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七
佛教昌黎曰:「佛者,西域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一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盖亦俱年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反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事亦可知矣【云云】李节曰:业儒之人,喜排佛氏,其论必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代,皆无有佛。释氏之典,衰乱之所奉也,宜一扫絶刬革之,使不得滋。释氏源于汉,流于晋,弥漫于宋、魏、齐、梁、陈、隋、唐、孝、和、圣、真之间。论者之言,粗矣!抑能知其然,未知其所以然者也?吾请言之。昔有一夫,肤腯而色凝,气烈而神清,未尝谒医,未尝祷鬼,恬然保顺,罔有札瘥之患,故善也耶?一夫不幸,而有寒暑风湿之痾,背隆而足躄,耳聩而目瞑,于是攻熨之术用焉,禳禬之事纷焉。是二夫,岂特相反耶?盖病与不病,异势也。嗟乎!三代之前,世康矣;三代之季,世病矣。三代之前,禹、汤、文、武,德义藩之;周公、孔子,典教持之。道风虽衰,渐渍犹存,诈不胜信,恶知避善,于是有击壤之歌,由赓之诗,人人而乐也。三代之季,道风大衰,力诈以覆信,扇浇而散朴,善以柔退,恶以强用。废井田,则豪窭相承矣;贪封畧,则攻战亟用矣;务实帑,则聚敛之臣升矣;务胜下,则掊克之利贵矣。上所以御其下者,欺之下所以奉其上者,茍之。上下相仇,激为怨俗,于是有汨罗之客,有负石之夫人人愁怨也。夫释氏之教,以清浄恬虚为禅定,以柔谦退让为忍辱,故怨争可得而息也;以菲薄为修行,以穷达寿夭为因果,故贱陋可得而安也。故其喻云:必烦恼乃相佛性,则其本衰代之风激之也。夫衰代之风,举无可乐者也,不有释氏以救之,尚安所寄心乎?论者不责衰代之俗,而尤释氏之盛,则是抱疾之夫而责其医祷攻疗者也。徒知释因衰代而生,不知衰代须释氏之救也。何以言之耶?夫俗既病矣,人既愁矣,不有释氏使安其分,勇者将奋而思斗,智者将静而思谋,阡陌之人将纷纷而羣起矣。今释氏一归之分,而不责于人,故贤知嶲朗之士皆息心焉。其不能达此者,愚人也,惟上所役焉而已。虽衰乱之俗,而安赖此。也,若之何而剪去之哉?论者不思释氏扶世助教之大益,而疾其雕锼彩绘之小费。吾故曰: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者也。乐天曰:「上古之化也,大道惟一;中古之教也,精义无二。盖上率下以一德,则下应上无二心,故儒墨六家不行于五帝,道释二教不及于三皇。迨乎德既下衰,道又上失,源离派别,朴散器分,于是乎儒道释之教鼎立于天下矣。降及近代,释氏尤甚焉。臣伏观其教,大抵以禅定为根,以慈忍为本,以报应为枝,以斋戒为叶。夫然亦可以诱掖人心,辅助王化。然臣以为不可者有以也。臣闻天子者,奉天之教,令兆人者,奉天子之教。令令一则理,二则乱。若参以外教,二三孰甚焉?况国家以武定祸乱,以文理华夏,执此二柄,足以经纬其人矣。而又区区西方之教,与夫子抗衡,臣恐乖古先惟一无二之化也。然则根本枝叶,王教备焉,何必使人去此取彼?若欲以禅定复人性,则先王有恭默无为之道在;若欲以慈忍厚人德,则先王有忠恕恻隠之训在;若欲以报应禁人僻,则先王有惩恶劝善之刑在;若欲以斋戒抑人淫,则先王有防欲闲邪之礼在。虽臻其极,理则同归,或能助于王化,然于异名则殊俗,足以贰乎人心。故臣以为不可者,以此也。况僧徒日益,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功,耗人利于金宝之饰,移君亲于师资之际,旷夫妇于戒律之间。古人云:『一夫不田,有受其馁者;一妇不织,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臣窃思之,晋、宋、齐、梁以来,天下凋弊,未必不由此矣。」
译佛教 昌黎说:“佛教只是西域的一种宗教方法罢了。从后汉时传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的年寿都达到一百岁。这个时期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此后,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说他们究竟享寿多少,大概也都不低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这个时期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他们长寿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而得到的。