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十四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三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8–40 段

二帝三王君臣

梁肃《磻溪铭》曰:阴阳和而万物生,圣贤合而天下平。和者,时也;合者,运也。在昔尧舜合禹,抑洪水而天下平者四百年;汤合伊尹,革桀骜而天下平者六百年;文武合太公,一戎衣而天下平者八百年。与夫风雨寒暑,五行四时,代天生物,一也。天之数不可以不变,时则有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之灾;君之运不可以不极,时则有作威杀戮,毒逋四海之变。变则通,时则有四载之庸;极则反,时则有放伐之功。于戏!惟尚父锺其运而遇其主,蹑其机而作其合者欤?于后伯阳不显,仲尼旅人,其不合者欤?故曰:君子得其时则大行,不得其时则龙蟠也。嘉尚父之动静不失其时,作《磻溪铭》曰:至人无心,与道出处,处则土木,出则雷雨。惟殷道絶,粤有尚父,爰宅于幽,盘桓草莽。天地阖辟,阴阳运行,明极而昏,昏极而明。遇主水滨,谟泰八纮。牧野桓桓,一麾而平。惟彼日月,得天而光;惟彼圣贤,得时而彰。独夫昏迷,我乃豹藏;文武作周,我乃鹰扬。故曰:大道无体,大人无方,运用变通,至虚而常作。铭磻溪,今古茫茫。

伊尹太公

李商隐曰:「世以为能让其国、能让其天下者为贤,此絶不知贤人事者。能让其国、能让其天下,是不茍取者耳。汤故时非无臣也,然其卒佐汤有升陑之役、鸣条之战,竟何人哉?非伊尹不可也。武故时非无臣也,然其卒佐武有牧野之誓、白旗之悬,果何人哉?非太公望不可也。茍伊尹之让汝鸠、仲虺,太公望之让泰颠、闳夭,则商周之命其集乎?故伊尹之丑夏复归,太公望之发扬蹈厉,当此时,虽百汝鸠、百仲虺,伊尹不让也;百泰颠、百闳夭,太公望亦不让也。故曰:让非贤人事。」

