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
张良
李白《经下邳圯桥怀子房》诗曰:「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报韩虽不成,天地皆震动。濳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我来圮桥上,怀古钦英风。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王荆公诗曰:「张良美好如妇人,五世相韩,韩入秦,倾家为主,合壮士,博浪沙中击秦帝,脱身下邳。世不知,举国大索,何能为?素书一卷,天与之,谷城黄石,非吾师。固陵解鞍,聊出口,捕取项羽如婴儿。从来四皓招不得,为我立,弃商山芝。洛阳贾谊才能薄,扰扰空令绛灌疑。」
子由诗曰:「留侯决成败,面折愧周昌;垂老召商叟,鸿鹄自高翔。」
梁肃《圯桥石表铭》曰:初,留侯丑秦,高帝在丰,龙虎不起,风云未会,黄石知天衢,欲平否极必倾。秦之亡而汉之昌,故先以兴王之符而授留侯。且曰:「孺子可教,后得济北黄石,其我也。」故以号云。夫受命之君与佐命之臣,将欲叙天道,定人伦,则必幽赞神明,协成大勲。在黄帝氏方平蚩尤时,乃玄女启符,风后行诛,然后迎日推筴,天下大治。在尧舜方忧水害时,乃洛出九畴,禹成九功,然后万国底宁,黎民时雍。在汉祖方征秦项时,乃黄石授兵,留侯演成,然后绁婴轵道,斩羽垓下。自昔玄像素命,着在篆籀,皆片言隐辞,无益帝载。惟此三后感致神书,文章昭明,大业用兴。《易》称:「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又曰:「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盖谓是矣。凡志不定,则事不成;谋不从,则业不广。留侯不遭黄石,无以定其志;高祖不获留侯,无以广其业。人神参并,汉道乃行。不然,何道降圣贤,君臣遇合,上得天统,下为帝师,如此其盛也。
东坡曰:「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劔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也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恠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辞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温公曰:「夫生之有死,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尝有超然而独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如高帝所称者三杰而已。淮阴诛夷,萧何系狱,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者耶?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译张良 李白《经过下邳圯桥怀念子房》诗说:“子房尚未如虎长啸时,破产也不以家庭为念。曾在沧海遇到壮士,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报答韩国虽未成功,却使天地都为之震动。潜藏姓名游历下邳,难道不能说既有智谋又有勇气吗?我来到圯桥之上,追怀古人,钦佩他的英风。只看见碧绿的流水,再也没有黄石公。叹息这个人已经离去,徐水、泗水一带显得空寂萧条。” 王荆公诗说:“张良容貌俊美如妇人,五代都是韩国的相国;韩国被秦灭亡后,他倾尽家财为韩国复仇,集合壮士,在博浪沙袭击秦始皇,脱身逃到下邳。世人不知道他的下落,全国搜捕他,怎能有所作为?黄石公授给他一卷素书,正是上天赐予他的;谷城的黄石公,并不是我的老师。固陵解下马鞍,姑且把话说出口,便能擒获项羽如同捉拿婴儿。从来连四位隐士都招不来,却为了我而出山,舍弃商山的灵芝。洛阳的贾谊才能浅薄,徒然扰攘,使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心生疑虑。” 子由的诗说:“留侯能够决定成败,当面折服周昌,使他惭愧;年老时召请商山四皓,鸿鹄自然高高飞翔。” 梁肃《圯桥石表铭》说:当初,留侯痛恨秦朝;高帝在丰地时,龙虎尚未兴起,风云尚未际会。黄石公知道通向天命的道路,想要使否极泰来,就必须先使衰败的事物倾覆。秦朝灭亡而汉朝昌盛,所以先把兴起王业的符命授给留侯。又说:“小孩子是可以教导的;后来在济北得到的黄石公,就是我。”所以用“黄石”作为名号。受天命的君主和辅佐受命的臣子,将要阐明天道、确定人伦,就一定有幽冥神明暗中赞助,协同成就大功。黄帝氏族正要平定蚩尤时,玄女才启示符命,风后才执行诛伐;然后迎合日运行的规律、推演历法,天下才大治。尧、舜正为水灾忧虑时,洛水才出现九畴,禹才成就治水九功;然后万国安宁,百姓和乐。汉高祖正征讨秦、项时,黄石公才授予兵法,留侯才推演完成;然后才在轵道解下子婴,最终在垓下斩杀项羽。自古以来,神秘的天象、素书和天命,虽然记载在篆书籀文中,却都只是片言隐语,对帝王事业没有实际帮助。只有这三位先王感应而得到神书,文字明白显著,大业才因此兴起。《易经》说:“人的谋划和鬼神的谋划相互配合,百姓也参与其中而能有所作为。”又说:“设置神明之道来施行教化,天下就会服从。”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凡是志向不坚定,事情就不能成功;谋略不被采纳,事业就不能扩大。留侯如果没有遇到黄石公,就无法坚定自己的志向;高祖如果没有得到留侯,就无法扩大自己的事业。人和神共同参与,汉朝的道路才得以推行。不然,为什么天道降临于圣贤,君臣能够相遇相合,上面得到天命的统绪,下面成为帝王之师,会如此盛大呢?东坡说:“古代所谓豪杰之士,一定具有超过常人的操守。一般人所不能忍受的事,普通人受到侮辱,便拔剑而起、挺身争斗,这算不上勇敢。天下真正具有大勇的人,突然遇到祸患而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侮辱而不发怒;这是因为他胸怀的事业很大,志向也很远。子房在圯桥上接受那位老人的书,这件事非常奇异;然而又怎么知道他不是秦朝时代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呢?看那老人借以略微显露心意的做法,都包含圣贤彼此警戒的意义,而世人不能察觉,竟以为是鬼怪,也未免太过分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书。当韩国灭亡、秦朝正强盛时,秦朝用刀锯鼎镬等刑罚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而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从施展。执法过于急酷的人,其锋芒不可触犯,而他的势力也还不能乘机对付。子房不能忍住愤怒的心情,想凭一个人的力量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在这种时候,子房能够不死,间隙小得容不下一根头发,大概已经十分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中,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值得珍惜,而盗贼还不值得让他送命。子房凭借盖世的才能,不采用伊尹、太公那样的谋略,却偏偏采取荆轲、聂政那样的计策,以侥幸求得不死;这正是圯桥老人深为他惋惜的地方。” 所以老人故意傲慢而少礼,深深挫折他;等他能够有所忍耐以后,才说:“这个孩子是可以教导的。”楚庄王讨伐郑国时,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庄王。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对人谦下,必定也能够信任并任用自己的百姓。”于是便放弃了攻伐。勾践在会稽困厄,回国后向吴国称臣、甘居臣妾之位,三年之久也不感到厌倦。况且,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对人谦下,这是普通人的刚强罢了。那位老人认为子房才智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故意深深挫折他少年人的刚锐之气,使他能够忍受小的愤怒而成就大的谋略。为什么呢?如果不是平生相识,突然在荒野之间相遇,却命令他从事仆妾般的劳役,而他还能自然接受、毫不惊怪,这种人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羽也不能使他发怒的。