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五十二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08–212 段

兴亡人材刘禹锡《山阳城赋》曰:「山阳故城,遗趾数雉。四百之运,终于此墟。裔孙作赋,盖闵汉也。词曰:我止行车,霣涕于山阳之墟。是何苍莽与惨悴,舂陵之气兮?焉如踣昌运于四百辞?至尊而伍匹夫,有利器而倒持兮,曽何芒刃之足舒?懿王迹之肇基,暨坤维之再敷。邈泛阳与鄗上,恍蛇变而龙摅。痛人亡而事替,终此地焉忽诸?嗟乎!积是为治,积非成虐。文景之欲处身以约,播其德芽,迄武乃获。桓灵之欲从心于昏,爇其妖焰,逮献而焚。彼伊周不世兮,奸雄乗衅而腾振。物象漼以易位,被虚号而阳尊。终世殚而事去,胡窃揖让以为文?呜呼!维神器之至重兮,盖如山之不骞。使人得譬乎逐鹿,固徤歩者所先。谅人事之云尔,孰云当涂之兆也?自夭乱日久矣,莫可追升。彼墟兮噫嘻!独遗武兮,贻后王之元龟。」子由论两汉之患曰:「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久而无忧。有贱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亡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锐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诸侯之太强也。然则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既平天下,以为世世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太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其死也,必有以启之。是以劳力而能为灾,饮酒而能为病,而天下之人岂必皆死于此?东坡论两汉之衰曰:「西汉之衰,其大臣守寻常而不务大畧;东汉之末,士大夫多竒节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其禄位,顾其子孙,各欲树私恩,买田宅为不可动之计,低回畏避以茍岁月,而皆依仿儒术,六经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为口实。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恶讦以为直。』而刘歆、谷永之徒,又相与弥缝其阙而縁饰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龙释其风云之劳,而安豢畜之乐,终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爼,岂不悲哉?其后桓、灵之君,惩往昔之弊,而欲树人主之威权,故颇用严刑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容于朝廷,故羣起于草野,相与力为险怪惊世之行,使天下豪杰奔走于其门,得为之执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公卿之荣。于是天下之士,嚣然皆有无用之虚名,而不通于实効,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宫室之为安,号呼奔走以自颠仆。」昔者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寖微矣。」汉之事迹,诚大类此,岂其当时公卿士大夫之行,与其风俗之刚柔,各有以致之邪?古之君子,刚毅正直而守之以寛,忠恕仁厚而发之以义,故其在朝廷,则士大夫皆自洗濯磨淬,戮力于王事,不敢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兴也。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为阿附茍容之事者,则务为倜傥矫异,求如东汉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又论两汉之亡于王莽、曹操曰:「古之圣人,制为君臣之分,天子以其一身立乎天下之上,安受天下之奉,已而不辞。天下之人,竒才壮士争出其力,以自尽于天子之下,而无所逃遁。此二者何为如此也?天下之事,固其贤者为之也。仁人君子尽其心以制天下之事,而无所不成;武夫猛士竭其力以剪天下之曓乱而无所不定,此其类非不智且勇也,然而不得其君,则其心常鳃鳃然,旷四海而不能以自安,功成事立,缺然反顾而莫之能受,是以天下之贤才,其才虽足以取之,而常喜天下之有贤君者,利其有以受之也。盖古之人君,收天下之英雄而不失其心,故天下皆争归之,而英雄之士,因其君之资以用力于天下,功成求得而不敢为背叛之操,故上下相守而可以至于无穷。惟其君臣相戾而不能以相用,君以为无事乎其臣,臣以为无事乎其君,君无所用以至于天下之不亲,臣无以用之以至于惸惸而无所底丽,而天下始大乱矣。且彼不知夫天下之意也,天下之人皆人臣也,而谁能以相从?惟其因天子之权而用之,是以虽其比肩之人而莫敢抗。彼见天下之莫吾抗也,则以为天下之畏我,而不知己之戴君之威而行也,故或狃天下之畏已而反以求去其君。