老泉曰: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知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因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武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曓,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间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羣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尚,明君贤将之所尚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阴、曲逆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阴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译二帝三王的君臣关系。梁肃《磻溪铭》说:阴阳调和,万物就生长;圣人与贤人相合,天下就太平。从前尧、舜与禹相合,制服洪水而使天下太平,持续了四百年;商汤与伊尹相合,革除桀的暴虐而使天下太平,持续了六百年;文王、武王与太公相合,一旦穿上战衣出兵,便使天下太平,持续了八百年。这与风雨寒暑、五行四时交替运行,代替上天生养万物,是同一个道理。上天的气数不可能不变化,时运一变,就会有洪水淹没山陵、浩浩荡荡漫天而来的灾害;君主的运势不可能不走到极点,时势一变,就会有施加威势、杀戮众人的变化。发生变化就会通达,于是有禹乘四载治水的功业;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于是有放逐、讨伐暴君的功绩。唉!只有太公承受了这样的运势而遇到他的君主,抓住这样的时机而促成君臣相合吗?后来伯阳没有显达,孔仲尼成为漂泊之人,这难道就是没有遇合吗?所以说:君子遇到时机就能大有作为,遇不到时机就像龙盘曲潜藏。赞美太公的行动和静守都没有错过时机,于是作《磻溪铭》说:‘至人没有私心,出仕或退处都顺应大道;退处时如同土木,出仕时如同雷雨。正当殷朝的治道断绝,太公出现了;于是居住在幽僻之处,盘桓于草野之间。天地有闭合和开辟,阴阳在运行;光明达到极点就转为昏暗,昏暗达到极点就转为光明。’ ‘在水边遇到君主,为他谋划使德泽遍及八方。牧野之战威武雄壮,一挥军旗便使天下平定。那太阳和月亮,得到上天的支持才发出光辉;圣人和贤人,得到时机才显扬。独夫纣昏乱迷惑,我于是像豹子一样隐藏;文王、武王建立周朝,我于是像鹰一样奋扬。因此说:大道没有固定形体,大人没有固定方术;随着形势运用变化,达到虚静而又常常有所作为。《磻溪铭》流传至今,古今都渺茫难考。” 伊尹、太公。李商隐说:“世人认为能够把自己的国家让出去、能够把自己的天下让出去的人才是贤人,这完全不懂贤人的事情。能够把国家让出去、把天下让出去,只能说明他不肯苟且取得而已。商汤当时并不是没有臣子,但最终辅佐商汤参加升陑之役、鸣条之战的,究竟是谁呢?不是伊尹就不行。武王当时也不是没有臣子,但最终辅佐武王参加牧野之誓、悬挂白旗之战的,究竟是谁呢?不是太公望就不行。假如伊尹把这些事让给女鸠、仲虺,太公望把这些事让给泰颠、闳夭,那么商、周的天命还能聚集吗?所以,当伊尹认为夏朝可耻而返回亳地、太公望奋发振作、勇猛进取的时候,即使有一百个女鸠、一百个仲虺,伊尹也不会退让;即使有一百个泰颠、一百个闳夭,太公望也不会退让。因此说:退让不是贤人的事情。” 老泉说:孙武既然说有五种间谍,又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朝;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朝。所以英明的君主、贤能的将领,能够利用上知来充当间谍,必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要领,是三军赖以行动的根据。”考察《尚书》:伊尹前往夏朝,认为夏朝可耻而返回亳地;《史记》说太公曾侍奉纣,后来离开纣而归附周。所谓‘在夏、在商’,确实如此。然而把他们看作间谍,为什么呢?难道商汤、文王确实派人去侦察夏、商吗?伊尹、吕牙确实替别人充当间谍吗?难道桀、纣要等到有间谍之后才可以讨伐吗?即使非常庸常的人,也知道事情不是这样。那么,孙武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时,商汤一定说:‘桀虽然暴虐,但如果有一天任用伊尹,百姓的心就会重新安定,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伊尹返回亳地,商汤一定说:‘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必定要灭亡了;我不能眼看着百姓受苦,自己也和天下一同灭亡。’吕牙在商朝时,文王一定说:‘纣虽然残暴,但如果有一天任用吕牙,上天赐予的禄命就一定会恢复,我还有什么忧虑呢?’等到吕牙归附周朝,文王一定说:‘纣得到吕牙却不能任用,必定要灭亡了;我不能长久阻遏天命,于是让武王与天下共同承担灭亡纣的使命。’ 既然如此,那么夏、商的存亡,就取决于伊尹、吕尚是否被任用。现在若问将领的贤能,必定会说:“能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再问他凭什么知道,必定会说:“不吝惜千金,所以能使人替自己冒死深入敌国,刺探消息。”有人则说:“能离间敌国的使者,探知他们的秘密计划。”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尚一旦归来,夏、商两国的灭亡便已确定;使汤、武没有使用间谍的名声和劳苦,却取得使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最高的智慧,还有谁能做到呢?战争虽然是诡诈之道,但根本正直的人最终也一定会取胜。如今使用五间,归根到底都在欺诈;成功了成为利益,失败了就变成祸患,而且用欺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用欺诈对待我们。所以,能够靠间谍取胜的,也有可能反而因间谍失败。我们的间谍不忠诚,反被敌人利用,这是第一种失败;没有得到敌人的真实情况,却把敌人故意伪造给我们看的情况当成真实,这是第二种失败;接受了我们的财物,却不能探得敌人的秘密计划,因害怕而把伪造的情况报告给我们,这是第三种失败。用心于正道,一振作起来,众多纲领便都能振举;用心于欺诈,即使百般弥补,千百个漏洞仍会导致失败。在这件事上,智慧是不足以依靠的。因此,五间并不是明君贤将所崇尚的;明君贤将所崇尚的,是最高智慧的间谍之道。因此,淮阴侯、曲逆侯因为守义而不侍奉楚国,高祖擒获项籍的计策便确定了;武臣李左车、周叔没有被赵、魏任用,淮阴侯进军的谋略便确定了。唉,这也属于用间啊。