考察高祖之所以取胜、项籍之所以失败,关键只在能忍与不能忍罢了。项籍正因为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高祖能够忍耐,保养全部锋芒,等待对手衰败,这是子房教给他的。淮阴侯攻破齐国而想自立为王时,高祖把愤怒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由此看来,高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情绪,若不是子房,谁能使他保全这种大局呢?” 太史公疑惑子房应当身材魁梧奇伟,但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与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难道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子房的原因吗?温公说:“人有生就有死,就像黑夜之后必然迎来清晨一样,这是从古到今本来从未改变的,没有谁能超然独存。凭子房明察善辨、通达事理的才智,足以知道神仙之说是虚妄诡异的。然而他想跟随赤松子游历,由此可知他的智慧。处在功名之间,是臣下最难以自处的境地;正如高帝所说,身边不过是三位杰出人物。淮阴侯被诛灭,萧何被拘禁,不正是因为功业盛大而不能停止自保吗?所以子房寄托于神仙之说,抛弃人间,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置荣华利益于不顾;所谓明智而保全自身,子房确实做到了。”
韩信
王荆公诗曰:「韩信寄食,常歉然;邂遘漂母,能哀怜。当时哙等,何由伍?但有淮阴恶少年,谁道萧曹刀笔吏?从容一语知人意,坛上平明大将旗。举军尽惊,王不疑。捄兵半楚,潍半涉。从初龙且,闻信怯。鸿门天下,已横分。谈笑重来,卷楚氛。但以怯名,终得羽。谁为孔费两将军?」
鲁直诗曰:「韩生沈鸷非悍勇,俛身跨下直自重。滕公不斩人,未知萧相自追王。始用从来儒者溺所闻,竒兵果斩成安君。功成千金购降虏,东面置坐师广武军前,定策取万全。燕齐争下如风旋,虽云晩计太疎畧,此事已足垂千年。君不见,秦家丞相卫公子,立法治秦薄如纸,法行投鼠不忌器,乃是天资少恩耳。白头故人一赵良,忠言过耳弃路傍。吾固知功名成败不足据,直观古人用心处。」
刘禹锡诗曰:「将畧兵机,命世雄。苍黄锺室,叹良弓。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高参高祖伪游议曰:或曰汉高祖伪游云梦以擒韩信,果哉,其智足称也。予以汉高祖不思弘远之规,而务一时之计,于是乎失政刑矣。夫圣人贵正不贵幸,与律不与臧。昔者明王五载一巡狩,合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故无德者削地,有功者进律。汉氏君临万国,示人以偷,伪游之名不可以训。且当此之时,韩信未有逆节,一朝系信而生诸侯之疑,则所利者少,而所失者多。昔崇伯之方命圮族,共工之静言庸违,帝尧以圣哲之明而未有去者,盖以其行伪象恭,且有四岳之举故也。向使尧恶四凶之行,拒四岳之举,不待试用加之诛放,天下必以为戮不辜矣。夫刑一人使天下知其罪,则服;赏一人使天下知其贤,则劝。若赏而不劝,刑而不服,则尧所不为也。汉祖不能斟酌古典,卒用陈平之言,执信而归于京师。一二年间,韩王信反马邑,赵相贯高谋柏人,陈狶反代地,彭越、黥布、卢绾悉以叛涣,岂非服劝用刑之失欤?传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忠。」古之盟主耻袭侵之事,况光有天下者乎?于戏!悠悠千载,变诈萌生,使天子不复言巡狩,诸侯不敢议朝觐。大者自嫌强盛,小者惧于囚执,是恩信不流于下,而忠孝不达于上,王者之泽寖以陵迟,自云梦始矣。
温公曰:世或以韩信为首,建大策,与高祖起汉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赵胁燕,东击齐而有之,南灭楚垓下。汉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观其距蒯通之说,迎高祖于陈,岂有反心哉?良由失职,怏怏遂陷悖逆。夫以卢绾里闬旧恩,犹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请,岂非高祖亦有负于信哉?臣以为高祖用诈谋,禽信于陈,言负则有之,虽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汉与楚相距荥阳,信灭齐不还报,而自王;其后汉迫楚至固陵,与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当是之时,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顾力不能耳。及天下既定,则信复何恃哉?夫乗时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酬功而报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于人,不亦难哉?是故太史公论之曰:「假令韩信学道谦逊,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唐子西《淮阴贤妇传》曰:贤妇亡姓名,淮阴下乡人,盖老矣,贫无自资,以洴澼絖为业。属秦末乱离,民不亲耒耜者累年矣。天下饥馑,妇方坐沙上以水击絮,望见城下有客,长大带刀剑,彷徨水滨。妇私独怪之,遂就与语,则壮士也,面有饥色。妇哀其困,馆而食,至数十日,欣然无倦意。客感慨曰:「异日必有重报。」母是时天下兵动,关东豪杰并起。妇视客非庸人,终能有所就,遂佯怒以语激之曰:「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之食,宁望报乎?」会楚兵过淮,客仗剑从楚戏下,楚不能用,客亡命归汉。得大将,从汉王定三秦,与楚人战京索间,有功。二年八月,始涉西河,破魏豹。九月破代,十二月破赵。明年十二月,遂破齐。盖自北出,至是岁余,而席卷天下之半。明年二月,汉遣使立客齐王。又明年,引兵会汉垓下,破楚,天下大定。汉徙客王楚都下邳。盖自寄食五年,裂地数千里,南面称孤。于是下令曰:「求妇报千金。」天下不多客之贤,而多妇之长者。有知识客,韩信也。云云。铭曰:「项王喑呜,范増谋谟,信来不呼,信去不拘,坐视信逋,反噬其躯。匹夫区区,而知信乎?」
译韩信 王荆公诗说:“韩信寄居求食,常常感到惭愧;偶然遇到漂洗丝絮的老妇,她能够怜悯他。当时樊哙等人,凭什么能与他同列?不过是淮阴那个凶恶少年,谁又能说萧何、曹参只是文书小吏?萧何从容一句话便了解他的心意,天刚亮就在坛上树起大将旗帜。全军都大为惊讶,汉王却不怀疑他。兵分一半攻楚,一半渡过潍水。当初龙且听说韩信胆怯。鸿门之会后天下已经大致分裂;韩信谈笑之间重新出兵,席卷楚军的气势。只因背负怯懦之名,最终却战胜了项羽。谁能料到孔费两位将军会有这样的结局呢?” 鲁直诗说:“韩信沉着狠鸷,并不是徒有蛮勇;弯身从胯下钻过,正是自我珍重。滕公没有杀他,哪里知道萧相国会亲自追赶并追回他?起初采用了一向被儒者所沉溺的旧闻,奇兵果然斩杀成安君。功成之后用千金悬赏捉拿投降的俘虏,面向东方设置座位,让他在广武军前担任军师;确定策略,取得万全之计。燕、齐争相归降,如风回旋。虽然说这是晚出的计策,过于疏略,但这件事已经足以流传千年。你没看见,秦家的丞相卫公子商鞅,制定法令治理秦国,法令严酷得薄如纸张;法令施行时,即便投鼠也不顾忌打破器物,这正是天性缺少恩德。白头的旧友赵良,对他进献忠言,他却让忠言从耳边过去,丢弃在道路旁。我本来就知道功名成败不足以作为依据,只是要观察古人用心所在。” 刘禹锡诗说:“谋略和用兵的机变,使他成为一代雄杰。苍黄之间死于钟室,令人叹息良弓终被弃置。于是使后代登坛拜将的人,每当想到这件事,便害怕建立功业。” 高参《高祖伪游云梦议》说:有人说汉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来擒拿韩信,果真如此吗?他的智谋确实足以称道。但我认为汉高祖没有考虑宏大长远的规划,只致力于一时的计策,因此在政治和刑法上失误了。圣人重视正道而不重视侥幸,依据法令而不依据私意。过去圣明的君主五年巡狩一次,召集诸侯分别到四方名山朝见,明确赏罚升降,所以没有德行的削减封地,有功劳的提高爵禄。汉朝君临万国,却向人显示苟且偷安;假借巡游之名,不可以作为后世的训则。况且当时韩信尚未有叛逆的迹象,一旦拘捕韩信而使诸侯产生疑虑,得到的利益少,失去的东西却多。过去崇伯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共工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却违背命令,帝尧凭圣明的智慧仍未立即罢黜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行为虚伪而表面恭敬,而且还有四岳的举荐。