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罢了。此后祸乱和灭亡相继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来,奉事佛教越来越虔诚,国祚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给佛,宗庙祭祀不用牲畜,整天只吃一餐,只吃蔬菜和果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岁〕 后来梁武帝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便灭亡了。奉事佛教求取福报,反而更加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奉事佛教的结果也可以知道了【下文略】。李节说:“从事儒学的人喜欢排斥佛教,他们的论点一定是: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时代,都没有佛教。释氏的经典,是衰乱时代所信奉的,应当一概扫除、铲除、革除,使它不能滋长。释氏起源于汉,流传到晋,扩散于宋、魏、齐、梁、陈、隋、唐以及孝、和、圣、真年间。这样的议论粗浅啊!或者说,他们只知道事情是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来说明它。过去有一个人,皮肤肥厚,面色凝重,气息强盛而精神清明,从来没有拜访医生,也从来没有向鬼神祈祷,安然保持平顺,没有遭受疾病,所以就能说这是因为善良吗?另一个人不幸患上寒暑风湿之病,背部隆起而双足跛行,耳朵聋而眼睛昏瞎,于是针灸熨治等医术被使用,禳灾祈福等事情也纷纷出现。这两个人,难道只是彼此相反吗?其实,得病和不得病,处境不同罢了。唉!三代以前,世道康宁;三代末期,世道已经患病。三代以前,禹、汤、文王、武王以德义加以护持;周公、孔子以典章教化加以维系。道德风气虽然衰落,浸润遗存仍在,欺诈不能胜过诚信,人们厌恶邪恶而趋向善良,于是有《击壤歌》,有《由赓诗》,人人都快乐。” 三代末期,道德风气大为衰败,用强力和欺诈压倒诚信,助长浇薄而使淳朴离散,善良因为柔弱而退让,邪恶凭借强力而施行。废除井田制度,于是豪强和贫弱相互承袭;贪图扩张封疆,于是频繁发动攻战;专意充实国库,于是聚敛之臣得到升迁;一心求胜于下民,于是苛刻剥削的利益受到尊崇。上位者用来统治下民的是欺骗,下民用来奉承上位者的是苟且。上下互相仇视,激成怨恨的风俗,于是有汨罗投水之客,有背石自沉之人,人人都忧愁怨恨。佛教以清净、恬淡、虚静为禅定,以柔顺、谦逊、退让为忍辱,所以怨恨争斗可以因此平息;以生活菲薄为修行,以贫穷显达、长寿夭折为因果,所以卑贱困陋也可以因此安然接受。因此它的譬喻说:一定要有烦恼,才能显现佛性。这是衰乱时代的风气激发出来的。衰乱时代的风气,完全没有值得快乐的地方;如果没有佛教来挽救,人们还把心寄托在哪里呢?议论者不责备衰乱时代的风俗,却特别责怪佛教兴盛,这就像一个患病的人反而责怪为他祈祷、治病的医生。只知道佛教因衰乱时代而产生,却不知道衰乱时代需要佛教来救助。为什么这样说呢?世俗既已患病,人们既已忧愁,如果没有佛教使他们安守自己的处境,勇敢的人将奋起而想要争斗,聪明的人将静观而谋划,田间道路上的人将纷纷聚集起来起事了。” 如今佛教把一切归于安守本分,而不责求世人,所以贤能、明智、俊朗的人都能停止争逐、安定内心。不能明白这一点的,是愚人,只不过任凭上位者役使罢了。即使在衰乱的风俗中,人们也还要依赖这一点,怎么能把它铲除呢?议论者不思考佛教扶持世道、帮助教化的巨大益处,却憎恨它雕刻、镂饰和彩绘所造成的小耗费。所以我说:这是只知道事情是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乐天说:“上古的教化,大道只有一个;中古的教化,精微的义理没有两种。上位者以一种德行率领下位者,下位者响应上位者而没有二心,所以五帝时儒、墨等六家没有流行,道、释两教也没有达到三皇时代。等到德行已经衰落,道术又在上层失传,源流分离、派别各异,淳朴散失、器物分裂,于是儒、道、释三教在天下鼎立。到了近代,佛教尤其兴盛。我私下观察它的教义,大体上以禅定为根,以慈悲和忍耐为本,以报应为枝,以斋戒为叶。这样也可以诱导扶助人心,辅助王朝教化。然而我认为不可,是有理由的。我听说,天子奉行上天的教化,统治百姓的人奉行天子的教化。法令统一就能治理,法令有二就会混乱。如果再参杂外来的教法,出现两种、三种教化,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何况国家用武力平定祸乱,用文治治理华夏,掌握这两种权柄,已经足以治理天下人了。却又让区区西方的教法同孔夫子抗衡,我担心这会违背古代先王唯一而无二的教化。既然根本、枝干、叶子,王者的教化都已具备,何必让人舍弃这一方面而取用那一方面呢?如果想用禅定恢复人的本性,先王已经有恭敬沉默、无为而治的道术;如果想用慈悲忍耐使人的德行敦厚,先王已经有忠恕、恻隐的教诲。” 