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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三十八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七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28–140 段

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钘、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葢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则庄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工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葢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庄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庄子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责,悲夫!又曰:“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讼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葢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处之方,而专畏牺者哉?葢孔子所谓隠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说,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说而谨行之。说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矣。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譊譊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鲁直曰:庄周内书七篇,法度甚严。彼鹍鹏之大,鸠鷃之细,均为有累于物,而不能逍遥。唯体道者乃能逍遥耳。故作《逍遥游》。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大块噫气,万窍殊声。吾是以见万物之情状。俗学者心窥劵之外,有企尚而思齐。道之不着,论不明也。故作《齐物论》。生生之厚,动而之死地,立于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论以为命;其不中也,因论以为智。养生者,谢养生而养其生之主,几乎无死也矣。故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谓之宇;往来不穷,古者谓之宙。以宇观人间,以宙观世,而我无所依。彼推也,故去;彼挽也,故来。以徳业与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间世》。有徳者之验,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锋相直,岂巧力之谓哉?子得其母,不取于人而自信。故作《徳充符》。族则有宗,物则有师,可以为众父者,不可以为众父父。故作《大宗师》。尧舜出而应帝,汤武出而应王。

译用心如此,也算是精于圣人之道的人了。然而庄子的言论不能不被视为邪说,大概是因为他矫正弊病做得过了头。矫正弯曲,是希望它变直;矫正过度,就又会回到弯曲。庄子自己也说:“墨子的心意是对的,墨子的行为却是错的。”推究庄子的心意来考察他的行为,那么庄子独独又和墨子有什么不同呢?后世读庄子的人,如果赞赏他著书的用心,却不赞成他著书中的说法,就可以说是善于读庄子了。这也是庄子希望后世读他书的人采取的态度。如今的读者,借助庄子来嘲弄我们儒者,说:“庄子之道多么伟大,儒者不能达到,也不能理解。”他们不知道探求庄子的本意,却把庄子不同于儒学当作值得夸耀的地方,可悲啊!又有人说:“学习者诋毁庄周,而不是诋毁尧、舜、孔子。”我看他的书,不过是有所寄托而发言罢了。孟子说:“解说《诗》的人,不能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的意思,不能因为文辞而损害作者的心意,要用自己的心意去迎合、揣度诗人的志意,这才算真正理解。”读庄子的文章,却不根据他的本意去推求,这就是替庄周争辩的人之所以发生争论的原因。庄周说:“在上位的君主必须无为,却能使用天下;在下位的臣民必须有为,才能被天下使用。”他又认为自己处在昏庸君主和混乱臣相之间,所以困窘而无法施展才能。庄周的这些话,难道全都不能用于君臣父子的关系吗?可是他生逢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君主,始终不能使自己有所作为。至于他牵引太庙的祭祀牲牛来推辞楚国的聘用,那大概只是用危言来使衰败时代的普通人感到恐惧罢了。凭庄周的才能,难道会迷失出仕或退隐的原则,而只是害怕成为祭祀牲牛吗?大概孔子所说的“隐居而放言”的人,庄周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庄周的学说在大道上既然背离了正道,他应当获罪于圣人一派。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事情,圣人便详细说明并谨慎实行;说明得不详细,实行得不谨慎,天下就会产生弊病。普通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圣人就把它藏在心中,只略加言说;如果不加省略而详细说明,天下就会迷惑。而且,必须反复叮咛之后才能使人明白,必须争辩不休之后才能使人服从,这难道是可以用来向上等人谈论的道理吗?可惜庄周能言善辩,却不明白这一点。鲁直说:庄周的内篇七篇,法度十分严密。那大鹏的巨大、斥鴳的细小,都同样受到外物的牵累,不能逍遥。只有体悟大道的人才能逍遥。因此作《逍遥游》。万物各不相同,是万物的本性。大地吐出的气息,使各种孔窍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因此看见了万物的情状。世俗的学者心思只窥见一隅以外,心中有所企求仰慕,想要与之齐同。大道不能显明,议论也就不能明白。因此作《齐物论》。生命不断滋长得很繁盛,一行动就走向死亡之地,仿佛站在后羿的箭靶之中。箭射中时,就借此论说把它归于命运;没有射中时,就借此论说把它归于智巧。养生的人,辞去单纯养护身体的做法,而去养护生命的根本,几乎就可以不死了。因此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人称作“宇”;古往今来、往来不穷,古人称作“宙”。用“宇”来观察人间,用“宙”来观察世事,而我没有可以依凭的东西。外物推我,我便离去;外物挽我,我便到来。把德行和功业归给那些拥有它们的人,而我常常以自己没有才能自处。因此作《人间世》。有德之人的验证,就像印章印在泥上那样明显。箭射到百步之外,是力量;在百步之外射中目标,是技巧。箭锋彼此正对,难道还能说只是技巧或力量吗?你得到了它的根本,就不必从别人那里取得,而能自信。因此作《德充符》。宗族有宗主,万物有师长;可以成为众人的父亲,却不能再成为众人父亲的父亲。因此作《大宗师》。尧、舜出现而成为帝,是顺应帝位;商汤、周武王出现而成为王,是顺应王位。他们根据这些来要求我,并把这些

彼求我以是,与我此名。彼俗学者因以尘埃粃糠,据见四子。故作《应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剥斯文,称由庄周以来未见赏音者。晩得向秀、郭象,陷庄周为齐物之书,愍愍以至今,悲夫。

译名号加在我身上。那些世俗的学者于是凭借尘埃、糟粕来推测四位圣人。因此作《应帝王》。这二十六篇,是对这些文章加以剖析解释,称说自庄周以来没有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晚年才得到向秀、郭象,他们把庄周陷入《齐物》一类的解释之中,昏昧地延续到今天,真可悲啊。

颍濵曰: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葢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也葢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定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闗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渔父》《盗跖》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徳若不足。阳子居蹙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擳,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返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冦》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返,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说耳。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

译颍滨说:考察《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没有不窥探的;但他的根本要旨最终归于老子的话。所以他写书十多万字,大体都是寓言。写《渔父》《盗跖》《胠箧》来诋毁孔子的门徒,以阐明老子的道术,这是只知道庄子粗略一面的看法。我认为庄子大概是帮助孔子的,只是终究不能把他的学说作为准则。楚国公子改换服装逃亡,守门人阻拦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太不尽力了!”守门人于是放他出去。事情本来就有故意倒行逆施的情况;如果认为仆人是不爱护公子,那就不能理解这件事,公子的做法也不可取。所以庄子的话,实际上赞许而在文字上不赞许,表面排斥而暗中帮助他;他的正面言论大概没有多少。至于诋毁孔子,也没有一次不微微显露他的真实意思。他评定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这些人,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是一家,却不把孔子列入其中;他对孔子的尊崇,可谓达到极点。然而我曾怀疑,《渔父》《盗跖》似乎是真正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道。反复观察之后,才明白这正是他的寓言最终要表达的意思。有人说: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这样傲慢自得、盛气凌人,又有谁愿意和你相处呢?”太白显得像有污辱,盛大的德行却像不足。阳子居神色忧惧,改变了容态。他前往时,住宿的人家都将要迎接他,主人亲自拿着席子,妻子亲自拿着擦拭坐席的巾帕,其他住宿者避让坐席,烤火的人避开炉灶;等他回来时,住宿者却已经同他争夺坐席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合并到《列御冦》篇中。有人说:“列御冦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就返回,说:‘我感到惊异!我到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给我送来。’后来他才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章。’”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就把它剽窃过来,编入自己的学说罢了。凡是划分章节、标立篇名,都是出自世俗的做法,并不是庄子的本意。

杨墨之道

昌黎曰:「儒讥墨,以尚同、兼爱、尚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専臣,不尚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不尚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

黄垍反读墨曰:墨以尚同、兼爱、右鬼、非命、尚俭为本。仲尼贤贤恶恶,褒贬是非,尚同乎哉?仲尼尊君卑臣,坐父伏子,内亲外疎,别逺近以归一本,兼爱乎哉?仲尼不语乱神,又不对弟子问鬼神事,右鬼乎哉?仲尼教人迁善背恶,曰:「性相近,习相逺。」又曰:「困而不学,民斯为下。」非命乎哉?仲尼曰:「俭则固。」又讥晏子祭先豚肩不掩豆,又曰:「礼,与其奢也宁俭。」葢非中制,尚俭乎哉?墨之道与儒者相戾甚矣,使其人不为夷狄禽兽难矣哉!或曰:韩子云:「墨与儒同,是尧舜,同非桀纣,治心教人,奚不相合?」如是何谓也?对曰:「谁不克是尧舜,非桀纣?虽童子妇人,闻尧舜喜,桀纣骂,自然之道也。顾其道何如尔?小尧舜而大异端。」又云:「以非道治心教人,其能归于正乎?」儒道之正者也,墨子反是。墨必戾儒,儒必讥墨。不讥不戾,不可谓之儒墨。

荆公曰:「杨墨之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是也。圣人之道,兼杨墨而无可无不可者是也。墨子之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杨子之道,利天下拔一毛而不为也。夫禹之于天下,九年之间,三过其门,闻呱呱之泣而不一省其子,此亦可谓为人矣。颜回之于身,箪食瓢饮,以独乐于陋巷之间,视天下之乱若无者,此亦可谓为己矣。杨墨之道,独以为人为己,得罪于圣人者,何哉?此葢所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也。是故由杨子之道,则不义;由墨子之道,则不仁。于仁义之道无所遗而用之不失其所者,其唯圣人之徒欤?二子之失于仁义而不见天地之全则同矣,及其所以得罪,则又有可论者也。杨子之所执者,为己,为己学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学者,为人,为人学者之末也。是以学者之事,必先为己,其为己有余而天下之势可以为人矣,则不可以不为人矣。故学者之学也,始不在于为人,而卒所以能为人也。今夫始学之时,其道未足以为己,而其志已在于为人也,则亦可谓谬用其心矣。谬用其心者,虽有志于为人,其能乎哉?由是言之,杨子之道虽不足以为人,固知为己矣;墨子之志虽在于为人,吾知其不能也。呜呼!杨子知为己之为务,而不能逹于大禹之道也,则亦可谓惑矣。墨子者,废人物亲踈之别,而方以天下为己任,是其所欲以利人者,适所以为天下害患也,岂不过甚哉?故杨子近于儒,而墨子逺于道,其异于圣人则同,而其得罪则宜有间也。」

