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八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9–22 段

克商

东坡曰:「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盖尝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不食其粟,而孔子与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茍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子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髙宗、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而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若是,则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天下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子非其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雠,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斩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武庚,盖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俗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其有不恱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王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译攻克商朝 东坡说:“武王攻克殷朝后,把殷朝遗民交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统领,又让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去世,禄父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周公诛杀他们,并把微子封立在宋。”苏轼说:“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大概曾经责备过汤、武,只是自己认为是殷的后代,而周人又不敢直说,所以多次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伟大而崇高啊,尧、舜!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他们比不上汤、武之处,也很明显。孔子说:‘武王的乐舞极其美,却还没有达到尽善。’又说:‘天下三分,周占有其中两分,却仍然以臣服的态度侍奉殷,周的德行可以说已经达到最高了。’伯夷、叔齐对于武王,大概认为他是弑君,所以直到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孔子却赞许他们,这说明孔子对武王的责备很重。这是孔氏一家的传统法则。世上的君子如果自认为是孔氏的门徒,就必须遵守这一法则;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也许就在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呢?可是孟子开始说:‘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这是弑君。’从此以后,学者把汤、武看作圣人,仿佛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些人都是孔氏的罪人。假使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之事一定会按叛乱记载,牧野之事一定会按弑君记载;那么汤、武虽然是仁人,也必将依法承受恶名。” 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的文王,这四个人都通达明智;他们在上不及汤,在下不及武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文王在世时,诸侯不用召集便自行前来,因此接受天命而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最终称王还是不称王,并不取决于纣是否存亡。假使文王还在,一定不会讨伐纣;纣没有遭到讨伐,或者寿终正寝,或者死于乱事,殷人拥立君主而侍奉周,周命令他作为二王之后,以奉祀殷朝,这样君臣之道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返回;如果纣改过自新,便罢了;否则就让殷人改立君主。武王这样对待殷朝,也就够了。天下没有君王,有圣人出现,天下归附他,这是圣人无法推辞的;但要用兵取得天下,放逐君主,甚至杀死君主,可以吗?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荀文若是圣人一类的人,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够平定天下,所以起身辅佐他。他与曹操谋划的,都是王者应做的事情。文若难道是在教曹操反叛吗?这是要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平定后,帝王之位自然会到来,届时将不得已而接受;如果它没有到来,就不主动夺取。这是文王的道路,也是文若的心意。” 等到曹操谋求九锡时,荀文若便因此而死。所以我曾经把文若看作圣人一类的人,是因为他的才能像张子房,而他的道义像伯夷。杀死他的父亲,却封立他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是那种人,还可以让他接受封爵;如果他果真是那种人,就一定会为父亲而死。楚国人将要杀令尹子南时,子南的儿子弃疾正为楚王驾车。楚王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他。子南被杀后,他的门徒对他说:“走吧?”他说:“我和杀死我父亲的人一起走,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问他:“那么,你还要做楚王的臣子吗?”他说:“抛弃父亲而侍奉仇敌,我不忍心。”于是上吊而死。武王亲自用黄钺斩杀纣,如果还让武庚接受封爵而不叛乱,难道还算是人吗?所以武庚必然叛乱,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只是不得已罢了。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贤明圣德的君主出现过六七位。纣虽无道,但殷朝旧族和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完全消灭。天下三分,殷朝没有讨伐周,周却讨伐殷,诛杀它的君主,灭掉它的社稷,诸侯中难道会没有不高兴的吗?所以封武庚来安慰他们,这难道是武王本来的意图吗?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