译兴亡与人才 刘禹锡《山阳城赋》说:‘山阳的旧城,遗留下来的城墙只有几雉高。四百年的国运,终于结束在这片废墟上。后代子孙写下这篇赋,大概是哀悼汉朝。赋中说:我停车在这里,在山阳的废墟上流下眼泪。这是怎样一片苍茫凄惨的景象,难道就是舂陵的气象吗?怎么会在四百年之后,任由昌盛的国运倾覆呢?至尊之位竟与普通人相同,拥有利器却倒拿在手中,怎么曾有锋刃可以施展呢?美好的王业踪迹开始奠基,直到坤维再次铺展。遥远地看泛阳与鄗上,恍惚间像蛇化龙而舒展腾跃。痛惜人亡事废,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忽然消失。唉!把这些积累起来就成为治理,把那些错误积累起来就成为暴虐。文帝、景帝想要以俭约自处,播下德政的萌芽,到武帝时才获得成效。桓帝、灵帝想要任从昏乱的心意,点燃妖异的火焰,到献帝时终于焚毁。伊尹、周公那样的人不世出,奸雄便乘着时机兴起振作。事物的形态崩坏而位置改变,披着虚假的称号,表面上尊贵。终于一世耗尽,事情也随之败亡,为什么还要窃取谦让之名来装饰呢?唉!神器是极其沉重的,大概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假如把它比作争逐麋鹿,那么本来就是脚步强健的人领先。确实只是人事如此,哪里是什么当涂之兆呢?自从灾祸和动乱开始,时间已经很久,无法再追寻挽回。那片废墟啊,唉!唯独留下武帝的遗迹,给后代君王留下大法则。’ 子由评论两汉的祸患说:‘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并除去它,顺从安定之处而行,才能长久而无忧。有些卑劣的人看见祸患在东方产生,就竭尽力量对付东方,以至于丧失西方;看见祸患在外部兴起,就专心对付外部,以至于忘记内部。因此祸患在无常之处产生,变化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兴起,没有人能够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期,天下人无不认为一定会由诸侯势力过强而产生。然而到武帝时期,七国之乱的余波逐渐衰弱,天下平坦安稳,四处观望,都以为没有忧患。后来逐渐衰败,到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控制了国家命运,汉朝因此断绝了祭祀。世祖、显宗平定天下以后,认为世世代代的祸患无不在于朝廷强臣。然而东汉的灭亡,祸患却是从宦官那里兴起的。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是能够预先防定的呢?人将要死时,有的因过度劳累而生病,有的因饮酒而生病。天下人看见有人因这些原因死亡,就说‘一定不要劳作和饮酒’,这难道不是拘泥而妨害事情吗?人死亡时,必定有某种因素为它打开了通道。因此,劳作能够造成灾祸,饮酒能够造成疾病,但天下人难道一定都死于这些原因吗?东坡评论两汉的衰败说:‘西汉衰败时,大臣拘守寻常,不谋求大的方略;东汉末年,士大夫多有奇特的节操,却不遵循正道。元帝、成帝年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于自己的俸禄和职位,只顾自己的子孙,各自想要树立私人的恩德,购买田地住宅作为不可动摇的安排;他们迟疑退缩、畏惧回避,只求苟且度过岁月,却都依附、仿效儒术,选取六经言论中与自己相近的说法作为口头借口。孔子说:‘厌恶身处下流却讥谤上位者,厌恶揭发别人而自以为正直。’刘歆、谷永之流又相互弥补他们的缺失并加以文饰,所以汉朝衰败时,颓靡得像蛟龙卸下驾驭风云的劳苦,安于被豢养的享乐,最终仍未醒悟,直到肩膀被砍裂、大腿被撕裂,登上普通人的祭祀俎几,难道不可悲吗?后来桓帝、灵帝想要吸取过去的弊病,树立君主的威权,因此多使用严刑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能容于朝廷,于是纷纷在民间兴起,共同竭力做出险怪、惊世骇俗的行为,使天下豪杰奔走到他们门下,能够替他们执鞭驾车,自己却高兴得不亚于公卿受荣。于是天下士人喧闹不止,都拥有没有用处的虚名,却不通晓实际成效;所以东汉灭亡时,就像人得了狂病,不知道厅堂宫室才是安适之处,只顾呼喊奔跑,使自己跌倒。’ 从前太公治理齐国,选拔贤能而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弑君的大臣。’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敬尊贵者;太公说:‘后世会逐渐衰弱。’汉朝的事情,确实很像这种情况。难道当时公卿士大夫的行为,以及社会风俗的刚强或柔弱,各自都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吗?古代的君子刚毅正直,却用宽厚来持守;忠诚、宽恕、仁厚,却用义理来施行。因此他们在朝廷时,士大夫都自我洗涤、磨炼,尽力于王事,不敢做出反常怪异的行为;这就是三代王政兴盛的原因。曾子说:‘上面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天下人中,幸而有不做阿谀依附、苟且取容之事的人,却致力于做洒脱不羁、矫异出众的行为,想成为像东汉君子那样的人,唯恐赶不上,这真是可悲啊。东坡又评论两汉败亡于王莽、曹操之手说:‘古代圣人制定君臣的分别,天子以自身处在天下之上,安然接受天下的奉养,从不推辞。天下的人中,奇才壮士争相竭尽力量,在天子之下尽忠效命,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两者为什么会这样呢?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由贤能的人来办理。’ 仁人君子竭尽心力来治理天下的事务,没有什么不能成功;武夫猛士竭尽力量来铲除天下的暴乱,没有什么不能平定。他们这一类人并不是不聪明、不勇敢,然而如果得不到自己的君主,他们的内心总是忧惧不安,即使天下广大也不能安顿自己;功业成就、事情建立之后,反而有所欠缺地回头观望,没有人能够承受他们的功业。因此天下的贤能之才,虽然才力足以夺取天下,却常常喜爱天下有贤明的君主,因为这样才能有人承受他们的功业。古代的君主,收揽天下英雄而不失去他们的心,所以天下人都争相归附;英雄之士凭借君主的资助来为天下效力,功业成就、愿望实现后,也不敢采取背叛的操守。因此君臣上下相互守持,就可以延续无穷。只有君臣相互违背,不能彼此任用,君主认为臣下对自己没有用,臣下也认为君主对自己没有用;君主无从任用臣下,以至于天下人不再亲附,臣下没有可以施展才能的地方,以至于孤独无依、无所归属,于是天下开始大乱。况且他们不知道天下人的心意:天下人都是人臣,谁能够凭自身力量使别人服从呢?只有借助天子的权力来任用他们,所以即使是地位相等的人,也没有谁敢抗拒。他们看见天下没有人敢抗拒自己,就以为天下人畏惧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凭借君主的威势行事;所以有时习惯于天下人的畏惧,反而想要设法除掉自己的君主。

