滨曰:五伯桓、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桓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桓如师,桓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乘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兵,成列而未战也。桓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报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谏咎犯曰:“我退,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桓等,无战胜之功矣。故桓、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德薄而求诸侯,凌虐邾、鄫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霸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庄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霸者之风矣。然穆公听杞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殽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霸业。庄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听,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庄王亦为之,而尚可以为霸乎?于乎!此二君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桓、文齿,而况其下乎?

桓文谲正

东坡曰:「权以济事,曰谲。」邹阳曰:「齐桓公杀哀姜于夷,孔子曰『正而不谲』。」阳之时,师傅盖云尔。以此推之,晋文公谲而不正,盖纳辰嬴之过也。哀姜亲也,齐虽不诛,君子不以罪桓公,故曰「正而不谲」,以为桓公可以谲而犹正,盖甚之也。秦穆公贤君也,文公虽辞辰嬴,不害其反国,纵使害其反国,君子亦不以是乱男女之别,故曰「谲而不正」,以为文公可以正而犹谲,葢罪之也。

译王道与霸道 温公说:“统一天下并使天下人奉自己为君主,叫作王。行王道的人一定要设置三公。三公分别治理天下。所谓二伯一公,是两位公留在朝廷内部,一位公在外主持诸侯;他们都是王的官员。周朝衰落以后,二伯的职务废弃了。齐桓公、晋文公集合诸侯来尊奉天子,于是天子任命他们为侯伯,这是恢复他们原来的职务。‘伯’这个称呼转变为‘霸’的名称。从此以后,孟子、荀子以下的人都说:‘凭什么道路可以成王?凭什么道路可以成霸?’道难道有两种吗?只是所得有深浅,功业有大小罢了。拿水来比喻:小的成为畎,再大成为浍,再大成为谷、溪、川、渎;君主所汇聚的就是海。大夫、士好比畎、浍;诸侯好比溪、谷;州牧好比川;方伯好比渎;天子好比海。大小虽然不同,水的本性有什么不同呢?” 荆公说:“仁、义、礼、信,是天下共同遵循的大道,也是王道和霸道所共同具有的。王道与霸道,所运用的原则相同,而所以得到的名称不同。为什么呢?大概只是因为内心不同罢了。内心不同,事情就不同;事情不同,功业就不同;功业不同,名称也就不能不不同。王道的内心,并不是要从天下取得什么;之所以实行仁义礼信,只是因为认为这是自己应当做的事。用仁义礼信修养自身,再把它施行到政治上,那么天下没有不受感化的。因此王道的治理,是知道只在自身这里实行,不知道向外界求取什么,而外界本来已经被感化了。霸道就不是这样:内心从未真正仁爱,却担心天下憎恶自己的不仁,于是向天下显示仁爱;内心从未真正合乎义,却担心天下憎恶自己的不义,于是向天下显示义;对于礼和信也是这样罢了。因此霸者的内心是为了利益,却借用王道来显示自己所想要的东西;他有所作为时,唯恐百姓看不见、天下人听不到。所以说他的内心不同。齐桓公被曹沫的刀挟持,答应归还鲁国的土地。