假使尧厌恶四凶的行为,拒绝四岳的举荐,不等到考察任用后再加以诛杀或流放,天下一定会认为他杀害无辜。刑罚一个人而使天下都知道他的罪,天下才会服从;奖赏一个人而使天下都知道他的贤能,天下才会受到劝勉。如果奖赏却不能起到劝勉作用,刑罚却不能使人服从,那就是尧也不会做的事。汉高祖不能斟酌古代典章,最终采用陈平的计策,在陈地擒获韩信并押回京师。一两年之间,韩王信在马邑反叛,赵国相国贯高在柏人谋反,陈豨在代地反叛,彭越、黥布、卢绾也全都相继叛乱,这难道不是不能使人服从、不能以刑罚劝善的失误吗?” 《传》说:“做君主的要守信,做臣下的要守忠。” 古代的盟主尚且以袭击、侵伐之事为耻,何况拥有天下光明正大地统治天下的天子呢?唉!悠悠千年,欺变诈伪逐渐产生,使天子不再谈论巡狩,诸侯也不敢议论朝觐。大的势力自己担心过于强盛,小的势力害怕被囚禁拘捕;于是恩德和信义不能流布到下层,忠诚和孝顺也不能上达君主,王者的恩泽逐渐衰微,就从云梦之事开始了。温公说:世人有时把韩信列为首功,说他为汉高祖制定大计,和高祖从汉中起兵,平定三秦;于是分兵向北,擒获魏王、夺取代地,击败赵国,胁迫燕国,向东攻打并占有齐国,向南在垓下消灭楚军。汉朝之所以取得天下,大体上都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通的劝说,在陈地迎接高祖,难道有反叛之心吗?实在是因为失去职权,心怀不满,最终陷入叛逆。凭卢绾与高祖同乡旧日的恩情,尚且可以面南称王于燕;韩信却以列侯身份奉召入朝,难道高祖也有负于韩信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的谋略在陈地擒获韩信,说他辜负韩信是有道理的;即便如此,韩信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当初汉与楚在荥阳相持,韩信灭齐后没有回来报告,反而自立为王;后来汉军把楚军逼到固陵,和韩信约定共同进攻楚军,韩信却没有到。当时高祖本来就有夺取韩信性命的打算,只是力量还做不到罢了。等到天下已经平定,韩信又能凭仗什么呢?趁时机谋求利益,是市井之人的心志;酬报功劳、报答恩德,是士君子的心意。韩信怀着市井之人的心志,为自己谋利,却用士君子的心意要求别人,这不是很难吗?所以太史公评论他说:“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处世,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矜自己的才能,那么或许就差不多了。” 对于汉家的功勋,他本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这类人物相比,后世享受血食祭祀;他却不致力于此,反而在天下已经统一后谋划叛逆,导致宗族被夷灭,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唐子西《淮阴贤妇传》说:这位贤妇失去了姓名,是淮阴下乡人,大概已经年老了,贫穷得无法养活自己,以漂洗丝絮为业。正值秦朝末年动乱离散,百姓多年不亲自从事耕作。天下饥荒,妇人正坐在沙滩上用水拍打丝絮时,望见城下有一位客人,身材高大,佩带刀剑,在水边徘徊。妇人暗自觉得奇怪,于是走近同他交谈,原来是个壮士,脸上带着饥色。妇人怜悯他的困窘,收留他并给他饭吃,持续几十天,仍然高兴而毫无倦意。客人感慨地说:“将来我一定重重报答你。”【妇人】这时天下军队四处发动,关东豪杰一同起兵。妇人看出客人不是平庸之人,最终一定能有所成就,于是假装发怒,用话刺激他说:“堂堂男子汉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怜悯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还指望你的报答吗?”正好楚军经过淮水,客人拿剑加入楚王部下,楚王不能任用他,他便逃亡归附汉王。得到大将职位后,跟随汉王平定三秦;与楚人在京、索之间交战,建立了功劳。汉二年八月,开始渡过西河,攻破魏豹;九月攻破代地;十二月攻破赵国。第二年十二月,终于攻破齐国。从北方出兵到这时已经一年多,席卷了天下一半。第二年二月,汉朝派使者立这位客人为齐王。又过了一年,他率兵在垓下与汉军会合,攻破楚军,天下完全平定。汉朝把这位客人迁封为楚王,国都设在下邳。从他开始寄食到这时,大约五年,已经割据数千里土地,面向南方称王。于是下令说:“寻找那位妇人,赏赐千金。”天下人不只称赞客人贤能,也称赞妇人的仁厚。有一位了解事情的人,就是韩信。铭文说:“项王怒吼,范增谋划;韩信到来却不召见,韩信离去也不挽留;眼看韩信逃走,反而遭到他的反噬。一个区区匹夫,尚且知道韩信,项王却不知道吗?”
陈平
李德裕曰:「士之有志气而思富贵者,必能建功业;有志气而轻爵禄者,必能立名节。二者虽其志不同,然时危世乱,皆人君之所急也。何者?非好功业不能以勘乱,非重名节不能以死难,此其梗概也。好功业者,当理平之世,或能思乱;唯重名节者,理乱皆可以大任。平澹和雅,世所谓君子者,居平必不能急病理烦,遭难亦不能捐躯济厄,可以羽仪朝廷,润色名教,如宗庙瑚琏,园林鸿鹄,虽不常为人用,而自然可贵【此谓王蒙、刘长之俦】然世亦有不拘小疵而能全大节者,如陈平背楚归汉,汉王疑其多心,令护诸将,又疑其受金,可谓不能以名节自固矣。及功成封侯,辞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汉高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其后竟诛诸吕以安刘氏。近世宰相上官仪,诗多浮艳,时人称为『上官体』,实为正人所病。及高宗之初,竟以谋废武后,心存王室,至于宗族受祸。郭代公,倜傥不覊之士也,少不以名节自检,当萧岑内难,保护睿宗,虽履危机,竟全臣节,则名节之间,不可以一槩论也。陈平能不背魏无知,所以必不负汉王矣。今士之背本者,人君岂可保之哉?」
樊哙
鲁直诗曰:「汉兴丰沛开天下,故旧因依日月明。拔劔一巵戏下酒,剖符千户舞阳城。鼔刀屠狗少时事,排闼谏君身后名。异日淮阴傥相见,安能鞅鞅似平生。」
六一樊侯庙记》曰: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乗沛公,事危鸿门,瞋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
高祖欲易太子
东坡曰:「有进说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说,则用力寡矣。人惟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刼而退。若汉高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说,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说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说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教,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高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盖亦未尝迟疑。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盖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高帝最易晓者,茍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尝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岁后,谁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祗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高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说,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高帝之所轻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惠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高帝之过矣不少。