郑獬论儒墨使人得失曰:“天下乌乎治?治于儒也。天下乌乎乱?乱于墨也。乱之曰:‘吾御之不固,盗其隙而乘之也。’儒何道也?圣人道也。芽于羲,蔓于黄,尧舜实之,禹禹以实于周孔矣。诸侯淫污肆而相翦猎,涂污棘塞,涅而不洗。独夫子大攘中,截其駻流,偃而筑之,然不遂于用也。末俗人眊,百家始胜嵬。墨唱其徒,汩吾夫子之筑。孟荀恳恻,迨病此也。夫孰诲斯民也?君师者司之也。敢原乎古緫緫然而居,伥伥然而趋,燠寒渴饥,扩于内,适知鸟兽穴土巢木以养以处,不相用则决然怒,攫然斗,强者夺,勇者杀。君师者发于仁义,不忍其溺也,拱观揉伏,必徐引而进之,不遽以刑迫也。男女有合,礼以婚聘;饮食有燕,礼以宾飨。哀也为之丧▯,思也为之祠祭。乐有金石,威有鈇钺。凡所措注,一原于情性,而闲以节奏,无过也,无不勉也。矩于家,绳于国,衡于天下。礼义明而情性定,是吾道所以两得之也。彼墨者方且沟瞀固弊,不特泥其说,本俭刻于体,非斗也;民拏而目争,非乐也;民确而益不和。兼爱无父,上同漫等级。籍嵬墨相天下,戕灭礼乐,颛律以己,俾其君茅茨土阶,啜土铏。既耕且治,天下将槁然相与戾矣。啜菽饮水,曷充哉?礼义去则情性肆,是墨者所以两失之也。礼义中也,大本也,情性之检也。俭愈则陋,陋则性情有不能。其说不较,益可白已。呜呼!杨墨不作邪?世今无有邪?老者独善,不几于杨乎?释者兼爱,不几于墨乎?是杨墨遗俗尚■〈犭斤〉■〈犭斤〉于世,而又决其流而涨之,筑无少完矣。吾民于于,日怵于邪,如炳礼义以晓之,性魁嵬墨使之潜化,佛然治平之迹繇今日起,是亦荀子之志也。”

译杨墨的学说 昌黎说:“儒者讥评墨家,说墨家主张尚同、兼爱、尚贤、明鬼;可是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从不非难那个国家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权的臣子,难道不是反对尚同吗?孔子广泛地爱护众人而亲近仁者,把广泛施惠、救济众人看作圣人的作为,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者、憎恶恶人,以四科来提拔和褒奖弟子,又以自己死后声名不能流传为忧,难道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好像神灵就在面前,讥刺那些祭祀如同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神就接受福祉。’难道不是明鬼吗?儒家和墨家都赞同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身心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竟然不能彼此相容到这种地步呢?我认为,争辩产生于末流学者,他们各自竭力推销自己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学说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如果彼此不能取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墨子。” 黄垍反过来解释墨家说:墨家以尚同、兼爱、尊崇鬼神、反对命定论、崇尚节俭为根本。仲尼尊重贤者、憎恶恶人,褒贬是非,难道是尚同吗?仲尼尊君卑臣,使父亲安坐而儿子伏地,使内亲外疏,区别远近而归于一个根本,难道是兼爱吗?仲尼不谈论怪乱鬼神之事,又不回答弟子关于鬼神的询问,难道是尊崇鬼神吗?仲尼教人改正善行、背弃恶行,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却使彼此相差很远。’又说:‘处于困境却不学习,百姓就会成为下等之人。’这难道是反对命定论吗?仲尼说:‘节俭就会固陋。’又讥刺晏子祭祀祖先时用的猪肩小得不能遮住豆器,还说:‘礼仪,与其奢侈,宁可节俭。’这大概是说不合乎中正的制度,难道是崇尚节俭吗?墨家的学说同儒者相违背得太厉害了;假使墨家之人不变成夷狄禽兽,恐怕都很困难了吧!有人说:韩子说:‘墨家和儒家都赞同尧、舜,都反对桀、纣,治理内心、教导人民,为什么不能相合?’像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谁不能赞同尧、舜、反对桀、纣呢?即使是儿童和妇人,听到尧、舜就欢喜,听到桀、纣就责骂,这都是自然之理。只是看他们所遵循的道理怎样罢了。把尧、舜看得轻小,却把异端看得重大。’又说:‘用不合乎正道的方法来治理内心、教导人民,难道能够归于正道吗?’儒道是正道,墨子却反其道而行。” 墨家一定会违背儒家,儒家一定会讥刺墨家。不讥刺、不违背,就不能称为儒家或墨家。荆公说:“杨朱、墨子的学说,是各自只得到圣人道理中的一点,却废弃了全部道理。圣人的道,是兼容杨朱、墨子而又没有什么不能、什么必须的偏执。墨子的学说,摩秃头顶、磨破脚跟,只要能使天下获利也在所不惜;杨子的学说却认为,即使拔下一根汗毛能够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去做。禹对于天下,在九年之间,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听见孩子呱呱的哭声也不进去看望自己的孩子,这也可以说是为他人着想了。颜回对于自身,只吃一筐饭、喝一瓢水,却能独自在简陋的巷子里自得其乐,把天下的混乱看得像不存在一样,这也可以说是只为自己了。杨朱、墨子的学说,一个只以为他人为务,一个只以为自己为务,为什么获罪于圣人呢?这大概就是所谓只得到圣人道理中的一点,却废弃了全部道理。因此,遵循杨子的学说,就会不合义;遵循墨子的学说,就会不合仁。对于仁义之道没有遗漏,运用它又不失其当的,大概只有圣人的门徒吧?二人都在仁义方面有所偏失,看不见天地万物的完整,这一点是相同的;至于他们获罪的原因,则还可以分别讨论。杨子所坚持的是为自己,这是治学者的根本;墨子所学的是为他人,这是治学者的末端。因此,学者做学问,必须先为自己;等到为自己已经有余力,而天下的形势又可以使他为他人时,就不能不为他人了。” 所以,学者做学问,开始时不在于为他人,最终却正是为了能够为他人。现在,刚开始学习时,自己的道德修养还不足以做到为自己,却已经把志向放在为他人上,那么也可以说是错误地运用了心思。错误地运用心思的人,即使有志于为他人,他能够做到吗?由此说来,杨子的学说虽然不足以使人做到为他人,但毕竟知道应当为自己;墨子的志向虽然在于为他人,我却知道他做不到。唉!杨子知道为自己是首要事务,却不能通达大禹的道,那么也可以说是迷惑了。墨子废弃了人与人之间亲疏的区别,却偏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想用来使别人获利的做法,恰恰成为给天下造成祸害的办法,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杨子接近儒道,而墨子远离正道;他们不同于圣人的地方是相同的,但他们获罪的程度却应当有所不同。” 郑獬论说儒家和墨家使人有所得失:“天下怎样才能得到治理?靠儒家治理。天下怎样会发生混乱?因墨家而乱。有人为混乱辩解说:‘我防御得不坚固,盗贼乘着这个空隙侵入了。’儒家是什么道?是圣人的道。它萌芽于羲,蔓延于黄,尧、舜使它充实,禹又把它充实到周公、孔子那里了。[原文“禹禹”疑有讹误]诸侯放纵污浊,肆意相互攻伐,泥途污秽、荆棘堵塞,沾染了污垢而无法洗净。唯有孔夫子大力在其中整治,截断那奔腾的洪流,使它平伏并筑起堤坝,然而最终没有能够施行。末世风俗使人昏昧,百家开始纷纷兴起。墨家鼓动自己的门徒,冲决了我夫子所筑的堤坝。孟子、荀子苦心忧思,大概就是为此而忧虑。究竟由谁来教诲这些百姓呢?君主和老师负责这件事。试想上古之初,人们懵懂地聚居,茫然地奔走,寒热、饥渴等感受在内心扩张,只知道挖鸟兽的穴、筑鸟兽的巢来养活自己、安置自己;彼此不能互相利用,就突然发怒,凶猛争斗,强者夺取,勇者杀人。君主和老师从仁义出发,不忍心看他们沉溺其中,于是亲自观察、揉伏教化他们,必定慢慢引导他们前进,而不马上用刑罚逼迫他们。男女结合,就用礼来规定婚聘;饮食宴聚,就用礼来规定宾客宴飨。人有悲哀,就为他们制定丧葬礼;人有思念,就为他们制定祠祭礼。欢乐有钟磬等金石之乐,威严有斧钺等刑威。凡是施行的一切,都以人的情性为根本,再用礼节和节奏加以规范,既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勉励的地方。” 在家中用矩规范,在国家中用绳墨规范,在天下用衡量规范。礼义明白了,人的情性就安定了;这就是我们所遵循的道理能够两方面都得到的原因。那些墨家之人正处于昏昧、固陋、僵化的状态,不只是拘泥于自己的学说,还把节俭刻苦施加于身体,不举行争斗;百姓被拘束而只能相互瞪视争执,不举行音乐;百姓变得僵硬而更加不能和谐。兼爱会导致无父,上同会抹平等级。凭借嵬墨来治理天下,残害、消灭礼乐,专门以自己的法令为准,使他们的君主住茅屋、登土台阶,喝土制的铏中之汤。既要耕作又要治理,天下将要枯槁,彼此都相互违戾了。只吃豆类、喝水,怎么能得到满足呢?礼义一旦被抛弃,情性就会放纵;这就是墨家两方面都失误的原因。礼义是中正之道,是根本,也是约束情性的准则。节俭过度就会变得鄙陋,鄙陋了,人的性情便会有所不能。这种说法不用争辩,就已经更加明白了。唉!杨朱、墨子难道没有兴起吗?当今世上难道没有他们的遗风吗?老人只求独善其身,岂不是接近杨子吗?佛教徒主张兼爱,岂不是接近墨子吗?这就是杨朱、墨子的遗风仍在世间喧嚣,又有人决开水流使它泛滥,所筑的堤坝已经没有一点完整之处了。[原文“■〈犭斤〉■〈犭斤〉”为缺损或乱码,无法确释]我们的百姓安闲自得,却每天都被邪说惊吓;如果彰明礼义来使他们明白,使其性情受到嵬墨之说影响的人潜移默化地改变,那么天下显著的治理太平之迹从今天开始,这也正是荀子的志愿。”}],

