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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二十九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94–98 段

老子之道荆公曰:道有本末。本者,万物之所以生也;末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万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后万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万物以生,则是圣人可以无言也、无为也;至乎有待于人力而万物以成,则是圣人之所以不能无言也、无为也。故昔圣人之在上而以万物为已任者,必制四术焉。四术者,礼、乐、刑、政是也,所以成万物者也。故圣人唯务修其成万物者,不言其生万物者。盖生者尸之于自然,非人力之所得与矣。老子者独不然,以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为也,故抵去礼、乐、刑、政而唯道之称焉。是不察于理而务髙之过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预乎?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于人之言也。人之为也,其书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毂辐之用,固在于车之无用。然工之琢削,未尝及于无者,盖无出于自然之力,可以无与也。今之治车者,知治其毂辐,而未尝及于无也。然而车以成者,盖毂幅具则无必为用矣。如其知无为用而不治毂辐,则为车之术固已疎矣。今知无之为车用,无之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为用也。故无之所以为用者,以有毂辐也;无之所以为天下用者,以有礼、乐、刑、政也。如其废毂辐于车,废礼、乐、刑、政于天下,而坐求其无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颍滨曰:「孔子以仁义教人,而以礼乐治天下。仁义礼乐之变无穷,而其称曰:『吾道一以贯之』。茍无以贯之,则因变而行义,必有支离而不合者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语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而孔子自谓下学而上达者,洒扫应对、诗书礼乐,皆其所从学也。而君子由是以达其道,小人由是以得其器。达其道,故万变而致一;得其器,故有守而不荡。此孔子之所以两得之也。盖孔子之为人也周,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达者有见,而未达者不眩也。老子之自为也深,故示人以道,而略其器,使达者易入,而不恤其未达也。要之,其实皆至于道,而所从施之有先后耳。三代之后,释氏与孔老并行于世。其所以异者,体道愈逺,而立于世之表,指天下之所不见以示人,而不忧其不悟。其说又老氏之眇也。老子八十一章,予尝为之解,其说如此。范文正公曰:「老子曰:名与身孰亲【言人知爱名不如爱其身之亲也】庄子曰:为善无近名【言为善近名人将嫉之非全身之道也】此皆道家之训,使人薄于名而保其真。斯人之徒,非爵禄可加,赏罚可动,岂为国家之用哉?我先王以名为教,使天下自劝。汤解网,文王葬枯骨,天下诸侯闻而归之。是三代人君已因名而重也。太公直钩以邀文王,夷齐饿死于西山,仲尼聘七十国以求行道,是圣贤之流无不涉乎名也。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书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贬之,使后世君臣爱令名而劝,畏恶名而惰矣。夫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然则为善近名,岂无伪耶?臣请辩之。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性本仁义】三王身之也【躬行仁义】五霸假之也【假仁义而求名】后之诸侯逆天暴物,杀人盗国,不复爱其名者也。」人臣亦然,有性本忠孝者上也,行忠孝者次也,假忠孝而求名者又次也。至若简贤附势,反道败德,弑父叛君,唯欲是从,不复爱其名者下也。人不爱名,则虽有刑法干戈,不可止其恶也。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是圣人敦奨名教,以激劝天下。如取道家之言,不使近名,则岂复有忠臣烈士为国家之用哉?东坡曰: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不足以为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皆归于杨氏;而道途之人,皆可以为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氏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絶天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欢,此其势然也。故老聃、庄周知天下之不正也,起而承之,以为兼爱、为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为为我,不为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外。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讥其无亲;不为我,则天下讥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于其间,而曰:「我皆无所为」,以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天下之惟其是所是非,所非是以其说可得而考其终。今以老庄无所是非,而其路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详矣。