伊尹伯夷栁下惠

荆公曰:「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德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钻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髙。以圣人观之,犹泰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此盖圣人之事也。德茍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茍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茍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栁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栁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听,茍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盖闻圣人之言行不茍而巳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茍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俗之弊也。圣人患其弊,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亷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又患其弊,于是栁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污君,不辞小官,遗逸而不怨,阨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栁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污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弊矣。其所以大具而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栁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盖能以身救弊于天下耳。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忘天下之弊,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足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仕,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已乎?茍在于一端而已,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尔。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盖其俗有似于伊尹之弊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弊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

译伊尹、伯夷、柳下惠。荆公说:“孟子说:‘能够使人愿意追求的叫作善;自身具备这种善叫作信;充实完备叫作美;充实完备而有光辉叫作大;大而能够感化万物叫作圣。’‘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大贤人的行为。贤人的行为做到这样,就可以说完备了。但即使如此,仍不足以钻研圣人的坚固深奥,也不足以仰望圣人的崇高。以圣人来看贤人,仍如同泰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池泽。这样看来,圣人的事业之伟大就可以知道了。《易》说:‘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这大概就是圣人的事业。德行如果不足以与天地相合,明察如果不足以与日月相合,吉凶如果不足以与鬼神相合,就不是所谓圣人。”孟子评论伯夷、伊尹、柳下惠,都说是“圣人”,却又说:“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狭隘和不恭敬,君子不会去做。”行动、言语、视听,如果有一项不合于礼,就不足以成为大贤人;而圣人的名号,不是大贤人所能比拟的。难道伯夷的狭隘和柳下惠的不恭敬,竟是他们所能僭越取得的吗?” 想来圣人的言行不会苟且而已,因为他们将把它作为天下人的法则。从前伊尹约束自己的行为以示天下,说:“侍奉谁不是君主?役使谁不是百姓?天下太平也要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也要出来做官。”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伊尹的本心,因此大多只知进取而少知退处,苟且求得禄位而损害义,这就是这种流风末俗的弊病。圣人担忧这种弊病,于是伯夷出来纠正它,约束自己的行为以示天下,说:“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处;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就不役使。”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伯夷的本心,因此大多只知退处而少知进取,过分廉洁而又变得刻薄,这就是这种流风末世的弊病。圣人又担忧这种弊病,于是柳下惠出来纠正它,约束自己的行为以示天下,说:“不以侍奉昏乱的君主为羞耻,不推辞卑小的官职,被遗弃不用也不怨恨,困厄穷困也不忧闷。”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柳下惠的本心,因此大多趋于污浊而少有清白,厌恶异己而崇尚苟同,这就是这种流风末世的弊病。这三个人,是针对当时的偏弊加以挽救的,并不是天下的中正之道,所以长久下去必然产生弊病。到了孔子的时代,三位圣人的弊病在天下各自发展到了极点。因此孔子汇集他们的行为,制定成天下的法则,说:“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处就退处。” 这样以后,圣人的道才大体完备,也没有了任何一偏的弊病。他之所以能够大体完备而没有弊病,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是这四个人相互承接、共同完成的。所以,伯夷如果不清廉,就不足以挽救伊尹的弊病;柳下惠如果不和顺,就不足以挽救伯夷的弊病。圣人之所以能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是因为能够以自身来挽救天下的弊病。如果都只想实行孔子的行为,却忘记天下的弊病,那么怎么能算圣人呢?因此,如果让这三个人处在孔子的时代,他们都足以成为孔子。然而,他们之所以表现为清廉、出仕、和顺,只是由于时代不同,难道会拘泥于这一个方面吗?如果只拘泥于一个方面,就不足以成为贤人,难道是孟子所说的圣人吗?孟子所说的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君子不去做,也只是说他们各自所处的时代罢了。况且夏代的道,难道不好吗?但殷人却认为它粗野;殷代的道,难道不好吗?但周人却认为它像鬼道。所谓狭隘和不恭敬,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在孟子的时代,有人教孟子“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有人教孟子“权宜行事来救助天下”,大概当时的风俗有些像伊尹所造成的弊病。因此孟子评论这三个人时,必定先说伯夷,也正是为了纠正天下的弊病。所以说:圣人的言行,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他们将把它作为天下人的法则。

