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七
宦官温公论曰:「宦者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乆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语言辨给,善俟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迕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効。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逺,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逺者日疎。甘言卑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愬,有时而聴。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以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其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乗虎狼而挟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它,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太宗鉴前世之弊,深抑宦官,毋过四品。明皇始隳旧章,是崇是长,晚节令髙力士省决章奏,乃至进退将相,时与之议,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炽矣。」「及中原板荡,肃宗收兵灵武,李辅国以东宫旧隶叅预军谋,宠过而骄,不复能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代宗践祚,仍遵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视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仆。是以来瑱入朝,遇谗赐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闻,至狼狈幸陜;李光弼危疑愤郁,以陨其生;郭子仪摈废家居,不保丘垄;仆固怀恩寃抑无诉,遂弃勲庸,更为叛乱。」「徳宗初立,颇振纲纪,宦官稍绌。而返自兴元,猜忌诸将,以李晟、浑瑊为不可信,悉夺其兵,而以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使典宿卫。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废嫡立庶,以成陈弘志之变。寳厯狎昵羣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为逆。其后绛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势益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自称“定策国老”,目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药矣。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况李训、郑注反复小人,欲以一朝谲诈之谋,翦累世胶固之党,遂至漂血禁涂,积尸省户,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阖门屠灭,天子阳瘖,纵酒饮泣吞气,自比赧献,不亦悲乎?以宣宗之严毅明察,犹闭目揺手,自谓畏之,况懿、僖之骄侈,茍声色球猎足以充其欲,则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无怪矣。贼污宫阙,两幸梁、益,皆令孜所为也。