译老子之道 荆公说:道有本末。本,是万物赖以产生的东西;末,是万物赖以成就的东西。本出于自然,所以不借助人的力量,万物也能产生。末涉及有形的器物,所以要依靠人的力量,万物才能成就。既然不借助人的力量万物就能产生,那么圣人可以不说话,也可以无所作为;至于万物要依靠人的力量才能成就,那么圣人就不能不说话、不能无所作为。因此过去圣人在上位,把万物视为自己的责任,一定制定四种治理方法。四种治理方法,就是礼、乐、刑、政,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所以圣人只致力于修治那些能够成就万物的东西,而不谈论使万物产生的东西。大概万物的产生由自然主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的。老子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凡是涉及有形器物的事情都不值得谈论,也不值得作为,所以排斥礼、乐、刑、政,只称说道。这是不明察道理而一味把道抬高的过错。至于道的自然本体,又与人有什么关系呢?正因为道涉及有形器物,所以一定要依靠人的言语来说明。人的作为,他的书中说:‘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有车毂中间的空处,才有车的功用。’ 车毂和车辐的功用,固然在于车毂中间的空处;然而工匠的雕琢削凿,从未涉及空无之处,大概空无出于自然的力量,可以不必由人来参与。如今制造车的人,知道治理车毂和车辐,却从未涉及空无之处。然而车之所以能够制成,是因为车毂和车辐齐备,空无之处自然就能发挥作用。如果他知道空无可以发挥作用,却不治理车毂和车辐,那么制造车的方法本来就已经疏漏了。如今人们知道空无对于车有用,知道空无对于天下有用,却不知道使它发挥作用的方法。空无之所以对车有用,是因为有车毂和车辐;空无之所以对天下有用,是因为有礼、乐、刑、政。如果把车中的车毂和车辐废弃,把天下的礼、乐、刑、政废弃,却坐等空无自行发挥作用,那也近于愚蠢了。颍滨说:孔子用仁义教导人,用礼乐治理天下。仁义礼乐的变化没有穷尽,而孔子称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如果没有东西把它们贯穿起来,那么随着变化而施行仁义,必然会有支离而不能相合的地方。《易》说:‘超越形体的叫作道,属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古语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孔子自称从下学开始而达到上达,洒扫、应对、诗、书、礼、乐,都是他学习的内容。君子由此通达他的道,小人由此获得他的器。通达道,所以万般变化仍能归于一;获得器,所以有所守持而不至于动荡。这就是孔子能够两方面都得到的原因。大概孔子的为人周全,所以把器展示给人,而把道隐藏起来,使已经通达的人有所领会,而尚未通达的人不至于迷惑。老子对自身修养的要求深,所以把道展示给人,而略去器,使通达的人容易进入,却不顾虑尚未通达的人。总而言之,他们实际上都达到了道,只是施行的先后次序不同罢了。三代以后,释氏与孔子、老子并行于世。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体察道更加遥远,站在世俗之上,指示天下人所看不见的东西给他们看,却不担心他们不能觉悟。他的学说又是老氏学说中精微的一支。我曾经为《老子》八十一章作注解,内容就是这样。范文正公说:老子说:‘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意思是说,人知道爱惜名声,不如爱惜自己的身体亲切。】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意思是说,行善而接近名声,人们将会嫉妒他,这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这些都是道家的训诫,使人轻视名声而保全自己的本真。这样的人,不是爵禄所能加以诱使、赏罚所能驱动的,难道能成为国家所用的人吗?我们先王把名声作为教化手段,使天下人自我勉励。商汤解开捕兽网,周文王安葬枯骨,天下诸侯听说后便归附他们。这说明三代的君主已经懂得借助名声来提高声望。太公用直钩钓鱼来求见文王,伯夷、叔齐在西山饿死,孔子游说七十国以求推行自己的道,这些圣贤一流的人没有不涉及名声的。孔子作《春秋》,就是一部名教之书。对善行加以褒扬,对不善加以贬斥,使后世的君臣爱惜美名而自我勉励,害怕恶名而懒惰。孔子说:‘担心到死时名声还没有得到称誉。’《易》说:‘善行积累不够,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既然如此,行善而接近名声,难道没有虚假吗?我请求加以辨析。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义【本性本来就有仁义】;三王是亲身实行仁义【亲自实行仁义】;五霸是假借仁义【假借仁义来求取名声】。后世的诸侯违背天道、残害万物,杀人夺国,不再爱惜自己的名声。’ 臣下也是这样:本性就忠孝的人属于上等,实行忠孝的人次一等,假借忠孝来求取名声的人又次一等。至于排斥贤能、依附权势,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弑杀父亲、背叛君主,只顺从自己的欲望,不再爱惜名声的人,则是最下等。人如果不爱惜名声,那么即使有刑法和武力,也不能制止他的恶行。周武王战胜商朝后,在商容的里门前表示敬意,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封比干的坟墓;这就是圣人敦厚、倡导名教,用来激励劝勉天下人。如果采用道家的说法,不让人接近名声,那么哪里还会有忠臣烈士愿意为国家所用呢?东坡说:天下的道理,只有能够无穷无尽地辩论、能够无懈可击地攻驳,才足以称为道;如果辩论得尽、攻驳有漏洞,就不足以称为道。过去六国时期,处士纵横议论,迷惑天下。杨朱主张为我,墨子主张兼爱。天下人中,凡是因为君臣、父子之间的亲情而不互相顾念的,都归附于杨朱;而道路上的陌生人也都可以当作父子兄弟对待的,则全都归附于墨子。天下人不可能断绝天性的亲情,却又同没有缘故的人结成亲密关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所以老聃、庄周知道天下处于不正的状态,便起来顺承这种形势,认为兼爱、为我都不足以收服天下,因此既不主张为我,也不主张兼爱,而处在兼爱与为我之外。他们的意思是:不主张兼爱,天下人就会讥笑他没有亲情;不主张为我,天下人就会讥笑他只为别人。于是两边都不站,只泛泛然游移在两者之间,并说:‘我什么也不做。’凭借这一点,就足以自我解脱,逃避天下的是非。天下人只是把他们认为正确的当作正确,把他们认为错误的当作错误,因此从他们的说法可以考察其最终归宿。如今老子、庄子自称无所是非,而他们的道路归结于虚无,这说明他们思考得也很周密。