孟子之道

皮日休谓孟子为学科曰:「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乎道者,孟子也。舍是子者,必戾乎经史;又率于子者,则圣人之盗也。」夫孟子之文,粲若经传,天惜其道不烬于秦。自汉氏得之,常置博士,以専其学,故其文继乎六藉,光乎百氏,真圣人之微旨也。若然者,何其道晔晔于前,其书汲汲于后?得非道拘乎正,文极乎奥?有好邪者惮正而不举,嗜浅者鄙奥而无称耶?葢仲尼爱文王嗜昌歜以取味,后之人将爱仲尼者,其嗜在乎孟子矣。呜呼!古之士以汤武为逆取者,其不读孟子乎?以杨墨为逹智者,其不读孟子乎?由是观之,孟子之功利于人,亦不轻矣。今有司除茂才明经外,其次有熟庄周、列子书者,亦登于科。其诱善也虽深,而悬科也未正。夫庄列之文,荒唐之文也。读之可以为方外之士,习之可以为鸿荒之民。有能汲汲以救时补教为志,

昌黎曰:「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葢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葢出曾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余少而乐观焉。」

鲁直曰:「由孔子以来,求其是非趋舍与孔子合者,唯孟子一人。孟子,圣人也。荀卿著书,号为祖述孔氏,而诋訾孟子,以为畧法三王而不知其统。葢荀卿见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义不见诸侯,其迹与孔子不合,故云尔。曽不知前圣后圣所谓若合符契者,要于归洁其身者观之。孟子论孔子去鲁,不知以为为肉,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乃若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以微罪行,此圣人之忠厚,非孟子不足以知之。学者欲知孟子,率以是观之。其智不足以知孟子,安能知孔子?然则荀卿所谓知孔子者,特未可信。圣人无名,而淳于髠以名实求孟子,固不足以知之。荀卿曽未能逺过淳于髠也。扬子云曰:『孟子勇于义而果于徳,知言之要,知徳之奥。』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言。虽不多,以子云之言行反复考之,足以发子云之知言。司马迁号称博极群书,至如论伊尹、百里奚皆不信孟子,此所以得罪于子云也。由孔子以来,力于学者多矣,而才有孟子。由孟子以来,力学者多矣,而才有扬雄。来者岂可不勉?」

颍濵曰: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葢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岛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胷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葢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逺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自孔子没,诸子各以其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寛而不可犯,至宻而可乐,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不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孔孟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译孟子的学说 皮日休评论孟子属于学科时说:“圣人的道理不超出经书,经书衰微以后不超出史书,史书衰微以后不超出诸子。诸子中不违背圣人之道的,是孟子。舍弃孟子,必定会违背经书、史书;一概追随诸子,则是窃取圣人之道的人。”孟子的文章,灿然如同经书和传注;上天怜惜他的道理,使它没有在秦代焚书中断绝。汉氏得到它以后,常设置博士,专门传授这门学问,所以孟子的文章承接六籍,光照百家,确实是圣人幽微的旨意。既然这样,为什么他的道理在前代如此光明显著,而他的书在后世却如此受到冷落?难道不是因为道理拘守正道,文章又极其深奥吗?喜好邪说的人害怕正道而不推举它,喜欢浅近的人鄙视深奥而不称道它吗?大概孔子喜爱周文王,嗜食昌歜以取得滋味;后世喜爱孔子的人,他们的嗜好就在孟子这里了。唉!古代士人把汤、武看作以违逆方式取得天下,难道是没有读过孟子吗?把杨、墨看作通达智慧,难道是没有读过孟子吗?由此看来,孟子对于人的功利,也确实不小。如今主管官府除了举荐茂才、明经以外,次一等的还有熟习《庄子》《列子》的人,也可以登科。用它诱导人向善,作用虽然深,但设置的科目却不正当。《庄子》《列子》的文章,是荒诞不实的文章。” 读它们可以成为世外之士,学习它们可以成为鸿蒙荒远时代的民众。如果有人能够急切地把救济时弊、补正教化作为志向,昌黎先生说:“我常认为孔子的道理广大而博大,门下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领会。所以他们学习它,各自只得到与自己性情相近的一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各国,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根源越来越远,末流也越来越分散。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发展出田子方;子方之后流变为庄周,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的《弟子传》中记有他的姓名,写作馯臂、子弓。子弓向商瞿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群弟子没有谁不著书,只有孟轲氏的传承得到了孔子学说的宗旨,所以我年少时就喜欢阅读它。” 鲁直说:“自孔子以来,寻求是非取舍而与孔子相合的,只有孟子一人。孟子是圣人。荀卿著书,号称继承孔氏,却诋毁孟子,认为孟子大略仿效三王却不知道圣人的统绪。大概荀卿见孟子说性善,言谈必称尧、舜,又不向诸侯求见,他的行迹与孔子不相合,所以才这样说。却不知道,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所谓像符契一样相合,必须从他们归于洁身自守这一点来观察。孟子评论孔子离开鲁国,不知道的人以为孔子是为了肉;明白的人则以为是因为鲁君无礼。至于孔子,他是想以微小的罪名离去;以微小的罪名离去,这正是圣人的忠厚,不是孟子就不能理解。学习者想了解孟子,大都应当从这一点观察。自己的智慧不足以了解孟子,又怎么能了解孔子?这样看来,荀卿所谓了解孔子的话,实在不能完全相信。圣人不以名声自显,淳于髡却以名实来探求孟子,本来就不足以了解他。荀卿也并没有远远超过淳于髡。扬子云说:‘孟子在义上勇敢,在德上果断,懂得言语的要旨,懂得德行的深奥。’这不是苟且知道而已,而是确实践行了这些话。扬子云这话虽然不多,但反复考察他的言行,足以发明他理解言语的智慧。” 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至于评论伊尹、百里奚时却都不相信孟子,这就是他得罪扬子云的地方。自孔子以来,努力学习的人很多,但才有一个孟子;自孟子以来,努力学习的人很多,但才有一个扬雄。后来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颍滨说:从前仲尼由卫国返回鲁国,搜罗夏、商、周三代的旧闻,大概经礼有三百篇,曲礼有三千条,孔子终年也不能究尽其中的道理。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博学多闻而记住一切的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把它们贯通起来。”天下人苦于这些道理艰难,没有谁能够运用,也不知道孔子有贯通它们的根本。因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当世的贤人君子,百家的书籍,百工的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的事情,以及荒诞迷乱、无法考察的内容,全都杂然陈列在孔子心中,而其中有卓然不可混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因为有一个根本把它们贯通起来。所以能够博学而不混乱,深思而不迷惑,若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我曾经从六经中探求,直到《诗经》和《春秋》所涉及的内容,才知道圣人之道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枝末,各自都有条理。王道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人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人本来就知道父子关系,只要父子之间不互相残害,就足以称为孝了。天下人本来就知道兄弟关系,只要兄弟之间不互相争夺,就足以称为悌了。孝、悌具备,王道就完备了;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劳难行的事情。” 所以《诗经》的教化,使人歌舞、安逸、快乐,几乎无所不至,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本来还有非常畏惧的事情:一次容貌仪态失当,是礼制由此废弃的起点;一次言语失当,是义理由此灭亡的起点。君臣互相侵夺,上下彼此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春秋》在极细微之处竭力争辨,在似是而非的关头深刻辨明,截然划出必定不能做的事情。不读《诗经》,就无法看见王道容易实行的一面;不读《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难以实行的一面。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著书,却都没有得到事物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至于孟子,可以说是深得《诗经》的精神而又长于《春秋》之学的人了。他的道理从极粗浅处开始,最终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扩展到四海,同时连极细微的地方也必定计较;它极其宽广而不可侵犯,极其精密而又令人喜悦,其中必定有所守持,只是后世或许没有看见罢了。况且孟子曾经说过:“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想伤害人的心,仁就会有用不尽的表现;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想做穿墙入室盗窃之事的心,义就会有用不尽的表现。士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话,是用言语来套取对方;可以说话时却不说话,是用不说话来套取对方。这些全都属于穿墙入室盗窃一类的行为。只有不做穿墙入室盗窃的事,义才会达到用之不尽的境地。”使用不该说话时却说话、该说话时却不说话的做法,就会使他的罪过最终达到穿墙入室盗窃的程度。所以说:他的道理从极粗浅处开始,最终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扩展到四海,而对极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唉!这大概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孟子吧?后世观察孔子、孟子,不必从别处观察,也只要从这一点观察罢了。”},{

孟子养浩然之气颍濵曰:孟子学于子思。子思言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子思言至诚无敌于天下,而孟子言不动心与浩然之气。凡孟子之说,皆所以求通于子思而已。故不动心与浩然之气,诚之异名也。诚之为言,心之所谓诚然也。心以为然,则其行之也安,是以心不动而其气浩然,无屈于天下。此子思、孟子之所以为师弟子也。子思举其端而言之,故曰诚;孟子从其终而言之,故谓之浩然之气。一章而三说具焉。其一论养心以致浩然之气,其次论心之所以不动,其三论君子之所以逹于义。逹于义所以不动心也,不动心所以致浩然之气也。三者相须而不敢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何气也?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行道之人,一朝之忿而斗焉,以忘其身,是亦气也。方其斗也,不知其身之为小,也不知天地之大,祸福之可畏也。然而是气之不养者也。不养之气,横行于中,则无所不为而不自知。于是有进而为勇,有退而为怯。其进而为勇也,非吾欲勇也,不养之气盛而莫禁也;其退而为怯也,非吾欲怯也,不养之气衰而不敢也。」孔子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一人之身而气三变之。」故孟子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夫志意既修,志盛夺气,则气无能为,而惟志之从;

译孟子培养浩然之气 颍滨说:孟子向子思学习。子思说圣人之道出自天下人所能实行的事情,孟子则说天下人都可以实行圣人之道。子思说至诚在天下无可匹敌,孟子则说不动心和浩然之气。凡是孟子的学说,都是为了求得与子思相通罢了。所以不动心和浩然之气,其实是“诚”的不同名称。“诚”这个说法,是内心所认为确实如此。内心认为如此,实行起来就安然,因此内心不动摇而气势浩大,在天下没有屈服之处。这就是子思和孟子成为师徒的原因。子思举出开端来说,所以称为“诚”;孟子从最终结果来说,所以称为“浩然之气”。这一章同时具备三层意思:第一,论述养心以达到浩然之气;第二,论述内心为什么能够不动;第三,论述君子为什么能够通达义。通达义,所以能够不动心;不动心,所以能够达到浩然之气。三者彼此相须,不能废弃任何一个。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极其广大,极其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就会充塞在天地之间。这是什么气呢?天下人没有谁没有气,气不过是内心的发露罢了。走在道路上的人,因为一时的愤怒而争斗,以至于忘记自身,这也是气。正当他争斗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多么渺小,也不知道天地多么广大,不知道祸福有多么可怕。然而,这就是没有得到培养的气。没有培养的气在内心横行,就会无所不为而自己还不知道。于是它向前发展就成为勇,向后退缩就成为怯。它向前成为勇,并不是我想要勇,而是未被培养的气势盛大,没有什么能禁止它;它向后成为怯,也不是我想要怯,而是未被培养的气衰弱,使人不敢行动。”孔子说:“人年轻时,血气还没有稳定,应当戒除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盛,应当戒除争斗;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应当戒除贪得。同一个人的一生,气会有三次变化。”所以孟子说:“志向专一,就会影响气;气专一,也会影响志向。志意已经修养好,志向强盛而压倒气,气就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听从志向;