许由龙逄伯夷

昌黎曰:今之人以一善为行,而耻为之慕达节,而称夫通才者多矣。然而脂韦汩没以至于老死者相继,亦未见他人之称其岂非害教贼名之术欤?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让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岛,髙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焉?」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之为师也。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循循然不知忠易其死也。故龙逄哀天下之人不仁,观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其割烹。故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焉?」故忠之教行于天下,由龙逄之为师也。自周之前千万年,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捐其生也。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强则伏食其葛薇,逃山而死。于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饿死犹有死而不惧者,况其小者焉?」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之为师也。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千万年间,其身亡而其教存于扶持天地,而功亦厚矣。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夏之日必曰:「泰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其可不谓之大贤人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弊也,且古圣人言通者,盖百行众艺备于身,通而行之者也。今恒人之言通者,盖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故古人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人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将欲齐之者,其犹矜粪九而拟质隋珠者乎?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耶?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耶?贤可及而可齐也。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夫古人之进修,或几乎圣人;今人行不及乎中人,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周通同如圣人。」彼其欺心耶?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耶?吾不知矣。余惧其说之将深为通解。

巢许夷齐

白乐天曰:「君子之为君子者,为能先其道,后其身,守其常,则以道萃乎身;罹其变,则不以身害其道。故明哲保身,亦道也;巢许得之,求仁杀身,亦道也;夷齐得之。虽殊时异致,同归于一揆矣。何以核诸?观乎古圣贤之用心也。茍守道而死,死且不朽,是非死也;茍失道而生,生而不仁,是非生也。向使夷齐生于唐虞之代,安知不明哲保身欤?巢许生于殷周之际,安知不求仁杀身欤?盖否与泰各系于时也,生与死同归于道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十四