抑远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厚封焉,其为计不已疎乎?」或曰:「吕后强悍,高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惠帝之手,吕后虽很,亦不忍夺其子以与侄。惠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高帝安得逆知之?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乐从吾说,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高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强项之周昌足以抗吕后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译陈平 李德裕说:“士人有志气而追求富贵的,一定能够建立功业;有志气而轻视爵禄的,一定能够树立名声和节操。这两种人的志向虽然不同,但在时局危急、世道混乱时,都是君主急需的人才。为什么呢?不喜爱功业,就不能平定祸乱;不看重名节,就不能为国难而死;这就是大略。喜爱功业的人,处在太平之世,有时反而能够预见祸乱;只有看重名节的人,无论治世还是乱世,都可以承担重任。平淡和雅、世人所称的君子,处于太平时往往不能急于救治危病、处理烦乱,遭遇危难时也不能舍弃生命、救济困厄;他们可以成为朝廷的仪范,润饰名教,就像宗庙中的瑚琏、园林中的鸿鹄,虽然不常被人任用,却自然可贵【这里说的是王蒙、刘长这一类人】。然而世上也有不拘泥于小的瑕疵而能够保全大节的人,例如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怀疑他心怀多端,命他统领诸将,又怀疑他接受贿金,可以说他不能靠名节保全自己。等到功业成就、受封列侯时,他辞谢说:‘若非魏无知,臣怎么能够得到进用?’汉高祖说:‘像你这样,才可以说是不忘本。’后来他终于诛灭诸吕,以安定刘氏。近世宰相上官仪,诗歌多浮华艳丽,当时人称为‘上官体’,实际上被正直之士所诟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到了高宗初年,他最终因为谋划废黜武后而行动,心中存有王室,结果宗族遭受祸患。郭代公是个洒脱不羁的人,年轻时不以名节约束自己;到萧岑发动宫廷内难时,他保护睿宗,虽然身处危机,最终仍保全了臣子的节操。因此,对于名节,不能一概而论。陈平能够不背弃魏无知,所以他一定不会辜负汉王。如今士人如果背弃根本,君主难道能够信任他们吗?” 樊哙 鲁直诗说:“汉朝在丰、沛兴起而开创天下,旧日亲友因此依附,恩荣如日月般光明。拔剑斟一杯酒,在军营部下中嬉饮;剖符封赏千户,封地在舞阳城。年轻时不过是击鼓操刀、屠狗谋生的旧事,后来闯入宫门进谏君主,身后留下了名声。将来如果与淮阴侯偶然相见,怎能还像平生那样郁郁不平?” 《六一樊侯庙记》说:樊侯原本凭屠狗起家,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直到登上皇帝之位,封为列侯,食邑在舞阳,剖分符节传给他作为封爵凭证,使其封国与汉朝长久相存。这就是《礼记》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就应当祭祀”吧?舞阳距离郑国并不远,而且汉、楚两军曾经常在荥阳、京索之间苦战,这也是樊侯平生提戈杀敌、建立功勋的地方,所以在那里建庙祭祀他,是合宜的。当樊侯作为沛公的车右,遇到鸿门危急之时,他怒目一视,就使项羽丧失了气势;他的勇力确实足以超过常人,所以后世谈到勇猛威武时,都称他为樊将军。他应当具有聪明正直的品格,并留下了灵验的神灵之气。高祖想要改立太子。东坡说:“有人向君主进说,如果能根据君主的资质来进说,所费的力气就少了。人只要喜好善行并且追求名声,因此可以用仁义来诱导他前进,可以用不义来威逼他退却。像汉高帝从民间起兵,徒手振臂呼喊便取得天下,他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和军队的胜负罢了,哪里知道所谓仁义呢?观察他的天性,他本来也有与仁义相合的地方,只是不喜欢听仁义的说法;这就像小人整天做不义之事,却有人偏偏拿不义去劝说他,他反而会愤怒。因此当时善于进说的人,从来不敢向他谈仁义和三代礼乐的教化,只是说:‘这样做有什么利益,这样做有什么祸害,这样做可以,这样做不可以。’这样以后,高帝选择有利和可行的去做,大概也从未迟疑过。天下已经平定后,高帝因为宠爱戚姬,想要改立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等人极力争辩,却不能使他改变主意;依靠留侯的计策,才勉强保住了太子。我读到这件事时,没有一次不长叹,认为高帝是最容易晓谕的人,只要有话能切中他的心意,他没有什么不会听从。为什么不曾把这样的道理告诉他:吕后和太子从皇帝还是平民时就跟随皇帝起兵,直到平定天下,天下人都希望让太子做君主;即使太子并不贤能,大臣们心里也希望拥立他。” 等到高帝百年之后,谁肯面向北方侍奉戚姬的儿子呢?所谓爱他,实际上只是给他带来祸患。唉!难道没有人把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亡的原因告诉高帝吗?叔孙通之类的人不能懂得天下的大计,只知道提出废掉嫡子、改立庶子的说法,想用这个理由来阻止高帝;这本来就是高帝所轻视的。人本来就有心中不平的时候,假如让如意做天子,让惠帝做臣子,绛侯、灌婴等人环视四周而起兵,如意怎么能够保有天下?这和让如意平安保全、一直做个王相比,哪一种更有利呢?如意被封为王却不能免于死亡,那么这也是高帝的过错,不能算少。或者把如意远远封在外地,以泄除吕后的不平之气,同时厚加封赏;这样的计策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有人说:“吕后强悍,高帝担心她将来作乱,所以想立赵王;这也不对。从高帝当时的情况来看,推算吕后的年寿,她应当会死在惠帝之后;吕后虽然狠,但也不忍心夺走自己儿子的天下而交给侄子。惠帝死后,吕后才产生邪恶的谋划,这只是因为无所作为而已。高帝哪里能够预先知道这些呢?况且侍奉君主的人,不能使君主明白其中的道理,从心里乐意听从自己的意见,却想凭借权势强行改变他的心意,那也已经很危险了。像留侯的计策,高帝回顾戚姬悲歌而不忍心,只是因为形势使他不得不听从,所以还想勉强替赵王谋划,让周昌辅佐他。这说明高帝仍然没有完全醒悟,以为一个刚强不屈的周昌就足以抗拒吕后、保护赵王,却不知道周昌会激怒吕后,反而加速赵王的死亡。” 古代善于推究人情、深刻了解天下形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高帝;可是到了这件事上却被迷惑,也没有人把道理告诉他,真是可悲啊。
高祖之智
老泉曰:汉高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之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当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殁,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氏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乗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译高祖的智慧 老泉说:汉高帝运用权术,处理一时的利害,不如陈平;揣度天下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睛,便能挟制项羽,不如张良。假如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于汉,高帝也不过是一个木讷强硬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平定之后,对于后世子孙的谋划,陈平、张良的智慧所不能涉及的地方,高帝却能预先加以规划处置,以符合后世将要做的事情,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事情发生后再去处理一样。这大概是因为高帝的智慧,对大事看得明白,对小事却看得糊涂;到了这件事上,才显现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厚重而少文采,但是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要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一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来会有吕氏之祸。