伯夷叔齐昌黎曰:「士之特立独行,适于其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率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今世之所谓士者,凡一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凡一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皮日休曰:「天必从道,道不由天。其曰人乎哉?大圣应千百年之运,仁发于祥,义动于瑞。上圣帝也,次素王也。莫不应乎天地,亘乎日月,动乎鬼神。或有守道以介死,秉志以穷生,确然金石不足以为贞,澹然氷玉不足以为洁。非其上古圣人,不以动其心,况当世富贵之士哉?斯其自信乎道,则天地不可得而应也。」呜呼!夷齐之志,尝以神农、虞夏形于言。由是观之,岂有意于文、武者哉?然迹其归周,不从谏而死。彼当求西伯也,而得武王,不曰得仁乎?既得其仁,而不取其谏,则夷齐之死宜矣。太史公以其饿死责乎天道。呜呼!若夷齐之行,可谓「道不由天」者乎?如不得仁而饿死,天可责也。茍夷齐以殷乱可乎?而臣于周,则周召之列矣,奚有首阳之阨乎?若夷齐者,自信其道,天不可得而应者也。天尚不可应,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栁识曰:「初,先生鸿逸中州,鸾伏西山,顾薇蕨之离离,歌唐虞之不还。谓易暴兮,又武;谓墨缞兮,胡颜?一咤兮忘饥,若有诮兮于岩之闗。岂不以冠弊在于上,履新处于下?且曰:一人之正位,孰知三圣之纯嘏?让周之意,不其然乎?是以知先生所恤者偏矣。当昔夷羊在牧,殷网解结,干道息,坤维絶。鲸吞噬兮鬼孽王,奋厥武,天意若曰:覆昏暴,资浚哲。于是二老归而八百会,一戎衣而九有截。况乎旗锡黄鸟,珪命赤乌,俾荷巨桥之施,俾申羑里之辜。故能山立雨集,电扫风驱。及下车也,五刃不砺于武库,九骏伏辕于文途。虽二士不食,而兆人其苏。既而溥天周土,率土周人,吁嗟先生逃将奚臻?万姓归饰兮,独郁乎方寸;六合莾荡兮,终局乎一身。虽忤时而过周,终臣心而恻殷。所以不食其食,求仁得仁,然非一端,事各其志。若旁通以阜厥躬,应物以济其利,则焉有贞节之规?各亲之事,灵乎灵乎!虽非与道而保生,乃朂为臣之不二。」李德裕曰:「昔夷齐不食周粟,饿于首阳之下。仲尼称其仁,孟轲美其德【孟子称伯夷圣人之清者】盖以取其节而激贪也。所谓周粟者,周王所赋之禄是也。谏而不从,不食其禄可矣。至于闻淑媛之言,辍飡薇蕨,斯所谓不智矣。夫薇蕨者,元气之所发生,四时之所顺成,日月之所烛,风雨之所育,周焉得而有之哉?若以粟者,周人之播殖,则夷齐得非周人乎?反复其道,尽未当理。然夷齐之行,实误后人。于陵仲子,慕夷齐者也,乃至不义其兄之禄,洁则洁矣,仁岂然哉?厥后商洛四友,畏秦之酷,避秦之祸,岂止为其身而已?然餐紫芝以为粮,饮清泉以为浆,终老南山以养其寿,斯可谓仁智兼矣。」刘敞曰:世皆以伯夷、叔齐谏武王不用,退而隠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之,以至于饿死。以予考之,不然。彼伯夷、叔齐者,仁人也,爱其君如恐伤之,故矫世厉俗,达天下之大义而不私焉。其进以道,退以义,此孔子所谓求仁得仁者也,岂若小丈夫哉?谏其君而用,则欣欣然见于色;谏其君而不用,则悻悻然见于色,终身不向国而坐也。彼所谓不食其粟者,言其致为臣而去,不在廪膳之列。夫致为臣而去,不在廪膳之列,是乃所谓饿也,安得采薇事乎?盖少饰矣。自尧、舜以来,高世之士不可胜纪,然夷、齐为之首,学者皆称之。始周之乱,鲍焦疾之,不忍食其粟,采蔬于道而食。人谓鲍焦曰:「今不食其粟而食其蔬,此非焦所济也。」于是鲍焦辍蔬吐哺,立毙其处。然孔子不以为仁,学者无称焉。

