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六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2–16 段

伊尹范文正公曰:「晋顺而上行,奉于文明,君子嘉遇显进之时也。夫上无文明贤,斯遯矣。今文明丽于上,君子可不进乎?其进也,柔顺内融,则上不拒其逼矣。故曰:『昼日三接也。』英华外着,则众不疑其行矣。故曰:『君子以自昭明德。』盖明出地上,如日之升,君子当其象也。岂复昩哉?其伊尹之时欤?」栁州赞曰: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胡去就之亟也?」栁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坤顺离明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己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曰:「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庻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陑,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逺哉,志以为诲。」东坡曰:「圣人之所以能絶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司冦,堕郈,堕费,三桓不疑其害,已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于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桀之暴戾,处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废太甲,太甲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皆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孔明近之。玄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有异词哉?读栁宗元《五就桀赞》,终篇皆妄。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其有意欲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改过而免于讨,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二王之罪也。又曰:「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至大,而不足以动其心者,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廉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廉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犯,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敢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以为异而巳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

译伊尹。范文正公说:晋卦顺势而上,奉承光明,正是君子欣逢显达进用的时机。上面如果没有文明贤明之德,就会退避。如今光明显现在上方,君子怎么能不进取呢?君子进取时,柔顺之德在内心融和,这样上位者就不会拒绝他的逼近。因此说:‘一天之内三次接见。’他的才华光彩向外显露,这样众人就不会怀疑他的行为。因此说:‘君子以此彰明自己的光明之德。’这大概就是光明从地面上升起,如同太阳升起,君子正处在这一卦象所象征的时势中。哪里还会昏昧呢?这大概就是伊尹所处的时代吧?柳州赞语说:有人疑惑地说:‘汤的仁德,已经听说也已经看见了;桀的不仁,也已经听说也已经看见了。为什么还要如此迅速地决定离开谁、归附谁呢?’柳子说:‘正是这一点,使我看见伊尹坤顺离明的伟大之处。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不把夏、商作为自己的私心,只以养育百姓为心罢了。他说:谁能够依照我的话行事?依照我的话行事的人就是尧舜,而我使天下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退下来又想:汤确实仁爱,但他的功业见效迟;桀确实不仁,早晨我去跟从他,到了晚上就可以使天下人得到改变,这也可以。于是他去投奔桀,桀果然不可辅佐,便返回来跟从汤。过后又想:难道还可以使天下人早一天得到十分之一的恩泽吗?假使这些百姓能早些受到他的恩泽,他又再次前往投奔桀;桀不行,便又跟从汤。这样反复到了百次、千次、万次,始终都不能实现,于是才辅佐汤讨伐桀,使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所看见的伊尹伟大之处。汤的仁德达到极点,他却离开汤四次;桀的不仁达到极点,他却五次前往投奔。大人的心情,想要使功业尽快成功,就是这样急切。不然,汤与桀的区别,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看清,又何必反复不安地考察圣人,认为圣人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我看天下圣人急于救济百姓,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什么比得上他五次投奔桀。’ 