虽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过去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便发动叛乱。高帝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他只想到,家中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与弱小的孩子抗争。吕后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平日里一向为大臣们所畏服,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恶之心,等待继承人长大成人。” 所以不除掉吕后,是替惠帝谋划。吕氏既然不能除去,就削弱吕氏党羽来损害其权势,使他们即使作乱,天下也不会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却在一天之内就想杀掉他,毫不迟疑。唉!难道他只是对樊哙一个人不仁吗?况且樊哙和高帝一同起兵,攻取城池、冲陷敌阵,功劳并不少。当亚父范增唆使项庄时,如果没有樊哙斥责项羽,那么汉朝能否建立还很难说。一天之内,有人诬告樊哙想要消灭戚氏一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讨伐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把他斩杀。樊哙的罪行还没有显现,诬陷他的人所说的是真是假也未必可知。况且高帝不因为一个女子而杀害天下的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一族中像吕产、吕禄之类的人,都是平庸之才,不值得忧虑;唯独樊哙豪勇强健,是各位将领都不能制服的人,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草一样,只希望利用它的毒性治病,而不要让它达到杀人的程度罢了。樊哙死后,吕氏的毒害将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样就可以死而无忧了。陈平、周勃这些人,却留下了后患。樊哙死于惠帝六年,是天意。假如他还活着,吕禄就不会被欺骗,太尉周勃也不能进入北军了。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他还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向南方称王,而卢绾又是高帝最亲近宠幸的人;然而到高帝尚未去世时,他们却都相继因谋反而被诛杀。谁能说高帝百年之后,一个掘墓埋尸、屠狗出身的人,看见自己的亲戚乘势做了帝王,却不会欣然跟从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这些人,留下了后患。’
四皓元稹诗曰:「巢由皆避世,尧舜不得臣。伊吕虽急病,汤武乃可君。四贤胡为者,千载名氛氲。显晦有遗迹,前后疑不伦。秦政虐天下,黩武穷生民。诸侯战必死,壮士眉亦颦。张良韩孺子,椎碎属车轮。遂令英雄意,日夜思报秦。先生相将去,不复婴世尘。云卷存孤岫,龙濳为小鳞。秦皇转无道,谏者鼎镬亲。茅焦脱衣谏,先生无一言。赵高杀二世,先生如不闻。刘项取天下,先生游白云。海内八年战,先生全一身。汉业日已定,先生名亦振。不得为济世,宜哉为隐沦。如何一朝起,屈作储贰宾。安存孝惠帝,摧顇戚夫人。舍大以谋细,虬盘而蠖伸。惠皇竟不嗣,吕氏祸有因。虽懐安刘志,未若周与陈。皆落子房术,先生道何屯。出处贵明白,故吾今有云。」白乐天荅元稹诗曰:「天下有道,见无道,卷懐之。」此乃圣人语,吾闻诸仲尼。矫矫四先生,同禀希世资,随时而显晦,秉道无磷缁。秦皇肆暴虐,二世遭乱离,先生相随去,商岭采紫芝。君看秦狱中,戮辱者李斯;刘项争天下,谋臣竞悦随。先生如鸾鹤,去入冥冥飞。君看齐鼎中,离烂者郦其;子房得沛公,自谓相遇迟。八难掉舌枢,三畧役心机,辛苦十数年,昼夜形神疲,竟杂霸者道,徒称帝者师。子房尔则能,此非吾所宜。汉高之季年,嬖宠锺所私,冡嫡欲废夺,骨肉相忧疑。岂无子房口口舌无所施,亦有陈平心心计将何为?皤皤四先生,高冠危映眉,从容下南山,顾盼入东闱。所瞻惠太子,左右生羽仪;却顾戚夫人,楚舞无光辉。心不画一计,口不吐一词,暗定天下本,遂安刘氏危。子房吾则能,此非尔所知。先生道既光,太子礼甚卑,安车留不住,功成弃如遗。如破旱天云,一雨百榖滋。泽则在天下,云复归希夷。勿髙巢与由,勿尚吕与伊。巢由往不返,伊吕去不归,岂如四先生,出处两逶迤。何必长隐逸,何必长济时?由来圣人道,无朕不可窥。卷之不盈握,舒之亘八陲。先生道甚明,夫子犹或非。愿子辨其惑,为秦吟此诗。李白诗曰:「白发四老人,昂藏南山侧,偃蹇松雪间,冥翳不可识。云牕拂青霭,石壁横翠色。龙虎方战争,于焉自休息。秦人失金镜,汉祖升紫极。阴虹浊太阳,前星遂沦匿。一行佐明圣,倐起生羽翼。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胷臆。窅冥合元化,茫昧信难测。飞声塞天衢,万古仰遗迹。」王荆公诗曰:「秦驱九州岛,逃知力起,经纶重利,诱众荣。颇知聚秦民,颓然此四老,上友千载魂。采芝商山中,一视汉与秦。灵珠在泥沙,光景不可昏。道德虽避世,余风回至尊。嫡孽一朝正,留侯果知言。出处但有礼,废兴岂所存。」李华诗曰:「秦灭汉帝兴,南山有遗老。危冠揖万乗,幸得厌征讨。当君逐鹿时,臣等已枯槁。宁知市朝变,但觉泉石好。高卧三十年,相看成四皓。帝言公甚善,见顾何不早?咸称太子仁,重义亦尊道。侧闻骊姬事,申生不自保。暂出商山云,朅来趋洒扫。东宫成羽翼,楚舞伤懐抱。后代无其人,戾园满秋草。」梁肃曰:道可佐皇,而隘于帝治,是以崆峒、箕山之长揖于轩、尧也。德宜辅王,而偶生霸世,则四皓之所以晦明于汉氏也。噫!周道絶而王泽凋,秦短世而汉杂兴,六合披攘,兵不暇戢,则四公轩轩然鸿飞于冥时也。天下大寳,一人攸系,茍蔑嫡崇庶,则乱。是用长而公偻偻然俯定储后权也。处则以时,出则以权,时以全已之道,权以安天下之器,得非知几者欤?《易》谓知几其神乎?四公体之,故曰:时合道合,时塞道塞。生非其时与道消息,四公之谓矣。李华赞曰:「时浊代危,贤人去之。商洛深山,鸾鳯潜飞。汉以霸兴,皇王道衰,玉帛虽至,先生不归。吾非固然可动,而纪厖眉皓髪来护太子。至尊动容,夺嫡心已,四贤暂屈,天下定矣。返驾南山,白云千里。」孙明复曰:四先生儒也。哀周之亡,疾秦之暴,脱身乎虐熖,沈冥乎南山。非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者也。盖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曷以知其然哉?夫传嗣立嫡,周道也。为国之大,莫大于传嗣。嗣之大,莫大于立嫡。不可不正也。茍一失其正,则覆亡簒夺之祸随之。自秦氏肆虐,燔灭羣圣之典,周道絶矣。絶而复传者,四先生也。昔汉祖提一劔平四海,由布衣取天子位,斯可谓真主矣。及夫祸乱既定,嗜欲既起,内有嬖宠之惑,外有废嫡之议,羣臣恂恂,莫之能正。四先生将因是时以行其道,故因子房而出,吐一言以正太子之位。此非周道絶而四先生复传者乎?然四先生之出,岂止为汉而出哉?为万世而出也。汉祖起干戈中,素不喜儒,四先生惧其辱也,故不旋踵而去,终于岩石之下。嗟乎!逮今千余祀,人未有知其潜德隐耀者。
