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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三十二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06–109 段

孟明焚舟

髙迈济河焚舟赋曰:「昔孟明之载战载北也,空山肉填,平地血流。匹马只轮,荡然不收。社稷包羞,朝廷隠忧。用兵至此,不死何求?诚以弃瑕之恩未报,拜赐之言虚设。砥名励节,易地改辙,冀桑榆之未晩,得雌雄之一决。乃复总元戎,申薄伐,驷马云屯,长劔电掣。咆哮兮前貔后虎,威棱兮左霜右雪。火千旗而四面,风动雷万鼓而一地,道裂。小长平之瓦震,凌不周之柱折。朝出乎咸秦,夕济乎孟津。其气益振,其屈欲伸。于是指河中之舟,示军中之人曰:『吾与君子誓雪前耻,负则入黄泉之下,胜则入青云之里。』吹嘘而霜露变,叱咤而风尘弭。虽无此舟,谁无此舟?尔否则骸骨为异乡之土,魂魄为邻国之鬼。虽有此舟,谁有此舟矣?乃命焚之。夫其火与木相守,水与火相煎,烘大川,焮长壖。龙吼乎沸潭,鱼喁乎汤泉。舳舻化而为炭,楫棹扬而为烟。水声与军声合,旁括于地;火气与兵气斗,上冲于天。是以天为我赫怒焉,地为我震惊焉,林木为我枯死焉,山陵为我崩骞焉。千里而髙鸟不过,四遐而猛兽莫前,况于人乎?况于国乎?于是晋君臣闻之,心攅百箭,背负芒刺,形神无主,手足若坠,曰:『秦师徳之修诚之至,天将启吾将避。闭城郭而不出,潜锋铓以自备。以五庙茍存为幸,以万人茍免为智。岂敢护其山河而虞其土地?』于时晋实为主,反为客;秦实为客,反为主。不战而胜,不攻而取,掠地于大河之北,封尸于崤陵之下。既而鬼雪前耻,人解厚颜。四顾清野,横行而旋,噪声破晋山,喜气塞秦闗。曹沫复鲁之勲,自居其下;范蠡平呉之力,莫厕其间。此役也,见孟明之临事暂否终泰,圗之大也。是子桑之举人,遗麤得精,鉴之明也。见秦伯之用贤,责功舍过,道之在也。臣事君不必自致,藉主司之公;君使臣不必自得,藉主司之忠。由是观之,秦伯之有子桑,犹耳目之。在躬以其视,视一国之明;以其聴,聴一国之聪。自可以翊天子,还淳风,名与三五比,崇身与二八争。功成强秦,霸西戎,不亦宜乎?颂之曰:「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事君如之何?匪媒不得。」是知焚舟之役,非孟明之力,乃子桑之力也。

由余

老泉曰:「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殊方,非以盗贼、殊方之士可为也,以贤之所在焉而已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殊方、异类,虽奴隶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耻。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者,往往反摈弃不用。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尺歩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殊方而鄙之者也。」

温公论史记载:「戎王使由余于秦,穆公对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仅以小治。及后世阻法度之威,以督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怨而相簒弑。夫戎狄不然,上含淳徳以御其下,下懐忠信以事其上,此真圣人之治也。』穆公以为贤,乃离间戎之君臣,卒得由余而用之,遂霸西戎。」温公曰:「所谓贵有贤者,谓其能治人国家也。治人国家,舍诗书礼乐法度,无由也。今由余曰:『是六者,中国之所以乱也。不如我戎狄无此六者之为善。』如此而穆公以为贤而用之,则虽亡国无难矣。若之何其能霸哉?是特老庄之徒设为此言,以诋先王之法,太史遂以为实而载之,过矣。」

三良

李徳裕曰:「秦穆公之杀三良,诗人刺之矣,春秋讥之矣。今不复议,唯三良许之以死,而前代无讥,何也?且臣道莫韪于咎繇,孝友莫盛于周公。咎繇尚不殉于舜、禹二后,周公尚不殉于文、武二王,三良讵可许之死乎?如三良者,所谓殉荣乐也,非所谓殉仁义也,可与梁丘据、安陵君同讥矣。焉得谓之百夫特哉?」昔荀息许晋献以言,继之以死,君子犹叹斯言之玷,不可磨也。岂得以生同荣乐,殁共埃尘以为忠乎?晏平仲言:「君为社稷死,则死之。」斯言得之矣。自周、汉迄于巨唐,杀身成仁,代有髦杰,莫不显一身之义烈,未有系一国之存亡。唯纪信乘黄屋以诳楚,赴烈焰而存汉,数千年间一人而已。汉祚四百,由此而兴。余谓汉祖封建纪氏,宜在萧、曹之上,报徳未称,良可悲也。