他作《伊尹五就桀赞》说:“圣人中有伊尹,他思念百姓的德行,前往归附仁德的商汤。说汤仁德固然仁德,但如果不久就亲近他,仍然不行。退下来后,他思考使事情迅速成功的办法,认为应当借夏国的形势来实现,所以前往投奔桀,不能再返回。即使在亳地的殷人还不忍心让他耽搁太久,他也急忙前往观察,或许能使众多狂乱的人转变为圣人;只要有一天能够胜过残暴,便可以达到千万人的希望,期望最终没有留下祸乱的根由。他五次前往而不感到疲惫,他的心志才安定下来,于是从陑地登上高位,废黜桀而尊奉汤,使遗民得以保全。大人没有固定的形迹,而是与道相合;道的伟大,在于它成为万民的父母。伊尹是圣人之首,既然获得了仁德,仍然忧虑事情拖延太久。常人所怀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这意旨多么深远啊!应当把它记下来作为教诲。” 东坡说:“圣人之所以能够超越常人,不能用常情去怀疑他是否能做成某事。孔子任司寇时,毁掉郈邑的城墙,又毁掉费邑的城墙,三桓并不怀疑这样会危害自己;难道这不是孔子所能做到的吗?伊尹离开亳地前往夏国,既已使夏国感到羞惭,又返回亳地。伊尹在商国执政,已经有过背离夏国的行为。桀暴虐凶狠,伊尹处在他的执政地位上而不被怀疑,又往来于两国之间,而商人仍把他当作父亲和老师;难道不是圣人才能做到这样吗?所以他废黜太甲,太甲不怨恨;又恢复太甲的君位,太甲也不怀疑他。所有这些,都不能用常情来判断其能否做到。”后世之中,只有诸葛孔明近似于此。玄德临死时所说的话,确实是真心话。假如孔明占据刘禅的君位,蜀人难道会有异议吗?我读柳宗元的《五就桀赞》,觉得全篇都是妄说。伊尹往来于两国之间,难道是有意想教诲桀而保全夏国吗?如果不是这样,汤应当称王已经很久了,伊尹还疑虑什么呢?如果桀能够改过而免于讨伐,这还可以说有希望。一个人若能任用伊尹而在天下取得志业,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桀不会这样做。柳宗元是想借此为自己跟随两位君王的罪过辩解。又说:“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最重大的操守;能够树立天下重大操守的人,是把天下看得狭小的人。如果面对天下极大的事物仍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天下的大节就有不能树立的,大事也有不能办成的。如今普通男女都知道清白、廉洁、忠诚、守信是美德。假如他们确实清白廉洁而忠诚信实,那么他们的才智思虑未必比王公大人差。只是他们所争取的事情仅限于一筐饭、一碗羹,而一筐饭、一碗羹就足以动摇他们的心,那么他们的才智思虑自然不会超出这些范围。一筐饭、一碗羹如果不合正道就不取,那么一乡的人就没有谁敢用不正当的手段冒犯他。一乡的人都不敢冒犯他,却不能办好一乡的事情,这是从来没有的。由此向上推论,他不敢做的事情越大,他所能办成的事情也就越远大。把天下让给别人,与把一筐饭、一碗羹让给别人没有不同;治理天下,与治理一乡也没有不同。然而有些人不能做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是一筐饭、一碗羹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是由一乡一乡推展而来的。不是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就不能运用千金的资财;小商贩得到一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不是才智比不上别人,而是所处地位低下。”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如果不合正道、不合义,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会接受。天下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他的才干完整;凭借完整的才干来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会慌乱。” 古代的君子一定有高尚之处。世间的行为并不只是为了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即使卿相的职位、千金的财富,也有他所不屑的。他这样做,是要使自己的心胸更加广大,使困窘与显达、利害得失不能成为心中的障碍,从而保全自己的才干,以便有所作为。后世的君子,大概也曾有过这样的志向;可是得失扰乱了内心,荣辱又从外部夺走了他的志向,所以忙碌劳碌直到老死也没有闲暇,这也足以令人悲哀。孔子编次《尚书》,写到舜、禹、皋陶相互谦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一次不长叹。既然身处尊贵的朝廷,却行普通人的谦让,孔子取它做什么呢?他所取的,是不急于追求富贵,从而足以使天下人的心受到折服。太甲被废黜,是天下从未有过的事,伊尹首先实行了它,天下人却不认为惊异;以臣子的身份放逐君主,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僭越;放逐之后又重新立太甲为君,天下人也不认为伊尹专擅。为什么呢?因为他平素所不屑的事,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他把天下看得微不足道,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难道会忍心借废黜、放逐君主来求取利益吗?后世君子沿袭常规、习惯旧例,战战兢兢地害怕不能免于天下人的非议;一旦做出罕见的行为,天下人便群起讥刺他,却不知道考察他平素的操守,反而认为古今变迁中有些时势是不能这样做的,这也太过分了。”