译伯夷、叔齐 昌黎说:“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是因为合乎自己的义罢了,不顾世人的是非;这样的人都是豪杰,是坚信道义、又能清楚认识自己的人。”一个家庭的人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自己的信念且不迷惑,这样的人很少;至于一个国家、一个州的人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自己的信念且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如果达到全世界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自己的信念且不迷惑,那么千百年才有一个人。像伯夷这样的人,即使天地穷尽、万世延续,也不会顾虑世俗。太阳月亮的光明都不足以与他的明辨相比,泰山的高峻都不足以与他的气节相比,天地的广大都不足以容纳他的操守。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贤士和诸侯前去攻打殷,却从未听说有人责难他们。可是伯夷、叔齐两人却独自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殷朝灭亡以后,天下归附周朝,他们两人却独自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宁愿饿死也不顾惜。从这些事情看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他们是坚信道义、清楚认识自己的人。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凡是有一个人称赞他,便自以为有余;凡是有一个人阻止他,便自以为不足,只有他们独自不以圣人为准则,却这样自以为是。圣人才是万世的标准。” 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即使天地穷尽、万世延续,也不会顾虑世俗。”即使如此,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后世的乱臣贼子就会接连不断出现了。皮日休说:“上天必定顺从道,道却不受上天支配。这样说来,岂不是指人吗?大圣人顺应千百年一遇的时运,仁德由祥瑞而发,义举因瑞兆而兴。最上等的是圣帝,其次是素王。他们无不与天地相应,与日月相连,感动鬼神。有的人守护道义直到死,秉持志向直到生命穷尽;他们坚定如金石,金石都不足以形容其贞正;他们淡泊如冰玉,冰玉都不足以形容其清洁。除了上古圣人,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们的心,更何况当世富贵之人呢?这就是他们自信于道,那么天地也无法使他们改变。”唉!伯夷、叔齐的志向,曾经在言语中以神农、虞、夏作为标准。由此看来,他们难道是有意于文王、武王吗?然而考察他们归附周朝的经过,他们不听劝告而死。他们本来应当寻求西伯,却遇到了武王;难道不能说他们遇到了仁人吗?既然遇到了仁人,却不接受他的劝告,那么伯夷、叔齐的死也是应该的。太史公因为他们饿死而责问天道。唉!像伯夷、叔齐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道不受天支配”吗?如果他们没有遇到仁人而饿死,那么确实可以责怪上天。假如伯夷、叔齐认为殷朝的乱局可以容忍,后来又向周朝称臣,那么他们就会列入周公、召公那样的行列,哪里还会有首阳山的困厄呢?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是自信于自己的道,所以天也无法使他们改变。