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为道,莫不有所执也。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絶其口。盖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聃、庄周不得由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路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一说治也?而彼二子者,欲一而兼爱,断之以为我,故其说有时焉而遂穷。夫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为我亦莫齐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聃、庄周之所以为辩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聃、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缪矣。盖尝闻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与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说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聃之是。非者,惟能知夫虚实之可用与否也已。盖夫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于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为?至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为用不胜劳矣。夫老聃、庄周则未尝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为易也。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又曰“有之以为利”。而至于佛者,则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强;既断灭矣,又恐断灭之为累。则夫其情可见矣。昔者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聃、庄周其迹近于中庸而无忌惮也哉?乐天曰:夫欲使人情俭朴,时俗清和,莫先于体黄老之道也。其道在乎尚寛简,务俭素,不眩聪察,不役智能而已。盖善用之者,虽一邑、一郡、一国,至于天下,皆可以致清浄之理焉。昔宓贱得之,故不下堂而单父之人化;汲黯得之,故不出合而东海之政成;曹参得之,故狱市勿扰,齐国大和;汉文得之,故刑伐不用而天下大理。其故无他,清浄之所致耳。故老子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好静而人自正,我无事而人自富,我无欲而人自扑。」此四者皆黄老之要道也。陛下诚能体而行之,则人俭朴而俗清和矣。

译杨朱的为我、墨子的兼爱,作为治道,都各自有所执守。因此主张为我的人,会被主张兼爱的人诋毁;主张兼爱的人,也会被主张为我的人毁谤。这两者所处的位置,都不可安居;然而如果能够取得二者之间的位置并牢牢守住它,就可以堵塞天下各种异端,使它们闭口。古代的圣人,正因为能够取得并处在这个位置,所以天下人都很信服,他们的道也因此流传到后世。如今老聃、庄周不能由大道而行,却看见大道的缝隙,偷偷进入其中,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他们的道路纵横交错、坚固难破。而且天下的事情,怎么可以只用一种说法治理呢?那两个人却想用兼爱来统一一切,又用为我来裁断一切,所以他们的学说有时便走到尽头。圣人能够处在二者之间,制定合宜的原则;兼爱、为我也不必完全相同,却能运用它们而不失大道,处置天下纷杂的事务而不失其适当。因此说:‘伯夷、叔齐、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行为合乎清高,废弃世事而合乎权变。我却不同于他们,无可无不可。’所谓无可无不可,正是老聃、庄周用来辩说的道理。孔子也这样说,那么老聃、庄周的思考就不能说不是错误的了。我曾听说,圣人的道,处在“可”与“不可”的交界处,却偏偏要顺着它把它坐实,因此他的说法漫无边际,无法诘问。如今要探求仲尼、老聃的是非,只有看清虚与实是否有用罢了。天下本来就是有实际事物的;有事物彼此接触,当然也就会发生事情。因此,圣人顺应事物的存在,制定驾驭和治理它们的办法,用来处理现实中的事情,那么对于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至于拘拘然地想把“有”纳入“无”中,那样做起来,实际功用就太劳苦了。老聃、庄周却始终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们的困窘在哪里呢?不如顺着事物的存在来处理它,更容易。所以说:“常常处于无欲,以观察道的奥妙”,又说:“常常处于有欲,以观察事物的边际。”既说“以无作为功用”,又说“以有作为利益”。至于佛教,则说“断灭”,又说“无断无灭”。既然说“无”,又担心无反而会成为强制;既说断灭,又担心断灭成为累赘。由此可见他们的真实情形了。过去仲尼曾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正;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老聃、庄周的行迹,难道是接近中庸却又无所顾忌的吗?乐天说:要使人的性情俭朴、时俗清明和谐,没有什么比实行黄老之道更优先的了。黄老之道,在于崇尚宽缓简约,致力于俭朴素淡,不炫耀聪明明察,不劳役智巧才力罢了。善于运用它的人,即使治理一个邑、一个郡、一个国,直到治理天下,都可以达到清静的治理境界。过去宓贱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用走下堂屋,单父县的人就受到教化;汲黯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出合,东海郡的政事就治理成功;曹参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扰乱狱讼和市场,齐国大为安和;汉文帝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用施行刑罚征伐,天下就得到大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清静所造成的罢了。所以老子说:“我无为,人民就自然受到教化;我喜好清静,人民就自然归于正道;我不扰事,人民就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人民就自然保持朴实。”这四点都是黄老的要道。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体察并实行它,那么人民就会俭朴,风俗就会清明和谐。