译四皓 元稹的诗说:“巢父、许由都避开乱世,连尧、舜也不能使他们出仕。伊尹、吕尚虽然急于救治时弊,只有商汤、周武王才可以让他们辅佐为君。四位贤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千年之后声名仍然芬芳。他们出仕和隐退都留下了踪迹,前后似乎难以相提并论。秦始皇暴虐天下,穷兵黩武,使百姓困苦不堪。诸侯交战必有死亡,壮士也为之皱眉。张良当时还是韩孺子,曾把车轮椎碎。因此使英雄之士日夜想着报复秦国。先生们相继离去,不再沾染世间尘埃。云彩卷起,只留下孤峰;蛟龙潜藏,暂时化作小鱼鳞。秦始皇越来越无道,进谏的人亲自遭受鼎镬之刑。茅焦脱衣进谏,先生们却一言不发。赵高杀死秦二世,先生们好像没有听见。刘邦、项羽争夺天下,先生们则在白云间游息。天下八年战乱,先生们保全了自身。汉朝基业一天天安定,先生们的声名也随之振起。不能出来济世,实在适合隐居。可是为什么有一天忽然出山,屈身做了太子宾客?他们使孝惠帝得以安存,又挫败了戚夫人。舍弃大的问题而谋求小的事情,像虬龙盘曲、尺蠖屈伸。惠皇帝最终没有继承帝位,吕氏之祸是有原因的。虽然怀有安定刘氏的志向,却不如周昌、陈平。四皓都落入了张良的计策,那么先生们的道术究竟为何如此困顿?出仕和退隐贵在明白,所以我现在作这首诗。” 白乐天答元稹的诗说:“天下有道,就出来任职;天下无道,就收敛心志。”这是圣人的话,我从仲尼那里听说过。四位先生高洁挺立,都禀受了世间少有的资质;随着时势而显露或隐退,坚守大道而不受污染。秦始皇肆意暴虐,秦二世遭逢乱离,先生们相随离去,在商山采食紫芝。你看秦国的狱中,被杀戮侮辱的是李斯;刘邦、项羽争夺天下,谋臣们争相欢悦地追随他们。先生们像鸾鹤一样,离开尘世飞入幽冥。你看齐国鼎镬之中,被烹裂的是郦食其;张良得到沛公,却自认为相遇太迟。经历八难,运用辩才;施展三略,耗费心机;辛苦十多年,日夜形神俱疲,最终混杂在霸者之道中,只被称为帝王的老师。子房啊,这些事你能够做到,却不是我所适宜的。汉高帝晚年,宠妾受到偏爱,想废掉嫡子而改立她的儿子,骨肉之间因此互相忧疑。难道没有张良的口舌,却没有施展的地方;也有陈平的心计,却又能做什么呢?四位白发苍苍的先生,戴着高高的冠帽,冠高几乎映到眉毛;他们从容走下南山,回顾顾盼之间进入东宫。所看到的惠太子,左右侍从显出羽仪;再回头看戚夫人,她所跳的楚舞也失去了光彩。他们心中没有谋划一条计策,口中没有吐出一句话,却暗中确定了天下的根本,于是安定了刘氏的危局。子房啊,这些事我能够做到,却不是你所知道的。” 先生们的道已经发扬光大,太子对他们的礼遇却十分谦卑;安车也留不住他们,功业成就之后便把功劳抛弃得如同遗物。好像干旱天空中裂开云层,一场雨使百谷滋长。恩泽既然已经施加于天下,云彩又回归于幽微空寂之处。不要过分推崇巢父、许由,也不要过分推崇吕尚、伊尹。巢父、许由一去不返,伊尹、吕尚离去也不再回来,哪里比得上四位先生,出仕和退隐都迂回自如?为什么一定要长久隐逸?为什么一定要长久济世?圣人的道理自来如此,没有迹象便无法窥见。把它收拢起来,不满一握;舒展开来,却横贯八方。先生们的道理十分明白,孔子尚且有时非难他们。希望你辨明其中的疑惑,我为秦国吟咏这首诗。” 李白的诗说:“四位白发老人,昂然挺立在南山旁;在松树和积雪之间高傲自得,幽深昏暗得无法辨识。云窗拂过青色的雾气,石壁横映翠绿的色彩。龙虎正在交战,他们便在那里自行休息。秦人失去了金镜,汉高祖登上了紫微之极。阴暗的虹霓遮蔽浑浊的太阳,前星于是沉没隐藏。一同行动辅佐圣明之主,忽然出现,生出羽翼。功成之后不居其功,舒展或收敛全在胸中。幽深冥冥,与天地万物的变化相合;茫然难测,确实难以推究。声名飞扬,充塞天街,万古以来人们仰望他们留下的遗迹。” 王荆公的诗说:“秦国驱使九州,逃亡的人知道凭借力量起事;筹划治理重在追逐利益,以荣华诱导众人。颇知聚拢秦地百姓,颓然隐居的这四位老人,向上与千载前的英魂为友。在商山采芝,只把汉与秦同样看待。灵珠落在泥沙之中,光彩也不能昏暗。道德虽然使他们避世,遗留下来的风气却回转而感动至尊。嫡子与庶子一旦得到正当安排,留侯果然懂得其中的道理。出仕或退隐只在于合乎礼义,国家的废兴并不是他们所关注的。” 李华的诗说:“秦朝灭亡,汉帝兴起,南山中有遗留下来的老人。他们戴着高冠向万乘之君作揖,幸好得以厌弃征战讨伐。当君王正在争夺天下时,我们已经枯槁衰老。哪里知道朝市会发生变化,只觉得泉石之间美好。高卧三十年,彼此相看,成为四皓。皇帝说:‘先生们实在很好,为什么不早些来顾念我?’大家都称赞太子仁厚,重视道义,也尊崇大道。偶然听说骊姬的事情,申生尚且不能保全自己。暂时走出商山的云气,来到宫中从事洒扫。东宫形成了羽翼,楚舞却使戚夫人伤怀。后代再没有这样的人,戾园已经长满秋草。” 梁肃说:大道可以辅佐皇帝,却受限于皇帝的治理方式,所以崆峒、箕山的高士向轩辕、尧长揖辞别。德行本应辅佐君王,却恰好生逢霸主当世,这就是四皓在汉朝时有时显现、有时隐退的原因。唉!周道断绝而王者的恩泽衰败,秦朝短暂覆亡而汉朝夹杂着霸道兴起,天下动荡纷乱,军队没有空闲收兵,因此四位先生高举其身,像鸿雁一样在昏暗的时代飞翔。天下的大宝,系于一个人身上;如果轻视嫡子而尊崇庶子,天下就会发生混乱。因此四位先生长者,恭敬而屈身地确定了太子继承人的权力。他们隐居,是顺应时势;出仕,是运用权变。顺应时势来保全自身的道理,运用权变来安定天下的器用,难道不是懂得事物先兆的人吗?《易经》说,懂得事物先兆,大概就是神明吧?四位先生体会并实行了这一点,所以说:时势与大道相合,就出仕;时势闭塞,大道也闭塞,就隐退。生在不合时势的时候,便随着大道的消长而进退,说的就是四位先生。” 李华赞说:“时代混浊、世道危急,贤人便离开它。商山、洛水的深山中,鸾凤潜藏飞翔。汉朝凭借霸道兴起,皇王之道衰微;即使带着玉帛前来,先生们也不肯回来。我本来并不是可以轻易改变志向的人,却记载着四位白眉白发的老人前来保护太子。至尊改变容色,废嫡立庶的心意已经消除;四位贤人暂时屈身出仕,天下于是安定了。返回车驾南山,白云绵延千里。” 孙明复说:四位先生是儒者。他们哀痛周朝灭亡,痛恨秦朝暴虐,从残酷的火焰中脱身,隐没在南山之中。他们并不是只想洁身自好而扰乱嫡长继承这一大伦常。大概天下有道就出来,天下无道就隐退。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传承君位、立嫡子,是周道。对于国家的大事,没有比传承君位更大的;对于继承人,没有比立嫡子更重要的。这件事不能不端正。假如一旦失去正统,覆亡、篡夺的祸患就会随之而来。自从秦氏肆意暴虐,焚烧灭绝群圣的典籍,周道就断绝了。周道断绝后又重新流传,靠的就是四位先生。从前汉高祖手提一剑平定四海,由平民取得天子之位,这可以说是真正的君主。等到祸乱平定、嗜欲兴起,内有宠妾的迷惑,外有废掉嫡子的议论,群臣战战兢兢,没有人能够纠正这件事。四位先生将要趁此时实行他们的道,因此借助子房出山,说出一句话来端正太子的地位。这不就是周道断绝后,四位先生使它重新流传吗?然而四位先生出山,难道只是为了汉朝而出山吗?他们是为了万世而出山。汉高祖在干戈之中起兵,平素不喜欢儒者,四位先生害怕自己受到侮辱,所以很快便离去,最终隐居在岩石之下。唉!直到现在一千多年,人们还没有认识到他们潜藏的德行和隐而不显的光辉。”
昔伯夷叔齐谏武王不食而死,非孔子称之,则西山之饿夫也。后世孰称之哉?司马迁、班固不能博采厥善,发施其光,为四先生立传,垂于无穷,斯其过矣。噫!万世而下,使臣不敢戕其君者,二叔是也。万世之下,使庶不敢乱其嫡者,四先生是也。韦渠牟《四皓商山画图赞》曰:焕焕煌煌,为圭为璋,孰光乎不耀之光?幽幽深深,为山为林,孰系乎不系之心?足知乎?虚室生白,元门不关,流水去住,清风往还。岂比夫稷契在世,巢由在山,一物有累,两心不闲者哉!闲之谓何?簪裾、薜萝,本不干我,岂云其它?熙熙忻忻,与时为春,匡汉避秦,惟兹四人,于德之邻,不孤其身;于涧之滨,不迷其津。绘事既素,孰知其故?想象仪刑,念兹丹青,晔晔紫芝,深谷逶迤,俯仰今古,空林住时。鳯岂无德?鸾皆有羣,出处语黙,商山白云。王元之曰:「易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先生避秦,知亡也;安刘,知存也;应孝惠之聘,知进也;拒高祖之命,知退也。四者备矣,而正在其中。先生非圣,而孰为圣乎?若其秦乱而不避,则焚书坑儒,髙斯之流矣;汉危而不出,则索隐行怪,巢由之徒矣;应髙祖之命,则溺其冠而骑其项矣;拒孝惠之命,则功不立而名不彰矣。引而伸之,先生可谓全德者矣。尝试论之:周公圣人也,鞭伯禽,教孺子,居摄七年,明辟未复。召公不悦于内,二叔流言于外,盛德大业几坠于地。吁!扶幼君,秉大政之难,也有如是哉!观夫如意之惑,戚姬之宠,以妾并后,以嬖代宗,本根一揺,社稷将坠。咸谓扶苏之赐死,胡亥之亡国,可翘足而待也。岂无曲逆间强楚,解平城,则可议立嫡;则圆凿而方枘也。岂无留侯陈八难,罢六国,则可言主鬯;则以水而投石也。先生一出而助之,一言而定之,汉廷公卿皆出其下。复能锱铢轩冕桎梏,衣冠安万乗而不有其功,抗匹夫而不食其禄。自非至仁逹识,畴能与于此?夫向使先生定汉嗣为汉臣,报德议功,必在平勃之右,必当以左辅右弼,前凝后丞而处之。当是时,以四贤事一帝,挟振主之威,负不赏之功,又何不说流言之事乎?吾知其就戮辱之不暇矣,欲望其茹紫芝,卧商岭,乌可得乎?是知先生之出,非独谋汉也,亦将救时也;先生之去,非独全身也,亦将矫世也。危而护之,不安于独善,可谓救乎时矣;定而去之,不乗时以取宠,可谓矫乎世矣。用是为诫,人犹有失,建元立顺之徒尔。乌呼!世之为人臣议立裔者,可胜道哉?或因定策而専国,或因援立而无君,代杀残凶,何莫由斯?其后滔天于莽卓,盗国于曹马,移徙龟鼎,易于弈棊,累累简编,可为大集异乎哉?先生危则助之,安则舍之,其来也至公于万民,其往也无私于一身。前所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千古四人而已矣。或曰: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天下大定,歴代仰之,号为元圣。岂先生之道过于周公乎?愚曰:不然。周公成文武之业,知王化可兴,故辅之以行道焉。先生当暴秦之后,知霸道终杂,故去之以远害焉。周公圣之明也,先生圣之晦也。盖时异而迹殊矣,非所谓过乎周公者也。又拟留侯与四皓书曰:「盖闻有天地以来,圣人曰轩辕,有崆峒之请;又曰帝尧,有箕山之逊。况乎风移世变,民浇化漓,北面而为臣者乎?有国家之未决,智虑所不及,得不资取于贤士哉?」先生抱大道,蔵大器,荣辱之事出于身外,兴亡之理了于掌中。胶漆云泉,泥滓爵位;琼林瑶池以游以息,云浆霞馔以饮以食。芝君桂父,先生之交也;青鸾紫鳯,先生之驾也。龟亡鹤夭,神气愈清;桂朽椿枯,童颜未改。万乗不能屈其节,千金不能聘其才,真所谓神仙中人,风尘外物。然而歴观古之圣贤,未尝不有意于民也。故隐见随其时,语黙得其所。进则为天下之福,退则为天下之乱。在暴秦勃兴,荼毒华夏,虎猛择肉,网宻凝脂。君德甚于虎狼,人命轻于草芥。先生知德不可辅,民不可化,拂衣髙蹈,遁于山林。其隐也可谓得其时矣。