志意不修,气盛夺志,则志无能为,而惟气之聴。」故气易致也,而难在于养心。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而告子先我。不动心,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何谓也?告子以为有人于此,不得之于其言,勿复求其有此心;不得之于其心勿复求其有此气。夫言之不然,而心则然者有矣;未有心不然而气则然者也。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由是言之,气者心之使也。心之所欲为,则其气勃然而应之;心所不欲而强为之,则其气索然而不应。人必先有是心也,而后有是气。故君子养其义心以致其气,使气与心相狎而不相难,然后临事而其气不屈。故曰:志至焉,气次焉。志之所至,而气从之,故谓至。昔之君子,以其眇然之身而临天下,言未发而众先谕,功未见而志先信,力不及而势与之者,以有是气而已。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养志以致气,盛气以充体,体充而万物莫敢逆,然后其气塞于天地。虽然,心之所以不动者何也?博学而识之,强力而行之,卒然而遇之,有自失焉。故心必有所守,而后能不动。其心之所守不可多也,多学而兼守之,事至而有不应也。是以落其枝叶,损之又损,以至于不可损也,而后能应。故孔子谓子贡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北宫黝之养勇也,曰:「吾无辱于尔也。」孟施舍之养勇也,曰:「吾无惧于尔也。」无辱勇矣,而未见所以必勇也;无惧而后能必勇。故曰:北宫黝之守气,不如孟施舍之守约。北宫黝似子夏,孟施舍似曾子。曽子之所以自守者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夫缩,入也;入,受也。自反而心受之以为可为者,无憾于吾心也,则吾心嚣然为之,而吾气勃然应之矣。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夫馁,不充之谓也。有行于此而义不受,则心不慊;心不慊,则气不能充体;气不能充体,谓之馁矣。故心不能不动也,而有待于义。君子之所由逹于义者何也?勉强而行之,则劳苦而失其真;放之而不求,则终身而不获。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君子之于道,朝夕从事于其间,待其自直而勿强正也。中心勿忘,待其自生而勿助长也,而后得其真。强之而求其正,助之而望其长,是非诚正而诚长也,迫于外也。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待其自至而不强,是学道之要也。又曰:新喻呉若曰:孟子吾师也,其称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吾窃喜焉而不得其说,请为我言其故。予应之曰:子居于江南,亦尝观于江乎?秋雨时至,沟浍盈满,众水既发,合而为一,汪濊淫溢,充塞坑谷,然后滂洋东流,蔑洲渚,乘丘陵,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触石而石陨,浩然莫能支。予尝试考之,彼何若此,以浩然也哉!今夫水,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髙而停,得下而流,忘已而因物,不为易,勇不为险怯,故其发也浩然,放乎四海。古之君子,平居以养其心,足乎内,无待于外,其中演漾,与天地相终始,止则物莫之测,行则物莫之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行乎夷狄患难而不屈,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葢亦未始不浩然者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

以佚道使民以生道杀民

东坡曰:「使民为农,民曰:『是食我之道也。』使民为兵,民曰:『是卫我之道也。』使民为郭沟池,民曰:『是域我之道也。』虽劳而不怨也。曰:盘庚之民,何以怨?民可以乐成,而不可与虑始,葢终于不怨也。」诗曰:「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榖。」可谓劳矣,然民岂不思之?曰:「上之人果谁为也哉?」若夫田猎之娱,宴好之奉,上之人所自为,为之者君子,葢不以劳民也。古之水衡、少府,天子之私藏,大司农钱不以给共养劳费,共养劳费一出少府为是也。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以佚道使民可也,以生道杀民,君子葢难言之。易曰:「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夫杀无道,就有道,先王之所不免也。」孔子讳之,然则杀者,君子之所难言也。

译志意没有修养好,气势强盛而压倒志向,志向就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听从气势。” 所以,气是容易养成的,难的是修养内心。孟子说:“我到四十岁时,心就不动摇了。”但告子比我更早达到不动心。关于不动心,告子说:“在言辞上得不到认可,就不要再从内心去寻求;在内心不能自得,就不要再从气上去寻求;内心不能自得,却去求气,这是可以的;在言辞上得不到认可,却还要从内心去寻求,这是不可以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告子的意思是: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在言辞上得不到认可,就不要再探求他是否具有相应的内心;在内心不能自得,就不要再探求他是否具有相应的气。言辞不正确而内心正确的情况,是有的;却没有内心不正确而气反而正确的情况。所以说,内心不能自得,便不要去求气,这是可以的;在言辞上得不到认可,却不要从内心去求证,这是不可以的。由此说来,气是受内心支配的。内心想做什么,气就会蓬勃地响应;内心不想做却勉强去做,气就会衰竭而不响应。人一定先有这种内心,然后才有这种气。所以君子修养自己的义心,以达到充实气的目的,使气与内心亲和而不相违逆,这样以后遇到事情,气就不会屈服。因此说:志向是首要的,气次之。志向达到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志向是首要的。从前的君子,凭着自己微小的身躯面对天下,话还没有说出口,众人就先领会了;功业还没有显现,志向就先取得了信任;力量达不到,而形势却帮助他,原因只是拥有这种气罢了。所以说:志向是气的统帅,气是充实身体的东西。修养志向以充实气,使气旺盛以充实身体;身体充实以后,万物没有敢于违逆的,于是这种气就充满天地之间。即便如此,内心为什么能够不动摇呢?广泛学习并记住它,努力实行它,突然遇到事情时,仍有可能自我迷失。因此内心一定要有所守持,然后才能不动摇。内心所守持的东西不能太多;如果学得很多又想同时守持许多原则,事情到来时反而会有不能应对的地方。因此要去掉枝叶,再减损,再减损,直到没有可以再减损的地步,然后才能应变。所以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很多并且记住它们的人吗?”子贡说:“是这样,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原则把一切贯通起来。”北宫黝培养勇气时说:“我不会在你面前受辱。”孟施舍培养勇气时说:“我不会对你感到畏惧。”不受辱固然算勇敢,却还看不出他为什么一定勇敢;不畏惧,然后才能真正做到勇敢。所以说,北宫黝守持气的方式,不如孟施舍守持简约的原则。北宫黝像子夏,孟施舍像曾子。曾子用来守持自己的原则是:“反省自己,如果内心认为自己理亏,即使对方只是穿粗布衣服的普通人,我也不敢欺凌他;反省自己,如果内心认为自己有理,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 “理直”就是内心认可,内心认可就是接受。反省自己,内心认可这件事可以去做,心中就没有遗憾;这样我的内心就会振作地去做,而我的气也会蓬勃地响应。孟子说:“这种气,是与义和道相配合的;没有义和道,它就会萎缩。行为有使内心感到不满足的地方,气就会萎缩。”所谓萎缩,就是说气不能充实。做了某件事而义不认可,内心就不能满足;内心不能满足,气就不能充实身体;气不能充实身体,就叫作萎缩。所以内心并非完全不能动摇,而是要有所依凭,这个依凭就是义。君子达到义的途径是什么呢?勉强去做,会劳苦而失去本真;放任而不追求,则终身也得不到。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限定结果;内心不要忘记这件事,却不要助长它。君子对于道,早晚都在其中用力,等待它自然端正,而不强行使它端正;内心始终不忘,等待它自然生长,而不去助长它,这样以后才能得到真实的道。强行求它端正,助长它而盼望它成长,这并不是真正的端正和真正的成长,而是受外力逼迫。子夏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道,等待它自然达到而不强求,这是学习道的要领。又说:新喻的吴若说:“孟子是我的老师。他曾说:‘我善于培养我浩然的气。’我私下很喜欢这句话,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请为我说明原因。” 我回答他说:您居住在江南,也曾经观察过江水吗?秋雨按时到来,沟渠和田间水道都涨满了;各处的水一齐涌出,汇合成一片,浩大盛满而泛滥,充塞坑谷,然后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淹没洲渚,越过丘陵,纵横向前奔流;遇到树木,树木就折断;撞到石头,石头就坠落;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够抵挡。我曾试着考察它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它浩大吗?现在说水,它不求深,也无意于流动;遇到高处就停,遇到低处就流;忘掉自己而顺应外物,不因改变而改变,也不因危险而畏怯,所以它一旦发出,就浩浩荡荡,流放到四海。古代的君子,平日修养自己的内心,内在充足,不依赖外在的东西;内心的充盈流动,与天地相始终。静止时,万物没有能够测度他的;行动时,万物没有能够阻挡他的;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忧愁;行走在夷狄之地、遭遇患难而不屈服,面对死生得失而不恐惧,大概也没有一刻不是浩然的。所以说:这种气最为广大、最为刚健,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以伤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用使百姓安逸的原则来役使百姓,用使百姓生存的原则来诛杀百姓。苏轼说:“让百姓务农,百姓会说:‘这是养活我们的办法。’让百姓当兵,百姓会说:‘这是保卫我们的办法。’让百姓修筑城郭、沟渠和池塘,百姓会说:‘这是保护我们的办法。’这样,虽然劳苦,百姓却不会怨恨。有人问:盘庚迁徙时的百姓为什么还会怨恨?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大概最终还是不会怨恨的。”《诗经》说:“白天你们去割取茅草,晚上你们搓成绳索,赶快登上屋顶修葺,开始播种各种谷物。”这可以说是劳苦了,但百姓难道不思考这件事吗?他们会说:“上面的人究竟是为了谁这样做呢?”至于田猎的享乐、宴饮和玩乐的供奉,是上面的人为自己做的;做这些事的是君子,大概不会拿来劳累百姓。古代的水衡、少府,是天子的私人库藏;大司农的钱不拿来供给宫廷日常供养和劳费,宫廷日常供养和劳费全都由少府出,就是这个原因。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原则役使百姓,百姓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原则诛杀百姓,百姓即使死了也不怨恨。”所谓诛杀,用使百姓安逸的原则役使百姓,是可以的;至于用使百姓生存的原则诛杀百姓,君子大概难以启齿。《易经》说:“古代聪明睿智的人,凭神明般的武力,却不杀戮。”季康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处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人?” 杀掉无道之人,使有道之人得以成就,是先王也不能避免的事。”孔子对此有所避讳;既然如此,诛杀这种事,就是君子难以启齿的事情。