天尚且不能改变他们,何况人呢?” 何况鬼神呢?柳识说:“当初,先生远离中州,像鸾鸟隐伏在西山,只顾看薇蕨茂盛,歌咏唐尧虞舜的时代一去不返。他说,改变暴政啊,又有武力;穿着墨色丧服啊,还有什么颜面?一声叹息便忘了饥饿,仿佛在山岩关隘之间受人讥刺。难道不是因为上面的冠已经破旧,下面的鞋却换新了吗?又说:一个人处在正位,谁知道三位圣人的纯厚福祉?周公让位的用意,不正是这样吗?由此可知,先生所忧虑的事情有失偏颇。当年夷羊出现在牧野,殷人的罗网松脱,乾道停止,坤维断绝。鲸鱼般吞噬天下的鬼孽之王,奋力施展武力;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覆灭昏庸暴虐之君,凭借深沉睿智之人。于是两位老人归附,八百诸侯会合;一战穿上戎衣,天下九州便被平定。何况还有旗帜赐给黄鸟,玉圭授命于赤乌,使人承受巨桥的施舍,使人申雪羑里的罪过。因此能够像山一样建立功业,像雨一样聚集众力,像闪电般扫荡,像疾风般驱驰。等到武王下车即位,兵器不用在武库中磨砺,九匹骏马伏在文治之路的车辕前。虽然两位贤士不肯进食,天下百姓却因此得到苏息。后来,天下到处都是周土,四海之内都是周人,唉,先生逃避周朝又将到哪里去呢?万民归附并修饰礼仪,唯独他心中郁结;六合广大无边,最终却困守于一身。虽然违逆时势而超过周朝,内心终究仍以殷臣自居而为殷朝悲伤。所以他不食周朝的粮食,是求仁便得到了仁;但原因并非只有一个,各人的行为各有各人的志向。如果能够变通处事以养厚自身,顺应事物以成就其利益,那么哪里还会有坚贞节操的准则呢?各自亲爱、维护自己的亲人之事,真是神妙啊,真是神妙啊!这虽然不是为了合于道而保全生命,却是勉励臣子保持不二之心。李德裕说:“从前伯夷、叔齐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下挨饿。孔子称许他们的仁,孟轲赞美他们的德【《孟子》称伯夷是圣人中最清高的人】,大概是取其节操来激励贪婪之人。所谓周朝的粮食,就是周王所征赋而来的俸禄。进谏而不被采纳,不食君禄也就可以了。至于听到贤淑女子的话,便停止进食薇蕨,这就叫作不明智。薇蕨是天地元气所生发的,是四时顺序运行所成,是日月所照耀、风雨所滋养的,周朝哪里能据为己有呢?如果说粮食是周人播种耕作所得,那么伯夷、叔齐难道不是周人吗?反复推究这套道理,终究都不合情理。然而伯夷、叔齐的行为确实误导了后人。于陵仲子仰慕伯夷、叔齐,竟至于认为他兄长的俸禄是不义之物;清洁是清洁了,仁难道能这样吗?后来商洛四友畏惧秦朝的残酷、躲避秦朝的祸害,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身吗?他们以紫芝为粮,饮清泉为浆,终老于南山来保养寿命,这才可以说是仁与智兼备了。” 刘敞说:世人都认为伯夷、叔齐进谏武王而不被采纳,于是退隐到首阳山,不食周朝的粮食,采薇而食,直到饿死。依我考察,并不是这样。伯夷、叔齐是仁人,爱护自己的君主,唯恐使君主受到伤害,所以矫正世俗、砥砺风气,阐明天下的大义而不存私心。他们进用时遵循道义,退处时遵循义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求仁而得仁,哪里像小丈夫那样呢?小丈夫进谏君主而被采用,便喜形于色;进谏君主而不被采用,便也把怨愤表现在脸上,终身不再面向国都而坐。所谓他们不食周朝的粮食,是说他们辞去臣职离开,不列在官府的廪膳之中。辞去臣职离开、不列在廪膳之中,这才是所谓的‘饿’,哪里有采薇的事情呢?大概只是后人稍加文饰罢了。自尧、舜以来,超出世俗的士人多得不可胜数,然而伯夷、叔齐是其中的首要人物,学者都称道他们。周朝刚刚发生变乱时,鲍焦憎恶这一切,不忍食用周朝的粮食,便在道路旁采野菜来吃。有人对鲍焦说:‘如今你不吃周朝的粮食,却吃周朝土地上的野菜,这并不能解决鲍焦的问题。’于是鲍焦停止吃野菜,吐出食物,站在那里死去。然而孔子不认为这是仁,学者也没有称道他。”