他想归还土地,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之所以答应,只是为了免死罢了。” 按照王道的原则,即使不归还土地也可以,但齐桓公最终还是一定归还了土地。晋文公攻打原国,约定三天后撤军;三天到了原国还没有投降。按照王道的原则,即使等到原国投降也可以,但晋文公却撤退了军队,大概是想把自己的信用显示给百姓看。凡是所实行的仁义礼信,也都与此相同。所以说,王道与霸道所做的事情不同。王道的广大,就像天地一样:天地不向万物操劳,万物却各自获得自己的本性;万物虽然获得自己的本性,却没有谁知道这是天地的功劳。王者不向天下操劳,天下却各自得到治理;天下虽然得到治理,却不知道这是王者的恩德。霸道就不是这样,好像世间施惠的人:天冷了给人衣服,饥饿了给人食物。百姓虽然知道我的恩惠,但我的恩惠也不能广泛施及天下。所以说,霸道的功业不同。王道与霸道的原则虽然不同,但霸者用极大的真诚来求取利益,天下便愿意归附他。因此,王道虽然不求利益归于自身,霸道也不以利益为根本,但如果不借用王道的做法来接近天下人,那么天下谁会归附他呢?” 五霸 颍滨说:五霸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盛大,然而观察他们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齐桓公率领诸侯攻打楚国,驻军于陉地而不前进,等待楚国发生变化。楚国派屈完到齐军中,齐桓公列出诸侯的军队,与屈完登车观看。屈完看到齐军强盛,害怕了,便请求结盟。诸侯的军队列阵而没有交战。齐桓公退军驻扎在召陵,与楚国结盟后离去。他难道不能交战吗?是知道交战未必能胜,而且即使战胜,所得利益也不过是使楚国服从;保全军队的功劳反而更大。因此他不交战而使楚国服从,并不以此为遗憾。晋文公率诸侯在城濮与楚军相遇,楚人请求交战,晋文公报答楚国曾经给予的恩惠,退避三舍。军吏都劝谏咎犯说:‘我们退兵,楚军也退兵,我们还求取什么?如果楚军不退,君主退让,臣下进攻,理亏就在他们一方。’晋军退兵而楚军不停止进攻,于是晋军击败楚军,杀死子玉。假使晋文公退兵而子玉停止追击,那么晋文公使楚国服从也就与齐桓公相同,没有战胜的功劳了。因此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若非不得已就不交战;这正是他们能够保全军队、保护国家,在诸侯中没有敌手的原因。至于宋襄公,国小而德薄,却想求得诸侯拥戴;他凌辱邾、鄫的君主,又为争夺郑国而激怒楚国,军队战败、自身死亡还来不及,虽然窃取了霸者的名号,实际上并不是霸者。” 后来秦穆公向东平定晋国的内乱,向西讨伐各戎族;楚庄王攻克陈国、进入郑国,却得到这些国家而不占有它们,都有霸者的风度。然而秦穆公听信杞子的计策,违背蹇叔的意见,任用孟明,远行千里袭击郑国,结果在殽山覆灭军队;即使后来悔过并发誓改正,事迹被列入《周书》,也不能向东征伐中原诸国,最终成就霸业。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命令他不要向宋国借道。申舟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而楚庄王不听;宋人果然杀了申舟。楚庄王听到他的死讯,挥袖而起,发兵攻打宋国,围城九个月,最后与宋结盟而离去。虽然号称能够使宋国服从,但君子认为这是一场因不借道而发动的战争。齐灵公、楚灵王所做的事,楚庄王也做了,这还能够称为霸者吗?唉!这两位君主都是贤君,只因一次用兵不合义,几乎陷于狼狈,不能与齐桓公、晋文公并列,更何况比他们更差的呢?” 齐桓公、晋文公的诡诈与正道 东坡说:“用权宜手段来成就事情,叫作诡诈。”邹阳说:“齐桓公在夷地杀死哀姜,孔子说:‘这是正道而不是诡诈。’”在邹阳那个时代,师傅们大概是这样说的。由此推论,晋文公是诡诈而不正,因为他接纳辰嬴的过错。哀姜是亲属,齐国即使不诛杀她,君子也不因此责怪齐桓公,所以说‘正道而不诡诈’,是认为齐桓公本来可以使用诡诈却仍然采取正道,这是特别赞美他。秦穆公是贤君,晋文公即使推辞辰嬴,也不妨碍他返回晋国;即便这会妨碍他返回晋国,君子也不会因此扰乱男女之间的区别,所以说‘诡诈而不正’,是认为晋文公本来可以采取正道却仍然使用诡诈,这是责备他。”