辟杨墨

昌黎曰:「孟子有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异端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杨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壊,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冺冺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壊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干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孟子言不嗜杀人

颍濵曰:孟子生于战国,知仁义可以化服暴强,以此游说诸侯,谆谆言之,冀其或信,而诸侯皆习于鄙诈,莫以为然者。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恶乎定?”孟子对曰:“定于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当是之时,诸侯皆将以多杀人一天下。诚有不嗜杀人之君,招而抚之,天下必将归之。孟子之言,非茍为大而已也。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战国之后,更始皇、项籍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及汉髙祖虽以兵取天下,而心不在杀人,然后乃定。子孙享国二百余年。王莽之乱,盗贼蜂起,光武复以不嗜杀人收之。及桓、灵之祸,曹、公孙、刘皆有葢世之略,而以喜怒杀人,故天下卒于三分。司马父子力能一之,而杀心益炽,故既一复散,裂为刘、石,离为南北。隋文帝又能合之矣,而好杀不已,至子而败。及唐太宗始复不嗜杀人,天下乃定。其后五代之君,出于盗贼乞养,屠戮生灵如恐不及,数十年之间,天下五禅,皆不能有天下之半。及宋受命,艺祖皇帝虽以神武诛鉏僭伪,而不嗜杀人之心,神民信之。未及十年,而削平之功比于汉、唐。天下既定,轻刑厉禁,凡所诛戮,一附于法,匹夫匹妇无寃死之狱,其仁过于前代,是以百有余年兵革不试,户口充溢,有死于疠疫而无死于兵乱。葢自孟子以来,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由此观之,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

孟子将朝王

温公疑曰:「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往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乎?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徳,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之于成王?成王幼,周公辅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徳,齿可慢彼哉』?」

孟子谓蚳鼃

温公疑曰:「孟子居齐,齐王师之。夫师者,导人以善而救其恶者也。岂得谓之无官守、无言责乎?若谓之为贫而仕耶?则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仰食于齐,非抱闗击柝之比也。《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飡兮。』夫贤者所为,百世之法也。余惧后之人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皆援孟子以自况,故不得不疑。」

译驳斥杨朱、墨翟的学说。韩愈说:“孟子说过:‘如今天下的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扰乱,圣贤之道就不能彰明。圣贤之道不能彰明,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礼乐就会崩溃,异端就会横行,距离变成禽兽还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发表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古时候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驳斥它们,使道路变得开阔清楚。杨朱、墨翟的学说流行,正道就废弃了,并且将近数百年,一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度被毁灭,经典被焚烧,学士被坑杀,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过了将近一百年,仍然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带书籍的禁令,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来学士;经典虽然稍有获得,却仍然残缺不全,十份中亡失了二三份。因此学士大多老死,后来的人看不到完整的经典,不能完全了解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作为固守的原则,彼此分裂、隔绝,不能相合,也不能公允。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理于是大为毁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究,一直到今天,仍然模糊不明。这种祸患,是由杨朱、墨翟的学说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如圣人,却没有得到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即使切中要害,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依靠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而轻视霸道,仅此而已。那些重大的经典和法则全都亡失毁灭而无人救治,破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只保存了千百份中的一份,怎么能说它使道路变得开阔清楚呢?然而,如果当初没有孟氏,我们全都已经穿着左衽衣服,说着难懂的夷狄语言了。所以我韩愈曾经极力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原因就在这里。孟子说不喜欢杀人。苏轼说:孟子生在战国时期,知道仁义可以感化、制服强暴势力,因此凭此游说诸侯,恳切反复地劝说,希望他们中或许有人能够相信,但诸侯都习惯于鄙陋奸诈,没有人认为这是正确的。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说:“归于统一。”梁襄王问:“谁能统一天下?”孟子说:“不喜欢杀人的君主能够统一天下。”在那个时候,诸侯都将要凭借多杀人来统一天下。如果真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君主,把天下人招来并安抚他们,天下一定会归附他。孟子的话,并不只是姑且说得夸大而已。然而如果不深入探究他的用意,详细考察其中的实际道理,就没有人不会认为它迂阔。我观察战国以后,秦始皇、项籍杀人越来越多,天下也越来越混乱。到了汉高祖,虽然凭借军队取得天下,但他的内心不在于杀人,天下这才安定。他的子孙享有国祚二百多年。王莽作乱时,盗贼蜂起,光武帝又凭借不喜欢杀人的原则收服了天下。到了桓帝、灵帝时期的祸乱,曹操、公孙瓒、刘备都有盖世的谋略,却因为任凭喜怒杀人,所以天下最终分为三国。司马氏父子凭力量能够统一天下,但杀心更加炽盛,所以统一以后又重新分裂,裂为刘渊、石勒的政权,分为南北。隋文帝又能够重新统一天下,却嗜杀不止,到他的儿子时便败亡了。到了唐太宗,才又恢复不喜欢杀人的做法,天下于是安定。此后五代的君主出身于盗贼或被人收养,屠杀百姓唯恐来不及;几十年间,天下五次更替,都不能拥有天下的一半。到了宋朝接受天命,艺祖皇帝虽然凭神武之力诛除僭伪势力,但他不喜欢杀人的心意,使神灵和百姓都信服他。还不到十年,削平群雄的功业就可以和汉、唐相比。天下安定以后,减轻刑罚而严厉禁令,凡是诛杀,都一律依附于法律;普通男女没有因冤屈而死的案件。他的仁政超过前代,因此一百多年间兵革没有动用,户口充实繁盛,有因瘟疫而死的人,却没有因兵乱而死的人。大概自孟子以来,能够统一天下的共有四位君主,都是凭不喜欢杀人而做到的。由此看来,孟子的话难道只是偶然说说而已吗?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司马光怀疑说:“孔子是圣人,鲁定公、鲁哀公只是平庸的君主。然而定公、哀公召见孔子时,孔子来不及等车驾备好就出发;经过君主的空位时,脸色庄重,脚步快而恭敬。经过空着的君位,尚且不敢不恭敬,何况君主召见,怎么能不前往而另到别处去呢?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吗?他的道理难道不同吗?君臣之义,是人的大伦。孟子的德行,与周公相比谁高?他的年龄,与周公辅佐成王时相比谁长?成王年幼,周公辅佐他,代他朝会诸侯;成王长大以后,周公归还政权,面向北方对成王叩头,敬畏地侍奉成王,与侍奉文王、武王没有不同。难道能说‘他有爵位,我有德行;因为年长就可以怠慢他’吗?” 孟子对蚳鼃说。司马光怀疑说:“孟子居住在齐国,齐王以他为老师。所谓老师,就是以善引导人并救正人的过恶,怎么能说他没有官职上的职责、没有进言的责任呢?如果说他是因为贫穷才出仕,那么他有几十辆随从的车,跟随的人有几百人,靠齐国供养,这也不是守关门、打更的人所能相比的。《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不是白白享用俸禄。’贤者所做的事,应当成为百世遵循的法则。我担心后世的人倚仗自己有所长而骄慢君主,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却贪恋俸禄和职位,都援引孟子来为自己作比,所以不得不对此表示怀疑。”

荀卿之道

荆公曰:「荀卿载孔子之言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曰:『智者知己,仁者爱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是诚孔子之言欤?吾知其非也。夫能近见而后能逺察能利狭而后能泽广,明天下之理也。故古之欲知人者,必先求知己;欲爱人者,必先求爱己。此亦理之所必然,而君子之所不能易者也。请以事之近而天下之所共知者论之:今有人于此,不能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也。葢不能见于近,则不能察于逺明矣。而荀卿以谓知己者贤于知人者,是犹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者为不若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之明也。今有人于此,食不足以厌其腹,衣不足以周其体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以赡足乡党也。葢不能利于狭,则不能泽于广明矣。而荀卿以谓爱己者贤于爱人者,是犹以赡足乡党为不若食足以厌腹、衣足以周体者之富也。由是言之,荀卿之言,其不察理已甚矣。故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爱己者,仁之端也,可推以爱人也。夫能尽智仁之道,然后能使人知己爱己。是故能使人知己爱己者,未有不能知人爱人者也;能知人爱人者,未有不能知己爱己者也。今荀卿之言一切反之,吾是以知其非孔子之言,而为荀卿之妄矣。」扬子曰:「自爱人之至也。」葢言能自爱之道,则足以爱人耳,非谓不能爱人而能爱己者也。噫!古之人,爱人不能爱己者有之矣,然非吾所谓爱人而墨翟之道也。若夫能知人而不能知己者,亦非吾所谓知人矣。

荀卿之学

六一曰: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髙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居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葢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以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茍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

译荀卿的学说。王安石说:“荀卿记载孔子的话说:‘由,你说智者怎么样?仁者怎么样?’子路说:‘智者使别人了解自己,仁者使别人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士了。’孔子又说:‘赐,你说智者怎么样?仁者怎么样?’子贡说:‘智者了解别人,仁者爱别人。’孔子说:‘可以称为士君子了。’孔子又说:‘回,你说智者怎么样?仁者怎么样?’颜渊说:‘智者了解自己,仁者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明君子了。’这确实是孔子的话吗?我知道这不是。能够先看清近处,然后才能察见远处;能够先使狭小范围获利,然后才能使广大范围受惠,这是天下的道理。所以古代想了解别人的人,一定先求了解自己;想爱别人的人,一定先求爱自己。这也是道理必然如此之处,是君子不能改变的。请用近处的事和天下人共同知道的事来讨论:现在有这样一个人,连咫尺之内的泰山都看不见,那么即使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他不可能察见百步之外的秋毫。不能看清近处,就不能察见远处,这一点是明白的。然而荀卿却说,了解自己的人胜过了解别人的人,这就好比说,能够察见百步之外秋毫的人,还不如能够看见咫尺之内泰山的人明察。” 现在有这样一个人,食物不足以使肚子吃饱,衣服不足以使身体周全,那么即使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他不可能使乡党得到充分供给。不能先使狭小范围获利,就不能使广大范围受惠,这一点是明白的。然而荀卿却说,爱自己的人胜过爱别人的人,这就好比把使乡党得到充分供给,说成不如食物足以吃饱肚子、衣服足以遮蔽身体的人富足。由此说来,荀卿的话,对道理的察见实在太差了。所以,了解自己,是智慧的开端,可以由此推及了解别人;爱自己,是仁的开端,可以由此推及爱别人。能够充分实行智和仁的道理,然后才能使别人了解自己、爱自己。因此,能够使别人了解自己、爱自己的人,没有不能了解别人、爱别人的;能够了解别人、爱别人的人,也没有不能了解自己、爱自己的。如今荀卿的话把这一切完全说反了,所以我知道那不是孔子的话,而是荀卿的妄说。扬雄说:‘这是爱人的极致。’大概是说,懂得自爱的道理,就足以爱别人,并不是说不能爱别人却能够爱自己。唉!古代有不能爱自己却爱别人的人,但那不是我所说的爱人,也不是墨翟的学说。至于能够了解别人却不能了解自己的人,也不是我所说的了解别人。荀卿的学术。欧阳修说:夏、商、周三代衰败,学术废弛,道理不能彰明,于是诸子百家出现了。老子厌恶周朝的混乱,凭借自己狭小的见识,认为圣人的学术不过如此,于是对仁义加以否定,诋毁圣智。诸子因此更加肆意发表异说。到了战国时期,学术放荡而不能回归正道,后来“山渊齐”和“坚白异同”之类的论辩兴起,圣人的学术几乎要断绝。最后只有荀卿独自采用《诗经》《尚书》的言论,贬斥异说、扶助正道,著书批评诸子,尤其把劝学看作急务。荀卿是楚国人,曾经凭学问求用于诸侯,但没有被任用,退居兰陵,楚国人尊敬他。战国结束时,三代的《诗经》《尚书》还没有全部流传出来,汉代贾谊、司马迁等大儒,无不大量采用荀卿的学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荥阳人郑昊,年轻时学习诗赋,考进士中第,便放弃了,说:‘这些不值得学习。’开始跟随先生和长者学习学问,慨然产生了爱好古道而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小,性情淳朴明敏,又有坚强努力的志向,遇到正确的学问便拜为老师,没有不努力做到的。他将要改变自己的名字几次来请我为他取名,让他自己选择,于是改名为荀。由此我又看到了他的志向果断。荀卿这个人,没有亲自见过圣人,只是读圣人的书而得到圣人的道理。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的人,都轻视他;如果让他和子游、子夏一同在孔子门下进学,我不知道谁先谁后。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像荀卿这样,可以说已经会学习了;如果再进一步,那么还有谁能抵挡他呢?”