译孟明焚烧战船 高迈作《济河焚舟赋》说:“从前孟明视带兵出征却遭到失败,空山中尸肉填积,平地上血流成河。只剩一匹马、几辆战车,荡然无存,无法收拾。国家蒙受羞辱,朝廷暗自忧虑。用兵到了这种地步,不死还求什么?实在是因为秦穆公弃过录用的恩德尚未报答,拜谢赐命的话也还没有实现。于是砥砺名节,改变道路,盼望时日还不算晚,能够再决一胜负。于是又统率大军,发动一次小规模的讨伐;四匹马聚集如云,长剑挥舞如电。前面像貔,后面像虎,威势凌厉,左边如霜,右边如雪。烈火烧遍千面旗帜,狂风震动万面战鼓,雷声轰鸣,四面道路仿佛都被震裂。小小的长平,瓦片也震动;凌驾不周山,山柱也折断。早晨从咸秦出发,傍晚渡过孟津。他的气势更加振奋,先前的屈辱将要伸张。于是他指着河中的战船,对军中将士说:‘我和诸位立誓要洗雪前耻;失败了,就到黄泉之下去;胜利了,就进入青云之上。’他一吹气,霜露仿佛变了形;一声喝斥,风尘也平息了。即使没有这些战船,谁能没有战船?你们如果不这样做,就会使尸骨成为异乡的尘土,魂魄成为邻国的鬼。即使有这些战船,又有谁能真正拥有这些战船呢?”于是下令焚烧战船。火与木彼此燃烧,水与火相互煎熬,炙烤着大河,烧灼着绵延的水岸。蛟龙在沸腾的深潭中怒吼,鱼儿在滚烫的泉水中喘息。船身和船尾化为炭,船桨扬起化为烟。水声与军声汇合,向四面压迫大地;火势与兵威相斗,向上冲入天空。因此,苍天为我们显出赫然的震怒,大地为我们震动惊骇,林木为我们枯萎死亡,山陵为我们崩塌飞落。方圆千里,高飞的鸟也无法越过;四方极远之地,猛兽也不敢向前,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国家呢?这时晋国君臣听说此事,心中仿佛聚集了百枝箭,背上像背着芒刺,精神形体都失去了主宰,手脚仿佛要坠落,说:‘秦军德行修明、诚意极其深厚,上天将要开启秦国的道路,我们应当退避。关闭城郭,不要出战;暗中磨利锋刃,以作自我防备。只要五庙勉强保存下来,便算幸运;只要万人勉强得以免死,便算聪明。哪里还敢守护山河而顾惜土地呢?’当时晋国本来是主人,反而成了客人;秦国本来是客人,反而成了主人。不交战就取胜,不攻城就夺取土地,在大河以北掠夺土地,把尸体堆葬在崤陵之下。此后,鬼魂为前耻复仇雪恨,活人也消除了深重的羞惭。放眼四周,原野清空;纵横驰骋而回,喧声震破晋国山岭,喜气充塞秦国关隘。曹沫复兴鲁国的功勋,也只能居于孟明视之下;范蠡平定吴国的功劳,也不能列入其中。这场战役说明孟明视处理事情时,虽然一时失败,最终却转为成功;他的谋划是宏大的。这是子桑选拔人才,舍弃粗劣而取得精良,鉴识明察的表现。这也说明秦伯任用贤才、只论功劳而舍弃过失,合乎治道。臣子侍奉君主,不一定要靠自己取得成就,而要凭借主管者的公正;君主任用臣子,也不一定要靠臣子自我表现,而要凭借主管者的忠诚。由此看来,秦伯有子桑,就如同身体有耳目一样:凭借他的眼睛,能够看清一国的事物;凭借他的耳朵,能够听见一国的声音。这样本来可以辅佐天子,恢复淳厚的风俗,使声名与三皇五帝相提并论,使自身的崇高与二八相争。秦国功业成就而强盛,称霸西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赞诗说:‘怎样劈柴呢?没有斧头就不能成功。怎样侍奉君主呢?没有媒介就不能达到。’由此可知,焚舟之战不是孟明视一人的力量,而是子桑的力量。由余 老泉说:古代选取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偏远异域选取,并不是认为盗贼、异域之人本来都可以任用,而只是因为贤才所在之处就在那里罢了。贤才所在之处,身份尊贵就按尊贵者来选用,身份卑贱就按卑贱者来选用。因此,盗贼、下层人、偏远地区的人、异族,即使是奴隶都感到羞耻的身份,却常常被召入朝廷,处于郡国的职位上,并不以此为耻。那些步伐拘谨、言辞文雅、穿着华美服饰的人,反而常常被排斥弃置而不任用。朝廷的政务、郡国的事务,并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治理。一个人虽然不能步伐拘谨、言辞文雅、穿着华美服饰,但如果他的才能确实可以用来处理这些事务,那么处在这个职位上也是可以的。古代天下的诸侯国,大而且士大夫众多的,不过是齐国和秦国。管夷吾辅佐齐国,是贤才,却举荐了两个盗贼。秦穆公使秦国称霸,是贤明之君,却任用了由余。这说明他们能够真正辨明是非,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从未听说有人因为任用盗贼、异域之人而鄙视他们。温公评论《史记》记载说: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回答说:‘中原凭借《诗》《书》、礼乐、法度治理国家,只能取得小小的治理成效。到了后世,君主倚仗法度的威势来督责臣下;臣下疲惫不堪,就以仁义为名对上怨望;上下相互怨恨,彼此篡夺弑杀。戎狄却不是这样,上位者含有淳厚的德行来统治下属,下位者怀着忠信来侍奉上位者,这才是真正圣人的治理。’秦穆公认为由余贤能,于是离间戎王君臣,最终得到由余并任用他,终于称霸西戎。温公说:所谓看重贤才,是说看重他治理人的国家的能力。治理国家,若舍弃《诗》《书》、礼乐、法度,就没有办法。如今由余说:‘这六项正是中原所以混乱的原因,不如我们戎狄没有这六项反而好。’这样的话,秦穆公却把他当作贤才而任用,那么即使亡国也不难了。又怎么能够称霸呢?这只是老庄一派故意编造出来的话,用来诋毁先王的法制,太史公竟把它当作事实记载下来,错了。三良 李德裕说:秦穆公杀死三良,诗人已经讥刺过他,《春秋》也已经批评过他。如今不再讨论这件事,只是三良愿意以死相随,而前代却没有讥刺他们,为什么呢?况且臣子的道义,没有比咎繇更高的;孝友之德,没有比周公更盛的。咎繇尚且不为舜、禹二位后继者殉死,周公尚且不为文王、武王二王殉死,三良怎么可以被赞许为殉死呢?像三良这样的人,所谓殉的是荣华快乐,并不是所谓殉仁义,可以和梁丘据、安陵君一样受到讥刺。怎么能说他们是百人之中的特出者呢?从前荀息曾用言语答应晋献公,后来又以死践诺,君子尚且感叹那句话成为不可磨灭的污点。难道可以把生时共同享受荣华快乐、死后共同化为尘土,称作忠诚吗?晏平仲说:‘君主如果是为了国家而死,那么就应当为此而死。’这句话才是正确的。自周、汉直到大唐,为成就仁义而牺牲自身的人,每个时代都有杰出人物;但没有谁把一国的存亡系于自己一人。只有纪信乘坐黄屋车欺骗楚军,投入烈火而保全汉王,数千年间只有这么一人。汉朝四百年的基业,由此兴起。我认为汉高祖分封纪氏,应该排在萧何、曹参之上;对他的报答没有相称,实在可悲。