夫陈越石论放太甲曰:「商甲不惠于天下,其臣放之,后能改过,亦为臣之所立。」或曰:「社稷之重,必当如是。」浅于国者之为论也。至若承汤之教,全殷之统,立臣之节,岂如是耶?君上之不肖与贤智,岂臣下之有不知耶?择其嗣,当求贤而立之,不知其非贤,以为不明,因而放之,令其自新。如日蚀不吐,河清难俟,中原之鹿将轶,时乘之龙待驾于臣之业何如?又况乎体非金石,而冒雾露,如怀失国之诟,以损其身,则弑君之谤消无日矣。陈子曰:「臣之忠,有幸而忠者也;君之立,有幸而立者也。知殷之君臣皆幸而成者,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君可放乎哉?其后新取于西,魏成于东,司马氏之有天下,其始也未尝不伊不周,其终也未尝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为蒿矢也。孟子曰:「无伊尹之志,则簒也。」有旨哉!

赏罚

东坡曰:「礼云,商人先罚而后赏。而汉武策董仲舒云:『商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此百王之所同,而独云尔者,汉儒之学,固有以商为厚于威而薄于恩也耶?」

三仁温公曰:「孔子曰:『商有三仁焉。』盖孔子之前,为比干者则非微子矣,为微子者则非比干矣,为箕子者则非比干与微子矣。至孔子,然后知三子者皆仁人也。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如其仁,如其仁。孟荀氏之言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以是观之,孟荀氏之道,槩诸孔子,其隘甚矣。」东坡曰:「夫道一而已,君子之出处语默所以不同者,其居异也。今三子之于纣,非父则兄,其位则太师、少师也。其居不相逺,其责宜若同然,或去之,或囚焉,或谏而死。孔子皆曰仁,何也?微子,纣之庻兄也,箕子欲立之。帝乙不从而立纣,故书曰:『我旧云刻子王子不出,我乃颠隮刻害也。』我旧之所云者,害子子若不去,幷我得祸也。魏文帝之于陈王植,晋武帝之于齐王攸,自中主以下皆所不能容,而况于纣乎?故微子之所以出奔,箕子之所以佯狂为奴者,皆以居可疑之地,而犯必死之怨也。二者虽有言,纣岂复信之?故不谏而去,或囚者,其势然也。至于比干,亲则诸父,位则少师也,而无所嫌,谏而不听,犹冀万一焉,虽继之以死可也。使二子无刻子之嫌者,吾知其与比干俱死矣。」李翰曰:商王受毒痡于四海,德悖于三正,肆厥淫虐,丕罔敢谏。于是微子去之,箕子囚之,而公独死之。非捐生之难,处死之难;非处死之难,得死之难。故不可死而死之,是轻其生,非孝也;得其死而不死,是重其死,非忠也。王之叔父,亲莫至焉;国之元臣,位莫崇焉。崇髙不可以观其危,亲昵不可以忘其祖。