荀卿之失

东坡曰:「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悦;颜渊黙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雠。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壊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荆公曰:「杨墨之道,未尝不称尧舜也,未尝皆不合于尧舜也。然而孟子之所以疾之若是其至者,葢其言出入于道而已矣。」荀卿之书,备仁义忠信之道具,礼乐刑政之纪,上祖尧舜,下法周孔,岂不美哉?然后世之名遂配孟子,则非所宜矣。夫尧舜周孔之道,亦孟子之道也;孟子之道,亦尧舜周孔之道也。荀卿能知尧舜周孔之道,而乃以孟子杂于杨朱墨翟之间,则何知彼而愚于此乎?昔墨子之徒,亦誉尧舜而非桀纣,岂不至当哉?然礼乐者,尧舜之所尚也,乃欲非而弃之,然则徒能尊其空名尔,乌能知其所以尧舜乎?荀卿之尊尧舜周孔,亦诚知所尊矣。然孟子者,尧舜周孔之徒也,乃以杂于杨朱墨翟而并非之,是岂异于誉尧舜而非礼乐者耶?昔者圣贤之著书也,将以昭道徳于天下,而揭教化于后世尔,岂可以托尊圣贤之空名,而信其邪谬之说哉?今有人于此,杀其兄弟,戮其子孙,而能尽人子之道以事其父母,则是岂得为孝人邪?荀卿之尊尧舜周孔而非孟子,则亦近乎是矣。昔告子以为性犹杞栁也,义犹桮桊也。孟子曰:「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矣。」夫杞栁之为桮桊,是戕其性而后可以为也。葢孟子以谓人之为义,非戕其性而后可为,故以告子之言为祸仁义矣。荀卿以为人之性恶,则岂非所谓祸仁义者哉【云云】

孟扬荀

昌黎曰:「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覇易覇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晩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醇,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杂于道者黜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译荀卿的过失。苏轼说:“我曾经读《孔子世家》,观察其中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无不合乎规矩,不敢放纵言论、发表高深议论,说话一定称述先王;由此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他的学说广大得看不出边际,却并不是遥远难及;浩大得看不出尽头,却并不是深奥难懂。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都共同知道的;而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唉,这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学说,即使成为圣人也不难;不能做到的,至少也不会失去少犯过错的境界。”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种才能都是天下人所说的难以做到而又可贵的。然而这三个人,往往不能使孔子满意;颜渊默默无闻,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好像与普通人没有不同,孔子却屡次称赞他。况且学习圣人,难道一定要看他说了什么吗?也只需观察他的意向所趋罢了。孔子认为后世一定会有人不足以实行他的学说,也一定会有人窃取他的学说而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话平易正直,不敢发表奇异而令人特别喜悦的言论,关键在于不可改变。过去我常常奇怪李斯曾侍奉荀卿,后来却焚毁他的书,使古代先王的法度发生巨大改变;他对待老师的学说,简直不亚于对待仇敌。” 直到今天读到荀卿的著作,才知道李斯之所以侍奉秦国,全都出自荀卿的影响,这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荀卿这个人,喜欢发表奇异的言论而不肯退让,敢于提出高论而全然不顾忌。他的话,是愚人听了会惊异、小人听了会高兴的。子思、孟轲,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荀卿却偏偏说:“扰乱天下的人,就是子思、孟轲。”天下人这样多,仁人义士这样多,荀卿却偏偏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桀、纣的本性就是这样;尧、舜的善是人为造作的。”由此看来,推测他的为人,一定是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而且过分自负。那个李斯,不过是这种人的变本加厉罢了。一般小人做坏事,尚且还必定有所顾忌,所以夏、商灭亡时,虽然桀、纣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罚、政令还没有达到完全灭绝、无从考察的地步,这是因为桀、纣还有所保留,不敢把它们全部废除。只有李斯能够奋然妄为而毫不顾忌,焚烧孔子的六经,烹灭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这也一定是有所凭恃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遍骂天下的贤人,用来证明自己的愚见是正确的,认为古代先圣先王都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逞一时的言论之快,而荀卿自己也不知道这种言论的祸害竟会达到这样的地步。父亲杀人报仇,他的儿子一定还会去抢劫。荀卿阐明王道,讲述礼乐,李斯却凭借这套学说扰乱天下。他那些高谈阔论和奇异见解,对此是有激发作用的。孔子、孟子的学说从来没有标新立异,但天下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还何必寻求奇异的学说呢?荆公说:“杨朱、墨翟的学说,没有不称道尧、舜的,也没有完全不符合尧、舜的地方。然而孟子之所以如此痛恨它们,大概只是因为它们的言论有时合乎道、有时背离道罢了。荀卿的著作,具备仁义忠信的道理,礼乐刑政的纲纪;向上以尧、舜为祖法,向下以周公、孔子为法则,难道不美吗?但后世的名声竟然要把他与孟子相提并论,这就不合适了。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也就是孟子的道;孟子的道,也就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荀卿能够懂得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却把孟子与杨朱、墨翟混在一起,那么他为什么在认识那些人方面明白,在这里却愚昧呢?从前墨子的门徒也称誉尧、舜而非难桀、纣,难道不是非常正确吗?然而礼乐是尧、舜所重视的,他们却想要非难并抛弃礼乐;这样看来,他们只会尊崇尧、舜的空名罢了,哪里能懂得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的道理呢?荀卿尊崇尧、舜、周公、孔子,也确实懂得应当尊崇什么。然而孟子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门徒,他却把孟子同杨朱、墨翟混在一起,一并加以非难,这难道不同于称誉尧、舜却非难礼乐吗?从前圣贤著书,是要把道德昭示给天下,把教化传给后世罢了,难道可以借着尊崇圣贤的空名,来信奉邪曲谬误的学说吗?” 现在假如有一个人杀了他的兄弟,杀戮了他的子孙,却能够完全履行做人儿子的道理来侍奉父母,那么这样的人难道能称为孝子吗?荀卿尊崇尧、舜、周公、孔子而非难孟子,也近似于这种情况。从前告子认为,人的本性如同杞柳,义如同杯圈。孟子说:“率领天下人去祸害仁义的,一定就是你的这番话。”杞柳制成杯圈,是先伤害杞柳的本性,然后才能做成。孟子的意思是说,人行义并不是要先伤害人的本性才做得到,所以认为告子的话是在祸害仁义。荀卿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难道不就是所谓祸害仁义吗【云云】孟子、扬雄、荀子 昌黎说:“起初我读孟轲的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称王容易,称霸也容易。我认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氏罢了。后来晚些时候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崇并相信孟氏;因为扬雄的书,孟氏更加尊贵,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没有流传于世,周朝衰微时,好事的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取当时君主的认可,纷纷扰扰,互相混乱,六经与诸子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然而老师和大儒还在:秦代有焚书之祸,汉代有黄老之学;保存下来而纯正的,只有孟轲氏,只有扬雄氏。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不够纯正,但究其归宿,和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他大概还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吧?孔子删定《诗》《书》,笔削《春秋》;符合道的就著录,不合乎道的就斥退,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我想删去荀氏著作中不合乎道的部分,把合宜的附入圣人的典籍,这也是孔子的志愿吗?孟氏是纯正中的纯正,荀氏和扬氏则大体纯正而有小的瑕疵。”

孟扬荀言性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人性恶,扬子言人性善恶混。曰喜,曰哀,曰惧,曰恶,曰欲,曰爱,曰怒,夫七者情也,情出于性也。夫七情中,爱、怒二者生而自能,是二者性之根,恶之端也。乳儿见乳,必拏,求不得即啼,是爱与怒与儿俱生也,夫岂知其五者焉?既壮而五者随而生焉,或有或亡,或厚或薄。至于爱恶,曾不须臾,与乳儿相杂而至于壮也。君子之性,爱怒淡然不出于道,中人可以上下者,有爱拘于礼,有怒惧于法。世有礼法,其有踰者不敢恣其情;世无礼法,亦随而炽焉。至于小人,虽有礼法而不能制,爱则求之不得即怒,怒则乱。故曰:爱怒者,性之本,恶之端,与乳儿俱生,相随而至于壮也。凡言情性,言善者多引舜、禹,言不善者多引丹朱、商均。夫舜、禹二君子,生人以来,如二君子者,凡有几人?不可引以为喻。丹朱、商均为尧、舜子,夫生于尧、舜之世,被其化,皆为善人,况生于其室,亲为父子,蒸不能润,灼不能热,是其恶与尧、舜之善等耳。天止一日月耳,言光明者,岂可引以为喻?人之品类可与上下者众,可与上下之性,爱、怒居多。爱、怒者,恶之端也。荀言人之性恶,比于二子,荀得多矣。昌黎曰: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扬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其必灭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所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东坡曰:「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多焉。嗟乎!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迯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水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之所谓『中人可上下,而智与下愚不移』者,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