卫公子痤使卫鞅逃

王元之曰:「卫叔鞅尝事公子痤,痤知其贤而未能用。会痤病,卫君亲视其疾,且问国计。痤曰:『臣之家宰鞅,可与谋国事。臣死,君必用之。』卫君不然,其请。痤曰:『卒不能用,不如杀之,无使逃他国,为卫之患。』既而复语鞅曰:『吾荐子于君,君不用子,必矣。吾请杀子,子其逃之。吾方先君后臣故也。』呜呼!凡为社稷之臣,计安危之事者,在任贤去不肖而已。且鞅果贤也,可固请用之;果不肖也,可固请杀之。用则为国之寳,杀则去国之蠧。乌有始请用,中请杀,而终使逃者得为忠乎?且先君后臣之说,非无稽之言乎?司马子长修《史记》,至是而不言痤,非岂史笔之有私邪?将史才之未至邪?仆恐后之为人臣计国事者,复履其迹,因论以明之。」

商君程晏曰:「君子宁小穷而大逹,小人宁小逹而大穷。小者,人之役;大者,人之道也。」孟子论帝王之道于诸侯,诸侯不志我言,则去之。岂不以小穷而大逹欤?商鞅论帝王之道于秦伯,秦伯寐于是,鞅乃易之以霸强之术而茍容之。岂不谓小逹而大穷欤?君子不患乎无才,患乎不知穷逹之理也。孟子大逹,逺盗蹊而遵正路者也;卫鞅大穷,舍正路而趋盗蹊者也。秦不知蹊以问鞅,鞅指之趋盗蹊而强去也。我知盗之蹊而反然之,曷若遵正路而逺盗蹊哉?温公论商鞅为秦造令,立木于国市,募民徙之,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寳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欺其邻国,欺其百姓,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获不能补其所亡,岂不哀哉!」昔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失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废徙木之赏。此四君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颍濵论商君变法令曰:「解牛之技,耻于屠狗;御人之盗,耻于穿窬。卫鞅有帝王之术,而肯以强国之事说孝公乎?葢鞅之志本于强国而已,恐孝公之不能用,是以极言其上以要之耳。」郑子华欲以郑为市于齐,管仲不受,而诸侯归之。鞅欺公子卬以取魏河西,利之所在,无所复顾。鞅而知帝王之术,其肯为此哉?古之制刑轻重,必与事丽。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故人虽死而无憾。今鞅使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赋,事未利及怠而贫者举为收孥。刑之轻重,岂复与事丽哉?其后始皇之世,有子而嫁者,有刑夫为寄猳者杀之无罪,妻为逃嫁者子不得母,法皆与情不应。至于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其端,皆自鞅发之。然鞅之死至于车裂,而李斯之死至具五刑,皆被赤族之祸。天之报人,岂诬也哉!东坡曰:「商鞅用于秦,变法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暗于大道,取以为史,吾以谓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而进奸雄,特其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其甚者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游田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所以富强者,孝公敦本力穑之効,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已也。夫尧、舜、禹、汤,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贵贤主者,专以天下适已而已。」此世主所以人人甘心而不寤也。世有食锺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葢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效彼之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