楚吴越

颍滨曰:「吴自泰伯至寿梦,十九世不通中国。寿梦以下,始与诸侯盟会,七世而亡。然孔子作《春秋》,终以蛮夷书之,谓之吴而不人。葢礼义不足故也。」《春秋》诸侯国而不人者三:楚始称荆而已。僖元年书「楚人伐郑」,文九年书「楚人使越椒来聘」,自是遂与诸侯齿,而吴、越终《春秋》不人。此其礼义存亡之实也。故余因《春秋》所书,而推考三国得失成败之效,以为呉、越皆战胜攻取,能服人矣,而无礼义以自持。吴欲以乘陵诸夏,而不知止,故阖闾之后覆亡而不救。越能自安于蛮夷,无意于王霸,故勾践之后固陋而无闻。至于楚,礼义虽不足道,而亦无愧于齐、晋,故其后遂与战国相终始。由是观之,礼义之于为国,岂诬也哉!

齐鲁

乐天曰:「夫欲使政化速成,则在乎去烦扰、弘简易而已。臣请以齐鲁之事明之。臣闻伯禽之理鲁也,变其礼,革其俗,三年而政成;太公之理齐也,简其礼,从其俗,五月而政成。故周公叹曰:『夫平易近人,人必归之;鲁后代其北面事齐矣。』此则烦简迟速之效明矣。」

颍滨曰:「古者七介以相见,三辞三让而后至,无所不致其文,所谓敬也。不敬则确确,则易易则民慢。古之君子,其躬无所不敬,其于人也则不然,平易近民,而后民安之。太公之所以治齐,则居敬而行简者;伯禽之所以治鲁,则居敬而行敬者也。虽周公亦忧鲁之不竞,则仲弓之言,周、孔之所详也。」

管蔡齐楚曹宋

颍滨曰:「孟子有言:『王不待大而伯,必有大国。王者以德,伯者以力。以德服人,凡有智者莫与之较;以力服人,力之所不胜,则殆。』故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齐桓、晋文皆因大国之资而后有成。齐襄公、楚灵王奋齐、楚之力,无德而求诸侯,国未可亡而身死之。曹伯阳、宋王偃,国小德劣,而图霸者之事,身死而国随以灭。夫惟乐天者可以保天下,畏天者可以保其国。未能畏天而求乐天之功,难哉!」

春秋诸小国

颍滨曰:楚方北征诸夏,而陈、蔡、许、郑适当其冲,其为国也难矣。吴季子札见郑子产,曰:「子为国,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子产以区区之郑立于晋、楚之间,敬而不慑,卒免大国之患,非礼何以当之?若陈、蔡、许颠沛陨越之不暇,卒先郑以灭。善哉,郑浑罕之论之也,曰:「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偪而无礼,郑先卫亡,偪而无法【作丘赋、铸刑书皆废法以便事故曰无法】夫无礼则不能自立,无以止大国之暴;无法则不能安人民,将不怀。大国不予,不折必仆;民不予,将以其力自毙。此其所以为亡之先后也。」又杞、宋皆天子之事守也,盖礼乐、车服有焉。故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然宋虽不足征,然春秋之际,晋、楚大国有所不知,未尝不问焉【晋悼公过宋观桑林之舞,楚灵王将会诸侯,向戍献公合诸侯之礼云】如杞,遂至于用夷,无足言者。昔孔子学官名于郯子,郯至微矣,而其先王之遗文于诸侯为详。孔子之于夏礼,葢犹有考于杞焉,而国无君子,不能自别,悲夫。