其君既去,而天下之人孰畏而不为变哉?昔者西汉之衰,王莽窃取其人君之权而执之,以求取其天下,方其执之而未取也,天下不知其将取之,是以俛首而奉其所为,何者?天下之心犹以为汉役之也。至于天下在莽,而其英雄之士遂起而共攻之,不数年而莽以大败,何者?天下不服无汉之王莽也。其后东汉之乱,献帝奔走于草莽之中,曹操出之以为帝王,当是之时,则天下已无汉矣,而唯曹氏之为听,然天下之英雄犹以为名,皆起而争之,终曹公之身而不能以自安,犹幸其当时之人皆知汉之天下已去而操取之,也是以心服曹氏而安为之臣。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盖天下之情,居下而干其上之政者,以为己之享其利也,而不知天下之争心,皆将嚣然而不平,是以其素所服者愈狭,则其失之也愈速。何则?其不平者众,故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在大夫,四世矣。”而三桓之子孙微矣。呜呼!公室既微,则三桓之子孙,天下之所谓宜盛者也,而终以衰弱而不振,则夫君臣之分可知也矣。少游论两汉之臣曰:「取天下者必有功臣,守天下者必有名臣。虽然,有国家者宁无功臣,不可以无名臣?何则?功臣以乗逐利便为能,名臣以伏节死义为任也。」昔西汉之末,海内承平,四夷宾服,而王莽窃持国柄,谈笑而辄移之。东汉之季,奸雄崛起,中原大乱,而曹公睥睨神器,终身而不敢取。愚尝疑焉,及读李固传,见固与杜乔之诛门生子弟,贯械要铁鎻,愿俱死者相属,然后始知其所以然也。何则?西汉多功臣也。盖西汉自髙祖以马上得天下,不恱诸生,其取人也先器识,所以朝多功臣,则乗便逐利者众,形不便势不利,彼不为也。晚节末路,王凤用事,王章以直言被诛,而天下靡然以茍患失之为风矣。其大臣如张禹、孔光軰皆持禄取容,偷为一切之计,其清节之士如龚胜、郭钦、蒋诩之徒,亦不过谢病免归而已。其风如此,乱臣贼子奈何而有惧哉?此王氏所以谈笑而移之也。东汉自光武不任功臣,锐意文士,其取人也先经术,所以朝多名臣,则伏节死义者众,节之所在,义之所存,彼必为也。故晚节末路,梁冀擅命,固与杜乔以死抗之,而天下靡然以杀身成仁为俗矣。其大臣如陈蕃、黄琬辈,皆捐躯覆族,以急国家之难,党锢之士如李膺、杜宻、范滂之徒,至连颈就诛而无愠色。其俗如此,乱臣贼子奈何而不惧哉?此曹公之所以终身而不敢取也。然西汉易亡而复兴,东汉难亡而易絶者,何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故歴代之君,其始也虽势强大,非有仁心则不兴,及其季也虽徳失政乱,非有不仁之罪则不絶。哀成之君失徳甚矣,然其事止于女宠佞幸而已,未犯不仁之罪也,故国亡而复兴。桓灵之时无道极矣,钩党之狱,忠臣义士死者百有余人,诸所夷灭至于不可胜数,则是不仁之罪已贯盈矣,故国亡。而遂絶,此亦理之必至,事之固然,不足怪也。呜呼!国者,天下之大器也。君臣者,相与持此器也。视器之安危,则知人之能否;视国之理乱,则知君臣之贤不肖。以二汉论之,报施之道,其不殊也。如此,然则为君臣者,可不戒哉!权徳舆《两汉辨亡论》曰:「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簒逆,污神器以乱齐人,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证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词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沴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簒夺之兆,皆指导驯致之,虽年祀相逺,犹手受頥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禹以儒术为帝师,身被汉相,特见尊信,当王臣之重,极儒者之贵。永始、元延之间,天地之眚屡见,言事者皆讥切王氏専政。时成帝亦悔惧天变,而未有以决。驾至禹第,辟左右以问之,湏其一言以为律度。为禹计者,亦宜陈《大易》坚冰之诫,诵《小雅》十月之刺,乗其向纳,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语怪为词,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寖盛之势,上下恬然,奄忽亡国。