译卫公子痤让卫鞅逃走 王元之说:卫国的叔鞅曾经侍奉公子痤,公子痤知道他贤能,却没有能够任用他。正逢公子痤生病,卫君亲自去探视他的病情,并询问国家大事。公子痤说:‘我的家臣鞅,可以同他谋划国事。我死之后,君主一定要任用他。’卫君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公子痤说:‘如果最终不能任用他,就不如杀掉他,不要让他逃到别的国家,成为卫国的祸患。’不久,公子痤又对卫鞅说:‘我把你推荐给君主,君主一定不会任用你。我请求君主杀掉你,你还是逃走吧。我这样做,是因为要把君主放在臣子之前。’唉!凡是作为国家的臣子,谋划国家安危之事,所要做的不过是任用贤才、除去不肖之人罢了。假如鞅果真贤能,就应该坚决请求任用他;假如他果真不肖,就应该坚决请求杀掉他。任用他,他就是国家的宝物;杀掉他,就是除去国家的蛀虫。哪里有先请求任用,中途请求杀掉,最后又让他逃走的人,却可以称为忠臣呢?况且把君主置于臣子之前的说法,难道不是没有根据的话吗?司马子长编修《史记》,写到这里却不评论公子痤,难道不是史笔有所偏私吗?还是史才尚未达到呢?我担心后世替人臣谋划国事的人,又重蹈他的覆辙,所以写下这篇评论来说明它。商君 程晏说:君子宁可在小事上困窘,而在大事上通达;小人宁可在小事上通达,而在大事上困窘。小事,是役使人的事情;大事,是做人所应遵循的道理。孟子向诸侯谈论帝王之道,诸侯不记取我的话,我就离开他们,难道不是在小事上困窘而在大事上通达吗?商鞅向秦伯谈论帝王之道,秦伯对这些道理昏昧不明,于是商鞅便改用称霸强国的权术来迎合他,难道不是在小事上通达而在大事上困窘吗?君子不忧虑没有才能,而忧虑不知道困穷与通达的道理。孟子在大事上通达,是远离盗贼走的小路而遵循正道;卫鞅在大事上困穷,是舍弃正道而奔向盗贼走的小路。秦国不知道道路,向商鞅询问;商鞅指给它一条盗贼走的小路,并使它沿着这条路强行前进。我明知那是盗贼走的小路,却反而赞同它,哪里比得上遵循正道、远离盗贼走的小路呢?温公评论商鞅为秦国制定法令,在国都市场竖立木柱,招募百姓把它搬到另一处,说:‘诚信,是君主最大的宝物。国家依靠百姓来保全,百姓依靠诚信来安定。没有诚信,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百姓,就无法守住国家。因此,古代的王者不欺骗天下,称霸者不欺骗四邻,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欺骗百姓,善于治家的人不欺骗亲人。不善于治理的人反而这样做,欺骗邻国,欺骗百姓,欺骗兄弟,欺骗父子。上位者不信任下位者,下位者不信任上位者,上下离心离德,以至于失败。所得的利益不能医治所造成的伤害,得到的东西不能弥补失去的东西,难道不可悲吗?’从前齐桓公不违背曹沫订立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国所得到的利益,魏文侯不失信于虞人的约期,秦孝公不废除搬木者应得的奖赏。这四位君主的治道并不纯粹完美,而商君尤其以刻薄著称;又处在战争攻伐的时代,天下趋向欺诈和武力,尚且不敢忘记诚信来蓄养百姓,何况实行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政令呢?颍滨评论商君变更法令说:‘宰牛的技术,却以宰狗为可耻;驾驭人的盗贼手段,却以穿墙打洞为可耻。卫鞅既然有帝王之术,为什么肯用强国的事情来游说孝公呢?大概卫鞅的志向本来只在使国家强盛,担心孝公不能采用,所以把帝王之术说得极其高远,用来要求孝公接受罢了。’ 郑子华想把郑国当作礼物送给齐国,管仲没有接受,诸侯因此归附齐国。商鞅欺骗公子卬来夺取魏国河西之地,只要有利可图,他就再也不顾其他。假如商鞅知道帝王之术,他肯这样做吗?古代制定刑罚的轻重,一定要同事情的轻重相称。杀人者处死,伤人以及盗窃者按罪定刑,所以即使人被处死,也没有遗憾。如今商鞅规定,不告发奸邪之人者处以腰斩;告发奸邪之人者,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赏赐;窝藏奸邪之人者,与投降敌人同样惩罚。百姓家中有两个男子以上却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事情尚未见效以及懒惰而贫穷的人,一律收捕其家属作为奴隶。刑罚的轻重,哪里还同事情相称呢?后来到了秦始皇时期,有了儿子却改嫁的妇女,以及受刑的男子为人寄养男根者,杀掉他们都无罪;妻子逃走改嫁,儿子便不得认母,这些法律都与人情不相合。至于偶然谈论《诗》《书》的人处以弃市之刑,以古代非难今日的人诛灭其家族的首领,这些都源自商鞅。可是商鞅最终被车裂,李斯最终受到具五刑,二人都遭受灭族之祸。上天报应人,难道会欺骗吗?东坡说:‘商鞅被秦国任用,改革法令,施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丰足,人人充裕;百姓勇于为公家作战,却害怕私下争斗;秦人富足强盛,天子把祭肉送给孝公,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全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诡论,而司马迁对大道昏昧不明,竟把它们采入史书。我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贬抑隐士,进用奸雄,这些还只是小罪罢了。所谓两大罪过,就是评论商鞅、桑弘羊的功劳。自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乐意采用他们的办法;都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声,暗中却采用他们的实际做法,更严重的甚至名义和实际都尊奉他们,希望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他整顿政务和刑法,十年不被声色游猎所败,即使没有商鞅,难道不会富强吗?秦国所以富强,是孝公敦厚务本、努力耕作的功效,并不是商鞅使人流血刻骨的功劳。秦国之所以被百姓憎恨,如同豺狼和毒药一样,使一个人起来发难,便导致子孙都没有留下,这实在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器量狭小的才干、穿墙打洞般的智谋,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可是司马迁称赞他说:‘不增加赋税,而朝廷用度就充足。’真是说得好啊!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数量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譬如雨水,夏天水涝,秋天就会干旱;不增加赋税而朝廷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祸害比增加赋税更加严重。’这两个人的名声在天下,如同粪便中的蛆蝇一样;说起他们会污秽口舌,写下他们会污秽简牍。他们二人的办法被世上采用后,灭国残民、覆灭家族、丧失自身性命的人接连不断,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乐意采用,为什么呢?只是喜欢他们的话方便易行罢了。尧、舜、禹、汤,是世上君主的父亲和老师;进谏之臣和敢于直言的士人,是世上君主的药石;恭敬、仁慈、节俭、勤劳、忧患、戒惧,是世上君主的约束。如今让世上君主面对父师而亲近药石、遵守约束,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所以施行商鞅、桑弘羊之术的人,一定先贬低尧、嘲笑舜、轻视禹,说:‘所谓贤明君主所看重的,不过是专门使天下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这就是世上君主人人乐意接受这些说法却不醒悟的原因。世上有服食钟乳、乌喙,放纵酒色来求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少而富贵,所以服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没有什么奇怪的。效法他的做法,足以杀身灭族的人,却每天接连不断。