译楚、吴、越 颍滨说:“吴国从泰伯到寿梦,十九代都没有同中原交往。寿梦以后,才开始同诸侯会盟,传了七代便灭亡了。然而孔子作《春秋》,始终把吴国当作蛮夷来记载,称为吴而不把它视为文明之国,大概是因为它礼义不足。《春秋》中把诸侯国称为国,却不把其君民当作文明人的有三个:楚国开始只称为荆。僖公元年记载‘楚人攻打郑国’,文公九年记载‘楚人派越椒来聘问’,从此楚国便同诸侯并列;而吴、越直到《春秋》结束,仍不被视为文明之国。这就是礼义存亡的实际表现。因此我根据《春秋》的记载,推考这三个国家得失成败的结果,认为吴、越都能靠战争取胜、攻取土地,能够使别人服从,却没有礼义来约束自己。吴国想凭武力凌驾中原诸国,却不知道停止,所以阖闾以后便覆灭而不可挽救。越国能够安于蛮夷的地位,无意于王道、霸道,所以勾践以后固陋无闻。至于楚国,礼义虽然不足称道,但也不愧于齐、晋,所以后来终于同战国时代相始终。由此看来,礼义对于治理国家,难道是虚妄的吗?” 齐、鲁 乐天说:“想使政治教化迅速成功,关键只在于除去烦扰,扩大实行简易的原则罢了。我请求用齐、鲁两国的事情来说明。我听说伯禽治理鲁国时,改变礼制,革除旧俗,三年政治就成就了;太公治理齐国时,使礼制简略,顺从当地风俗,五个月政治就成就了。因此周公感叹说:‘政治平易近人,人民一定归附;鲁国的后代将会面向北方侍奉齐国了。’由此可见,政事烦琐或简易所造成的迟速效果是很明显的。” 颍滨说:“古代人相见时,要有七名副使相随,经过三次辞谢、三次谦让之后才到达,礼仪文饰没有不充分做到的,这就是所谓敬。不敬就会显得粗率,过于简易,百姓就会怠慢。古代的君子,对自身没有一处不恭敬;但对待百姓却不是这样,而是平易近人,然后百姓才会安于他的治理。太公治理齐国,是内心恭敬而施政简易;伯禽治理鲁国,是内心恭敬而施政也恭敬。即使周公也担忧鲁国不能胜过齐国,所以仲弓的话,正是周公、孔子所详细说明的道理。” 管、蔡、齐、楚、曹、宋 颍滨说:“孟子说过:‘君主不必等到国家强大才可以行王道;要行霸道,必须有大国。王者凭德行,霸者凭力量。凭德行使人服从,凡是有智慧的人都不会同他较量;凭力量使人服从,一旦力量不能胜过别人,就危险了。’因此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都能成就王业;齐桓公、晋文公则都是凭借大国的基础而后有所成就。齐襄公、楚灵王竭尽齐、楚的力量,没有德行却想求得诸侯拥戴,国家还没有灭亡,自身就先死了。曹伯阳、宋王偃,国家弱小、德行低劣,却图谋霸者所做的事,自身死后国家也随之灭亡。只有顺应天意的人,才可以保有天下;敬畏天命的人,才可以保有自己的国家。还没有做到敬畏天命,却想求得顺应天意的功业,难啊!” 春秋时期的各小国 颍滨说:楚国正向北征伐中原诸国,而陈、蔡、许、郑恰好处在它的冲要位置,这些国家要建立和维持统治实在困难。吴国的季札见到郑国的子产,说:“您治理国家,要谨慎地遵循礼;否则郑国将要败亡。”子产凭小小的郑国立于晋、楚之间,恭敬而不恐惧,最终免除了大国的祸患,若不是依靠礼,又凭什么抵挡呢?至于陈、蔡、许,颠沛流离、覆亡败坏还来不及,最终都比郑国先灭亡。郑国的浑罕评论得好,他说:“姬姓诸侯中列位的国家,蔡国以及曹、滕,大概会最先灭亡吧?处于逼迫之中却没有礼,郑国将先于卫国灭亡;处于逼迫之中却没有法【实行丘赋、铸造刑书,都是废弃法制以图便利事务,所以说没有法】。没有礼就不能自立,没有办法制止大国的暴虐;没有法就不能使人民安定,人民将不会归附。大国不予支持,不能抵抗就一定会倒下;人民不予支持,就会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向灭亡。这就是它们灭亡有先有后的原因。”又如杞、宋,都是天子负责保存古代制度的国家,大概还保存着礼乐、车服等制度。因此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说出它来,但杞国不足以作为考证;殷代的礼,我能够说出它来,但宋国不足以作为考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然而宋国虽然不足以作为考证,在春秋时期,晋、楚这样的强国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不向宋国询问的【晋悼公经过宋国时观看《桑林》舞,楚灵王将要会合诸侯时,向戍献上会合诸侯的礼仪,等等】。像杞国这样,最终竟至于采用夷狄的礼俗,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过去孔子向郯子学习官职名称,郯国已经十分微小了,但它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献在诸侯国中还算详细。孔子对于夏代礼制,大概还曾经从杞国得到考证;可是杞国没有君子,不能自行辨别保存这些传统,真令人悲哀啊。