如果想用报应来禁止人们走入邪僻,先王已经有惩恶劝善的刑法;如果想用斋戒来抑制人的淫欲,先王已经有防止欲望、禁绝邪恶的礼制。即使把这些推行到极致,义理最终也是相同的,有时也能辅助王朝教化;然而名称不同就会造成风俗差异,足以使人心产生二心。所以我认为不可,原因就在这里。何况僧徒日益增多,佛寺日益崇盛,把人力耗费在土木工程上,把民间财利消耗在金银珠宝的装饰上,使君亲之情转移到师徒关系上,使夫妇关系因戒律而废弃。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田,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如今天下僧尼多得数不清,全都依靠农民供给粮食,依靠养蚕的人供给衣服。我私下想,晋、宋、齐、梁以来,天下日益凋敝,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
曾子固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晩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盖佛之徒自以谓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诎。虽然,彼恶睹圣人之内哉?《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才之道,辨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诚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德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通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婚丧祭之具,而由之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德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已;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已。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羣象,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说,其有以易此乎?求其有以易此者,故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知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着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之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又曰:人不能相持以生,于是圣人者起,绍天开治。治者罔不云道德仁义礼智六达而不悖,然后人乃克羣游族处,生养舒愉。歴选列辟,无有改此者也。独浮屠崛起西陲,荒忽枭乱之地,假汉魏之衰世,基潜迹文,诡辩奋丑行。至晋终梁,破正擅邪,鼔行中国,有卑世主,轻海内之实盛,从诡谲嵬琐恣睢之邪情,驰骛祓祥,倾荡怪神之邪说,离君臣,叛父子,捐耒耜桑柘之务,髠而缁,不俪不嗣,辟而无用。意者在削灭典刑,刬学刮语,寝礼崩乐,涂民视听,遂将驱除唐虞,汩沉三代,杜塞仲尼之训,检自贤其淫妄,然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为言动居处,皆变诸异俗。缅惟在昔,尊礼义而尚失,畴圯废而克终,故圣明者称唐虞,暴乱者蹈幽厉。况欲尽汛扫人之所以生息之道,漂荡圣贤数千载功业,专遂已之私,而可以行之哉?虽宿儒硕生,绳其僻邪乖刺,勤恳于策书,然世主莫之寤。其波流汗漫,无其捄止。其徒相与唱而大之,习为诪张幻惑,下祸降休,若探诸箧,与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悉天下之财什伍而奉焉。其庐益侈,其众益蕃,其辨益枝叶,耗费无穷,而怪乱无极矣。哀哉!孰抑而正之?与或曰:斯嫉其迹庻矣,盍究其源?情性奭然,与孔子异意。凡为之者,不爱官争能贤夫?惟印组为务,逐逐然相轧也。曰否,明先王之道,内足以不惑,外足以行事。情性有不平欤?背而之他,将失其平,尚何有于孔子之意?官也以行吾道,能也以治不能,或争而轧之者,自其戾先王之道,而教义不行也。尊教兴义,则上让而下竞,畴轧之乎?谋末而遗本,以售其辞,斯害也已。浮图利心无足,而假无欲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淡泊也。恶在其为贤哉?