得死于服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家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又曰:圣人制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又曰: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徳,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其功,飨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

张仪

颕濵曰:战国之为纵横者,皆倾危反复之士也。然而污贱无耻,莫如张仪;而其成功,莫如仪之多。仪之未信于楚也,辞而之晋,谓懐王曰:「王无求于晋国乎?」王曰:「黄金珠玑犀象,楚产也,吾何求于晋?」仪曰:「王独不好色耳。周郑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闾,不知而见者以为神也。王独不好色耳。」王说,资之珠玉而遣之。南后郑袖闻而忧之,奉之以千金。仪将行,谓王曰:「天下闗闭不通,未知见日也。愿王觞臣中饮。」仪请王召所便习,王召郑袖,仪见之,诡请罪曰:「仪行天下,未尝见人如此其美也,而仪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与后大喜,而仪言得行。仪之所以求用者,其术至此。此所以言必信而功多也,可不悲乎!

东坡曰:「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莫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惟无所获,其所丧已不可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

穰侯

温公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灾害,荐白起为将,南取鄢郢,东属地于齐,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强大者,穰侯之功也。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亦未至尽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为秦忠谋,直欲得穰侯之所处,故搤其吭而夺之耳。遂使秦王絶子母之义,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倾危之士也哉!」

颍濵曰:秦诛商君,逐穰侯,君臣皆失之矣。彼二子者,知得而不知丧,虽智能伯秦,而不能免其身,葢无足言者。而惠王以怨诛鞅,至诬以叛逆;昭王以逼迁冉,至出老母、逐弱弟而不顾,甚矣其少恩也。彼公子虔方欲报怨,固不暇为国虑矣。而范睢欲毁人以自成,而至于是,可畏也哉!

范睢蔡泽

颍濵曰:范睢相秦,其所以利秦者少,而害秦者多。以魏冉之专,忘其旧勲而逐之可也,而并逐宣太后,使昭王以子絶母,不已甚乎?宣太后之于秦,非有郑武姜、庄襄后之恶也。郑武姜、庄襄后犹不可絶,而睢勇絶之,独不愧颍考叔、茅焦乎?及睢任秦事,杀白起而用王稽、郑安平,使民怨于内,兵折于外,曾不若魏冉之一二。以予观之,范睢、蔡泽自为身谋,取卿相可耳,未见有益于秦也。

白起

颍濵曰:读太史公《白起传》,秦之再攻邯郸也,起与范睢有怨,称病不行,以亡其躯,慨然叹曰:「起以武夫,无所屈信,而困于游谈之士,使起勉强一行,兵未必败,而免于死矣。」及读《战国策》,观起自陈成败之迹,乃知邯郸决不可再攻,而起又非特以怨不行,葢为之流涕也。赵充国征西羌,守便宜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兵出有功,充国竟为汉宣明其非是,武贤怨之至骨,虽不能害充国,而卒陷其子卬。呜呼!循道而不阿,自古难之欤?