译君主一旦被除掉,天下人还有谁会畏惧而不发动变乱呢?从前西汉衰败时,王莽窃取并掌握君主的权力,想要夺取天下;当他掌握权力而还没有夺取天下时,天下人不知道他将要夺取天下,所以低头奉行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呢?天下人的心还认为自己是在替汉朝效力。等到天下落入王莽手中,英雄之士于是纷纷起来共同攻击他;没过几年,王莽就大败。为什么呢?天下人不服从没有汉朝的王莽。后来东汉发生动乱,献帝奔走于民间草野之中,曹操把他迎出并奉为帝王。当时天下已经没有汉朝的实际权力,唯独听从曹氏;然而天下的英雄仍然把汉朝的名义当作正统,都起兵争夺它,直到曹公一生结束也不能安定。幸而当时的人都知道汉朝的天下已经失去,是曹操夺取了它,所以内心服从曹氏,安心做他的臣子。因此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权力由诸侯发出,传不过十代而很少有不丧失的;由大夫发出,传不过五代而很少有不丧失的;由陪臣掌握国家命令,传不过三代而很少有不丧失的。天下人的情势是,身处下位却干预上位者的政事,便以为自己享受了其中的利益,却不知道天下人的争胜之心都会喧嚣而不平。因此,他平素所能使人服从的范围越狭小,失去权力就越快。为什么呢?因为心怀不平的人很多,所以说:‘俸禄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而三桓的子孙也衰微了。唉!公室既已衰微,那么三桓的子孙本来是天下人认为应当兴盛的,却最终衰弱而不能振作;由此,君臣名分的道理也就可以看清了。少游论述两汉的大臣说:“夺取天下,必定要有功臣;守住天下,必定要有名臣。既然如此,拥有国家的人,宁可没有功臣,却不可以没有名臣吗?为什么呢?功臣把乘机追逐利益、趋利避害当作才能,名臣则把守节而死、为义而死当作职责。”从前西汉末年,海内太平,四夷归服,可是王莽窃取并掌握国柄,谈笑之间就把它夺走了。东汉末年,奸雄纷纷崛起,中原大乱,而曹公窥伺帝位,终身却不敢夺取。我曾对此感到疑惑,直到读《李固传》,看到李固与杜乔诛杀门生子弟时,有人戴着刑具、套着铁锁,愿意一同赴死的人接连不断,这才知道其中的原因。为什么呢?因为西汉有很多功臣。西汉自高祖凭借武力取得天下,他不喜欢儒生,用人时首先看重器量和见识,因此朝廷中功臣很多,于是乘机逐利的人也多;形势不利、局面不便时,他们就不肯出力。到了晚年和末世,王凤掌权,王章因直言进谏被杀,而天下人纷纷形成了苟且偷安、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风气。那些大臣如张禹、孔光等,都守着俸禄、取悦权贵,苟且应付一切;那些守清节的人,如龚胜、郭钦、蒋诩一类,也不过是称病辞职归乡罢了。风气既然如此,乱臣贼子怎么会有所畏惧呢?这就是王氏能够谈笑之间夺取政权的原因。东汉自光武帝起,不任用功臣,而专心任用文士;用人时首先看重经术,因此朝廷中名臣很多,守节而死、为义而死的人也多;节操所在、正义所存之处,他们一定会去做。所以到了晚年和末世,梁冀专擅政令,李固与杜乔以死抗争,于是天下人纷纷形成了杀身成仁的风俗。那些大臣如陈蕃、黄琬等,都捐弃生命、使家族覆灭,以解救国家的危难;党锢中的士人如李膺、杜密、范滂一类,甚至被连颈押赴刑场,也没有丝毫怨怒的神色。风俗既然如此,乱臣贼子怎么会不害怕呢?这就是曹公终身不敢夺取帝位的原因。然而,西汉容易灭亡却又能够复兴,东汉难以灭亡却容易断绝,为什么呢?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所以历代君主,在初兴时即使势力强大,如果没有仁心也不能兴盛;到了末世,即使德行丧失、政治混乱,如果没有不仁的罪行,也不会灭绝。哀帝、成帝时,君主失德很严重,但事情只停留在宠爱女色和佞幸的程度,还没有犯下不仁之罪,所以国家灭亡后又复兴。桓帝、灵帝时,无道达到了极点,钩党之狱中,忠臣义士死了一百多人,各处被夷灭的人多到数不清,这就是不仁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了,所以国家灭亡。于是终于断绝了,这也是道理必然达到的结果,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国家,是天下最大的器物。君臣,是共同执掌这个器物的人。观察器物的安危,就可以知道执掌者是否有才能;观察国家的治乱,就可以知道君臣是贤能还是不肖。拿两汉来评论,报应施受的道理,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那么做君臣的,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戒吗?权德舆《两汉辨亡论》说:‘谈到两汉灭亡的原因,人们都说是王莽、董卓。我认为,王莽、董卓篡夺作乱,玷污神器、使齐人陷入混乱,从开始到灭亡天下,事情显而易见、人人都听闻知道。静下来考察最初的根源,那么使西京灭亡的是张禹,使东京灭亡的是胡广。他们都借儒术的名义来伸张自己的邪心,谋求一时的大名,获得公辅的地位;他们言语声气所造成的影响,关系到国家的损益,却又多方表现得柔顺善良,保住职位、守住俸禄,有时陷害当时的君主,使祸乱的根源更加滋长;有时依附凶恶的灾祸,结成祸患的胎胚。因此,国家倾覆的契机、篡夺的征兆,都是由他们指引、逐步造成的。虽然相隔的年代很远,却如同亲手接受指示、仰承面命一样。他们造成的贼害,难道只是王莽、董卓所能相比的吗?’张禹凭借儒术做皇帝的老师,身居汉朝宰相,特别受到尊重和信任,承担辅佐君主的重任,达到了儒者地位的极致。永始、元延年间,天地灾异屡次出现,进言论事的人都尖锐地批评王氏专权。当时成帝也对天变感到后悔和畏惧,却没有办法作出决断。成帝驾临张禹府第,屏退左右来询问他,希望得到他一句话作为法度准则。替张禹谋划的人,本来也应当陈述《大易》关于坚冰将至的警戒,诵读《小雅》讥刺十月灾异的诗篇,趁成帝将要采纳意见时,痛切地说明得失;他反而以《论语》中少谈天命、不谈怪异为说辞,导致成帝心中不再怀疑,王氏势力逐渐强盛,上下都安然无事,转眼之间国家便灭亡了。