译陈越石论述放逐太甲说:“商太甲不能使天下得到恩惠,他的臣子放逐了他;后来他能够改过,也还是靠臣子重新立他。”有人说:“社稷如此重要,本来就应当这样。”这是对国家了解浅薄的人的说法。至于承继汤的教化、保全殷的统绪、树立臣子的节操,难道是这样吗?君主是昏庸还是贤明,难道臣下会不知道吗?选择继承人,应当寻找贤者来立为君;如果不知道他并非贤者,认为这是因为君主不明,于是放逐他,使他自行改过。若像太阳被蚀而不恢复光明,黄河变清又难以等待,中原的鹿将要逃逸,而等待时机乘势而起的蛟龙还要等臣下去驾驭,那么臣下的事业将会怎样呢?何况人的身体不是金石,还要冒受雾露;如果怀着失国的耻辱来损伤身体,那么弑君的诽谤就永远不会消除。陈先生说:‘臣子的忠诚,有侥幸而忠诚的;君主的君位,有侥幸而得以确立的。知道殷的君臣都是侥幸成功的,唉!’浞浞接踵而来,羿羿肩并肩而立,难道君主都可以放逐吗?后来西边的新朝取得天下,东边的魏氏成就帝业,司马氏拥有天下,它们开始时未尝不是以伊尹、周公自比,最后却未尝不是成为后羿、寒浞;他们都把伊尹、周公当作可以随意利用的蒿草箭靶。孟子说:‘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 这话的旨意真深啊!赏罚 东坡说:“《礼记》说,商人先施行刑罚,后给予奖赏。而汉武帝策问董仲舒时说:‘商人执掌五刑来督察奸邪,用刑伤害肌肤来惩罚罪恶。’这是历代君王都相同的做法,为什么偏偏这样说呢?难道是汉代儒生的学说本来就认为商代重威刑而轻恩德吗?” 三仁 温公说:“孔子说:‘商代有三位仁人。’大概在孔子以前,认为比干是仁人的,就不会认为微子也是仁人;认为微子是仁人的,就不会认为比干也是仁人;认为箕子是仁人的,也不会认为比干和微子是仁人。到了孔子,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仁人。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这才是仁,这才是仁。孟子、荀子的学者说:‘在仲尼门下,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称道五霸为羞。’由此看来,把孟子、荀氏的学说同孔子相比,他们的见识实在太狭隘了。” 东坡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君子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现在这三个人对于纣来说,不是父辈就是兄长;他们的职位,不是太师就是少师。他们所处的位置相距不远,所负的责任似乎应当相同,但有的离开,有的被囚禁,有的进谏而死。孔子都称他们为仁人,为什么呢?微子是纣的庶兄,箕子曾想拥立他。帝乙没有听从,反而立了纣,所以《尚书》说:‘我过去常说,伤害王子而不让他出走,我也会因此遭受颠覆和祸害。’我过去所说的意思是:如果不让王子离开,连我也会一起遭祸。魏文帝对于陈王曹植,晋武帝对于齐王司马攸,即使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以下,也都不能容忍这种关系,何况纣王呢?所以微子逃亡的原因、箕子假装发狂而做奴隶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处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又触犯了必死的怨恨。他们即使有所进言,纣又怎么会再相信呢?因此,不进谏而离去,或被囚禁,都是形势所造成的。至于比干,亲属关系是叔父,职位是少师,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进谏而纣不听,仍希望有万一的转机,即使因此接着死去也是可以的。假使微子、箕子二人没有伤害王子的嫌疑,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和比干一起死去。” 李翰说:商王受的毒害遍及四海,德行违背三正,于是肆意淫虐,没有人敢进谏。于是微子离去,箕子被囚禁,而公独自死去。并不是舍弃生命困难,而是处于死地困难;也不是处于死地困难,而是得到应死的机会困难。所以不应当死却去死,是轻视自己的生命,不是孝;得到应死的机会却不死,是看重自己的生命,不是忠。作为君王的叔父,亲近没有比他更深的;作为国家的元老重臣,地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地位尊贵不能因此忽视国家的危难,亲近君王也不能因此忘记祖先。如果成汤的事业将要坠入深渊,商王的天命将要断绝,那么就应当整顿扶助其倾覆,于是进谏而死。剖心并不可悲,商朝灭亡才是可悲;这大概就是公的忠贞刚