春秋无贤臣

孙邵曰:春秋列国,周之诸侯,受周之封,分为五等。五等之下,臣为陪臣。陪臣于诸侯,君父也;诸侯于周王,亦君父也。陪臣于周,义犹大父也。夫为子之道,孝于父者,必欲父孝于祖;陪臣忠于诸侯者,必欲诸侯忠于天子,则忠孝两全,康乂天下。今春秋陪臣张公室,侵王室,弱周以强诸侯,是弱祖而强父;佐诸侯而敌周,是佐父而敌祖。遗祖之怨,成父之逆,恶莫大焉。言之于臣,则非忠;语之于子,则非孝;论之于道,则伤义;推之于情,则孤恩。遂使姬周削弱,祀号而已。桓文虽以为霸,何能正之?反有封禅请隧之僭;管晏虽有其功,何能谏之?而有反坫,毁孔之恶。于时风教大坏,海内焚如。天不能阴隲下民,降大圣以为木铎。歴国七十余,说而不遇,奔走齐鲁宋卫之郊,反若丧家之狗。知不可训,虑后世不惧,乃修春秋,明向背。其有甚者,或夷之,或狄之。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奔走失社稷者不可胜纪。书曰:帝乃震怒,致令海内无一嘉祥,但有妖怪。谓春秋乱世,岂不诚然?于时人不堪命,何耶?无贤臣哉!予为此论,警众士大夫多称之。遂闻■〈峻,鬲代山〉嘏■〈峻,鬲代山〉嘏征而奇之,或谓可刋金石训乎?今后既而喧传,则有难仆曰:春秋岂乏贤者?子谓之无,激之耶?解之耶?奈乎孔门何?曰:孔门仕者鲜,又家臣耳。子不读圣贤书乎?《易》云: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春秋之大夫,小贞耳。葢以大贞取之,以王道取五霸,犹罪人。

范文正公曰:「论者曰:『春秋无贤臣,罪其不尊王室也。』噫!春秋二百四十年,天地五行之秀,生生不息,何尝无贤乎?当东周之微,不能用贤以复张文武之功,故四方英才皆见屈于诸侯与霸者之为,而王道不兴,与无贤同,故论者伤之甚矣。」