译孟子、扬雄、荀子论人的本性 樊川说:孟子说人的本性善,荀子说人的本性恶,扬子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所谓喜、哀、惧、恶、欲、爱、怒,这七种是情;情由本性产生。这七种情感中,爱和怒生来就会,是本性的根,也是恶的端始。婴儿看见乳汁,一定会抓取;得不到就哭,这是爱和怒同婴儿一起产生的,难道他还懂得其余五种情感吗?等到长大以后,其余五种情感才随之产生,有的存在,有的消失,有的深厚,有的浅薄。至于爱和恶,从来片刻不离,同婴儿一起存在,直到长大。君子的本性,爱和怒都很淡,不会超出道;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其中有爱但受礼的约束,有怒但畏惧法令。世间有礼法,越过礼法的人不敢任情放纵;世间没有礼法,爱和怒也就随之炽烈起来。至于小人,即使有礼法也不能制约他;有爱而求不得就发怒,发怒就会作乱。所以说:爱和怒是本性的根,是恶的开端,同婴儿一起产生,随着他长大。凡是谈论情和本性,谈善的多引用舜、禹,谈不善的多引用丹朱、商均。舜、禹这两位君子,自有人类以来,像这两位君子这样的人总共有几个呢?” 不能拿他们作为比喻。丹朱、商均是尧、舜的儿子,生在尧、舜的时代,受到他们的教化,都成为善人;何况又生在他们的家中,亲自成为父子,但教化像蒸汽不能滋润、灼热不能使之发热一样,对他们不起作用,这说明他们的恶同尧、舜的善正好相反。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谈论光明,难道能拿它们作为一般的比喻吗?世间人的品类有可以向上、也有可以向下的很多人;人的本性中,可以向上向下的,爱和怒占多数。爱和怒是恶的开端。荀子说人的本性恶,拿来同丹朱、商均相比,荀子的说法就较为充分了。昌黎说:本性,是同生俱来的;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本性的品类有三种,而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有三种,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为什么这样说呢?本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本性只是善;中等的本性可以引导使之向上,也可以使之向下;下等的本性只是恶。构成本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上等本性对于这五者,专主于其中一项而施行其余四项;中等本性对于这五者,其中一项稍有不足,就会稍稍反向;对于其余四项,则是混杂不纯;下等本性对于这五者,违背其中一项而悖逆其余四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本性对于情,要看它所属的品类。情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本性对于这七情,一旦发动就能处于适中的状态;中等本性对于这七情,有的过分,有的缺失,但仍然寻求合乎中正;下等本性对于这七情,或者缺失,或者只是任情而行。情对于本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孟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从本来善而后来趋向恶,从本来恶而后来趋向善,或者本来善恶混杂而如今成为善或恶,这些说法都是只举出中等情形而遗漏了上下两等,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的说法。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因受贿而死。扬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一定会使宗族灭亡。越椒出生时,子文非常忧虑,知道若敖氏的鬼神将来都得不到祭祀。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遭遇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显出聪明高明的样子。文王还在母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以后,傅育他的人不感到劳苦;开始学习以后,老师也不感到烦劳。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儿子均、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教习不能说不善,但最终却成为奸恶之人。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习不能说不恶,但最终却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这三家谈本性,都是只举出中等情形而遗漏上下两等,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的说法。’又问:‘那么,本性上下不同的人,最终就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本性通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本性畏惧威势而少犯罪。因此,上等的人可以教化,下等的人可以制约;至于他们的品类,就是孔子所说的不可改变。’又问:‘现在谈本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的说法,掺杂了佛、老的学说。既然掺杂了佛、老的学说,还有什么说法会不相同呢?’ 东坡说:“从前谈论本性的人很多,却不能统一于一种说法。起初孟子认为本性善,荀子认为本性恶,扬子认为本性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人的说法加以折中,依据孔子的论述,把本性分为三等,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能改变;他认为三家的说法都出于中等情形,却遗漏了上下两等,而天下人认为正确的说法,大多是韩愈的说法。唉!这是没有弄清所谓本性是什么,却把才性混同起来说。所谓本性和才能相近而不同,它们的区别不只像白与黑的不同。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都不能逃脱的,才是真正所谓本性;至于他们的才能,本来就会有所不同。譬如树木得到土壤,经过雨露风气的滋养,舒展而茂盛,这是树木共同具有的,是本性。至于坚硬的做车毂,柔软的做车轮,大的做楹柱,小的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楹柱,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们本性的罪过吗?天下谈本性的人,都把才能混杂在本性中来谈,所以纷纷扰扰,不能统一。孔子所谓‘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人不能改变’,说的是人的才能;至于谈到本性,他从未断定善恶,只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罢了。”

韩愈之说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茍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以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而已乎?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辩。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踈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一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瞍、管、蔡之迹而明之,非圣人之论性也。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日言性者,皆杂于佛老。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颍濵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阴一阳,阴阳之未形也,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阴阳之未形也,谓之道;喜怒哀乐之未发也,谓之中。中则道也,其在人为性。及其发而中节,仁义礼智之用见于物,则所谓善,亦所谓和也。故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圣人之言性,止于是而已矣。孟子学于子思,得其说而渐失之,则指善以为性。至于荀卿,自任而好异,因孟子而反之,则曰:「人性恶。」夫善恶皆习也,指习以为性,而不知其非,二子之失一也。然而性之有习,习之有善恶,譬之火之能热与其能焚也。孟子之所谓善,则火之能热者也,是火之得其性者;荀卿之所谓恶,则火之能焚者也,是火之失其性者也。荀卿之失则逺矣。皇甫湜论孟荀曰:「孟子曰:人之性善;荀卿曰:其善者伪也。是于圣人皆一偏之论也。推而言之,性之品有三:下愚、中人、上智,是也。圣人言性之品亦有三:可上、可下、不移,是也。黄帝生而神灵,幼而狥齐;文王在母不忧,在师不烦;后稷不坼不堛,克岐克嶷之谓上智矣。齐桓公以管仲辅之则理,以易牙辅之则乱。子夏出见纷华而悦,入闻仁义而乐之,谓中人矣。越椒之生,熊虎之状;叔鱼之生,溪壑之心,谓下愚矣。是故有生而恶者,得称性善乎哉?有生而善者,得称性恶乎哉?故曰:孟子、荀卿之言,其于圣人皆一偏之说也。穷理尽性,惟圣人能之。宜乎微言絶而异端作,大义乖而偏说行。夫孟子,大儒也;荀卿亦大儒也。是岂特开异门故持曲辩哉?葢思有所未至,明有所不周耳。即二子之说,原其始而要其终,其于辅教化、尊仁义,亦殊趋而一致,异泒而同源也。何以明之?孟子以为:恻隠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性之生善,由水之趋下,物诱于外,情动于中,然后恶之焉。是劝人汰心源,返天理者也。荀卿曰:人之生不知尊亲,长习于教然后知焉;人之幼不知礼让,长习于教然后知焉。是劝人黜嗜欲,求善良也。一则举本以推末,一则自叶而流根。故曰:二子之说,殊趋而一致,异泒而同源也。虽然,孟子之心,以人性皆如尧舜,未至者期勉矣;荀卿之言,以人之性皆如桀跖,则不及者期殆矣。书曰:惟人最灵;记曰:人生而静,感于物而动,则轲之言合经而多益,故为尤乎。」荆公论扬孟曰:「贤之所以贤,不肖之所以不肖,莫非性也。贤而尊荣寿考,不肖而厄穷死丧,莫非命也。」

译韩愈的说法又更为严重:把本性与情分开,却把才能同本性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论述始终无法贯通。他认为本性果真是寂静无为的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当再有善恶之说。假如本性有善恶,那么所谓情就是我所说的本性。人一出生,没有不受饥寒的忧患、雌雄交配的欲望;现在告诉人说:‘饥饿时吃东西,口渴时饮水,男女的欲望,不是人的本性产生的’,可以吗?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圣人若没有这些,就没有凭借来成为圣人;小人若没有这些,也没有凭借来成为恶人。圣人凭借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来驾驭自己,使自己走向善;小人也凭借这七种情感驾驭自己,使自己走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本性所能趋向的方向,而不是本性本身所能拥有的东西。况且谈论本性,怎么能把善恶作为本性的内容呢?虽然如此,扬雄的论述确实接近这一点。他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善的一面就成为善人,修养恶的一面就成为恶人。’他的说法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本性不能拥有善恶,却认为善恶全都出自本性罢了。太古之初,本来没有善恶的说法,只是天下人共同安适的状态,圣人把它指称为善;而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就把它命名为恶。” 天下人本来就会顺着自己所喜爱的事情去做。谁知道圣人只是因为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情,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情,所以才有了善恶的分别。而诸子的意思,是要把善恶说成圣人的个人主张,岂不是太疏远事实了吗?韩愈又想凭借书籍流传下来的传闻和一个人的事迹,来驳倒孟子、荀子、扬子的学说。他拘泥于后稷出生时聪明高明、文王成长时不劳烦师傅,以及瞽瞍、管、蔡的事迹,以此来说明本性,这不是圣人论述本性的方式。圣人论述本性,是要穷尽万物的道理,凭借众人共同知道的事实,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凭一个人的才能来确定天下人的本性。而且他说:‘今天谈论本性的人,都掺杂了佛、老的学说。韩愈的说法认为本性与情无关,喜怒哀乐都不是本性,这是韩愈流入佛、老学说而自己不知道。’ 颍滨说:一阴一阳称为道,继承道而来的称为善,成就道的就是本性。一阴一阳,是阴阳尚未显现形态的状态,就像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一样。阴阳尚未显现形态,称为道;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称为中。中就是道,落实在人身上就是本性。等到情感发动而合乎节度,仁义礼智的作用显现于事物之中,这就是所谓善,也就是所谓和。因此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圣人关于本性的言论,到此为止罢了。孟子向子思学习,得到他的学说却逐渐有所偏失,于是指善为本性。到了荀卿,自以为是而喜欢标新立异,因孟子之说而反过来主张,于是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善恶其实都是后天习染,孟子、荀卿都把习染指作本性,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两人的过失相同。然而本性具有习染、习染有善恶,可以比作火能够发热,也能够焚烧。孟子所说的善,是火能够发热,这是火发挥了本性;荀卿所说的恶,是火能够焚烧,这是火失去了本性。荀卿的错误就离道更远了。” 皇甫湜论述孟子、荀子说:“孟子说:人的本性善;荀卿说:人的善是人为造作的。这对于圣人来说,都是片面的说法。推究而言,本性的品类有三等:下等愚昧、中等资质、上等智慧,就是这样。圣人谈本性的品类也有三种:可以向上、可以向下、不可改变,就是这样。黄帝生来就神明灵异,幼年便聪明敏捷;文王在母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做学生时老师不烦劳;后稷出生时胎衣不破裂,长大后聪明高明,这些都说的是上等智慧。齐桓公有管仲辅佐就治理得好,有易牙辅佐就混乱。子夏出门见到繁华的事物便喜悦,回家听到仁义之道便快乐,这说的是中等资质。越椒出生时有熊虎般的形状,叔鱼出生时便有如溪壑般贪婪的心,这说的是下等愚昧。因此,有人生来就是恶的,难道还能称他的本性为善吗?有人生来就是善的,难道还能称他的本性为恶吗?所以说,孟子、荀卿的言论,对于圣人来说都是片面的学说。穷尽事理、尽知本性,只有圣人能够做到。难怪微妙精深的言论断绝后,异端就兴起;大义背离后,片面说法就流行。孟子是大儒,荀卿也是大儒,难道他们只是为了另开门户,才故意坚持曲折的辩说吗?大概是思考有所未达,明见有所不周罢了。即使考察二人的学说,推究其开端而考察其最终归宿,它们对于辅助教化、尊崇仁义,也只是趋向不同而结果一致,流派不同而源头相同。” 如何说明这一点呢?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人的本性生来趋向善,就像水往下流;外物诱发,内在的情感发动,然后才会产生恶。这是在劝人淘汰内心的污浊源头,返回天理。荀卿说:人出生时不知道尊敬亲长,长大后经过长期教化才知道;人幼小时不知道礼让,长大后经过长期教化才知道。这是在劝人排除嗜欲,追求善良。一个是从根本推及末端,一个是从枝叶回溯根本。所以说,二人的学说虽然趋向不同,结果却一致;流派不同,源头却相同。虽然如此,孟子的用心,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像尧、舜一样,对于尚未达到的人寄予期望、勉励他们;荀卿的说法,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像桀、跖一样,那么对于有所不足的人就会使他们感到危险。书说:‘只有人最为灵秀。’《记》说:‘人生来是安静的,受到外物感触才发动。’这样看来,孟轲的话符合经典而且更有益,所以尤其可取。” 荆公论述扬雄、孟子说:“贤者之所以成为贤者,不肖者之所以成为不肖者,没有一样不是本性;贤者尊贵荣耀、长寿高寿,不肖者困厄穷困、死亡丧亡,也没有一样不是命。”