译从前伯夷、叔齐劝谏周武王,最后不食周粟而死;如果不是孔子称赞他们,他们不过是西山中的饿夫罢了。后世还有谁会称扬他们呢?司马迁、班固不能广泛采集他们的善行,发扬他们的光辉,为四位先生立传,使其流传无穷,这就是他们的过错。唉!万世以后,使臣子不敢杀害君主的,是伯夷、叔齐;万世以后,使庶子不敢扰乱嫡子的,是四位先生。”},{ 韦渠牟《四皓商山画图赞》说:光彩灿烂,像圭、璋一样美好,什么能比得上那不炫耀的光辉?幽静深邃,成为山、成为林,什么能束缚住那无所系恋的心?这难道还不够明白吗?空虚的房间里会生出光明,元门并不关闭;流水有去有留,清风来来往往。哪里像稷、契身处世间,巢父、许由隐居山中,却被一件事牵累、使两颗心都不得闲适呢!所谓闲适,究竟是什么?簪缨衣裾和薜荔女萝,本来都不干涉我,哪里还谈得上其他呢?和乐欢欣,顺应时令而如春天般温暖;匡扶汉室、躲避秦乱的,只有这四个人。他们在德行上相互为邻,不使自身孤独;在山涧水边,也不会迷失渡口。绘画已经完成,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想象他们的仪容法度,念及这幅丹青:光彩耀目的紫芝,蜿蜒曲折的深谷,俯仰之间贯通古今,空寂的树林曾是他们停留之处。凤凰难道会没有德行吗?鸾鸟都有自己的群体;或出仕或隐退,或言语或沉默,都在商山白云之间。王元之说:“《易经》称道,能够懂得进退、生死存亡而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先生躲避秦乱,是懂得秦将灭亡;安定刘氏,是懂得汉室当存;接受孝惠帝的征聘,是懂得进取;拒绝高祖的命令,是懂得退处。这四方面都具备,而正道也就在其中。先生不是圣人,那么谁才是圣人呢?如果秦朝混乱时不躲避,就会成为焚书坑儒的髙斯一类人;汉室危急时不出山,就会成为寻求隐秘、故作怪异的巢父、许由一类人;接受高祖的命令,就会被淹没自己的冠帽,还被人骑在脖子上;拒绝孝惠帝的命令,就会功业不能建立,名声也不能显扬。由此推展开来,先生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人了。试着评论这件事:周公是圣人,却鞭打伯禽,教导幼子,代理国政七年,明君仍未能复位。召公在朝廷内部不高兴,二叔在外散布流言,盛大的德业几乎坠落在地。唉!扶助幼君、掌握大政的艰难,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形吗?看看如意造成的迷惑、戚姬所受的宠爱,以妾媵并列于皇后之位,以受宠者取代宗子;根本一旦动摇,社稷就将坠落。人们都说,扶苏被赐死、胡亥使国家灭亡,都是抬起一只脚就可以等到的事。难道没有曲逆侯陈平离间强楚、解救平城之围这些功劳,就可以因此议论册立嫡子吗?这就像圆孔配方柄一样不相合。难道没有留侯陈述八难、使六国罢止这些事情,就可以因此谈论主持祭祀的大宗子吗?这就像把水投向石头一样。先生一出山便帮助他,一句话便使局势确定,汉廷的公卿都出于他的门下。又能够把锱铢般的利禄、轩冕和桎梏都看轻,身穿衣冠而安定万乘之国,却不据有自己的功劳;以匹夫之身抗争,又不接受他的俸禄。若不是最仁厚、最有远见卓识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假使当初先生确定汉王的继承人为汉臣,论功报德,他一定在平勃之上,必定会让他担任左辅右弼、前凝后丞之类的职位。当时,凭四位贤人辅佐一位皇帝,挟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又负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哪里还会有散布流言这回事呢?我知道他们将连遭杀戮羞辱,尚且来不及自保,哪里还能够希望他们吞食紫芝、隐卧商岭呢?由此可知,先生出山,不只是为谋助汉朝,也是为了挽救时局;先生离去,不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也是为了矫正世风。在危急时保护它,不满足于独善其身,可以说是挽救时局;局势安定后便离去,不乘机求取宠幸,可以说是矫正世风。把这件事作为警戒,后世仍有人犯错,不过是建元、立顺之类的人罢了。唉!世上作为人臣而议论拥立皇室后裔的人,哪里数得过来?有的因定策而专擅国政,有的因援立而目无君上,历代杀戮残暴凶恶之事,哪一件不是由此而来?后来祸乱滔天达到王莽、董卓,曹氏、司马氏盗取国柄,迁移龟鼎,像下棋一样容易,史册上接连不断,难道还值得大惊小怪吗?先生在危急时便帮助他,安定后便舍弃他;他出山,是对天下万民极其公正,离去,则对自身没有私心。前面所说的在进退、存亡之间都不失正道的人,千古以来只有这四个人罢了。有人说: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乐,天下大定,历代都仰慕他,号称元圣。难道先生的道义超过周公吗?我说:不是这样。周公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知道王道教化可以兴盛,所以辅佐成王来推行王道。先生处在暴秦之后,知道霸道终究会夹杂残暴,所以离开成事者以远离祸害。周公是圣人之道显明,先生是圣人之道隐晦。这是时代不同而行迹各异,并不是说超过周公。又拟作《留侯与四皓书》说:“我听说自有天地以来,圣人有轩辕,曾向崆峒请教;又有帝尧,曾在箕山谦让退位。何况如今风气转移、世道变迁,民风浇薄、教化衰败,仍然面向君主称臣的人呢?国家有尚未决定的事情,智慧和思虑有所不能达到,难道能不借助贤士吗?”先生怀抱大道,藏有大才,把荣辱之事置于自身之外,兴亡的道理全都了然于掌中。以云泉为胶漆,把爵位视如泥滓;在琼林瑶池间游息,以云浆霞馔为饮食。芝君、桂父,是先生的朋友;青鸾、紫凤,是先生的车驾。即使龟亡鹤夭,神气仍更加清朗;即使桂树朽坏、椿树枯萎,童颜仍未改变。万乘之尊不能使他屈节,千金不能聘用他的才华,真可说是神仙中的人物、尘世之外的存在。然而纵观古代圣贤,从来没有不关心百姓的。因此,他们的隐退或出仕随时而定,言语或沉默都恰得其所。出仕便成为天下的福祉,退隐便避免成为天下的祸乱。暴秦勃然兴起,残害华夏,像猛虎择取血肉,罗网密集得仿佛能凝住油脂。君主的德行比虎狼还凶暴,人的性命轻贱如草芥。先生知道这样的德行不可辅佐,百姓也无法教化,于是拂袖高蹈,逃入山林。他的隐退,可以说是适逢其时。
今皇帝奋布衣,提利劔,拨大乱,定大难,起龙虎于丰谷,会云雷于泗滨,席卷乱秦,电扫强楚,可谓英雄矣。既而革秦之暴,纂尧之绪,定覆盂之固,成垂拱之风。唯于储嗣之间,忽有废立之议,臣下股栗,弗敢遑宁。良与帝同起于草莽间,殆五六年,经七十战,出竒画策,未尝有一事见违。唯于此时,言不获用,至掉三寸舌为帝者之师,封万户侯乃布衣之极,敢于此际爱死不谏乎?盖恐死而无益于国事矣。又闻古之有天下者,禅逊于贤;今之有天下者,封立其子而已。德薄于古矣。茍不选贤择能,立嫡立长,能无毁宗社乎?今太子为人元良,立事正固,少海流润,洊雷震声,三善克隆,百技无爽。帝欲废而不用,天下失望,朝廷愕然。先生于此时可不有意于民哉?良愿先生出云关,开岫幌,驾玄鹤,驭金虬,俯降殿庭,辱对旒冕,定天下之惑,决君上之疑。隐见语黙之道,岂独美于昔贤耶?望先生无截辕杜辔之虞,发函一披,则万国幸甚。苏颋《夷齐四皓优劣论》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耻当年而节莫覩,故发义以立志,从道以成功,激清一时,流誉千古。然立志者必义,成功者必道也。资于义而志可明,征于道而功可见。志以立节,功以成名。名之成昭其道也,节之立昭其义也。能洁其身,后代有凖,非夷齐欤?能利其国,当时繄赖,非四皓欤?揆而度之,优而柔之,循其事而理,于是乎在;考其初而论,于是乎着。盖周德既广,则夷齐逊国而归焉;汉业既兴,则四皓受命而出焉。天之弃商矣,谏武王,正臣礼也;人之戴汉矣,护太子,忠主道也。忠之所存者大,则正之所行者髙。高而能行者节,所谓立也;大而能行者名,所谓成也。若夫志士仁人,将合而已,进足以成,退足以立,用足以兼济,否足以独善。不辱其身则安食其粟,不降其志则言采其薇。墨台氏之子不屈也,嬴之德衰则岩穴全生,刘之德盛则衣冠就列。夏黄公之徒知时也。举其成事,各同乎其成矣;究其立事,各异乎其立矣。深惟终始,敢无优劣?统而论之,其美也一;别而叙之,其迹也二。弃身以遂志,夷齐之烈矣;爱国以屈身,四皓之行矣。曰:若稽古以质乎今,四皓见贤于子房,夷齐称仁于宣父。与其称仁于宣父,不犹愈于见贤于子房哉?