伯禽

  用天子礼乐【高郢】

  隐公

  摄位【六一】

  桓公

  郑伯以璧假许田【东坡】

  取郜大鼎于宋【东坡】

  曹刿言长勺之战【栁州】

  僖公

  禘于太庙用致夫人【东坡】

  五石六鹢【六一】

  鲁颂【郑獬】

译许由、龙逄、伯夷。昌黎说:如今的人把一项善行当作自己的操守,却以这样做为可耻;羡慕通达大节的人,称赞所谓通才的人很多。然而一味圆滑随俗、沉沦埋没直到老死的人接连不断,也没有见到别人称许他们,这难道不是败坏教化、损害名声的办法吗?况且五常之教与天地同时产生,然而天下的人得不到老师指引,终究不能自己认识并实行它。所以从尧以前千万年,天下的人都局促不安,不知道谦让是美德。于是许由哀怜天下人的愚昧,又哀怜他们把争夺当作能耐,便脱掉鞋子,离开【原文疑误:“九州岛”】,高高作揖告辞。尧以后的人因此惊惧地说:“即使是天下,还有人轻视而不肯接受,何况那些小的东西呢?”于是谦让的教化在天下推行开来,许由成了它的老师。从夏桀以前千万年,天下的人安然顺从,不知道忠诚可以用生命来交换。因此龙逄哀怜天下人不仁,看见君主、父亲和百姓陷入水火却不去救助,于是上朝竭尽自己的言论,退下后接受烹刑。所以后代的人惊惧地说:“即使万死,也还有忠诚而不畏惧的人,何况那些小的事情呢?”于是忠诚的教化在天下推行开来,龙逄成了它的老师。从周以前千万年,天下的人浑浑噩噩,不知道义可以用来舍弃自己的生命。所以伯夷哀怜天下人的苟且,又认为强者就会使人屈服,便吃葛根和薇菜,逃入山中而死。于是后代的人惊惧地说:“即使饿死,也还有宁死不畏惧的人,何况那些小的事情呢?”于是义的教化在天下推行开来,伯夷成了它的老师。这三个人都凭自身树立教化,在千万年间成为老师;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消亡,但他们的教化仍存留于扶持天地之间,他们的功劳也很深厚。假如三位老师以独自行事为可耻,羡慕通达世故,那么尧的时代一定会说:“取得职位来实现道,哪里还需要谦让?”夏的时代一定会说:“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混乱就退避,哪里还需要舍生?”周的时代一定会说:“收敛锋芒、混同尘世,哪里还需要挨饿?”如果这样,天下的人就会局促不安地争夺,顺从逢迎地谄佞,浑浑噩噩地苟且,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去做呢?这样一来,三位老师如果生在今天,一定会被说成偏执而不通达的人了。难道还能不称他们为大贤人吗?唉!如今的人羡慕通达,造成的弊病也很大;而古代圣人所说的通达,是自身具备各种德行和技艺,并且能够通晓和实行它们。如今普通人所说的通达,是自身缺少各种德行和技艺,却寻求彼此迎合。因此,古人所说的通达,是通达于道义;今人所说的通达,是通达于私曲,这两者也确实不同。想要把他们同等看待的人,难道就像以粪九【原文疑误:“粪九”】来比拟隋侯之珠吗?假如现在父兄教导子弟说:“你应当在行为上样样通达,像仲尼那样;即使是愚人,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吧?”他们就会说:“你还不如努力专一地实行一项操守;像古代的贤人那样,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也希望能够做到。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值得仰慕却不可与之等齐,贤人可以赶上也可以与之等齐吗?如今人的品行还没有达到贤人的程度,却想与圣人等齐,也就可以看出他的毛病了。古人的进德修业,有的几乎达到圣人的程度;如今人的行为连中等资质的人都不如,却以努力专一地实行一项操守为可耻,还说:‘我周全通达,和圣人一样。’这样的人是在欺骗自己的内心吗?我不知道。他是在欺骗别人、败坏名声吗?我也不知道。我担心这种说法将会深入流行,成为人们所理解的通达。” 巢父、许由、伯夷、叔齐。白乐天说:“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是因为能够把道放在前面,把自身放在后面;坚守常道,就让道汇聚于自身;遭逢变故,就不因自身而损害道。所以,明智地保全自身,也是道;巢父、许由得到了这一点。求取仁而牺牲自身,也是道;伯夷、叔齐得到了这一点。虽然时代不同、做法有别,但同样归于一个原则。如何考察这一点呢?看看古代圣贤的用心就知道了。如果坚守道而死,死后仍不朽,这不算真正的死亡;如果失去道而生,活着却不仁,这不算真正的生存。假使伯夷、叔齐生在唐虞时代,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明智地保全自身呢?巢父、许由生在殷、周之际,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求取仁而牺牲自身呢?大概否与泰各自取决于时代,生与死同样归于道。” 《历代名贤确论》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十四。伯禽。使用天子的礼乐【高郢】。隐公。摄位【六一】。桓公。郑伯用玉璧借取许田【东坡】。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东坡】。曹刿谈长勺之战【柳州】。僖公。在太庙举行禘祭,采用迎立夫人的礼仪【东坡】。五石六鹢【六一】。《鲁颂》【郑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