昭宗不胜其耻,力欲清涤,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则张浚覆军于平阳,増李克用跋扈之势;复恭亡命于山南,启宋文通不臣之心;终则兵交阙廷,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华阴,幽辱东内,劫迁岐阳,崔昌遐无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讨之,连兵围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于糗糒,王侯毙踣于饥寒,然后全诲就诛,乗舆东出,翦灭其党,靡有孑遗,而唐之庙社因以丘墟矣。然则宦者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徳宗,极于昭宗。《易》曰:“履霜,坚冰至。”为国家者,防微杜渐,可不慎其始哉?此其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余伤贤害能,召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师徒,蠧害烝民,不可徧举。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如巷伯之疾恶,寺人披之事君,郑众之辞赏,吕强之直谏,曹日升之救患,马存亮之弭乱,杨复光之讨贼,严遵美之避权,张承业之竭忠,其中岂无贤才乎?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寛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簒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蠧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
译宦官。温公评论说:“宦官掌握权力,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由来很久了。这是因为他们出入宫禁,君主从幼年到成年都同他们亲近熟悉,不像三公、六卿只有在规定时间进见,能够使君主严肃畏惧。他们中又有些人性情机敏圆滑,言语善于应答,能够善于察看君主的脸色,迎合君主的意趣;接受命令时没有违逆的忧患,奉行差遣时又有称心如意的效果。若不是具有最高智慧的君主,能够洞察人情、深谋远虑、防患于未然,在侍奉之外不把事情交给他们办理,那么亲近的人就会一天天亲近,疏远的人就会一天天疏远。他们用甜言蜜语、卑躬言辞提出的请求,君主有时会听从;他们用逐渐浸润、使人受害而不自觉的谗言进诉,君主有时也会听信。于是,官员的黜免升迁、刑罚赏赐等政令,便在不知不觉中被身边的亲信暗中改变了,就像饮用醇酒,只贪恋酒味而忘记自己已经醉了。黜免升迁、刑罚赏赐的权柄一旦转移,而国家还没有陷入危乱的,从来没有过。东汉衰亡时,宦官最为骄横,但他们都只是借助君主的权力,依凭君主的势力来扰乱天下;还没有能够像唐代宦官那样,劫持胁迫天子,像控制婴儿一样控制他,废立皇帝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朝廷内外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使天子畏惧他们,如同骑在虎狼身上又被蛇蝎夹持一样。之所以如此,并没有别的原因:汉代宦官不掌握军队,唐代宦官掌握军队罢了。太宗鉴戒前代的弊病,严格压制宦官,不让他们的品秩超过四品。” 明皇起初破坏旧有制度,对宦官尊崇并不断提升,晚年又命令高力士审阅裁决奏章,甚至连将相的任免进退也时常同他商议,从太子、王公以下都畏惧并听从他。宦官从此势力炽盛。到了中原动荡之时,肃宗在灵武收集军队,李辅国因为是东宫旧属而参与军机,得到的宠信超过了应有的程度,因而骄横起来,最终发展到连慈父爱子都不能保护自己,只能在忧惧惊恐中死去。代宗即位后,仍然沿袭覆亡的旧路,程元振、鱼朝恩相继掌权,暗中操弄刑罚赏赐,阻塞蒙蔽君主的视听,把天子看得如同弃置的衣裘一样轻视,把宰相凌辱得如同奴仆。从此以来,来瑱入朝,遭到谗毁而被赐死;吐蕃深入侵犯京城郊外,宦官隐瞒不报,直到皇帝狼狈地逃往陕州;李光弼处于危疑愤懑之中,因而郁郁而终;郭子仪被排斥废弃,闲居在家,连祖先的坟墓也不能保全;仆固怀恩受到冤屈压抑而无处申诉,于是抛弃功勋,转而发动叛乱。德宗初即位时,颇能振作纲纪,宦官的势力稍有削弱。但德宗从兴元返回后,猜忌诸将,认为李晟、浑瑊不可信,便全部夺去他们的兵权,任命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让他们掌管宫廷宿卫。从此,太阿之柄便落入宦官手中。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想废黜嫡子而改立庶子,终于酿成陈弘志之变。” 