颍滨曰:「武王以大义伐商,而伯夷叔齐亦以义非之,二者不得两立,而孔子与之,何哉?」夫文武之王,非有求而得之也,天下从之,虽欲免而不得。纣之存亡,不复为损益矣。文王之置之,知天命之不可先也;武王之伐之,知天命之不可后也。然汤以克夏为惭,而孔子谓武未尽善,则伯夷之义,岂可废哉?宋昭公以无道弑,春秋虽书曰:「宋人弑其君杵臼」,然晋荀林父、卫孔达、陈公孙宁、郑石楚伐宋,以不讨贼称人。晋灵公为之会诸侯于扈,以不讨贼不叙,明君臣之义,不以无道而废之也。章表民曰:「伯夷之道,古今之难能也。不以死生挠其志,而以仁义殒其身。始沮武王之代纣,非刚也;终饿死首阳,非懦也。笃仁义而已。夫纣为暴君,其丑行昭昭矣。武王一天下之心以伐之。当是时也,非人之弃商,盖商之弃人。譬堤必决焉,而水流乃溃也。是纣之为恶,非汤德可能掩之也;天下之怒,非一人可能遏之也。惟伯夷、叔齐乃谏而止之。或谓武王宜其谏焉;或谓之好异耳矣。是皆未然也。二圣贤之事,盖非常人之所为也。济天下而絶一夫者,武王也;非私天下于己也。一言而靖万世之乱者,伯夷也;非咎武王于伐纣也。武王之视纣虐民,如与同虐之也;伯夷恐后人之贼君,如与同贼之也。其道同归于救人,所以救者不同而已。故使不君者闻武王之诛,则欲得其为君;不臣者闻伯夷之谏,则欲得其为臣。君臣定,则国家定;国家定,则天下定矣。噫!武王之功,世亦有之,是功可能也,与数而兴者也。伯夷之死,今数十百千年矣,前有能继者,独未之闻也;后有能继者,未可易知也。是死不可能也,与身而废者也。故平桀纣者,莫仁于汤武;而能救人于治乱之际者,莫仁于伯夷。商之败,周之兴,伯夷所不动心焉,动心于理乱之际而已。犹众人之鬬,鬬者既繁,而力能止之,所救者将不少也。」东坡论夫子为卫君曰:「卫君辄也,与其父争国,而子路助之,故冉有疑而问焉。闻伯夷、叔齐之不怨,何以知夫子之不为辄也?」曰:「夷、齐之事逺矣,传失其详,意其出也,父子之间有间言焉,若申生之事也欤?故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不如是何恶之可念?」皋落之役,申生若从梁余子养之言,逃而去之,则复一伯夷也。荆公曰:「事出于千世之前,圣贤辩之甚详而明,然后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见独识,遂以为说,既失其本,而学士大夫共守之不为变者,盖有之矣。伯夷是巳。夫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辨之反复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旧恶,求仁而得仁,饿于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目不视恶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师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谏,天下宗周而耻之,义不食周粟,而为采薇之歌。韩子因之,亦为之颂,以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耶?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何哉?盖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余,而春秋固已髙矣。自海滨而趋文王之都,计亦数千里之逺,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岁亦不下十数,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耶?抑来而死于道路耶?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耶?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且武王倡大义于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独以为非,岂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也,纣之为君,不仁也。武王之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纣,以待仁而后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则伯夷何处乎?余故曰:圣贤辨之甚明,而后世偏见独识者,失其本也。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太公哉?