译春秋时期没有贤臣 孙邵说:春秋时期的列国都是周朝的诸侯,接受周王的封爵,分为五等。五等爵位以下,臣属于陪臣。陪臣对于诸侯,诸侯是君主和父亲;诸侯对于周王,也以周王为君主和父亲。陪臣对于周王,义理上如同对待祖父。做儿子的道理,是对父亲孝顺,就一定希望父亲也孝顺祖父;陪臣忠于诸侯,就一定希望诸侯忠于天子,这样忠孝两全,天下便能安定。如今春秋时期的陪臣扩张诸侯的权势,侵害王室,削弱周王而使诸侯强大,这是削弱祖父而使父亲强大;辅佐诸侯而与周王为敌,这是辅佐父亲而对抗祖父。遗弃祖父的怨恨,成就父亲的叛逆,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就臣子而言,这是不忠;对儿子而言,这是不孝;从道义上评论,这是损伤大义;推究人情,这是忘恩负义。于是使姬周削弱,只剩下祭祀和名号而已。齐桓公、晋文公即使因此成为霸主,又怎么能够纠正这种局面呢?反而还有封禅、请求开凿隧道等僭越之举。管仲、晏婴即使有功劳,又怎么能够劝谏他们呢?反而有设置反坫、毁谤孔子的罪恶。当时风俗教化极其败坏,天下像被火焚烧。上天不能暗中安定下民,便降生大圣人,使他成为宣扬教化的木铎。孔子游历七十多个国家,游说却没有遇到知己,在齐、鲁、宋、卫的郊外奔走,反倒像一条失去主人的狗。他知道当时已经无法训导,于是忧虑后世也不知畏惧,便编修《春秋》,明示拥护谁、反对谁。”}], 其中严重的,有的把他们视为夷,有的把他们视为狄。弑杀君主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奔逃而失去国家的更是数不胜数。《尚书》说:“帝于是震怒,致使海内没有一件吉祥之事,只有妖怪。”说春秋是乱世,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当时人民不能忍受这样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没有贤臣吗!我作这篇议论,警醒众多士大夫,很多人都称许它。后来听说■〈峻,鬲代山〉嘏■〈峻,鬲代山〉嘏征对此感到惊异,有人说:“可以把它刻在金石上作为训诫吗?”此后既然喧腾传布开来,便有人诘难我说:“春秋时期难道缺少贤者吗?您说没有贤臣,是在激励他们吗?还是在为他们解脱吗?这样又把孔门置于何地呢?”我回答说:“孔门中出仕的人很少,而且也只是做家臣罢了。您难道没有读过圣贤的书吗?《易经》说:‘屯积膏泽,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春秋时代的大夫,只能算是小事守正罢了。大概如果以大事守正来要求他们,以王道来要求五霸,他们仍然是有罪的人。” 范文正公说:“议论者说:‘春秋时期没有贤臣,是因为他们有罪而不尊奉王室。’唉!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天地五行的精华不断生生不息,怎么会曾经没有贤者呢?只是东周衰微时,不能任用贤才来重新振兴文王、武王的功业,所以四方英才都被诸侯和霸者的作为所屈抑,而王道不能兴盛;这就等同于没有贤者,因此议论者对此感到极其痛惜。”

三不欺

吕温曰:昔宓子贱为单父也,人不忍欺之;国侨为郑也,人不能欺之;西门豹为邺也,人不敢欺之。此皆为政不同,同归于理。作干事之称首,胎牧人之经。范汪洋古今,辉焯图史,穷理而语固有优劣,择善而行岂无先后?请试论之。子贱仕衰乱之鲁,而邑偪强齐,仗义为城池,倚仁为干橹。当鲸吞之大敌,鸠狼顾之遗黎,涣离形检,妙用心术,惠训不倦,乃无得而称。视民如伤而不有其爱,感而动之,阴阳运于无言;诚而明之,日月悬于方寸。是则不求不欺于人,而人不忍欺矣。子产摄晋楚之间,而靖共尔位,役智利物,饬躬励俗,守之以信,行之以礼,告之以慈惠,临之以明察,如镜同照,如衡诚悬。是则求人不欺,而人亦不能欺矣。西门豹当战国之际,而克修茂绩,身为纪律,言有典章,刚包其柔,威克厥爱,权之以法制,董之以刑罚,火烈人望,霜清物止。是则责人不欺,而人固不敢欺矣。夫不忍欺者,至诚潜感,是曰上德,尧舜之吏也;不能欺者,明智旁达,是曰有政,三王之吏也;不敢欺者,严威允济,是曰能刑,五伯之吏也。诚不足至于智,智不足至于威,大小之间,朗然可见。然而事在折衷,理资渐致,德宜全举,道贵兼通。必也修诚而弃智,诚未至而政理或亏;任智而废威,智未周而暴乱将起。不若兼而行之,迭收其效。一之日、二之日,刑明威立,使人畏而不敢欺;三之日、四之日,智达政成,使人敬而不能欺;五之日、六之日,志孚诚格,使人感而不忍欺。以寛济猛,同二气之和平;自迩陟遐,比三才之具美。茍非全德大器,其孰能至于此乎?若不暇会其源流,统其宗极,而始定优劣,直论先后,则尧舜之吏与王霸不同年而语矣。