宝历年间,皇帝亲近狎昵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发动叛乱。此后,绛王以及文、武、宣、懿、僖、昭六位皇帝,都是由宦官拥立的,宦官的势力更加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是其中最为强横突出的人物,他们自称“定策国老”,把天子看作自己的门生。宦官势力根深蒂固,病势已经深入膏肓,无法救治了。文宗对此深感愤恨,立志要除掉他们;即使凭借宋申锡这样的贤臣,仍然不能有所作为,反而遭受了祸害,何况李训、郑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想用一朝一夕的诡诈计谋,剪除历代形成的牢固党羽,结果竟导致宫禁道路上血流漂浮,省门内尸体堆积,公卿大臣接连伸颈受诛,全家被屠灭;天子假装失声,纵情饮酒,边哭边忍气吞声,把自己比作赧王和献帝,这难道不可悲吗?以宣宗的严厉刚毅和明察,尚且闭目摇手,自称畏惧宦官,何况懿宗、僖宗骄奢淫逸,只要声色、蹴球、游猎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便把政事全部交给宦官办理,称呼宦官为父,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宦官污辱宫阙,皇帝两次逃往梁、益,都是田令孜造成的。昭宗不能忍受这种耻辱,极力想清除宦官,但所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采取的方法也不正确。起初,张浚在平阳使军队覆败,增加了李克用跋扈的势力;后来,杨复恭逃亡到山南,开启了宋文通不臣之心;最后,军队在宫阙前交战,箭射到了御衣上,皇帝漂泊到莎城,流寓华阴,被幽禁凌辱于东内,又被劫持迁往岐阳。崔昌遐对此无可奈何,只好再召朱全忠前来讨伐宦官,连续出兵围城,经历了两个寒暑;皇帝的膳食甚至不足以供应糗和糒,王侯们因饥寒而倒毙,然后韩全诲才被诛杀,皇帝东出,宦官党羽被全部剪除,没有留下一个人,而唐朝的宗庙社稷也因此变成了废墟。这样看来,宦官之祸开始于明皇,盛行于肃宗、代宗,形成于德宗,达到极点于昭宗。《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治理国家的人防止祸患从微小处发生、在事态发展前遏制它,怎么能不慎重对待开端呢?宦官造成的这些祸患,尤其明显而著著可见。至于其他伤害贤能、招致动乱祸患、卖官鬻狱、阻挠败坏军队、侵害百姓的事情,更是无法一一列举。宦官这一官职,从三王时代起就已见载于《诗经》《礼经》,原本是为了谨慎守护内宫的禁令、沟通内外的言语,怎么可以没有呢?像巷伯那样憎恶邪恶,寺人披那样侍奉君主,郑众辞谢赏赐,吕强直言进谏,曹日升救济危难,马存亮平息动乱,杨复光讨伐贼寇,严遵美躲避权势,张承业竭尽忠诚;这些人中难道没有贤才吗?” 只是君主不应当同宦官谋划议论政事,也不应当让他们决定士大夫的升降进退,使他们拥有足以影响他人的威势和施福施祸的权力。假如他们真的有罪,小罪就施刑,大罪就诛杀,不加宽宥赦免;这样一来,即使让他们专横,又有谁敢这样做呢?怎么可以不辨察善恶、不选择是非,想把他们像割除野草、捕杀禽兽一样一概铲除,这样能不造成动乱吗?因此,袁绍从前这样做,反而使董卓削弱了汉朝;崔昌遐后来效法这一做法,反而使朱氏篡夺了唐朝。他们虽然一时发泄了愤怒,但国家也随之灭亡。这就像嫌衣服上的污垢而把衣服烧掉,担心树木生虫而把树砍掉。这样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更多吗?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却过分憎恶他,就会造成动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孙之翰论保全内臣曰:「内臣赠官,非古典也。然于此见旌善之事焉。内臣自武后称制始,预事尚未有招权著名者。至明皇朝,高力士以权宠擅名,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辈皆因之取将相位。林甫辈既致时乱,力士贬死遐裔矣。肃宗朝,李辅国以扈从微劳,过受恩宠,至专掌禁兵。故辅国胁迁明皇,升黜将相,凶横既极,盗杀之于家矣。肃宗又宠朝恩,始命为观军容使。代宗宠之,又加以天下观军容使。朝恩骄横既甚,势不可容,遂使之自缢矣。代宗又宠程元振,使典禁兵。元振奸险擅权,大为将相之害。代宗避狄陜州,诏诸镇兵赴援,将帅惧元振诬谮,多不敢至。