佛老之教昌黎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仁义道徳云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焉。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各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者,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庻乎?其可也。

译佛教和老子的学说 昌黎说: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自身完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则是空泛的称谓。所以,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要诋毁仁义,而是因为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小,而是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所以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就合乎他的情形了。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们所说的德。凡是我们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义来讲的,是天下公认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来讲的,是一个人的私说。周朝的治道衰落,孔子去世,秦代焚烧典籍,汉代盛行黄老,晋、宋、齐、梁、魏、隋之间盛行佛教;后世所说仁义道德的学说,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墨翟一派,就归入老子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归入这一家,就一定排斥另一家;归入的一家奉为主说,被排斥的一家视为奴说;归入的一家亲附它,被排斥的一家就遭到污蔑。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也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替孔子说话的人,听惯了他们的说法,喜欢他们荒诞的言论而自甘卑小,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拜他们为师”,如此而已。他们不只在口头上抬举孔子,又把这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竟然如此喜好怪异!不探求事情的开端,不追究事情的结局,只想听闻怪异之说。古代从事各种职业的百姓有四类,如今有六类;古代的教化者居于四类中的一类,如今的教化者占据六类中的三类。务农的一家,养活吃粮食的六家;从事手工业的一家,供六家使用器物;经商的一家,供六家资取财物。这样,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并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然后教给人们彼此资生、彼此养育的道理;为他们设置君主,为他们设置老师,把虫蛇禽兽驱赶开,让他们居住在中原。人们寒冷了,才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才为他们提供食物;人们住在树上容易跌落,住在土地上容易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为他们设置工匠,以供给器用;为他们设置商人,以沟通有无;为他们设置医药,以救助早夭;为他们设置丧葬祭祀,以增长亲属间的恩爱;为他们制定礼制,以排列尊卑先后;为他们制作音乐,以宣泄郁结;为他们制定政令,以率领懒惰疲倦的人;为他们制定刑罚,以铲除强横顽梗、互相欺凌的行为;为他们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以使彼此交易时有凭信而不相互争夺;为他们修筑城郭、制造甲兵,以防守祸害到来;并且为他们预作防备,在祸患发生之前加以防范。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破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就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到百姓那里的人;百姓就是出产粟米、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用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能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到百姓,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依据;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不制造器皿,不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应当被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离弃父子关系,禁止彼此资生养育的道理,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清静寂灭。”唉!他们也算幸运,因为出现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退;他们也算不幸,因为没有出现在三代之前,没有受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匡正。帝与王,称号各不相同,但成为圣人的根本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却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这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衣,那样多容易啊?”责备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改为饮水,那样多容易啊?”《传》说:“古代想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自己的家族;想整顿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说的正心诚意,是要用来有所作为的。如今却想只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这是灭绝人的天性常理:身为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身为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身为百姓却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情。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夷狄如果进步而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们视为中国人。经书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 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则拿来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能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自身完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贾;它所规定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规定穿丝麻之衣,居住宫室,食用粟米、蔬菜、水果、鱼和肉;它的道理容易明白,教化容易实行。因此,用它要求自己,就能顺理;用它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用它存于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恰当的。所以,活着时能够顺遂人的本性,死后也能尽到正常的礼制。举行郊祭,天神就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来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扬雄虽然有所选择,却不精审;有所论说,却不详尽。从周公以上,都是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这些道理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都是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这些说法能够流传长久。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就不会通流,不停止就不能运行。”让信奉佛教的人仍然做人,焚烧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居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废疾之人,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吧?这样就可以了。