荆公曰:「昔论者曰:君任德则下不忍欺,君任察则下不能欺,君任刑则下不敢欺,而遂以德、察、刑为次,盖未之尽也。此三人者之为政,皆足以有取于圣人矣,然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夫未闻圣人为政之道,而足以有取于圣人者,葢人得圣人之一端耳。子贱之为政,使人不忍欺。古者任德之君,宜莫如尧也。然则驩兠犹或以类举于前,则德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子产之政,使人不能欺。夫君子可欺以其方,故使畜鱼而校人烹之。然则察之使其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西门豹之政,使人不敢欺。夫不及于德而任刑以治,是孔子所谓民免而无耻者也。然则刑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故曰:此三人者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然圣人之道,有出此三者乎?亦兼用之而已。昔者尧舜之时,比屋之民皆足以封,则民可谓不忍欺矣。驩兠以丹朱称于前,曰嚚讼可乎?则民可谓不能欺矣。四罪而天下咸服,则民可谓不敢欺矣。故任德则有不可化者,任察则有不可周者,任刑则有不可服者。然则子贱之政无以正暴恶,子产之政无以周隠微,西门豹之政无以渐柔良。然而三人皆能以治者,葢足以治小具而高乱世耳。使当尧舜之时所大治者,则岂足用哉?盖圣人之政,仁足以使民不忍欺,智足以使民不能欺,政足以使民不敢欺,然后天下无或欺之者矣。或曰:『刑亦足任以治乎?』曰:「所任者葢亦非专用之而足以治也。豹治十二渠以利民,至乎汉吏不能废,民以为西门君所为,不从吏以废也,则豹之德亦足以感于民心矣。然则尚刑,故曰任刑焉耳。使无以懐之而惟刑之见,则民岂得或不能欺之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四