及栁伉极言其状元振贬死荒徼矣。徳宗宠窦文场、霍仙鸣,命为神策军中尉,纎人裴均辈附之,往往外取方镇,内取要官。文场、仙鸣权任既盛,内臣辈亦嫉之。仙鸣被毒以死,文场甚惧,坚乞致仕,仅免于祸。宪宗宠吐突承璀,至委镇州征讨之任,卒无功效,寻以其党纳贿事连,出淮南监军。后复宠任,以妄议太子事,为穆宗诛死。文宗宠王守澄,聴其言,遂致诬谮宰相宋申锡,事几陷大戮。守澄凶恶既甚,竟至赐死。自明皇朝已后,内臣以罪诛贬者不可胜纪。但力士等八人,大以权力著名于时,此内臣之尤盛者。然三人诛死,二贬死,一为盗杀,一毒死,文场祸至而避,亦奸名不朽。以是观之,内臣取恩于天子,恩既盛,鲜有不罹祸者。葢受恩不知纪极,恣其所为,以至过恶之甚也。惟顺宗朝,俱文珍以刚直著称,又有翊戴宪宗之功,位至右卫大将军,知内侍省事,不闻骄暴之名。其卒也,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宗朝,马存亮虽任中尉,不与王守澄同恶,力止其屠害宋申锡家属,又有保卫昭宪之力。权宠既盛,能奉身以退。是年卒,赠扬州大都督。兹二人者,生而获令名,殁而有光宠。此无他,为善之」。效也,天子任内臣,能常以力士、存亮等善恶之效示之,无使权宠之过,不惟不害国事,亦足以保全之也。石守道论曰:中官积乱,仅二百年矣。政道剥丧,已尽矣。纲纪隳坏,已絶矣。贤人消亡,已无矣。高祖、太宗之遗徳,已殄矣。天人已厌矣。神祗已怒矣。国祚不去,何待?虽尽杀之,其可救乎?犹水之浸溃,始于针芒,不补遂坏堤防,一决汗漫,中夏怀山襄陵,不可御也。而能始塞一针芒,水其止矣。内官积乱二百年,昭宗斩数百人,望其遽治,不亦难乎?悲夫!噫!中官之乱,国家覆社稷,歴代罔不由之。向若明皇、肃宗能鉴前古之败,早絶其初,不使滋蔓,或顺宪善惩祖宗之乱,亟杜其渐,无恣成奸,则唐室岂有短促危亡之患哉?臣观东汉之覆坏,李唐之倾弱,皆自中官。然则中官岂可任也?臣每观之,寒心。后世明王圣君,宜深戒之。又论肃宗、代宗、徳宗任用宦官曰:国家之权,在乎兵也。兵者,王者生杀之柄也,系天下安危之几,万民存亡之命。有国以来,孰敢去兵?兵在手,则匹夫可以制万乗;兵去手,虽人主不能制一夫。故云:古之命帅,择其文武兼才,将相全器,忠亮可以托社稷,信义可以固危亡,智谋可以决万全,筹策可以制千里。故临阵有必胜,出师无败兵。伊尹所以兴汤,吕望所以兴周,房乔所以兴唐,李晟所以复定两京,子仪所以再造唐室,裴度所以戡宁中夏,得将将之道也,得用兵之要也。故兵为国家之利器。嗟哉!庸君暗主,内疑宿将,外忌功臣,不能推腹心以示人,用忠信而结下,反以貔貅之众,授与阉腐之徒,则是以王者生杀之柄,天下安危之几,万民存亡之命,付之厕役也。自至徳已后,天下乱略弗过,兵锋益炽。肃宗、代宗、徳宗三世蒙尘奔播不暇,由命帅失其人也,措置非其处也。古者命将,阃外之事,将军制之。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而乃使中官监以制之,更取监军指画,进退不由主帅,号令不亦殆哉!呜呼!兵柄岂可轻授于人?哉!况在宦官,尤不可假之以权也。戒之,戒之!
译孙之翰论述保全内臣说:“给内臣赠授官职,不是古代的制度。然而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表彰善行的意义。内臣自武后临朝称制时开始参与政事,在此以前还没有人因招揽权力而显名。到了明皇朝,高力士凭借权势和宠信专擅其名,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等人都因依附他而取得将相之位。李林甫等人已经造成当时的动乱,高力士也被贬谪,死在遥远的边地。肃宗朝,李辅国因为随从护卫皇帝的微小功劳,过度受到恩宠,竟至于专门掌管禁兵。因此,李辅国胁迫明皇迁徙,掌握将相的升降;他的凶暴蛮横达到极点,后来有人到他家中将他杀死。肃宗又宠信鱼朝恩,开始任命他为观军容使。代宗宠信他,又加任他为天下观军容使。鱼朝恩骄横到了极点,势力已经无法容忍,于是便让他自缢。代宗又宠信程元振,让他掌管禁兵。程元振奸诈阴险,擅自掌权,给将相造成了极大的祸害。代宗为躲避狄人而到陕州,诏令各镇军队前来救援,将帅们害怕程元振进谗诬陷,大多不敢前来。等到柳伉极力陈说程元振的罪状,程元振被贬谪,死在荒远的边地。德宗宠信窦文场、霍仙鸣,任命他们为神策军中尉;奸邪小人裴均等人依附他们,常常对外攫取方镇,对内攫取要职。窦文场、霍仙鸣的权势和任用已经盛大,内臣们也嫉妒他们。” 仙鸣遭受毒害而死,文场十分恐惧,坚决请求退休,仅仅得以免于祸患。宪宗宠信吐突承璀,甚至把镇州征讨的任务交给他,最终却毫无功效;不久又因其党羽收受贿赂的事情受到牵连,被调出任淮南监军。后来他又重新受到宠任,却因妄议太子之事,被穆宗杀死。