傥帝虑不至,是犹当开陈切劘,面别廷辨,矧当就第宴间之际,虚懐咨决之时,方且眩小男于床下,官子婿于近郡,欵欵然用家人匹妇为心,以身图安,不恤国患,致使羣盗弄权,迭执魁柄,祸稔毒流,至于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愤也。逮至东都顺、桓之间,国统三絶,胡广以巨儒柄用,位极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贪戾当国,既鸩质帝,议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徳,属最尊亲,可以靖人,亦既定策。冀乃惮其明哲,且不利长君,私于蠡吾,独异羣议。为广计者,亦当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赵诫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后与三事百工正词于朝。虽冀之曓恣,岂能一旦尽诛汉廷羣公邪?反徇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清河徙废,蠡吾为梗,邦家陵夷,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当涂,盖栋挠鼎折之所由来久矣。彼梅福以孤逺上疏,张纲以卑秩埋轮独何人哉?而不是思也!噫嘻!就利违害,荣通丑竆,大凡有生之常性也。暨乎手持政柄,体国存亡,则谨之于初,决之于始,以导善气,以遏乱源。若祸胎既萌,则死而后已,白刃可蹈,鸿毛斯轻。奈何禹广以宴安之时,则务小忠,立细行,数数然献吉筮于露蓍,沮立后于探筹。及夫安危之际,邦家之大,则甘心结舌,阴拱观变,岂止然也?方又炽熖熖以燎原,决汤汤以襄陵,投天下于烟煨,挤万人于昬垫。百代之下,无所指名,虽史赞粗言,而不究论本末。且出不越境,书弑君之恶;言伪而辩,有两观之诛。若当春秋之时,明禹广之罪,作诫来世,可胜纪乎?向若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坏;东京登庸清河,王主眀臣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易知也。或以国之兴亡,皆有阴隲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聋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于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商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邪?

译即使成帝的考虑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也应当启发陈述、恳切规劝,当面分辨、在朝廷上争辩,何况当时正是在府第宴饮之间、皇帝虚心咨询决断的时候,他却还在床下戏弄小儿,在附近郡县给女婿安排官职,谨慎周旋地把一家人和妇人的私心当作自己的心意,只图自身安稳,不顾国家忧患,致使群盗玩弄权力,接连掌握最高权柄,祸患成熟、毒害流布,终于到了新都也无法遏制的地步,这实在令人愤慨。到了东都顺帝、桓帝年间,国统三次断绝,胡广凭借大儒的声望被任用,官位达到上台。起初,梁冀凭借外戚的重权,贪婪暴戾地掌握国政;毒死质帝以后,商议另立继承君主,公卿大臣都认为清河王蒜年长而有德,又是最尊贵亲近的人,可以使人心安定,因而已经决定了人选。梁冀却害怕他明智贤哲,而且不利于拥立年长君主,便私下支持蠡吾侯,独自反对群臣的意见。替胡广谋划的人,也应当像磐石一样中立坚定,耿介不改,率领赵诫等人,与李固、杜乔共同坚持原则,然后和三公百官在朝廷上严正陈词。即使梁冀暴虐专横,难道能够一旦之间把汉廷群臣全部诛杀吗?胡广反而只图片刻安宁,犹豫畏缩,终于使清河王被迁徙废黜,蠡吾侯成为祸根,国家日渐衰败,汉道日益困窘,酿成党锢之狱,造成宦官之祸,祸乱循环,终于发展到董卓。显赫的汉室,竟变成了当涂高,栋梁弯曲、鼎器折裂的由来,原来早已存在很久了。那梅福凭借孤远的身份上疏,张纲凭借卑微的官秩停轮直谏,难道只是偶然出现的什么人吗?可是人们却不思考这些!唉!趋利避害、以荣显通达为美、以困穷卑贱为丑,大体上是所有生物的常性。等到亲自掌握政权、以国家存亡为念,就应当在事情开始时谨慎,在最初就作出决断,以引导善良的风气,遏制祸乱的根源。假如祸患的胚胎已经萌发,就应当至死方休;即使白刃也可以践踏,鸿毛也可以看得很轻。为什么张禹、胡广在宴饮安逸之时,只致力于小忠小节,树立细小的操行,屡屡在露天蓍草前献上吉利的卜辞,阻止通过探筹来确定皇后?等到国家安危、邦国大事的关头,他们却甘心缄口不言,暗中拱手旁观事变,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当时又使烈焰熊熊燃烧而燎及原野,使滚滚沸汤冲决堤岸、淹没高陵,把天下投入烟灰之中,使万人陷入昏暗的泥水。百代以后,没有人指出并说出他们的姓名,即使史书论赞略有言及,也没有彻底考察事情的始末。如果按照《春秋》的笔法,出境而不返回就记载弑君的罪恶;言辞虚伪而善于辩说,就处以两观之诛,那么如果处在《春秋》的时代,明确说明张禹、胡广的罪过,用来警戒后世,哪里记载得完呢?假如西京当时抑制削弱王氏,尊重君主、降低臣下的权势,那么或许就不会有哀帝、平帝时的败坏;假如东京当时任用清河王,让君主英明、臣下忠诚,那么或许就不会有灵帝、献帝时的动乱。大汉的国运究竟如何,很难预先知道。有人认为国家的兴亡都有冥冥中的定数,不是人的谋划所能抗拒;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只要任用盲人、聋人做宰相,立一个木偶来尊奉,给它穿上有纹章的服饰,陈列在朝廷庙堂,也就可以了。那为什么尧、舜还要有时咨询、有时叹息,商、周还要有时梦见贤人、有时占卜,对政事忧劳勤勉直到太阳偏西,像这样之后才使天下得到治理呢?