译颍滨说:“武王依据大义讨伐商朝,而伯夷、叔齐也依据义理反对他,这两者不能同时成立,孔子为什么却都赞许呢?”文王、武王成为王,并不是有意求取才得到的,而是天下人都归顺他们;即使他们想推辞,也无法做到。纣王的存亡,已经不能再因此增益或损害什么了。文王把伐纣之事留给后人,是知道天命不可提前;武王讨伐纣,是知道天命不可延误。然而商汤尚且因战胜夏朝而感到惭愧,孔子又说武王的功业还没有达到尽善,那么伯夷的义理难道可以废弃吗?宋昭公因无道而被弑,《春秋》虽然记载说‘宋人弑其君杵臼’,但晋国的荀林父、卫国的孔达、陈国的公孙宁、郑国的石楚讨伐宋国,却因为没有讨伐弑君之贼而只称作‘人’。晋灵公还为此在扈地会合诸侯,因为没有讨伐弑君之贼,事情也不加记叙,这说明君臣之义不会因为君主无道而被废弃。” 章表民说:“伯夷的道,是古今难以做到的道。不因生死而动摇自己的志向,却为了仁义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当初阻止武王讨伐纣,并不是刚强;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也不是懦弱,只是专心于仁义罢了。纣是暴君,他的丑恶行为已经昭然若揭。武王汇聚天下人的心志来讨伐他。在那个时候,并不是天下人抛弃了商朝,而是商朝抛弃了天下人。譬如堤坝必然决口,水流才会溃散;纣所作的恶,不是商汤的德行所能掩盖的;天下人的愤怒,也不是一个人能够遏止的。只有伯夷、叔齐还进谏,想使武王停止。有人说武王本来就应该接受他们的进谏;有人说他们只是喜欢标新立异。这些说法都不对。两位圣贤所做的事,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拯救天下却断绝一个人的性命,这是武王的事;并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用一句话安定万世之乱,这是伯夷的事;并不是责怪武王讨伐纣。武王看待纣虐待百姓,就像自己也在共同虐待百姓;伯夷担心后世有人杀害君主,就像自己也在共同杀害君主。他们的道最终都归于救人,只是所要救助的对象不同罢了。因此,不把君主当作君主的人听到武王诛伐纣,就会希望得到这样的君主;不把自己当作臣子的人听到伯夷进谏,就会希望成为这样的臣子。” 君臣关系确定,国家就安定;国家安定,天下就安定了。唉!武王的功业,世上也有人能够做到,这是可以做到的功业,属于顺应时势而兴起的事情。伯夷的死,距今已有数十、数百、数千年了,前面有没有能够继承他的人,我只听说没有;后来有没有能够继承他的人,也难以预知。这种死亡是难以做到的,属于随着自身生命一同废弃的事情。因此,平定桀、纣,没有谁比商汤、武王更仁;而能在天下治乱交替之际拯救人的,没有谁比伯夷更仁。商朝衰败、周朝兴起,并不能使伯夷动心;他只在天下由乱转治的关头动心。这就像众人争斗,争斗的人已经很多,而有力量制止他们,那么所救下的人将不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千年〕 东坡论述孔子是否愿意辅佐卫君时说:“卫君是辄,他与父亲争夺国家,子路又帮助他,所以冉有疑惑而来询问。听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怨,凭什么知道孔子不会辅佐辄呢?”回答说:“伯夷、叔齐的事情已经很遥远了,传说失去了详细情形;推想他们出走时,父子之间大概有离间之言,就像申生的事情那样吧?所以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如果不是这样,又有什么旧恶值得记念呢?”皋落之战时,假如申生听从梁余子养的话,逃走离开,那么他也就是另一个伯夷了。荆公说:“事情发生在千年以前,圣贤已经辨析得非常详细明白;但后世不深入考察,凭借片面的见解和个人的认识,便形成一种说法。既失去了事情的本来面目,而学士大夫又共同固守这种说法、不肯改变,这种情况是有的。伯夷就是如此。关于伯夷,古代有孔子、孟子的论述;因为孔子、孟子值得信任,而他们又反复从不同方面加以辨析,这反而使伯夷的事迹更加可信。孔子说:‘不记念旧日的恶行,求仁便得到仁,在首阳山下饿死,是逸民。’孟子说:‘伯夷,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侍奉,不站立在有恶人的朝廷中;他躲避纣而居住在北海之滨,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不侍奉不肖之人,是百世的老师。’” 所以孔子、孟子都认为,伯夷遭遇纣的暴恶,不把怨恨放在心上,却不忍侍奉纣,以此求得自己的仁;宁可挨饿也要避开纣,不自行降低身份、受辱,以等待天下清明,因此被称为圣人罢了。然而司马迁却认为,武王讨伐纣时,伯夷叩击武王的马而进谏;天下人都归附周朝,伯夷以此为耻,于是不食周朝的粮食,作了《采薇歌》。韩愈沿袭这一说法,也作颂来称扬他们,认为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在后世。这实在大错特错。商朝衰败而纣以不仁残害天下,天下人谁不痛恨纣,而伯夷尤其痛恨他呢?伯夷、叔齐曾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前往归附他。在那时,想要除掉纣,二人的心意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起,太公辅佐他,于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伯夷为什么反而不参与呢?大概这两位老人被称为天下最年长的老人,年龄已经八十多岁,而且按年纪计算本来就很高了。从海滨赶往文王的都城,估计也有数千里之远;文王兴起直到武王时代,年数也不少于十几年。难道伯夷想归附西伯却没有实现志愿,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来到中途死在道路上?又或者已经到了文王的都城,却没能活到武王时代便死了呢?” 如果这样说,伯夷的事迹难道也有不合情理、无法成立之处吗?况且武王向天下倡导大义,太公辅佐他并使之成功,难道唯独伯夷要认为这是错误的吗?天下的道只有两种,就是仁与不仁。纣作为君主,是不仁;武王作为君主,是仁。伯夷本来就不侍奉不仁的纣,等待仁君出现后才出仕。武王是仁君,他又不肯侍奉,那么伯夷究竟要归向哪里呢?所以我说,圣贤已经辨析得十分明白,后世那些偏见和个人见解,却失去了事情的根本。唉!假使伯夷没有死,能够活到武王的时代,那么他的功烈难道会比太公还小吗?”},{