译能够死于服用寒食散,难道不是幸运吗?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要仿效他呢?世上服用寒食散,背部长疽、呕血的人,接踵而来。采用商鞅、桑弘羊之术,导致国家破败、家族灭亡的人,也都是这样。然而他们始终不醒悟,是因为喜欢那些话说得漂亮、实行方便,却忘记了祸患的惨烈。又说:圣人制定刑罚和奖赏,知道天下人喜欢奖赏而畏惧刑罚。因此,对于人们所喜欢的事情,从下而上地施行;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奖赏就随之而来。这样一来,上面行善的人足以知道没有不受奖赏的。对于人们所畏惧的事情,从上而下地施行;公卿大臣有丝毫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这样一来,下面行恶的人也足以知道没有不受惩罚的。《诗经》说:‘柔弱的人不吞食,刚强的人也不吐弃。’天下所谓有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来向天下示范的对象。舜诛杀四凶而天下归服,为什么?因为这四个家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来使小民之心归服,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搁置而不用。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用严刑酷法督责天下;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取得成效,是因为施行法令先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够凭借自己的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施行的刑法,并不是舜的刑法;但是,他们运用刑法的方法,却是舜的方法。后世那些庸人不深入探究其中的本末,反而把舜运用刑法的方法同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所以法令禁约不能实行,奸邪盗贼不能止息,原因就在这里。又说:商君的法令,使百姓专心从事农业生产,在为国家作战时勇敢,在私人争斗时怯懦,粮食充足、军队强大,凭此成就帝王之业。然而,他的百姓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化,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最终也因此灭亡。所以,使秦成为帝国的是商君;使秦灭亡的,也正是商君。他活着时享有君临天下的福分,已经足以报偿他使秦成为帝国的功劳了;死后遭受车裂的灾祸,大概也仅仅足以抵偿他导致秦灭亡的罪罚。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后世的君子若有商君的罪过而没有他的功劳,却享受商君的福分而还没有遭受他的灾祸,我真为他们感到害怕。张仪 颍滨说:战国时代从事纵横之术的人,都是些倾覆危险、反复无常的人。然而,污秽卑贱、无耻到了极点的,没有比得上张仪的;而取得成功最多的,也没有比得上张仪的。张仪还没有取得楚王信任时,便辞别楚国前往晋国,对楚怀王说:“大王对晋国没有什么要求吗?”楚王说:“黄金、珍珠、美玉、犀角、象牙,都是楚国的特产,我还要向晋国求取什么呢?”张仪说:“只是大王不喜欢美色罢了。周、郑两地的女子,敷着白粉、画着黑眉,站在街市上,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见了,都会以为是神女。只是大王不喜欢美色罢了。”楚王很高兴,便资助他珠玉,送他离去。南后郑袖听说后为此忧虑,拿出千金赠送给张仪。张仪将要出发时,对楚王说:“如今天下关塞闭锁、道路不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大王。希望大王赐我酒,让我在席间饮尽。”张仪请求楚王召来自己所熟悉亲近的人,楚王便召来郑袖。张仪见到她后,假装请求治罪,说:“我张仪走遍天下,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美的人;可是我却说已经见过美人,那是在欺骗大王。”楚王和郑袖都非常高兴,于是张仪的话得以实行。张仪求取任用的手段,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他说话必然取信、功劳又多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东坡说:“张仪用商于六百里土地欺骗楚王,后来却说:‘我只有六里封邑。’这同儿戏没有区别。天下人没有不痛恨张仪的欺诈,同时又嘲笑楚王的愚蠢。六百里土地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况且张仪又不是楚国的臣子,他只是替秦国谋划罢了,有什么值得过分责备的?如果后世臣子欺骗君主,说:‘只要实行我的主张,天下就会全都安定,四夷也会全部臣服,礼乐兴盛而刑罚可以废止。’君主想得到的东西,岂只是六百里土地而已?但最终却连丝毫收获也没有。岂止没有收获,他们所丧失的东西,已经多得无法计算了。这样看来,他们侍奉君主,反而还不如张仪侍奉楚王。” 穰侯 温公说:“穰侯扶立昭王,替他除去灾祸,推荐白起为将,向南攻取鄢、郢,向东把土地连接到齐国,使天下诸侯叩头侍奉秦国,秦国日益强大,这些都是穰侯的功劳。虽然他专横放纵、骄傲贪婪,足以招致祸患,却还没有完全像范睢所说的那样。像范睢这样的人,也不是能够为秦国忠心谋划,只是想得到穰侯所处的位置,所以扼住他的咽喉,把那个位置夺走罢了。于是使秦王断绝母子的情义,失去舅甥的恩情。总之,范睢真是一个倾覆危害他人的人啊!” 颍滨说:秦国诛杀商君、驱逐穰侯,君臣双方都失去了正确的处理方式。那两个人只知道取得而不知道丧失,虽然凭才智使秦国称霸,却不能保全自身,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惠王因为怨恨而诛杀商鞅,甚至诬陷他谋反;昭王因为受到逼迫而迁逐魏冉,甚至赶走老母、驱逐弱弟而不顾,实在是太缺少恩德了。公子虔当时正想报仇,当然没有时间替国家考虑。范睢想毁掉别人来成就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怕啊!范睢、蔡泽 颍滨说:范睢在秦国任相,他给秦国带来的利益少,带来的祸害却多。魏冉专横,忘掉他过去的功劳而把他驱逐,还可以说得过去;但连宣太后也一并驱逐,使昭王因为做儿子而断绝母子关系,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宣太后对于秦国,并没有郑武姜、庄襄后那样的罪恶。郑武姜、庄襄后尚且不应该断绝关系,范睢却敢于断绝宣太后,难道不惭愧于颍考叔、茅焦吗?等到范睢主持秦国政事,杀死白起而任用王稽、郑安平,使百姓在国内怨恨,军队在国外受挫,连魏冉的十分之一、二分之一也比不上。依我看来,范睢、蔡泽只是为自己谋划,取得卿相之位罢了,没有看出他们对秦国有什么益处。白起 颍滨说:读太史公的《白起传》,其中说秦国再次进攻邯郸时,白起因为同范睢有怨,便称病不去,以此保全自己的性命;白起感慨叹息说:“我只是一个武夫,不懂得屈曲伸展,却被游说之士困住了。假如我勉强出行,军队未必会失败,我也可以免于一死。”等到读《战国策》,看到白起亲自陈述成败的经过,才知道邯郸确实绝不能再次进攻,而白起不出兵又不只是因为怨恨,大概是为此流泪了。赵充国征讨西羌时,认为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处理,坚持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然出兵并取得功劳,充国最终仍向汉宣帝说明他的做法不对。辛武贤因此怨恨充国直到骨髓,虽然不能加害充国,最终却陷害了他的儿子赵卬。唉!遵循正道而不阿谀奉承,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吗?”