六一曰: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说,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说相盭而然耶?故其代为兴衰,各繋于时之好恶。虽善辩者不能合二说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为事同焉。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趋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浄,逺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冥深不可质究,则其为常以淡泊无为为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也哉?颍滨曰:「圣人将有以夺之,必有以予之;将有以正之,必有以揉之。纳之于正而无伤其心,去其邪僻而无絶其不忍之意。有所矫拂于天下,大变其俗,而天下不知其为变也。释然而顺,油然而化,无所龃龉,而天下遂至于大正矣。」「盖天下之民,邪淫不法,纷乱而至于不可告语者,非今世而然也。夫古者三代之民,耕田而后食其粟,蚕缫而后衣其帛。欲享其利而勤其力,欲获其报而厚其施。欲求父子之亲,则尽心于慈孝之道;欲求兄弟之和,则致力于友悌之节;欲求夫妇之相安,朋友之相信,亦莫不务其所以致之之术。故民各治其生,无望于侥幸之福,而力行于可信之事。凡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如此其精也。」「至其不幸而死,其亲戚子弟又为之死丧祭祀,岁月伏腊之制,所以报其先祖之恩,而可安恤孝子之道者,甚具而有法。笾豆簠簋,饮食酒醴之荐,大者于庙,而小者于寝,荐新时祭,春秋不阙。故民终三年之丧,而又于终身不絶之恩爱,惨然若其父祖之居于其前而享其报也。」「至于后世则不然,民怠于自修,而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皆归于鬼神冥寞之间。不知先王死丧祭祀之礼,而其所以追养其先祖之意,皆入于佛老虚诞之说。是以异端之教交于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比于王者,而其徒党遍于天下。其宫室屋宇,衣服饮食,常侈于天下之民。而中国之人,明哲礼义之士,亦未尝以为怪。幸而其间有疑怪不信之心,则又安视而不能去。此其何故也?」「彼能执天下养生报死之权,而吾无以当之,是以若此不可制也。盖天下之君子尝欲去之,而亦既去矣。去之不久而还复其故。其教之入于民者甚深,而其道之恱于民者甚佞。世之君子未有以解其所以入,而易其所以恱,是以终不能服天下之民,以为养生报死皆出于此。吾」未有以易之,而遂絶其教;欲纳之正,而伤其心;欲去其邪僻,而絶其不忍之意。故民之从之也甚难。闻之曰:「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作乎此者,必有以动乎彼也。」夫天下之民,非有所恱乎佛老之道,而恱乎养生报死之术。今能使之得其所以恱之之实,而去其所以恱之之名,则天下何病而不从?盖先王之教民,养生有方,而报死有礼。凡国之赏罚黜陟,各当其实。贫富贵贱,皆出于其人之所当然。力田而多收,畏法而无罪,行立而名声发,德成而爵禄至。天下之人皆知其所获福之因,故无惑于鬼神,而其祭祀之礼,所以仁其祖宗,而慰其子孙之意者,非有卤莾不祥之意也。故孝子慈孙有所归心,而无事于佛老。臣愚以为,严赏罚,敕官吏,明好恶,慎取予,不赦有罪,使佛老之福不得茍且而惑其生。因天下之爵秩,建宗庙,严祭祀,立尸祝,有以大塞人子之望,使佛老之报不得乘隙而制其死。盖汉唐之际,尝有行此者矣,而佛老之说未去;亦尝有去者矣,而赏罚不详,祭祀不谨,是以其道牢固而不可去。既去而复反其旧。又曰:「善为言者,因其人之言而与之言,则天下之辩者服矣。」与其里人言曰:「吾父以为不然,则谁肯信以为尔父之是?」是故不若与之论曲直。虽楚人可以与秦人言之而无害。故夫天下之所为多言以排夫异端,终以不明者,惟不务辨其是非利害,而以父屈人也。夫圣人之所为尊于天下,为其知天理之所在也。而周公、仲尼所以为信于天下,以其子弟而知之也。故非其子弟,则天下有不知周公之为周公,而仲尼之为仲尼也。是故老聃、庄周其为说,不可以周、孔辨也。何者?彼且以为周、孔之不足信也。夫圣人之于事,譬如规矩之于方圆尔。天下之人信规矩之于方圆,而以规矩辨天下之不方不圆,则不若求其至方至圆,以阴合。