文宗宠信王守澄,听信他的话,于是导致诬陷谗毁宰相宋申锡,宋申锡几乎遭到极刑。王守澄凶恶到了极点,最终也被赐死。自明皇朝以后,宦官因犯罪而被诛杀、贬谪的,多得无法计数。但像高力士等八人,最以权势著名于当时,是宦官中势力最盛的。可是其中三人被杀死,两人贬谪而死,一人被盗贼杀死,一人中毒而死;文场遭遇祸患而得以躲避,也仍然留下了奸邪的名声。由此看来,宦官从天子那里取得宠恩,恩宠一旦过盛,很少有不遭祸患的。大概是因为受恩而不知满足,任意妄为,以至于罪过恶行发展到极严重的地步。只有顺宗朝,俱文珍以刚直著称,又有拥立、辅佐宪宗的功劳,官位做到右卫大将军,主管内侍省事务,没有听说过他有骄横暴虐的名声。他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宗朝,马存亮虽然任中尉,却不与王守澄同流合污,竭力阻止王守澄屠害宋申锡的家属,又有保卫昭宪的功劳。权势和宠信已经很盛,却能够保全自身而退。那一年去世,追赠扬州大都督。这两个人,活着时获得美好的名声,死后又得到荣耀和恩宠。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行善的结果。天子任用宦官,能够经常把高力士、马存亮等人善恶所得到的结果显示给他们看,不使权势和宠信发展到过分的地步,这样不仅不会危害国事,也足以保全国家。石守道评论说:宦官积累下来的祸乱,已经有二百年了。政治道路被剥蚀丧失,已经到了尽头;纲常法纪毁坏,也已经到了极点;贤人消亡,已经没有了;高祖、太宗遗留下来的德政,也已经断绝了;上天和人心已经厌弃了;神灵也已经震怒了。国运还不灭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即使把宦官全部杀掉,难道还能够挽救吗?这就像水浸蚀堤岸,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裂口,不加修补就会毁坏堤防;一旦决口,水势漫无边际,中原大地就会被洪水淹没,山陵也会被冲荡,无法抵御。但如果开始时就堵住一个针尖大的裂口,水势就会停止。宦官积累的祸乱已有二百年,昭宗斩杀数百人,却希望立即治理好局面,不也是很困难吗?可悲啊!唉!宦官之乱导致国家覆亡、社稷倾覆,历代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假如当初明皇、肃宗能够鉴察前代失败的教训,及早断绝祸乱的根源,不让它滋长蔓延;或者顺宗、宪宗善于惩治祖宗时代的乱象,赶快堵塞祸乱的渐变,不放纵他们形成奸恶,那么唐室哪里会有国祚短促、危急灭亡的祸患呢?我观察东汉的覆亡、李唐的衰弱,都是从宦官开始的。既然如此,宦官难道可以任用吗?我每次看到这些,都会寒心。后世的英明君主,应当对此深切戒惧。石守道又评论肃宗、代宗、德宗任用宦官说:国家的权力,在于军队。军队,是君王掌握生杀的大权;它关系到天下安危的关键,也关系到万民生死存亡的命运。自从有国家以来,谁敢废弃军队?军队掌握在手中,那么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控制万乘之君;军队一旦脱离掌握,即使是君主也不能制服一个普通人。所以说:古代任命统帅,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才,选择具备将帅和宰相全部才能的人;其忠诚明察可以把社稷托付给他,其信义可以使危亡转为安定,其智谋可以决定万全之策,其筹略可以控制千里之外。因此临阵必然能够取胜,出兵不会有败军。伊尹能够使商汤兴盛,吕望能够使周兴盛,房乔能够使唐兴盛,李晟能够收复并重新安定两京,郭子仪能够再次建立唐室,裴度能够平定中原,都是因为掌握了任用将帅的方法,掌握了用兵的要领。所以军队是国家的利器。可叹啊!平庸的君主和昏暗的帝王,对外猜忌功臣,对内怀疑宿将,不能推心置腹地向人表示信任,不能任用忠诚守信的人来团结部下,反而把成群的勇猛士卒交给阉宦之徒;这就等于把君王掌握的生杀大权、天下安危的关键、万民生死存亡的命运,交给厕所里的杂役。自至德以后,天下的动乱大体没有停止过,战争的锋芒越来越盛。肃宗、代宗、德宗三代君主蒙受流离之苦,奔逃播迁还来不及,都是因为任命统帅没有选对人,处置安排也不恰当。古代任命将领,京城以外的军事事务由将军控制;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如今却派宦官监军来加以控制,甚至还要听取监军的指画,军队的进退不由主帅决定,这样的号令难道不是危险吗?唉!军权哪里可以轻易交给别人?何况是宦官,更不能把这种权力借给他们。一定要警戒,一定要警戒!