孔子上

夫子之道【程浩,李观,杜牧,常仲孺,李邕,昌黎,颍滨,栁州】

  夫子贤于尧舜【荆公】

  孔子从先进【东坡】

译三种使人不欺的方法 吕温说:从前宓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国侨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个人的施政方式虽然不同,却都归于治理的道理,成为办事者的首要典范,养成牧民者的准则。范汪洋贯通古今,光辉照耀图籍史册;穷究道理而论说,本来就有高下,选择善道而实行,难道没有先后吗?请让我试着论述它。子贱在衰乱的鲁国做官,而他的封邑又逼近强大的齐国;他凭借义来建设城池,依靠仁来制造干橹。面对鲸吞般的大敌和像鸠狼一样回顾的遗民,他使人心离散、形迹松弛,巧妙地运用心术,不厌其烦地施加恩惠和教导,于是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了。他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却不把自己的爱施加于他们;百姓受到感化而行动,阴阳之气在无言中运行;以诚意使他们明白,仿佛日月悬照于心中。这就是不求百姓不欺骗自己,而百姓却不忍心欺骗他。子产处在晋、楚之间,安定而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运用智慧使事物获利,整饬自身、勉励风俗,以诚信守持,以礼义推行,以慈惠告诫,以明察面对百姓,像镜子一样普遍照见,像秤一样真实悬置。这就是主动要求人们不欺骗自己,而人们也确实不能欺骗他。西门豹处在战国时期,却能建立丰厚的功绩;自身成为纪律,说话合乎典章;以刚强包容柔和,以威严胜过溺爱,用法制加以权衡,用刑罚加以督察,像烈火一样使人敬畏,像秋霜一样清肃,使万物止息。这就是责求人们不欺骗自己,而人们本来就不敢欺骗他。不忍心欺骗,是至诚在暗中感化,这叫作上等的德,是尧、舜时代的官吏;不能欺骗,是明智遍及各处,这叫作有政,是三王时代的官吏;不敢欺骗,是严厉的威势确实能够发挥作用,这叫作善于用刑,是五霸时代的官吏。诚意不足便达不到明智,明智不足便达不到威势,其中的大小差别,清楚可见。然而事情在于折中,道理要靠逐步达到;德行应当全面施行,治道贵在兼通各方面。如果只修养诚意而舍弃明智,诚意尚未达到而政事就可能失序;只任用明智而废弃威势,明智尚未周全而暴乱就将兴起。不如兼而行之,交替收取它们的功效。第一天、第二天,刑罚明确,威势树立,使人畏惧而不敢欺骗;第三天、第四天,智慧通达,政事成功,使人敬服而不能欺骗;第五天、第六天,志意得到信任,诚意感格人心,使人受到感动而不忍心欺骗。用宽厚来调济刚猛,如同阴阳二气达到和平;从近处推广到远处,如同天地人三才都各尽其美。如果不是德行完备而器量宏大的人,谁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如果没有工夫会通它的源流、统摄它的宗旨,就开始判定高下,只议论先后,那么尧、舜时代的官吏与王、霸时代的官吏,就不能相提并论了。荆公说:“从前议论者说:君主任用德,臣下就不忍心欺骗;君主任用明察,臣下就不能欺骗;君主任用刑罚,臣下就不敢欺骗,于是便把德、察、刑排列为次序,这大概还没有说尽。此三人的施政,都足以从圣人那里有所取法,但还没有听到圣人施政的道理。没有听到圣人施政的道理,却足以从圣人那里有所取法,大概只是各人得到了圣人的一个方面罢了。子贱施政,使人不忍心欺骗。古代任用德治的君主,大概没有谁能超过尧。然而驩兠尚且还曾经和共工等人一起被举荐在朝廷之前,那么德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任用吗?子产施政,使人不能欺骗。君子可以用合乎道理的方式欺骗,所以才会发生让养鱼的人把鱼烹食这样的事。那么靠明察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任用吗?西门豹施政,使人不敢欺骗。不达到德治而只任用刑罚来治理,正是孔子所说的‘百姓只是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那么靠刑罚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任用吗?所以说:这三个人都还没有听到圣人施政的道理。然而,圣人的治道难道有超出这三种方法的吗?也不过是兼而使用罢了。从前尧、舜时代,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足以得到封爵,那么百姓可以说是不忍心欺骗了。驩兠和丹朱还曾被称誉在前,那么百姓可以说是不能欺骗了。四方罪人被诛,天下都归服,那么百姓可以说是不敢欺骗了。所以,专任德治就会有不能教化的人,专任明察就会有不能周遍察知的地方,专任刑罚就会有不能使其服从的人。这样说来,子贱的政术无法纠正凶暴邪恶,子产的政术无法周遍察知隐微之事,西门豹的政术无法逐渐感化柔顺善良的人。然而三人都能治理好地方,大概只是足以治理小地方、整顿乱世罢了。假使处在尧、舜时代那种大治的情形下,哪里还足以使用呢?圣人的政术,是仁足以使百姓不忍心欺骗,智足以使百姓不能欺骗,政足以使百姓不敢欺骗,这样天下就没有谁会欺骗他了。有人说:‘刑罚也足以单独任用来治理吗?’我说:所谓任用刑罚,大概也不是专门使用刑罚就足以治理。西门豹治理十二条水渠来使百姓获利,到了汉代,官吏也不能废弃它;百姓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做的,因此不听从官吏废除它的命令,那么西门豹的德行也足以感动民心了。既然如此,只是因为他崇尚刑罚,所以才说他任用刑罚罢了。假如没有用恩德怀柔百姓,而只显现刑罚,百姓哪里会有可能不能欺骗他呢?”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四 孔子上 孔子的道【程浩、李观、杜牧、常仲孺、李邕、昌黎、颍滨、柳州】孔子比尧、舜更贤【荆公】孔子跟从先进【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