译六一说:老子和佛教的学说,流行于世已经很久了。作为它们门徒的人,常常互相诋毁攻讦,好像不能在世间彼此相容。两家的学说都受到我们儒家的排斥,按理应当合并势力、共同努力来抵御守卫,却反而互相攻击,只怕不能削弱对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两家在关于生死和性命的根本主张上彼此相悖,所以才这样吗?因此,它们各代的兴衰,都系于当时人们的好恶。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合并为一说。至于它们喜欢建造宏大的宫室来向世人夸耀,这件事却是相同的。可是佛教能够控制人的情感,又用祸福来鼓动人,趋附它的人常常很多而且势盛。老氏单独喜欢谈清静,远离灵仙飞化的方术;他的道理幽深,无法验证究诘,所以一向以淡泊无为为务。因此,凡是佛教发动人心、兴办作为,形成势力,十分容易;而道家如果不是遇到君主的喜好和崇尚,就不能独自兴盛。其间若有人能够靠自身力量而不使道家废弃,难道不比一般道家门徒贤能吗?颍滨说:“圣人将要从人那里夺取什么,一定先有所给予;将要纠正什么,一定先有所揉合调和。把人引入正道,却不伤害他们的内心;除去他们的邪僻,却不断绝他们不忍舍弃的心情。在天下有所矫正改变,使风俗发生大变,而天下人却不知道这是改变。人们释然顺从,自然而然地受到教化,没有任何抵触,于是天下终于达到大正。”“天下的百姓邪淫违法,纷乱到无法说清,并不是只有今世才这样。古代三代的百姓,耕田以后才吃自己的粮食,养蚕缫丝以后才穿自己的丝帛。他们想享受利益,就勤勉于劳作;想得到回报,就厚重地施为。他们想求得父子亲爱,就尽心于慈爱孝顺之道;想求得兄弟和睦,就努力实行友爱敬悌的节操;想求得夫妇相安、朋友相互信任,也无不致力于实现这些愿望的方法。所以百姓各自经营自己的生活,不寄望于侥幸得到福分,而努力去做可以相信的事情。他们用来养生求福的道理,就是这样精密。”“等到不幸去世后,他们的亲戚子弟又为他们办理丧事和祭祀,岁时伏腊等制度,用来报答先祖的恩德,并且使孝子得到安慰抚恤的道理,也十分完备而且有法度。” 祭祀陈设有笾、豆、簠、簋,进献饮食、酒和甜酒;大的祭祀在宗庙举行,小的祭祀在寝室举行,按时荐献新物,春祭秋祭都不缺少。因此,百姓服完三年的丧服,又终身不断地保持恩爱之情,悲伤得仿佛父祖就在面前居住并享受他们的报答。”“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百姓懒于自我修养,而他们用来养生求福的方法,全都归到鬼神幽冥之中。他们不懂得先王关于丧葬祭祀的礼制,而追养先祖的心意,也全都陷入佛教、老子的虚妄荒诞之说。因此,异端的教说交错进入中原,纵横放肆,它们的尊贵富盛可与王者相比,党徒遍布天下。它们的宫室屋宇、衣服饮食,常常比天下百姓更为奢侈。中原的明智之士、知礼义之人,也未曾认为这是怪事。幸好其中有人产生怀疑怪异、不肯相信的心,却又只是安然旁观而不能除去它。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们掌握着天下人养生报死的权力,而我们没有办法与之抗衡,所以才会这样,无法制止。天下的君子曾经想除去它,也确实除去过;但除去不久,就又恢复原状。他们的教说深入百姓之中,他们的道理又以巧佞方式迎合百姓。世上的君子没有办法解除它为何能深入人心的原因,也没有办法改变它为何能取悦百姓的方式,所以始终不能使天下百姓信服,不能让他们认为养生和报死都应当出自这里。” 我们没有办法用别的东西来替代它,却就要断绝它的教说;想把百姓引入正道,却伤害了他们的内心;想除去他们的邪僻,却断绝了他们不忍舍弃的心情。因此,百姓要跟从我们就十分困难。我听说:“河流枯竭,山谷就会空虚;丘陵被夷平,深渊就会充实。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影响那里。”天下百姓并不是喜欢佛教、老子的道理,而是喜欢养生和报死的方法。如今如果能使他们得到真正满足其所喜爱之处的办法,同时除去他们所喜爱之处的名目,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弊病会使他们不服从呢?先王教导百姓,养生有方法,报死有礼制。凡国家的赏罚、黜陟,都各自符合实际。贫富贵贱,都取决于个人本来应当得到的结果。努力耕田就多有收获,畏惧法令就不会获罪,行为端正、立身有成就会声名显扬,德行成就就会得到爵禄。天下人都知道自己获得福分的原因,所以不会迷惑于鬼神;而祭祀的礼制,是用来亲爱祖宗、慰藉子孙心意的,并没有粗疏荒唐、不祥的意味。因此,孝子慈孙有可以归依的地方,不必求助于佛教、老子。我愚见以为,应当严格赏罚,整饬官吏,明确好恶,慎重授予和夺取,不赦免有罪之人,使佛教、老子所谓的福报不能苟且地迷惑活着的人;依照天下的爵秩,建立宗庙,严格祭祀,设置尸、祝,使它充分堵塞人子的愿望,使佛教、老子所谓的报应不能乘隙控制死者。” 汉、唐之间,曾经有人实行过这些办法,但佛教、老子的学说并没有除去;也曾经有人除去过它们,但赏罚不够明细,祭祀不够谨慎,所以它们的道理牢固而不能除去,除去之后又恢复旧状。又说:“善于辩说的人,要根据对方的话来同他讲话,这样天下善于辩论的人才会服从。”比如对同乡人说:“我的父亲认为这不对,那么谁肯相信你父亲是对的呢?”所以,不如同他们讨论曲直是非。即使楚人,也可以同秦人谈论这件事,并没有妨害。因此,天下人多方言说来排斥异端,最终仍然不能使人明白,只是因为不致力于辨明其中的是非利害,而拿父亲的意见来压服别人。圣人受到天下尊崇,是因为他知道天理所在。周公、仲尼之所以被天下信任,是因为他们凭借子弟关系而使人了解他们。所以,如果不是他们的子弟,天下人就可能不知道周公之所以为周公、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因此,老聃、庄周的学说,不能用周公、孔子的名义来辨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还会认为周公、孔子不足以信任。圣人处理事情,就好比规和矩对于圆和方。天下人相信规矩能够形成方圆,那么用规矩来辨别天下事物的不方不圆,还不如先求得最方、最圆的标准,再暗中使它与规矩相合。