郑獬曰:特立之士,有大功于圣人之教,杰然乔于百世之上者,后世皆得而公传焉。司马氏作《史记》序七十列传,非公其传者欤?而以伯夷首之,善乎司马氏之为史矣。伯夷、叔齐力于仁义,有激于当世,辅圣人之教,得其深者也,为之传首,岂谬哉?孤竹君欲以位授其子叔齐,叔齐让于兄伯夷,伯夷曰:「父命也。」卒不受,遂更相让而俱逃之。及武王顺天下,号义兵以伐纣,天下无贤不肖皆曰「武王是焉」,恐恐然恐武之不胜,独伯夷排天下之议非之,曰:「父死不葬,谋及干戈,非孝也;以臣伐君,非仁也。」武王不听,遂取商天下。既已周,伯夷耻不食其粟,乃饿死。呜呼!一国之君,民之所奉,亦已尊矣,而伯夷不敢废父之命,甘于遁去,天下之让,孰加焉?武王既兴,圣贤皆为之助,亦足以树勋矣,而伯夷不敢废君之分,而甘于饿死,天下之仁,孰加焉?让齐之心,非为齐也,而为万世之为国者焉;谏武之心,非为武也,而为万世之为臣者焉。故后世之为国者,子欲夺于父,弟欲夺于兄,交挺白刃以争继立者,必宿栗挫缩,不敢耀芒角,以其有伯夷之让然也。后世之为臣者,幸国之乱,以肆奸谋,紾君臂而欲其位者,必腼汗惊爆,不敢出气,以其有伯夷之仁然也。是仁节者,得不谓有大功于圣人之教者欤?如天之覆,健然其髙也;如日月之照,烈然其明也;而万百千世愈高愈明,义风洗然照人毛发,使争子贼臣畏服之。如是,顾其功可较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