则我成汤之业将坠于渊,商王之命将絶于天。整扶其颠,遂谏而死,剖心非痛,商亡是痛,公之忠烈也,其若是乎?故能独立危邦,横抗兴运。周武以三分之业,有诸侯之师资,十乱之谋,总一心之众。当公之存也,则戢彼西土;及公之丧也,乃观于盟津。公存而殷存,公丧而殷丧,兴亡所系,岂不重欤?且圣人立教,惩恶劝善而已矣。人伦大统,父子君臣而已矣。太师存则正其统,殁则垂其教,奋乎千古之上,行乎百王之末,俾夫淫者惧,佞者惭,睿者思,忠者劝,其为式也不亦大哉?而夫子称殷有三仁,岂无微旨?尝敢赜之曰:存其身,存其祀,亦仁也;亡其身,存其国,亦仁也。若进死者退生者,狂狷之士将奔走焉;褒生者贬死者,宴安之人将寘力焉。故同归诸仁,各顺其志,殊途而一揆,异行而齐致,俾后之人优柔而自得焉,盖春秋微婉之义也。必将建皇极,叙彛伦,弘在三之规,垂不二之训,以昭于世。则夫人臣者,既移孝于亲而致之于君焉,有闻亲失而不争,覩亲危而不救,从容安地而称得礼,甚不然矣。夫孝于其亲者,人之亲皆愿其为子;忠于其君者,人之君皆欲其为臣。故歴代帝王莫不旌显。周武下车而封其墓,魏氏南迁而创其祠。我太宗有天下,禋百神而盛其礼,追赠太师,谥曰忠烈,申命郡县,封墓葺祠,致守塜五家,以少牢时享,着于甲令,刻于金石。于戏!哀伤列辟,主食旧封,德为神明,秩视羣望。身灭而名益大,世絶而祀愈长。然后知忠烈之道。其感激天人深矣。天宝十祀,余尉于卫,拜乎祠堂,魄感精动。而庙在邻邑,官非轼闾,刋石铭表,以志丕烈。词曰:糜躯非仁,蹈难非智,死于其死,然后为义。忠无二体,烈有余气,正直聪明,至今犹视。咨尔来代,为臣不易。栁州曰: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懃焉。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彛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逺,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于戏!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

译烈吧!所以他能够独自立于危亡的国家,横身抵抗兴亡的时势。周武王凭借三分天下的事业,有诸侯的军队和辅佐,有十位乱臣的谋略,集合一心同德的军众。当公还在世时,周人便收敛在西土;等到公去世,才在盟津会见诸侯。公在世,殷便存在;公去世,殷也随之灭亡,国家的兴亡所系如此,难道不重大吗?况且圣人树立教化,不过是惩罚恶行、劝勉善行;人伦的大纲,不过是父子、君臣。太师在世,就端正了这种纲统;去世以后,就留下了这种教化。他的精神在千古以前振作,影响延续到百王之后,使淫乱的人恐惧,奸佞的人惭愧,明智的人思考,忠诚的人受到劝勉;作为后世的榜样,不也太伟大了吗?” 而孔子称殷代有三位仁人,难道没有深意吗?我曾斗胆探究其意:保全自己的身体、保存祖先的祭祀,也是仁;牺牲自己的身体、保全国家,也是仁。如果褒扬死去的人而贬低活着的人,狂狷之士就会奔走求死;如果褒扬活着的人而贬低死去的人,贪图安逸的人就会尽力保全自己。所以把他们同归于仁,各自顺从自己的志向;道路虽然不同,原则却相同,行为虽然有别,结果却一致,使后世的人能够从容选择而各得其所,这大概就是《春秋》含蓄委婉的意义。一定要建立皇极,叙明常伦,弘扬三种仁行的规范,留下忠贞不二的训诫,以此昭示于世。这样说来,臣子既然把对父母的孝移用到君主身上,就不应当听到父母有过错而不争谏,看见父母处于危难而不救援,却从容安居而称说自己合乎礼法;这种说法实在不对。孝敬父母的人,天下人的父母都愿意他成为自己的子女;忠于君主的人,天下的君主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因此历代帝王没有不表彰他的。周武王一登车就封了他的墓,魏氏南迁以后又为他建立祠堂。我太宗拥有天下后,祭祀百神并隆重对待此事,追赠他为太师,谥号忠烈,又命令郡县封护坟墓、修葺祠堂,安排守墓五户,用少牢按时祭享,把这些写入正式法令,刻在金石上。唉!这足以使历代帝王感到哀伤,使他享有旧日的封号和祭祀;他的德行足以成为神明,祭祀等级视同群祀。” 身体灭亡了,名声反而更加显赫;世代断绝了,祭祀反而更加长久。由此才知道忠烈之道,它感动天地和人心是多么深。天宝十年,我在卫地任县尉,拜谒他的祠堂,精神受到感动而心灵震动。但庙宇在邻县,我的官职又不是轼闾,于是刻石撰写碑铭,以记载他伟大的功烈。铭文说:毁弃身躯并不就是仁,踏入危难并不就是智;只有死在应当死的地方,才成为义。忠诚没有两种形态,刚烈却有余气;正直聪明的精神,直到今天仍在注视。告诫你们后代,做臣子并不容易。” 柳州说:凡是大人的道有三条:第一,端正地承受灾难;第二,把法则传授给圣人;第三,使教化惠及百姓。殷代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阐述六经的宗旨时,对他尤其殷切。当纣王在位时,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语也无从施用。进而赴死、与国家同命,确实是仁,却无益于保存我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委身受辱、保存祭祀,确实是仁,但又不忍心眼看我的国家灭亡。兼具这两种道理,已有实行它们的人,所以他保全自己的明哲,和纣王一起在晦暗中俯仰,以保存这种谋略和规范。他受辱而成为囚奴,处于昏暗之中却没有邪行,遭受挫折却没有停止。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就是端正地承受灾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生民得以走上正道,他才出来制定大法,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安排常伦,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把法则传授给圣人。等到他被封在朝鲜,便推行道义、教训风俗;只要有德,就不以为卑陋;只要是人,就不以为遥远;由此扩大殷的祭祀,使夷人转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惠及百姓。他把这大道全都集中于自身,天地变化之中仍能得到正道,这难道不是大人吗?唉!当周朝的时机还没有到、殷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时,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了。假如纣的罪恶还没有积累到极点便自行死亡,武庚又考虑祸乱而图谋保全,国家中没有这样的人,又和谁