译曾子固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彰明,诸子百家纷纷兴起,佛教出现得最晚,却成为中国的祸患,在梁朝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评论。佛教徒自认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的道理,而世上议论佛教的人所谈的都是外在事物,所以他们认为自己不可屈服。即便如此,他们哪里见过圣人的内在之道呢?《尚书》说:‘思考就能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思考是用来获得知识的。能够获得知识的人,考察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辨明万物的规律,无论大小、精粗,没有不穷尽的。这叫作穷究事物的道理,是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以后,就会知道自身所拥有的东西值得珍视,而外物不足以玩弄、迷惑自己。没有不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有了明察事理的知识却不能喜爱它,还不够,所以再加上真诚的心去喜爱它。有了喜爱的心却不能以它为乐,还不够,所以再加上最真切的意念去享受它。能够以此为乐,就能安于此道了。这样一来,万物从外部而来,哪里还能扰乱我呢?万物都不能扰乱我,所以我就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达到了诚。诚,就是成就,也是没有疑惑。已经达到诚,就一定要充实扩展它,使它能够广大;已经广大,就一定要推行它,使它能够教化万物。能够教化之后,有智慧的人、飞禽走兽等一切有所依赖于我的事物,没有不凭借它来保全自己的本性、实现自身适宜状态的,于是我的作用就能同天地并列了。” 德行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而对外物的应对却从来没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就是我的道成为天下共同之道的原因。所以给人制定衣冠、饮食、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器具,并依此施行教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关系,无不出于人情。和人们共同面对吉凶,防止忧患,也无不出于人理。因此,和人们共同生活,就会汇聚安定和治理,危险和混乱就会离去。与人相处所凭借的东西是这样,使人受到教化所凭借的德行是那样,难道还不能称为圣人吗?已经成为圣人,就没有需要思虑的事了,他达到极致之处只是遵循义理;也没有需要强行作为的事了,他的行动只是顺应外物。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动化育群生,却没有人能够测度他。难道还不能称为神吗?所谓神,就是极其精妙而又永不止息。这就是圣人的内在之道。圣人,是道的极致。佛教的说法,难道有能够改变这一点的吗?正是因为寻求用它来改变这一点,所以它才成为错误。凡是内在所得的道理,没有不能施行于外的;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就说明没有真正得于内。《易经》说:‘智慧周遍万物,道术救济天下,所以不会偏失。’圣人正是两方面都得到了。” 智慧足以认识一个方面,却不足以穷尽万事的道理;道术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应天下的实际需要,这就是诸子百家在内外两方面都失误的原因。佛教的失误,难道不在这里吗?这样看来,佛教徒自认为从内在所得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妄说了。学习历史,是要用来明白一代的得失。臣等因此借梁朝的事情,写下圣人何以有所得、佛教何以有所失,并把它流传下去,使人知道君子所以拒斥佛教,并不是只从外在事物着眼,而是有志于内在之道,希望不要因此舍弃这一方面而改取那一方面。” 又说:人们不能彼此扶持而生存,于是圣人兴起,承接上天而开创治理。所谓治理,无不说必须使道德、仁义、礼、智六者通达而不相悖,然后人们才能结群交往、聚族居住,生活、养育、舒适、欢乐。遍举历代帝王,没有谁改变过这一点。唯独浮屠在西部边陲崛起,那里是荒远、昏昧、凶暴混乱的地方;他借汉、魏衰世的机会,以隐秘行迹和文章作为基础,用诡辩鼓动人们,奋然施行丑恶行为。