近侍
张唐英论曰:文皇帝励精治道,力致太平,制度牢密,纪纲齐整,刑赏号令,爵禄赐予,如布帛之有边幅,如丈尺之有长短,不可得而踰之矣。公道大辟,私途尽塞,公卿臣妾,戚里皇族,不敢有侥幸之望。至高宗中睿以来,颇坏其法,开元之盛,首革其弊,天寳之后,仍蹈覆车。顺宗时,韦执谊、王伾、叔文辈専政,内结牛美人以伺上动静,朝廷刑赏之柄,皆为所专。章武英睿,综核名实,任用正人,一清王室。至昭愍以童年嗣位,怠于勤政,悦于近习,刑赏之柄,出于阉人宫姬之手。拾遗薛延老因入奏曰:「近日除拜,往往不由中书,总是内中宣出,恐纪纲渐坏。」昭愍厉色不悦。噫!天下之大,万几之繁,以一人之寡,而四方夷夏尊而归之者,以其有制度在尔。今以一人之私,而塞天下之公,葢不知天下者非巳之天下,亦天下之天下也。奈何不以公议而守之耶?李珏曰:「太宗用宰臣,天下事皆先平章,故曰平章事。若事不由中书,则焉用平章事耶?」
女谒
张唐英论曰:天下之祸,常起于袵席之上。情爱既迁,嬖宠斯甚,大至倾国,小亦摄朝。高宗不断,政出则天,斲丧王室,翦灭宗枝。李氏宗庙,不得血食。孝和及武、韦氏司晨,朝廷政令,尽由中馈。而郡国夫人陆氏、昭容上官氏、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陇西夫人赵氏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宜城公主等,皆恃政挟宠,依窟城社,纳受贿赂,门若阛阓,鬻狱卖官,无有虚日,常出斜封墨敕补授官爵,以手掩其前,令上以笔书其后,上但笑而从之。中外之官,数踰十倍,屠沽之辈尽衣朱紫,仆隶之人亦为卿监,皆无厅事可处,时人谓之「三无坐处官」,谓宰相、御史、员外也。明皇之时,杨氏专宠,上方贡献毕在私家,其公主驸马尚辱于杨氏之奴,其余卿士畏而附之者,即可知矣。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八
通论四
君臣之失【孙樵】
宰相兼度支【东坡】
官品废置【张唐英】
裴延龄皇甫镈【石守道】
七爱【皮日休】
唐之文人【东坡,梁肃,孙何,子厚】
唐之诗人【独孤及,司空图,东坡】
君臣之失
孙樵曰:「孙樵谓陆长源《唐春秋》乃编年杂録,因掇其洁切峭,独可以示惩劝者,掷其藂冗秃屑不足以警训者,自为十八通书,号《孙氏西斋録》。起髙祖之初,武皇之终,首庙号以表元首,日月以表事,尚功力,正刑名,登崇善良,荡戮凶回。有所鲠避,则微文示讥;无所顾栗,直书志匿。所谓『髙祖杀太子建成者』,何?黜功徇爱,讥失教也【太宗有大功,宜嗣有天下,髙祖不当立建成为太子,至有六月二十四日事故,书曰『髙祖杀太子建成】李绩立皇后武氏者,何?忘谏赞慝,惩废命也【李绩为顾命大臣,傥坚谏不夺,髙宗不敢立武氏为后,故书曰『李绩立皇后武氏】起王氏已废之魂,上配天皇者,何?登嫌黜家,不可谓顺,予惧后世疑于禘祼也【髙宗废王立武,武乃贞观侍女,何以列昭穆,故特以王后配髙宗,示天后有嫌于禘祼】条髙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者,何?紫色闰位,不可谓正,予惧后世牵以称临也【天后改元即真,今悉以天后年号及行事系于中宗,示女子不得改元有政也】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者,何?诡谀梯乱,肇杀机也【裴为顾命大臣,屡白天后归政,御史崔察廷诘曰:『裴若不有异谋,何故使太后归政?』天后遂怒斩裴,放都亭蜀,故书曰『崔察贼杀中书令裴也】张守珪以安禄山叛者,何?贷刑咈教,稔祸阶也【禄山乃张守珪部将,尝犯令,张曲江令守珪斩之,张不从,果使乱天下,故书曰『张守珪以安禄山叛』。他皆仿此云云】
宰相兼度支