樗里甘茂

颍濵曰:苏秦为诸侯弱秦,而张仪为秦弱诸侯,其说犹可言也。如樗里疾、公孙奭党于韩,甘茂党于魏,向寿党于楚,皆借秦之强以揺动诸侯,而成其私。民生其间,其受害可胜言乎?今世虽无战国相倾之势,然士居其间,其以喜怒成败天下事者多矣。人主诚能得其情,其罪可胜诛乎?

唐子西曰:「昔樗里之塟渭南也,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夹吾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谨按《史记》:秦昭王七年,岁在辛酉,樗里子卒;汉髙帝七年,长乐宫成;八年,营未央宫。是岁癸卯,上距辛酉,实一百有三年。世知二宫作于髙帝之时,而不知百年之前,樗里子固己言之于秦昭王之世矣。古称得道至人,能知城邑宫殿从何福业生,此非虚语也。凡物成就,本非一生之所能为;至其变灭,亦非一事之所能废。业凝而成,既泮而败,其所由来逺矣。世无至人,故莫识其所从也。若樗里子者,岂足名得道哉?彼不过以数知之耳。葢万物本于道,故道能知之;不外于数,故数亦能知之。战国之士,大抵皆深于数,故知来事如此。至诘其所从来,彼亦不能知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二

始皇

  取齐楚巧拙【东坡】

  王翦灭楚【颍濵】

  战守【东坡 何去非】

  弃礼义而务便利【东坡】

  不用仁义而亡【温公 颍濵】

  忘逺【老泉】

  天之报应【颍濵】

  秦非閠位【六一】

取齐楚巧拙

东坡曰:「始皇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谓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呜呼!秦之巧,亦创于智伯而已。韩、魏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齐愍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大慰齐人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间取三晋。三晋亡,齐葢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晩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人攻之,葢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乆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是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必啮。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呉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呉,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唯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吾是以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尔。

王翦灭楚

颍濵曰:王翦与始皇议灭楚,非六十万不行,予始疑其过,及观田单与赵奢论兵,乃知老将之言不妄也。赵以齐田单为相,单语赵奢曰:「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所不服者,将军之用众也。帝王之兵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而后用之,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奢曰:「君非徒不逹兵,又不明时势矣。呉干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絶,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剑之为用,无脊之厚则锋不入,无髀之薄则刃不断,无钓■〈罒干〉镡蒙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今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以为钓■〈罒干〉镡蒙须之便,焉能以三万行于天下乎?古者四海万国,城大不过三百丈,人多不过三千家,则以三万拒之足矣。今取古万国分为战国七,兵能具数十万,食能支数岁,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君奈何以三万之众攻之?」田单喟然叹息曰:「单未至也。」由此观之,攻千里之国,毁百年之业,不乘大隙,非大众不可。彼决机两陈之间,为一日成败之计,乃可以少击众耳。