从晋代直到梁代,他破坏正道、专行邪说,在中国大肆推行;蔑视世间君主,轻视天下,实际却声势极盛;放纵诡谲、怪异、卑琐、任性的邪情,奔逐于祓除灾祥之事,倾覆荡乱关于怪异鬼神的邪说;使君臣关系离散,背叛父子关系,抛弃耕田、种桑、植柘的事务;剃发着黑衣,不婚配、不繁衍;自我隔绝而没有实际用处。他的用意,或许在于削灭典章刑法,铲除学术,刮去言语,废弛礼制、败坏音乐,蒙蔽百姓的视听,最终驱除唐尧、虞舜的传统,使三代沉沦,堵塞仲尼的教训,把自己错误地看作贤者,任凭淫邪妄诞流行,竟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存于何处。人的言语、行动、居处,全都改变成异族的风俗。遥想往昔,尊崇礼义尚且还会有所失误,何况要把人赖以生存休养的道路全部扫除,漂荡圣贤数千年的功业,只为成就自己的私欲,怎么能够施行呢?” 即使有年高博学的儒者,指斥佛教的邪僻乖张,勤恳地写在奏策之中,世上的君主却没有因此醒悟。佛教的流弊像水一样漫延无边,没有人加以挽救制止。佛教徒彼此倡导并把它大肆扩张,习惯于制造夸张虚妄的幻惑,降祸赐福,好像从箱笼中取东西一样;他们在道路和市场上同百姓往来,天下的财物,全都按十分之一、五分之一的比例拿来供奉他们。他们的房舍越来越奢侈,人数越来越繁多,辩说越来越枝蔓,耗费无穷,怪异混乱也没有尽头。可悲啊!谁来抑制并纠正它?有人说:只是憎恨它的外在行迹还不够,何不探究它的根源?它的性情和孔子不同。凡是这样做的人,难道不是不爱官位、争做贤能吗?他们只把官印组绶作为追求,匆忙奔逐,彼此倾轧。回答说:不是这样。明白先王之道,内在足以不受迷惑,外在足以施行政事。性情有不平之处吗?背离正道而转向其他方面,就会失去平衡,哪里还谈得上孔子的心意?官位是用来实行我的道的,才能是用来治理无能的;有人争夺并互相倾轧,是因为他们背离先王之道,教化和义理没有施行。尊崇教化、振兴义理,那么上位者谦让,下位者争相进取,谁还会相互倾轧呢?筹谋末节而遗忘根本,只为推销自己的言辞,这就是祸害。浮屠贪利之心没有满足,却假装自己无欲;行为虚伪、险恶、污秽,却强作高尚清淡。这样哪里称得上贤者呢?”
则又以谓为愚者设之,故鬼神之相司察冥报阴谪灾福相胜相摩之说,以震恐于其心,觊其感惧而创艾,是又惑也。其以冥报阴谪之可畏,孰与畏刑而慕赏哉?謇謇者陈礼义,损益灼然着乎其前。当世之法,生杀出入,升黜成败,焯乎迫于其心,而犹不知省而避也,奚暇顾未至之祓祥哉?若晋魏梁隋之间,蹈道者乡劝,而抵触者衰止欤?否也?则浮屠之说无益,已可知矣。今者虞庠夏校之制未备,而塔庙丛于海■〈宀禹〉缘南亩操机杼之民寡,而断发异服之隶肩相摩,踵相交也。缀学立制,补礼改乐之道未极,而蛮貊之书眩中国者,骊驾聫驷不足载,邃宇髙栋不足容也。声明文物之具未完,而洪钟迭鼔之声铿锵于闾阎,崇奉之侈,古之未极者,今复尽行之矣。民父子粝粱之食,褐衣之袭,举捐之矣。是以在下不免乎有冻饿之民,操觚囊而为沟中瘠也。为今之策,先民所谓复其人,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导之,出于中计,斥祷祠之未制,厌胜之嵬学,自上先焉。场庙勿新也,诵试勿数也。冠而隶籍五百,髠其一人为老子学,搥提仁义,截絶礼法,乱人伦,耗农桑之务,其源不可不深为制。仿此顾其数,亦创艾之一端也。王者正德以应天,纯仁以得民,羣天下之智愚而告之,以往古教之以至顺,粲焉寰宇之间,形气之内,圣人之典章存焉,可以外运造化,内沾毫芒,寝之以纯嘏矣。恶用释氏之法荒唐之学哉?六一曰: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其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异端,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如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缺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缺,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受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民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它。