东坡对制策曰:「制策有『周以冡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榖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榖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徳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
译近侍 张唐英评论说:唐太宗振作精神治理国家,竭力求得太平,制度严密牢固,纲常法纪整齐严明;刑罚、赏赐、号令,爵位、俸禄、赏赐,就像布帛有边幅、丈尺有长短一样,不能逾越。公正的道路完全敞开,私人的门路全部堵塞;公卿大臣、妃嫔近臣、外戚亲族、皇族宗室,都不敢抱有侥幸求取的希望。到高宗、中宗以来,逐渐破坏了这些法度;开元时期的盛治,首先革除了这些弊病;天宝以后,却又重蹈覆辙。顺宗时,韦执谊、王伾、王叔文一伙专权,暗中结交牛美人,以窥伺皇上的动静,朝廷刑罚赏赐的大权,全都被他们专擅。宪宗英明睿智,综合考核名分和实际,任用正直之人,使王室重新清明。到昭宗、哀帝年幼继位,懈怠于勤政,喜欢亲近的习臣,刑罚赏赐的大权,出自宦官和宫妃之手。拾遗薛延老因入朝奏事而说:‘近来官员的授予和任命,往往不经过中书省,全都是从宫中宣布出来的,恐怕纲常法纪会逐渐败坏。’昭宗脸色严厉,很不高兴。唉!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一个人的力量本来很少,而四方夷狄和华夏都尊奉归附他,是因为他拥有制度。如今却因一个人的私意,堵塞天下的公道,大概是不明白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为什么不依照公议来守护它呢?李珏说:‘唐太宗任用宰相,天下的事情都先由宰相共同商议,所以称为平章事。如果事情不经过中书省,那么还要平章事做什么呢?’ 女谒 张唐英评论说:天下的祸乱,常常起于帷席之内。男女情爱一旦改变,受宠之人就会更加受到宠幸,大的可以倾覆国家,小的也可以控制朝政。唐高宗不能决断,政权便出自武则天之手,摧残王室,剪除宗室枝属,使李氏宗庙不能享受血食。孝和皇帝以及武氏、韦氏掌握朝政,朝廷的政令全都出自后宫。郡国夫人陆氏、昭容上官氏、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陇西夫人赵氏,以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宜城公主等人,都依仗权势、挟持宠爱,依托自己的势力,收受贿赂,门庭像集市一样喧闹;她们买卖诉讼案件,卖官鬻爵,没有一天停止,常常从旁门发出墨敕,补授官职爵位,并用手遮住前面,让皇帝在后面用笔书写,皇帝只是笑着听从她们。朝廷内外的官员,数目超过原来的十倍;屠夫、商贩之流全都穿上朱衣紫服,仆役奴隶也做了卿、监,却没有厅堂可以任职,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无坐处官’,指的是宰相、御史、员外。唐明皇时期,杨氏专受宠爱,皇帝所接受的四方贡献全都进入杨氏私家;就连公主和驸马也还受到杨氏奴仆的侮辱,其余那些畏惧杨氏而依附他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八 通论四 君臣的过失【孙樵】宰相兼任度支【东坡】官品的废置【张唐英】裴延龄、皇甫镈【石守道】七爱【皮日休】唐代的文人【东坡、梁肃、孙何、子厚】唐代的诗人【独孤及、司空图、东坡】君臣的过失 孙樵说:孙樵认为陆长源的《唐春秋》只是编年体杂录,于是选取其中简洁、切当、峻峭,唯独可以用来表示惩戒和劝勉的内容,舍弃那些繁杂、冗长、琐碎,不足以警戒训诫人的内容,自己编成十八篇文章,称为《孙氏西斋录》。