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颂曰: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夷民其苏。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髙而无危,卑不可踰。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译一起复兴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那么先生隐忍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有所志向吗?颂辞说:在灾难中仍守正,把谋略传给圣人;宗庙祭祀因此繁盛,夷地百姓也得以苏醒。光明显赫的大人,无论显达还是隐晦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使道路无论隆盛或衰微都能相合;明哲之德存在自身,不因做奴隶而自卑;谦冲退让而合乎礼,不因被称为孤而自满。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地位低也不可逾越。既不以死求名,也不逃离故国,心中始终怀念旧都;时势困顿时暂时屈曲,最终成为后世的榜样。《易经》的卦象把这些排列出来,文王是他的同道;大明之道宣扬昭著,崇奉祭祀也因此确立。古代缺少颂辞,后来儒者接续写成。”

贾至曰:「微子讳启,实帝乙元子。帝乙懵贤之故,而神器不集于君。君肃恭神人,恪慎克孝,才兼八元之伟德,首三仁之列。始在择嗣,箕子赞焉;尹兹东夏,周公嘉焉。殁而不朽,仲尼称焉。覩其进思尽忠,则忤主以竭谏;退将保祀,则全身以逃难。去就生死之涂,沉吟出处之域,有以见圣达之情也。若乃受为不道,暴殄天物,剖谏辅之心,解忠良之骨。亿兆坠于涂炭,宗祧困于■〈臬兀〉■〈危兀〉而君崎岖险阻,避迹藏时,免身龙战之郊,解缚鹰扬之师。卒能修复旧物,统承先祀,七百余年,歆我神祗。非明德至仁,其孰能与于此?于戏!国之兴亡,不独天命。向使帝乙舍受而立启,前箕子而后少师,则文王未可专征于诸侯,武王未可誓师于牧野。虽周公之圣,不过子产善相矣;太公之贤,不过穰苴之法矣。是太王立季歴而昌,帝乙舍微子而亡。成败系本,不其昭彰!」刘敞曰:「儒者或称殷道衰微,子抱祭器入周。纣杀比干,箕子惧,佯狂为奴。孔子皆贤,此两人殊行而同名。总其实弗获正,四方我出为狂,自逊于荒野。古者同姓虽危,不出。去国危子,纣庻兄也,何入周之有?及纣杀比干,箕子谏之,犹力。纣遂囚箕子而奴辱之。武王告诸侯曰:『纣乃囚正士,可伐矣。』武王伐纣,败之牧野,纣自杀。武王则使人释箕子囚,载与俱归,而作《洪范》。由是言之也,箕子之不死,幸耳,岂自茍全须臾者哉?然危子所以能去者,以先其未乱也。虽去,犹不逾国,斯仁矣。如已乱,无为去也。必去之,是逃也,非仁者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