成王上

  卜年卜世【孙邰】

  翦桐叶封弟【栁州】

  辨周礼田制【颍滨】

  周制事在末【老泉】

  成王周公恭信【东坡】

卜年卜世

孙邰曰:周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夫帝王括囊宇宙,位重忧崇,天生利民,非乐兆民之上。故君民者,遇夫圣则禅之,不遇则以子继之。尧之于舜,舜之于禹,禹之于子。是以周都天地之中,欲便四方之会,不恃山河,务从德化。原其意也,在乎利民,岂异唐虞之道,而反卜年卜世耶?必也欲求其祚,莫先德义,贻厥后世,天人佑之,岂非无穷也哉?何三十七百年世之有?若右其卜而左其德,俾乎厥后恃年世之永久,必轻乎德义。若此之谋,非君子之道也。昔太戊惧灾而盛,帝辛恃瑞而亡,在此不在彼,岂不知之而卜年卜世者乎?

翦桐叶封弟

栁州曰: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叉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垂夬〉■〈垂夬〉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译郑獬说:品德操守卓异的人,对圣人之教有大功,在百代之上卓然高出的人,后世都能够公正地传述他们。司马氏撰写《史记》,编列七十篇列传,难道不是为了公正地传述这些人吗?而且把伯夷列在列传之首,司马氏这样写史,真是好啊!伯夷、叔齐致力于仁义,因为当时的世道有所感奋,辅翼圣人之教,得到了其中的深意,因此把他们列为列传之首,难道是错误的吗?孤竹君想把君位传给他的儿子叔齐,叔齐却让给兄长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最终也不肯接受,于是兄弟二人互相推让,一同逃走。等到武王顺应天下人心,号称义兵来讨伐纣王时,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说:“武王做得对。”大家惶恐地担心武王不能取胜,唯独伯夷抗拒天下人的议论而非难武王,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策划动用武力,这是不孝;以臣下讨伐君主,这是不仁。”武王没有听从,最终取得了商朝的天下。周朝建立以后,伯夷以食用周朝的粮食为可耻,于是饿死。唉!一国之君,是百姓所奉戴的,已经足够尊贵了,可伯夷仍不敢废弃父亲的命令,甘愿逃走,天下的谦让之德,还有谁能超过他?武王兴起以后,圣贤都来帮助他,也足以建立功勋了,可伯夷仍不敢废弃君臣名分,甘愿饿死,天下的仁德,还有谁能超过他?伯夷让位给叔齐的心意,并不是为了叔齐本人,而是为了后世所有做国君的人;劝谏武王的心意,也不是为了武王本人,而是为了后世所有做臣子的人。因此,后世做国君的,若儿子想从父亲手中夺取君位,弟弟想从兄长手中夺取君位,彼此拔刀争夺继承权,就一定会心中战栗、退缩畏惧,不敢显露锋芒,因为他们想到有伯夷谦让的榜样。后世做臣子的,若趁国家混乱而肆意施展奸谋,扭住君主的手臂而想夺取君位,也一定会羞惭流汗、惊惧失色,不敢喘息,因为他们想到有伯夷仁德的榜样。这种仁德和节操,难道不能说是对圣人之教有大功吗?它像天空覆盖大地一样,高远而刚健;像日月照耀一样,光明而炽烈;并且经历千万百代,越来越高,越来越明,它清明的义风照彻人的毛发,使争夺君位的儿子和谋害君主的臣子都畏惧服从。像这样看,它的功劳难道还可以计量吗?《历代名贤确论》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八 成王上 占卜周朝的年数和世数【孙邰】剪下桐叶封赏弟弟【柳州】辨析《周礼》的田制【颍滨】周代制度的事情在篇末【老泉】成王与周公恭敬守信【东坡】占卜周朝的年数和世数 孙邰说:周成王在郏鄏确定都城,卜问周朝可以传三十世,可以享国七百年。帝王把宇宙万物都包容在自己的统治之中,地位越重,忧患也越大;上天生养他们,是为了使百姓获利,并不是让他们享受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快乐。所以,统治百姓的人,遇到圣明的人就把君位禅让给他,遇不到圣明的人,就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自己的儿子。因此,周朝把都城建在天地的中央,是想便利四方会聚,并不依仗山河险固,而致力于推行德化。推究它的本意,在于使百姓获利,这难道和唐尧、虞舜的治道不同,反而要去占卜年数和世数吗?如果一定要谋求国祚长久,没有什么比德义更重要;把德义留给后世,上天和人心都会保佑它,这难道不是无穷无尽的吗?哪里在于三十世、七百年呢?如果重视卜辞而轻视德义,使后代依仗年数和世数的长久,必然会轻视德义。这样的谋划,不是君子的道理。过去太戊因为害怕灾祸而使国家兴盛,帝辛依仗祥瑞而灭亡,关键在于这个,而不在于那个;难道不知道这些道理,却还要去占卜年数和世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百年〕 剪下桐叶封赏弟弟 柳州说:古代流传下来的记载说,周成王曾拿桐叶和年幼弱小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这种玩笑。”于是就把年幼弱小的弟弟封在唐地。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赏吗?周公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向成王进言,不应等到他开玩笑时再用祝贺来促成这件事;如果不应当封赏,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适的玩笑,把土地和百姓交给年幼弱小的人,让他做一方之主,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出的话不能随便罢了,难道就一定要跟着把它变成事实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向妇人或寺人开玩笑,难道也要全部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还没有做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动十次,也不算毛病,关键在于合宜,不能让它轻易改变,更何况这只是君王的玩笑呢?如果开了玩笑就一定要实行,这就是周公教成王把过错做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以道理从容地引导,使他最终归于中正罢了;决不能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说辞,也不应当把他束缚起来,催逼得像奔驰的马一样,使他仿佛牛马;一旦过于急迫,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中的父子,尚且不能凭这一点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垂夬〉■〈垂夬〉行事的做法,不是周公所应该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