历代委任人臣子由曰:髙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致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复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鼌错,而文景不以为忤,则髙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帝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舎仅如仆隶。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眀察有余,而性本忌刻,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盖寛饶,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恻怛意,髙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养成王氏之祸,故莽以斗筲之才济其欺罔,而士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畧足以鼔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和帝幼小,窦后擅朝,窦宪兄弟恣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树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而宪以逆谋败,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弊乃见于此。其后汉日以衰,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患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若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歴观古今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他人得乗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灭,至以外兵继之,于乎殆哉。王荆公委任论曰:人主以委任为难,人臣以塞责为重任之重而责之重,可也;任之轻而责之重,不可也。愚无他识,请以汉之事眀之。髙祖之任人也,可以任则任,可以止则止。至于一人之身,才有长短,取其长则不问其短;情有忠伪,信其忠则不疑其伪。其意曰:「我以其人长于某事而任之,在他事虽为短,何害焉?我以其人忠于我心而任之,在他人虽伪,何害焉?」故萧何刀笔之吏也,委之闗中,无复西顾之忧;陈平亡命之虏也,出捐四万斤金,不问出入;韩信轻猾之徒也,与之百万之众而不疑。是三子者,岂素着忠名哉?盖髙祖推已之心而寘于其心,则他人不能离间,而事以济矣。后世循髙祖则鲜有败事,不循则失。故孝文虽爱邓通,犹逞申屠之志;孝武不疑金霍,终定天下大策。当是时,守文之盛者二君而已。元成之后则不然,虽有何武、王嘉、师丹之贤,而胁于外戚竖宦之宠,牵于帷嫱近习之制,是以王道寖微,而不免负谤于天下也。中兴之后,唯世祖能驭大臣,以寇、邓、耿、贾之徒为任职,所以威名不减于髙祖。至于为子孙虑则不然,反以元成之后三公之任,多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之人而致败,由是置三公之任而事归台阁,以虚尊加之而已。然而台阁之臣,位卑事冗,无所统一,而夺于众多之口,此其为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者愈矣。至于治有不进,水旱不时,灾异或起,则曰三公不能燮理阴阳而策免之,甚者至于诛死,岂不痛哉!冲质之后,桓灵之间,因循以为故事,虽有李固、陈蕃之贤,皆挫于阉寺之手,其余则希世用事,全躯而已,何政治之能立哉!此所谓任轻责重之弊也。噫!常人之性,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知其能则任之重可也,谓之忠则委之诚可也。委之诚者,人亦输其诚;任之重者,人亦荷其重。使上下之诚相照。恩结于其心,是岂禽息、鸟视而不知荷恩、尽力哉?故曰:“不疑于物,物亦诚焉。”且苏秦不信天下,为燕尾生,此一苏秦倾侧数国之间,于燕独不然者,诚燕君厚之之谓也。故人主以狗彘畜人者,人亦狗彘其行;以国士待人者,人亦国士自奋。故曰:“常人之性,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顾人君待之意何如耳。”