文王

西伯受命称王【梁肃六一孙明复】

西伯献地,请纣去炮烙刑【温公】

  文王之囿【颍滨】

  文王之兵【杜牧】

译贾至说:“微子名启,是帝乙的长子。帝乙由于昏昧而不能识别贤才,所以帝位没有传给应当继承的君主。微子恭敬肃穆地对待神灵和人,谨慎勤勉而且孝顺,才具兼有八元那样的伟大德行,位居三仁之首。当初选择继承人时,箕子曾赞成他;他治理东夏,周公曾赞美他;死后名声不朽,孔子称道他。他看到君主进取时便思考竭尽忠诚,于是违逆君主而竭力进谏;退处时将要保全祭祀,于是保全自身以逃避灾难。在离去或留下、生存或死亡的道路上,在沉思出仕或退处的境地中,可以由此看见圣人通达事理的心情。至于商王受不行正道,暴虐地糟蹋天物,剖开进谏辅臣的心,肢解忠良的骨骸,使亿万百姓坠入涂炭,使宗庙社稷处于艰危之中,而微子君则在崎岖险阻之地逃避行迹、隐藏时机,在龙争之郊保全自身,最后又解开束缚,投身于鹰扬之师。终于能够修复旧有的国家,继承先祖的祭祀,使其延续七百多年,让我的神灵享受祭祀。若不是有明德至仁,谁能做到这样呢?唉!国家的兴亡,不只是天命。假如帝乙舍弃商王受而立微子启,以箕子为前导、以少师比干为后继,那么文王未必能够专门征伐诸侯,武王未必能够在牧野誓师。即使周公那样的圣人,也不过如子产那样善于辅政;太公那样的贤者,也不过如穰苴那样只能施行军法。” 这就是太王立季历而使周昌盛,帝乙舍弃微子而使商灭亡。成败取决于根本,这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刘敞说:“儒者有的说,殷道衰微时,微子抱着祭器进入周国。纣杀死比干,箕子害怕,便假装发狂而做奴隶。孔子都认为他们贤能;这两个人行为不同而名声相同。综合事实来看,他们并没有得到正确的结论。四方之中我出走而装作疯狂,自我退避到荒野。古代同姓之人即使处于危难,也不会离开本国。微子是纣的庶兄,怎么会进入周国呢?等到纣杀死比干,箕子仍然竭力进谏。纣于是囚禁箕子,使他受奴隶般的侮辱。武王告诉诸侯说:‘纣竟然囚禁正直之士,可以讨伐了。’武王讨伐纣,在牧野击败他,纣自杀。武王于是派人释放箕子的囚禁身份,载着他一同回去,并作《洪范》。由此说来,箕子没有死,只是侥幸而已,难道是他苟且求得片刻保全吗?然而微子之所以能够离开,是因为在祸乱尚未发生之前就先行了。即使离开,也仍没有越出殷国,这才是仁。如果国家已经乱了,就没有离去的理由;一定要离去,就是逃避,不是仁人的行为。” 《历代名贤确论》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六 文王 西伯受天命而称王【梁肃、六一、孙明复】西伯献出土地,请求纣废除炮烙之刑【温公】文王的园囿【颍滨】文王的军队【杜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