它起于高祖初年,止于武皇末年;开头写庙号以表明君主,用日月来标明事情;崇尚功业,正定刑名,推崇善良,荡除诛戮凶恶反逆之人。有所讳避的,就用含蓄的文字表示讥刺;没有顾忌恐惧的,就直书其事以记下隐情。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是什么意思?这是贬黜功臣而徇私爱,讥刺其失于教导。唐太宗有大功,应当继承天下,高祖不应当立李建成为太子,后来终于发生六月二十四日的事,所以写作‘高祖杀太子建成’。所谓‘李绩立皇后武氏’,是什么意思?这是忘记进谏、助长邪恶,用来惩戒废弃遗命。李绩是顾命大臣,倘若他坚持进谏而不夺取遗命,唐高宗就不敢立武氏为皇后,所以写作‘李绩立皇后武氏’。所谓让王氏已经被废的魂灵升配天皇,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有嫌疑的、被黜退的家族提升上来配享天皇,不能说是顺理之举;我担心后世在禘祫祭祀时产生疑惑。唐高宗废王皇后而立武皇后,武氏本是贞观年间的侍女,为什么能够列入昭穆,因此特意让王皇后配享高宗,以表示武后在禘祫祭祀中有嫌疑。逐条记载武后擅自执政的年份,下面接续中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紫色的、非正统的帝位,不可以说是正统;我担心后世会牵连而称其为临朝称制。武后改元并即位掌权,如今却把武后的年号和事迹全部系于中宗名下,是表示女子不能改元并执掌政权。所谓‘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是什么意思?这是以诡诈谄谀作为乱事的阶梯,开始制造杀人的机会。裴炎是顾命大臣,多次请求武后归还政权,御史崔察在朝廷上诘问说:‘裴炎如果没有别的阴谋,为什么要让太后归还政权?’武后于是发怒,斩杀裴炎,并将其流放到都亭、蜀地,所以写作‘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所谓‘张守珪使安禄山叛乱’,是什么意思?这是宽纵刑罚、违背教令,酿成祸乱的阶梯。安禄山是张守珪的部将,曾经触犯军令,张曲江命令张守珪杀掉他,张守珪没有听从,果然使天下陷入动乱;所以写作‘张守珪使安禄山叛乱’。其他事情都仿照这个例子,等等。宰相兼任度支 东坡在回答制策时说:制策中有‘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的财用’,唐代则由宰相兼管度支,掌握钱粮的大计。军队是众多士卒的集合。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为什么韦贤说不应当由宰相兼任?我认为宰相虽然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但对于钱粮和军队,当然应当控制其盈亏和利害。陈平所说的责成内史,只是认为宰相不应当亲自处理簿书上钱粮多少的具体数字罢了。从前唐朝初年,由郎官兼领度支,职事能够得到治理。等到战乱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立使职的名额,参佐逐渐增多,簿书更加繁杂,各种弊病的根源,也从此开始。后来裴延龄、皇甫镈都靠盘剥下属、讨好皇上,直到迎合当世而掌权;让宰相兼任度支,确实是防止奸弊的重要方法。至于韦贤的意见,大概只是认为这样会使权力过重吧?所以李德裕认为,地位卑下的臣子不应当议论此事,而我常常认为他有宰相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