于规矩,使规而不圆,矩而不方,则无害于吾说。若此,则其势易以折天下之异论。昔者天下之士,其论老聃、庄周与佛老之道,皆未尝得其要也。老聃之说曰:「去仁义,絶礼乐,而后天下安。」吾之说曰:「仁义礼乐,天下之所恃以治者。」佛之说曰:「弃父絶子,不为夫妇,放鸡豚,食菜茹,而后万物遂。」而吾之说曰:「父子夫妇,食鸡豚,而遂万物之性。」夫彼且以其说,而吾亦以其说。彼且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盖天下之不从,莫急于未信而强刼之。故夫仁以安人,而行之以义,节之以礼,而播之以乐,守之以君臣,而维之以父子兄弟,食肉而饮酒。此明于孔子者之所知也,而欲以谕其所不知之人,而曰「孔子则然」。嗟夫,难哉!愚则不然曰:「天下之道,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果孔子而有穷也,亦将舍而他之。惟其无穷,是以知其为道而无疑。盖天下有能平其心而观焉,而不牵夫仲尼、老聃之名,而后可以语此也。又曰:「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道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莫知也。文武之后,虽召公、毕公之贤君子,不以为知道者。至春秋之际,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徒,以仁义忠信成功于天下,然于其道则已逺矣。孔子出于周末,收文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颜子、曾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刑政。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略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絶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絶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忤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髙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敬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絶;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蹷。」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道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涣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九