译樗里、甘茂 颍滨说:苏秦使诸侯削弱秦国,张仪使秦国削弱诸侯,他们的说法还可以讨论。至于樗里疾、公孙奭结党依附韩国,甘茂结党依附魏国,向寿结党依附楚国,都是借助秦国的强大来摇动诸侯,成就自己的私利。百姓生活在这种局面中,所受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如今世上虽然没有战国时期那种互相倾轧的形势,但是士人处在其中,凭自己的喜怒来决定天下事情成败的,却很多。君主如果确实能够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形,他们的罪过哪里惩罚得完呢?” 唐子西说:“从前樗里子葬在渭南时,说:‘一百年以后,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旁。’到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在他的墓东面,未央宫在他的墓西面。谨按《史记》:秦昭王七年,岁在辛酉,樗里子去世;汉高帝七年,长乐宫建成;八年,营建未央宫。这一年是癸卯年,从辛酉年算起,实际已经一百零三年了。世人只知道两座宫殿建于高帝时期,却不知道一百年以前,樗里子在秦昭王时代本来已经说过这件事。古人所说的得道至人,能够知道城邑宫殿是由什么福业形成的,这并不是虚妄之言。凡是事物的形成,本来不是一生之内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到了它的变灭,也不是一件事情所能毁掉的。业力凝聚便形成,既已离散便败坏,它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世上没有得道至人,所以没有人能认识它的来源。像樗里子这样的人,难道足以称为得道吗?他不过是凭借数来知道这些罢了。大概万物本源于道,所以道能够知道它们;万物又不超出数的范围,所以数也能够知道它们。战国士人大多精通数术,因此能够这样知道未来的事情。至于追问这些事情从何而来,他们自己也不能知道。” 《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二 始皇 攻取齐、楚:巧与拙【东坡】王翦灭楚【颍滨】进攻与防守【东坡、何去非】舍弃礼义而专务便利【东坡】不施行仁义而灭亡【温公、颍滨】忘记远方【老泉】上天的报应【颍滨】秦国并非僭越取得帝位【六一】攻取齐、楚:巧与拙 东坡说:“始皇十八年攻取韩国,二十二年攻取魏国,二十五年攻取赵国,攻取楚国;二十六年攻取燕国,攻取齐国,开始兼并天下。”苏轼说:“秦国兼并天下,并不是因为有道,只是因为手段巧妙罢了,也不是由于侥幸。然而我认为,秦国攻取齐国时很巧,攻取楚国时却很拙;它没有败在楚国手里,是侥幸。唉!秦国的巧,不过是从智伯那里吸取教训罢了。韩国、魏国彼此唇齿相连,智伯因此灭亡;秦国知道从智伯那里吸取教训,而诸侯最终却不知道以韩、魏为鉴,秦国兼并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齐愍王死后,法章即位,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进攻齐国。法章死后,王建立即位,过了六年秦国进攻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救援。赵国缺粮,向齐国请求粮食,齐国却不给,秦国于是包围邯郸,赵国几乎灭亡。赵国虽然没有灭亡,但齐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了。秦人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四十多年没有对齐国用兵。以法章的才能,秦国却进攻齐国;王建立没有才能,秦国反而不进攻,这是什么原因?太史公说:‘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所以没有遭受兵祸。’秦国想要的只是兼并天下,难道会因为齐国谨慎侍奉它,便放过齐国吗?所以我说:‘秦国攻取齐国时的巧妙,在于极大地安抚齐人的心,使三晋之间的联系得以解除。’” 齐国与秦国不能同时存在,秦国从来没有片刻忘记齐国,却四十多年没有对齐国用兵,难道这是真实的心意吗?齐人没有觉察,反而同秦国合作,所以秦国得以离间并逐步攻取三晋。三晋灭亡后,齐国大概已经岌岌可危了。当时还有楚国和燕国,三国联合起来,仍然足以抵抗秦国。秦国大量出兵,进攻楚国、燕国,而齐国不去救援,所以两国灭亡,齐国也被俘虏。不满一年,就像晋国攻取虞国、虢国一样,难道不能说秦国手段巧妙吗?两国灭亡以后,齐国才出兵守卫西部边界,不让秦国使者通行。唉!也太晚了!秦国起初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取楚国,没有成功,于是派王翦率六十万人进攻,这大概是倾全国兵力作战了。假如齐国有一位中等才智的君主和一批称职的臣子,知道灭亡已经不远,便倾全国境内的兵力进攻秦国,凭借长期安定的齐国,攻入已经厌于战争、国力空虚的秦国,那么颠覆秦国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所以我说:秦国攻取楚国时很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古代攻取国家,一定有一定的方法;就像换乳牙,必须逐渐进行,因此牙齿脱落了,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如今秦国把楚国当作这样的乳牙,以为可以直接拔掉,于是强行撬开它的嘴,一下子拔取,孩子一定会受伤,也一定会咬人。所以秦国没有灭亡,是侥幸,而不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方法。” 吴国把军队分成三支,轮番出动,用来使楚军疲劳,三年后便攻入郢都;晋国平定吴国、隋朝平定陈国,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假如苻坚知道采用这种办法,以多出一百倍的军队轮番出动,即使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何况谢玄、牢之这类人呢?因此我知道,两个秦国的情形是一致的:始皇只是侥幸取胜,而苻坚只是不走运罢了。王翦灭楚 颍滨说:王翦同始皇商议灭亡楚国的办法,认为没有六十万人不能成功,我起初怀疑他用兵过多;等到看到田单和赵奢讨论军事,才知道老将的话并没有错。赵国任用齐国人田单为相,田单对赵奢说:‘我并不是不赞同将军的兵法,只是不服气将军使用这么多兵力。帝王的军队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臣服;如今将军一定要拥有十万、二十万军队才肯使用,这样会使百姓不能耕作,粮食的运输和供应也无法维持。’赵奢说:‘您不只是不了解军事,也不明白时势。吴国干将铸造的剑,用肉去试,能够砍断牛马;用金属去试,能够截断盘、匜;把它薄薄地靠在柱子上再击打,便会折断;放在三种质地的石头上击打,便会碎成百片。如今只用三万人的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就像把剑靠在柱子上击打、放在石头上击打一样。况且剑要发挥作用,如果没有剑脊的厚度,锋刃就刺不进去;没有剑身适当的厚度,刀刃就不能砍断东西;没有钩■〈罒干〉、镡、蒙须一类部件的便利,握着剑刃去刺人,剑还没有刺入,手就会被割断。如今您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作为钩■〈罒干〉、镡、蒙须一类部件的便利,怎么能凭三万人在天下作战呢?古代四海之内有万国,城池大不过三百丈,人口多不过三千家,因此三万人足以抵抗它们。’ 如今把古代的万国分成战国七国,军队能够装备数十万人,粮食能够供给数年,千丈之城、万家之邑彼此相望,您怎么能用三万人的军队去攻打它们呢?”田单长叹一声说:“我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由此看来,攻打方圆千里的国家、毁掉延续百年的基业,如果不乘着巨大的破绽,就不能不用大量军队。至于在两军交战之间决定战机,把一天的胜败作为谋划,才可以用少量军队攻击多数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