译历代委任人臣 子由说:高帝把天下和后世的重大责任交付给大臣,大臣也竭尽力量来报答他,所以吕氏之乱得以平定,周勃能够发挥力量,诛杀吕产、吕禄,拥立文帝,反复施为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当时大臣权力和职责的盛大,前后相接,直到申屠嘉还敢召来羞辱邓通,议论斩杀鼌错,而文帝、景帝并不因此忤逆他们,可见高帝用人,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景帝以后,这种风气衰落了,大臣的任用和罢免,几乎像对待仆隶一样。武帝年老时,将要拥立年幼的君主,知道这件事非大臣不可,于是委任霍光;霍光的权力超过诸臣,所以能够辅佐昭帝、拥立宣帝,天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至于宣帝,虽然明察有余,但性情本来猜忌刻薄;若不是张安世谨慎畏惧、陈万年顺从听命,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容忍。他厌恶杨恽,压制盖宽饶,杀害赵广汉、韩延寿,强硬而毫无怜悯之意;有才华的人在他的朝廷中都小心翼翼地行走。渐渐到了元帝、成帝时,朝廷没有重臣,养成了王氏的祸患,于是王莽凭借斗筲般的才智完成他的欺骗蒙蔽,而士人中没有一个敢指出他的错误。光武帝兴起时,虽然文武谋略足以鼓舞一世,却不知道发挥用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幸好他的子孙都贤能,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所以这种祸害没有波及他们。和帝年幼,窦后专擅朝政,窦宪兄弟纵横暴虐,在朝廷上杀死都乡侯畅;事情败露后,请求出击匈奴来赎罪,等到取得成功,又想拥立北单于来树立恩德、巩固自己的地位。袁安、任隗都以三公的身份坚守义理、极力争辩,却不能胜过他;后来窦宪因叛逆阴谋失败,这大概就是光武帝长期不任用大臣的弊病在这里显现了。此后东汉日益衰弱,诛杀阎显、拥立顺帝,功劳出自宦官;废黜清河王、杀死李固,事情又成于外戚。大臣都没有参与其中。到了末流,梁冀的祸害严重到天下不能容忍,只好再次借助宦官除掉他;宦官的祸患到了极点,天下也不能忍受,于是召来外兵加以铲除。外兵一旦进入,东汉的国运也就结束了。这大概就是光武帝不任用大臣所造成的祸害发展到极点的结果。君主不可能人人贤明,如果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就把政事交给大臣,这是朝廷的正道。事情从正道出发,成功的多,失败的少。遍观古今,凡是任事而使祸患发展到不可预测地步的,必定有原因。如今君主畏惧猜忌大臣,使别人能够乘其空隙;不在外戚,就在宦官。外戚、宦官互相残杀,最后还要用外兵接续其后,真是危险啊!王荆公《委任论》说:君主把委任别人当作难事,臣下把完成职责当作重任。任用得重而责备得重,是可以的;任用得轻而责备得重,是不可以的。我没有别的见识,请用汉代的事情来说明它。高祖任用人,能够任用就任用,应该停止就停止。对于一个人的自身来说,才能有长处和短处,取用他的长处就不追究他的短处;人情有忠诚和虚伪,相信他的忠诚就不怀疑他的虚伪。他的意思是:‘我因为这个人擅长某件事而任用他,他在其他事情上即使有短处,又有什么妨害呢?我因为这个人对我忠诚而任用他,他对其他人即使虚伪,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萧何只是掌管文书的官吏,把关中交给他,便不再有西顾的忧虑;陈平是逃亡的罪人,他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使用,不追问金钱的出入;韩信是轻浮狡猾一类的人,却把百万军队交给他而不怀疑。这三个人,难道一向就有忠诚的名声吗?只是高祖把推己及人的心放到他们心中,所以别人不能离间他们,而事情也因此成功了。后世遵循高祖的做法,就很少有失败的事情;不遵循,就会失败。所以孝文帝虽然宠爱邓通,仍然让申屠嘉实现了他的意志;孝武帝不怀疑金日磾、霍光,最终确定了安定天下的大计。在那个时代,能把守成的事业做到极盛的,只有这两位君主而已。元帝、成帝以后却不是这样了,虽然有何武、王嘉、师丹这样的贤臣,却受到外戚、宦官受宠的压制,又受制于宫帷中的亲近之人和近习,所以王道逐渐衰微,不免在天下人那里背负毁谤。中兴以后,只有世祖能够驾驭大臣,任用寇、邓、耿、贾等人担任职事,所以威名不比高祖逊色。至于为子孙作长远考虑,却不是这样;他反而因为看到元帝、成帝以后,三公的任职大多受到外戚、宦官、宫帷中的亲近之人和近习的胁迫而失败,于是设置三公的名位,却把政事归于台阁,只给三公虚假的尊荣罢了。然而台阁大臣地位低、事务繁杂,没有统一统摄的权力,又受到众多议论的牵制,因此他们受到外戚、宦官、宫帷近习胁迫的情况反而更严重。到了政治没有进展、水旱灾害不时发生、灾异有时出现的时候,就说三公不能调和阴阳,于是策令罢免他们;严重的甚至杀死他们,难道不可悲吗?冲帝、质帝以后,桓帝、灵帝之间,把这种做法沿袭下来作为旧例;即使有李固、陈蕃这样的贤臣,也都受挫于宦官之手,其余的人则迎合时俗、掌握权势,只求保全自身罢了,哪里还能建立什么政治呢?这就是所谓任用轻而责备重的弊病。唉!普通人的性情,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有忠诚的时候,也有不忠诚的时候。知道他有才能,重用他是可以的;认定他忠诚,诚心把事情交给他也是可以的。诚心把事情交给他的人,别人也会献出自己的诚心;重用他的人,别人也会承担起重任。这样就能使上下之间的诚心彼此照见,恩情凝结在他的心中。难道他会像禽息、鸟视那样,不知道感恩、不尽力报答吗?所以说:‘不怀疑外物,外物也会以诚相待。’况且苏秦并不被天下人信任,唯独在燕国做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同一个苏秦,在几个国家之间反复倾轧,唯独在燕国不是这样,确实是因为燕君厚待他的缘故。所以君主把人当作狗猪来养,人也会表现得像狗猪;君主按照国士的礼遇对待人,人也会以国士的精神奋发自励。所以说:‘普通人的性情,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有忠诚的时候,也有不忠诚的时候,关键只在于君主以怎样的心意对待他。’