文侯

  国之兴亡【颍滨】

  惠王

  惠王不肖【温公】

  孟子对王以仁义【温公】

  移粟救饥【荆公】

  安僖王

  公子无忌【颍滨 东坡 温公】

  武灵王

  武灵王之亡【温公】

  惠文王

  蔺相如【颍滨】

  孝成王

  长平之败【颍滨】

  平原君【颍滨】

  虞卿【颍滨】

  鲁仲连【颍滨】

  颇牧【温公 颍滨】

  献子

  韩之兴不在献子【颍滨】

  昭侯

  赏罚公而享国【温公】

  诸王

  齐国之兴亡【温公】

  威王

  诛赏【老泉 牛僧孺】

  淳于髠【东坡】

  宣王

  陈仲子【颍滨 温公】

  愍王

  孟尝伐秦【颍滨】

  孟尝养士【温公 东坡 荆公】

  襄王

  田单【东坡 颍滨】

  齐王建

  颜蠋【东坡】

译至于规和矩,即使使规只能成圆而不能成方,使矩只能成方而不能成圆,也不妨碍我们的学说。这样一来,形势就容易用来折服天下的异论了。过去天下的士人议论老聃、庄周以及佛教、老子的道理,都未曾抓住其中的要旨。老聃的说法是:“去掉仁义,断绝礼乐,然后天下才能安定。”我们的说法是:“仁义礼乐,是天下赖以得到治理的东西。”佛教的说法是:“抛弃父亲,断绝儿子,不结为夫妇,放生鸡豚,吃蔬菜草木,然后万物才能顺遂。”我们的说法是:“保有父子、夫妇关系,食用鸡豚,才能使万物的本性得到发展。”他们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们也坚持自己的说法。他们不相信我们,正如我们不相信他们一样。天下人不肯跟从,最紧要的原因莫过于尚未取得信任就强行劫持、逼迫他们。因此,应当用仁使人安定,用义来实行仁,用礼来节制,用乐来传播,用君臣关系来守护,用父子、兄弟关系来维系,同时食肉饮酒。这是明白孔子之道的人所知道的,却想拿来晓谕那些不知道的人,还说“孔子就是这样”。唉,真难啊!愚认为并不是这样,说:“天下的道理,如果经得起辨析而无穷尽,经得起攻击而无隙可乘;如果辨析便有穷尽,攻击便有可乘之隙,那么就不足以称为道。” 假如孔子也有穷困不得志的时候,我也将舍弃他而另求他人。正因为他没有穷困不得志,所以知道他所行的是道,毫无疑问。大概天下只有能够平心静气地观察,不被孔子、老聃的名声所牵制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个问题。又说:“《易》说:‘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自五帝、三王以来,都是凭借形器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百姓,用政令刑罚使天下整齐,道就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却不知道。周文王、周武王以后,即使像召公、毕公这样的贤人君子,也不能算是懂得道的人。到了春秋时期,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些人,凭仁义忠信在天下取得成功,然而距离他们所说的道已经很远了。孔子生于周朝末年,承接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传统,又达到了尧、舜之道的极致。他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他曾自称‘我是从学习下学层面的事物而通达上达之道的’,在他的弟子中,只有颜子、曾子差不多可以用道来称许。当时的贤者,如老子这样明白道的人,孔子对他的尊崇已经达到极点。史书称,孔子见过老子以后,退下来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能走的可以用网捕捉,能游的可以用丝线制成的钓具捕捉,能飞的可以用缯帛制成的网捕捉。至于龙,我不能知道它乘着云气升上天空的情形。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体察大道而不受外物牵累,孔子甚至把他比作龙;然而最终却不能同他共同生活在这个时代。舍弃礼乐、刑政,而想在世上推行道,孔子当然知道这是困难的!东汉以来,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它的道理同老子的学说有相通之处,都是《易》所说的形而上之道,而汉代士大夫不能明白这一点。魏、晋以后,才略微有人知道了。喜爱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施行于世;痛恨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在世上彻底禁止。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子、佛家的道同我们的道相同,却想要断绝它;老子、佛家的教义同我们的教义不同,却想要推行它,这些都错了。秦朝的姚兴,不过占据一隅之地,却招请僧俗之人,翻译佛经,谈论佛理,来者总共有几千人;可是姚氏灭亡时,转眼之间便已覆亡。梁武帝继承了这种做法,江南的佛事,是前代从未见过的,甚至舍身给寺院作奴隶;郊庙祭祀时,不再供奉牲畜的毛血,父子都陷于侯景之手,国家也随之灭亡。议论者看到秦、梁的失败,便认为佛法不足以依靠。北魏太武帝深信崔浩,崔浩不信佛法,劝皇帝斥逐僧人,毁坏佛经和寺院。佛法被消灭以后,崔浩也因并非自己的罪过而被诛灭全族。唐武宗想求长生,顺从道士的私意,铲平佛寺、消灭僧人,不到一年便因被弑而死。议论者看到北魏和唐朝的祸患,便认为佛法不可触犯。这两种看法都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老子、佛家的道,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道。古代的君子用它来调治情气、修养心性,它的高远不可攀附,它的清洁不可玷污;天地、神灵、人类,都将仰望而敬畏它。圣人之所以不用催促却能迅速见效,不必行走却能到达,是因为完全运用了这种道。老子说:‘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神得到一就灵验,山谷得到一就充盈,万物得到一就生长,侯王得到一就成为天下的正。天不能凭一而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不能凭一而灵验,恐怕就要衰竭;山谷不能凭一而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不能凭一而生长,恐怕就要断绝;侯王不能凭一而尊贵高尚,恐怕就要倾覆。’道对于万物无处不在,难道还可以非难它吗?虽然如此,如果轻视君臣关系、废弃父子关系,却想用这种方式在世上推行道,它的弊端必然多得说不尽。真正凭借形器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百姓,用政令刑罚使天下整齐,道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却不知道;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冲突,浑然一体而看不出边界,天下因此受到教化,这不正是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本意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九 魏文侯 国家的兴亡【颍滨】魏惠王 惠王不贤【温公】孟子以仁义回答魏王【温公】运粮救济饥荒【荆公】安僖王 公子无忌【颍滨、东坡、温公】赵武灵王 武灵王的灭亡【温公】赵惠文王 蔺相如【颍滨】赵孝成王 长平之战的失败【颍滨】平原君【颍滨】虞卿【颍滨】鲁仲连【颍滨】廉颇、李牧【温公、颍滨】智献子 韩国的兴起不在于献子【颍滨】韩昭侯 赏罚公平而享有国祚【温公】齐国诸王 齐国的兴亡【温公】齐威王 诛杀与赏赐【老泉、牛僧孺】淳于髡【东坡】齐宣王 陈仲子【颍滨、温公】齐愍王 孟尝君讨伐秦国【颍滨】孟尝君豢养士人【温公、东坡、荆公】齐襄王 田单【东坡、颍滨】齐王建 颜蠋【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