论者曰:「人之性善,不肖之所以不肖者,岂性也哉?」此学乎孟子之言性,而不知孟子之指也。又曰:「人为不为,命也。不肖而厄穷死丧,岂命也哉?」此学乎扬子之言命,而不知扬子之指也。孟子之言性,人之性善;扬子之言性,人之性善恶混。孟子之言命,莫非命也;扬子之言命,人为不为命也。孟扬之道,未尝不同;二子之说,非有异也。其所以异者,其所指者异耳。此孔子所谓「言岂一端而已,各有所当者也」。故孟子之所谓性者,独正性也;扬子之所谓性者,兼性之不正者言之也。扬子之所谓命者,独正命也;孟子之所谓命者,兼命之不正者言之也。夫人之生,莫不有羞恶之性。且以羞恶之一端以明之:有人于此,羞善行之不修,恶善名之不立,尽力乎善,以充其羞恶之性,则其为贤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正者,而孟子之所谓性也。有人于此,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力乎利,以充羞恶之性,则其为不肖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不正,而扬子之兼所谓性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是人之所自为也。此得乎命之不正者,而孟子之所兼谓命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贵而贱,徳可以生而死,是非人之所为也。此得乎命之正者,而扬子之所谓命也。今夫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利乎利,而至乎不肖,则扬子岂以为其人哉?亦必恶其失性之正也。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则孟子岂以谓其人之命,而不以其人之罪哉?亦必恶其失命之正也。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逸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然则孟、扬之说,果何异乎?今学者,是孟子则非扬子,是扬子则非孟子。葢知读其文,而不知求其指耳。而曰“我知性命之理”,诬哉!东坡曰:「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存乎为文,汲汲乎唯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纷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耼、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以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不得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葢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概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八

髙祖上

项籍【温公,老泉,李观,东坡,何去非】

  髙祖入闗【子由】

  还定三秦【唐子西】

  食其下齐城【吴筠】

  挠楚权趣刻印【东坡】

  纪信诈降楚【卢藏用】

  楚杀周苛【李观】

楚置王陵母军中,欲招陵【王元之】

  斩丁公【皮日休 温公】

  封雍齿【温公】

刘敬以公主与匈奴和亲【温公】

  平城之围【东坡】

  贯髙谋逆【温公】

项籍

译评论者说:“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么不肖者之所以成为不肖者,难道是本性造成的吗?” 这种说法是学习孟子关于“性”的言论,却不知道孟子的主旨。又说:“人有作为或不作为,是命。没有才能而困厄穷困,以至死亡丧亡,难道也是命吗?”这种说法是学习扬子关于“命”的言论,却不知道扬子的主旨。孟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扬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孟子谈命,说没有什么不是命;扬子谈命,说人的作为或不作为才是命。孟子、扬子的道理未尝不同;两人的学说并没有真正的差异。他们之所以显得不同,是因为所指的方面不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言语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各自都有所适合。”所以,孟子所谓的性,只说纯正的本性;扬子所谓的性,则兼说本性中不纯正的方面。扬子所谓的命,只说纯正的命;孟子所谓的命,则兼说命中不纯正的方面。人一出生,没有谁不具有羞耻厌恶的本性。姑且以羞耻厌恶的一端来说明: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以善行没有修养为羞,以美善的名声没有树立为恶,竭尽力量追求善,以充实他的羞耻厌恶之性,那么他成为贤人的道路,谁能阻挡呢?这就是获得了纯正本性的人,是孟子所谓的性。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以利益不丰厚为羞,以利益不多为恶,竭尽力量追求利益,以充实他的羞耻厌恶之性,那么他成为不肖之人的道路,谁能阻挡呢?这就是获得了不纯正本性的人,是扬子所兼说的性。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才智本来只够卑贱却处于卑贱地位,罪行本来足以判死却被处死,这是人自己造成的。这就是获得了不纯正命运的人,是孟子所兼说的命。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才智本来可以显贵却处于卑贱地位,德行本来足以使他生存却反而死亡,这不是人自身所造成的。这就是获得了纯正命运的人,是扬子所谓的命。如今,有人以利益不丰厚为羞、以利益不多为恶,却竭力追求利益,终于成为不肖之人,扬子难道会把这种人看作他所说的那种人吗?他也一定会厌恶这个人丧失了纯正的本性。才智本来只能使人卑贱却处于卑贱地位,罪行本来足以致死却被处死,孟子难道会说这是这个人的命,而不说是这个人的罪吗?他也一定会厌恶这个人丧失了纯正的命。孟子说:“口对于滋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人的本性,但也有命的因素在其中,君子不把这些说成本性。”仁体现在父子关系中,义体现在君臣关系中,礼体现在宾主关系中,智体现在对贤者的认识中,圣人体现于天道之中。这些是命,但其中也有本性的因素,君子不把这些说成命。这样看来,孟子、扬子的学说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的学者,认为是孟子就否定扬子,认为是扬子就否定孟子。大概是只知道诵读他们的文章,却不知道探求他们的主旨罢了。却还说“我懂得性命的道理”,这不是欺骗人吗?东坡说:“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要写文章,因此未曾特意树立某种论说。能够谈论的,只是他的学说归于最恰当的道理,凭这一点便足以称为圣人了。孔子的道,可以遵循实行,却无法完全知晓;可以谈论,却不能妄加评议。他不争着发表琐细的论说,不开启是非争端,因此他的道独能不被废弃,成为天下后世仁义礼乐的根本。孔子去世以后,诸子想写书传给后世,他们的心思在于写文章,急切地唯恐自己的主张湮没而无人知晓。因此都喜欢树立论说。论说一经树立,争论就兴起了。从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致力于提出彼此攻击的学说,其余那些不足称道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辩。唉!孔子的道不幸遇到了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着自己的学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人正将因此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谁。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彼此攻击而不能决断呢?千年以后,学者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却更加隐晦不明,难道是由于这个缘故吗?”“从前三家的争论,是由孟子引起的。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所以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又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 孟子既然已经占据了“善”这一端,所以荀子不得不转向“恶”这一端;人的本性不过是有善有恶而已。两人既然已经各自占据一端,所以扬子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的说法。发表论说不寻求精微准确,只一味务求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杂陈的学说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了。”“况且孔子未曾谈论过性,大概也曾谈论过,只是没有形成确定不移的论断。孟子所谓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精微而笃实的言论。孟子得到这些道理,却没有善于运用,能够说出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些话作为论断的名义和范围,竟把天下这么大的范围一概归结为性善之说,明明白白地自以为给天下定下了标准,使天下那些有过失的人无不想拉弓来射击它。所以,荀子、扬雄提出不同论说,都是孟子的过错。”“至于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男女,即使愚笨,也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但到了最高深之处,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男女即使不贤,也可以做到其中的事情;但到了最高深之处,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圣人的道,起始于普通男女能够做到的事情,而终极于圣人也不能知晓的境界。起始于普通男女能够做到的事情,所以天下没有什么不可以学习;而终极于圣人也不能知晓的境界,所以学习者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既然如此,恻隐之心足以作为仁的起点,但仁并不止于恻隐;羞耻厌恶之心足以作为义的起点,但义并不止于羞耻厌恶。这不正是孟子提出性善论的原因吗?子思说圣人的道出于天下人所能实行的事情,孟子说天下人都可以实行圣人的道。这两种说法没有差别,只是子思把确定性归于圣人的道,孟子把确定性归于天下的人。所以后世的异议都出自孟子,而子思的论说使天下人共同认同,没有谁能够反对它。这样以后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论。” 《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八 高祖上 项籍【温公、老泉、李观、东坡、何去非】高祖进入关中【子由】返回平定三秦【唐子西】郦食其攻下齐国城邑【吴筠】挫败楚国的权势,催促铸刻印信【东坡】纪信假装投降楚国【卢藏用】楚国杀死周苛【李观】楚国把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想招降王陵【王元之】斩杀丁公【皮日休、温公】封赏雍齿【温公】刘敬把公主嫁给匈奴,与匈奴和亲【温公】平城之围【东坡】贯高谋反【温公】项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