子由论髙祖、光武、眀帝曰:「人主之徳在于知人,其病在于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已有焉,虽至于尧舜可也。多才而自用,虽有贤者无所复施,则亦仅自立耳。汉髙帝谋事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东服项羽,曽莫与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于何,法令讲若画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无事。又继之以曹参,终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际,天下晏然。凡此皆髙帝知人之余功也。」「东汉光武才畧文武,破寻邑,取赵魏,鞭笞羣盗,算无遗策,计其武功,宜若优于髙帝。然使当髙帝之世与项羽为敌,必有不能办者。及其履大位,惩王莽簒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付以事,専任尚书以督文书、绳奸诈,为贤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时称治。然而异己者斥,非谶者弃,以一身任天下,其知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至于眀帝好察愈甚,故东汉之治寛厚乐易之风,逺不及西汉。贤士大夫立于其朝,志不获伸,虽号称治安,其父子才志之所止,君子不尚也。」

张禹江充梁冀王莽之流

白乐天《有木诗八首》序曰:余读《汉书》列传,见佞顺媕娿,图身忘国,如张禹辈者;见惑上蛊下,交乱君亲,如江充辈者;见曓很跋扈,壅君树党,如梁冀辈者;见色仁行违,先徳后贼,如王莽辈者;又见外状恢洪,中无实用者;又见附离权势,随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动人之才,足以惑众媚主,莫不合于始而败于终也【云云】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二

武帝上

  袁绍【少游 东坡 子西】

  赤壁之战【子西】

攻吴蜀论赤壁汉中之役【东坡子由】

  攻袁绍吴蜀【何去非】

操征栁城,刘备劝刘表袭许,表不用【子西】

  操不追闗侯【子西】

  征乌桓辟田畴【子西】

译子由评论高祖、光武、明帝说:‘君主的德行在于知人,他的弊病在于才能太多。能够知人并善于任用他,就像自己具备他的才能一样,即使达到尧、舜的境界也是可以的。才能很多却喜欢亲自处理一切,即使有贤人也无法施展,那么也只能勉强自立罢了。汉高帝谋划事情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理国家不如萧何,但他知道这三个人的才能,任用他们而不怀疑。向西攻破强大的秦,向东降服项羽,曾经没有人能与他抗衡。等到天下已经平定,政事全都交给萧何办理,法令整齐划一,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于是太平无事。后来又有曹参继承,最后由陈平、周勃辅佐,到了文帝、景帝时期,天下安宁。这些全都是高帝知人的余功。’‘东汉光武帝文武才略兼备,攻破寻邑,取得赵、魏,鞭打驱逐群盗,谋划没有遗漏;计算他的武功,似乎应当胜过高帝。然而假使他处在高帝的时代、与项羽为敌,一定有办不到的事情。等到他登上帝位,鉴于王莽篡夺造成的祸患,虽然设置三公,却不把政事交给他们,只专门任用尚书来督理文书、纠察奸诈;对于贤能和政事,考察得十分细密,下面的人不能欺骗他,一时之间号称治理得好。然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就斥退,不符合图谶的人就抛弃,凭一己之身承担天下,那么他认识不到的事情、力量不能做到的事情就很多了。至于明帝,喜好详细察察得更加厉害,所以东汉宽厚平和的治理风气,远远比不上西汉。贤士大夫立身于他的朝廷,志向不能得到施展;即使号称天下安治,他们父子才能和志向所能达到的程度,也不是君子所推重的。张禹、江充、梁冀、王莽这一类人 白乐天《有木诗八首》序说:我读《汉书》列传,看到了像张禹一类谄媚顺从、阿谀逢迎、图谋自身而忘记国家的人;看到了像江充一类迷惑君上、蛊惑下属、交相扰乱君主和亲属关系的人;看到了像梁冀一类凶暴蛮横、专横跋扈、蒙蔽君主并培植党羽的人;看到了像王莽一类表面上表现仁慈、实际行为违背仁德,先以道德取信、后来成为贼害的人;又看到了外表宏大宽厚、内里却没有实际功用的人;又看到了依附权势、随着权势覆亡的人。他们起初都有能够打动人的才华,足以迷惑众人、取媚君主,没有不是开始时合乎人意、最后却失败的。《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二 武帝上 袁绍【少游、东坡、子西】赤壁之战【子西】论攻打吴、蜀以及赤壁、汉中之战【东坡、子由】攻打袁绍、吴、蜀【何去非】曹操征讨柳城,刘备劝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子西】曹操不追赶关侯【子西】征讨乌桓,征召田畴【子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