赵尧
东坡曰:「方与公谓周昌之史,赵尧年虽少,然竒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独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至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耳。由是观之,尧特为此计,规代昌耳,安能为高祖谋哉?其后吕后怒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独不能为高祖谋,其自谋亦不审矣。昌谓之刀笔吏,真不诬哉。」
田横
唐子西过田横墓诗曰:「成则为王,败则亡。英雄成败,本寻常。沧溟无际,何妨死?却死东郊,未耿光。」
又曰:「九江、梁、楚竟诛夷,自古才高必见疑。就使郦生犹未死,将军来此亦何为?」
昌黎祭横墓文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而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劔铓?抑所寳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茍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一
惠帝 吕后
惠帝见太后杀赵王、戚夫人,因不听政【温公】
帝筑复道,叔孙通请立原庙【温公】
曹参【程晏】
张辟强【李德裕】
郦寄卖友【东坡】
文帝
文帝善继汉【老泉】
除肉刑【乐天】
贾谊【刘禹锡子由皮日休乐天权徳舆东坡曽子固】
季布【卢照邻 温公】
直不疑【东坡】
惠帝见太后杀赵王、戚夫人,因不听政。
温公曰:「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髙祖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者也。」
帝筑复道叔孙通请立原庙
温公曰:「过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圣贤为能知而改之。古之圣王,患其有过而不自知也,故设诽谤之木,置敢谏之鼔。岂畏百姓之闻其过哉?」是以仲虺美成汤曰:「改过不吝。」傅说戒高宗曰:「无耻过作非。」由是观之,则为人君者,固不以无过为贤,而以改过为美也。今叔孙通谏孝惠,则云:「人主无过举。」是教人君以文过遂非也,岂不谬哉!
译如今皇帝从布衣中奋起,手提利剑,平定大乱,消除大难,在丰地、谷地兴起龙虎之势,在泗水之滨会合云雷之气,席卷混乱的秦地,像闪电一样扫荡强大的楚国,真可说是英雄了。后来革除秦朝的暴政,继承尧的事业,建立覆盂般稳固的统治,形成垂衣拱手而治的风气。只是到了储君之事上,忽然有了废立的议论,臣下们股战栗,不敢稍得安宁。张良与皇帝一同从草莽间起兵,前后将近五六年,经历七十场战事,提出奇谋妙策,从未有一件事被违背。唯独在这时,他的意见不能被采用,以至于只能耗尽三寸之舌,做皇帝的老师;封为万户侯已经是布衣所能达到的极限,难道敢在这个时候爱惜性命而不进谏吗?只是恐怕即使死去,也无益于国事。又听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把天下禅让给贤者;如今拥有天下的人,不过是封立自己的儿子罢了。德行比古代薄弱了。如果不选择贤能之人,按照嫡长原则立储,难道能不毁坏宗庙社稷吗?如今太子为人仁厚,是天下的元良;办事正直坚定,少海流润,洊雷震声,三善都能昌盛,各种才能没有差错。皇帝却想废掉他而不用,天下人失望,朝廷震惊。先生在这个时候难道能不关心百姓吗?张良希望先生走出云关,打开山洞的帘幕,驾着玄鹤,驾驭金虬,俯身降临殿庭,屈尊面对皇帝,确定天下人的疑惑,解决君主的疑虑。隐退或出仕、发言或沉默的道理,难道只有古代贤人做得美好吗?希望先生不要有车辕被截断、马缰被阻断的忧虑,打开书信一看,那么万国就十分幸运了。苏颋《夷齐四皓优劣论》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流传,羞耻于在当世立身而操守无人看见,所以彰明义理以树立志向,遵循正道来成就功业,使一时风气受到激励,使声誉流传千古。然而树立志向必定以义为本,成就功业必定以道为本。凭借义,志向就能明确;以道为依据,功业就能显现。志向用来树立节操,功业用来成就声名。声名成就,是彰明他的道;节操树立,是彰明他的义。能够洁身自守,使后代有准则的,不是伯夷、叔齐吗?能够使国家获利,使当时有所依赖的,不是四皓吗?衡量、推度他们,比较、斟酌他们,沿着他们的事迹加以说明,道理就在这里;考察他们的起初而作出评论,道理也就在这里显现。周朝的德行已经广大,伯夷、叔齐便让出国君之位而归去;汉朝的事业已经兴起,四皓便接受使命而出山。上天已经抛弃商朝,伯夷、叔齐进谏武王,这是臣子应守的礼;世人已经拥戴汉朝,四皓保护太子,这是忠于君主的原则。忠心所关涉的事情重大,那么正道所实行的就高尚。高尚而能实行的,是节操,所谓树立;重大而能实行的,是声名,所谓成就。至于志士仁人,只要合乎义理就够了:出仕足以成就功业,退处足以树立节操;得志时足以兼济天下,不得志时足以独善其身。不使自身受辱,就安心食用君主的粮食;不降低自己的志向,就只能说采摘薇菜充饥。墨台氏的儿子伯夷、叔齐没有屈服;嬴氏的德行衰败,贤者便隐居岩穴以保全生命;刘氏的德行昌盛,贤者便穿戴衣冠进入朝列。夏黄公等人是懂得时势的。考察他们已经完成的事情,在成就方面彼此相同;追究他们树立事业的方式,在立身方面各不相同。深思他们的始终,难道敢不比较优劣吗?总的来说,他们的美德是一致的;分别叙述,他们的行迹则有两种。舍弃自身来成全志向,是夷齐的壮烈;爱护国家而委屈自身,是四皓的行为。有人说:如果考察古事来验证今天,四皓在子房那里被看作贤人,夷齐在宣父那里被称为仁人。与其在宣父那里被称为仁人,难道不仍然胜过在子房那里被看作贤人吗?赵尧 东坡说:“当初我和公谈论周昌的史事时,说赵尧年纪虽轻,却是奇士,您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并且替您戏笑周昌说:‘赵尧不过是刀笔吏,哪里能到这种地步?’过了不久,赵尧游说高祖,建议为赵王设置一位地位尊贵而势力强大的相国,只有周昌适合。高祖采用了他的计策,赵尧最终取代周昌做了御史大夫。到了杀死赵王时,周昌也无能为力,只是以有病为由不上朝罢了。由此看来,赵尧只是为了这个计策,谋求取代周昌,哪里能说是替高祖谋划呢?后来吕后因赵尧提出这个计策而发怒,也把赵尧治罪。赵尧不但不能替高祖谋划,连为自己谋划也不周密。周昌称他为刀笔吏,确实没有冤枉他。” 田横 唐子西《过田横墓诗》说:“成功便做王,失败便灭亡。英雄的成败,本来就是寻常之事。大海无边无际,死去又何妨?只是死在东郊,未能留下光明声誉。” 又说:“九江、梁、楚最终都被诛灭,自古以来才华高的人必定会受到猜疑。即使郦生还没有死,将军来到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昌黎祭奠田横墓的文章说:“有些事情相隔百世仍能使人彼此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果不是今世少有的事,谁能使我抽泣而无法止住?我既然广泛观察天下,哪里有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先生所作所为的人呢?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要跟随谁呢?当秦氏败乱之时,只要得到一位士人就可以成就王业,为什么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脱离剑锋呢?还是所珍视的并不是贤人,或者天命本来就有常数?从前阙里人才众多,孔圣也说他们惶惶不安;只要我行事不迷失,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伤?自古以来死者不止一人,先生直到今天仍有光明的声誉。” 《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一 惠帝 吕后 惠帝看见太后杀死赵王和戚夫人,因此不再处理政务【温公】皇帝修筑复道,叔孙通请求建立原庙【温公】曹参【程晏】张辟强【李德裕】郦寄出卖朋友【东坡】文帝 文帝善于继承汉朝事业【老泉】废除肉刑【乐天】贾谊【刘禹锡、子由、皮日休、乐天、权德舆、东坡、曾子固】季布【卢照邻 温公】直不疑【东坡】惠帝看见太后杀死赵王和戚夫人,因此不再处理政务。温公说:“做子女的,父母有过错,就应当劝谏;劝谏而父母不听,就哭泣着跟随他们。哪里有守住高祖的事业、做天下的君主,却不忍心面对母亲的残酷,于是抛弃国家而不加顾念,纵情酒色来损伤生命,像孝惠帝这样的呢?可以说他过分拘泥于小的仁爱,却不知道大的义理。” 皇帝修筑复道,叔孙通请求建立原庙 温公说:“犯错,是人必然不能完全避免的;只有圣贤才能知道错误并改正它。古代的圣王担心自己有过错却不知道,所以设置诽谤之木,安置敢于进谏的鼓,难道是害怕百姓听到自己的过错吗?”因此仲虺赞美成汤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傅说告诫高宗说:“不要以隐瞒过错为可耻,却继续做错误的事。”由此看来,做君主的,本来不是以没有过错为贤明,而是以能够改正过错为美德。如今叔孙通劝谏孝惠帝,却说:“君主不会有错误的举动。”这是教君主掩饰过错、将错误进行到底,难道不是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