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笙匏俎豆,以恱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祭祀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恱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其民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乎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周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特乘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幷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鼔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而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
译佛教徒又说这是为愚人设置的,所以用鬼神相互监察、冥间报应、暗中谴责以及灾祸福报相互胜负、相互作用的说法,来震慑恐吓人心,希望人们感到害怕而改过自新,这又是迷惑。把冥间报应、暗中谴责说得可怕,哪里比得上畏惧刑罚、羡慕赏赐呢?忠直进谏的人陈说礼义,得失变化清楚地摆在人们面前。当世的法律,对人的生死、出入、升降、黜退、成败,都明白而紧迫地作用于人心,即使这样人们还不知道省察并避开违法之事,哪里有空顾及尚未到来的祓除灾祥呢?像晋、魏、梁、隋之间,遵循正道的人受到劝勉而归向,抵触正道的人衰退停止了吗?没有。那么佛教的说法没有益处,就已经可以知道了。如今虞庠、夏校的制度尚未完备,塔庙却密集在【海■〈宀禹〉:原文疑有OCR错误】;沿着田间劳作、操持机杼的百姓很少,而剃发穿异服的奴隶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整理学术、建立制度、补充礼制、改革音乐的事业尚未达到极致,而使蛮貊之书迷惑中国的书籍,成排的车、连接的四马也装载不完,幽深的屋宇、高大的栋梁也容纳不下。声乐、文采、礼制器物尚未完备,洪钟和重鼓的铿锵声却在闾巷间反复响起;奉事佛教的奢侈,是古代未曾达到的,如今却又全部实行了。百姓给父子吃的粗米饭、穿的粗布衣服,全都被抛弃了。因此下层百姓免不了有受冻挨饿的人,拿着笔和书囊而成为沟中的枯骨。”},{ 就今天的策略来说,先民所说的“恢复他们原有的身份,使他们有居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只是出于中等的谋略;应当斥退不受节制的祷告祭祀和厌胜之类的怪诞学说,并由上位者首先实行。场庙不要再新建,诵习和考试不要过于频繁。给五百人加冠并登记入籍,从中剃去一人的头发,让他学习老子之学;这种做法捶打仁义,割断礼法,扰乱人伦,耗费农桑之务,因此对它的根源不可不从严加以制止。依照这个办法再考察其人数,也算是创伤警戒的一项措施。王者端正德行以回应上天,以纯厚仁爱取得百姓,把天下无论聪明还是愚钝的人都召集起来告谕,按照古代的教诲,以最为顺当的道理教导他们。这样,圣人的典章灿然存在于天地四方、形气之内,可以对外运转造化,对内润泽细微之处,最终使天下安享纯厚的福祉。哪里还用得着释氏的法门和荒唐的学说呢?六一说: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了。世上那些卓然有见识、不受迷惑而且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过去也曾经除掉过它,但它又重新大规模聚集起来;攻打它,暂时削弱了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没有消灭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难道果真是无法除掉的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罢了。医生治疗疾病,必定要推究疾病由何处而来,并医治受病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乘着人体气虚的时候进入的;因此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治疾病,而专门致力于调养人体的元气。元气充实了,疾病就会消退,这是自然产生的效果。所以,挽救天下受害的人,也一定要推究祸患由何处而来,并医治受祸患的部位。佛教属于异端,距离中国最远,但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在尧、舜和三代之时,王政修明,礼义教化充满天下。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微,王政有所缺失,礼义被废弃,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王政缺失、礼义废弃的时候而来;这就是中国受祸患的根本。补足王政的缺失,修复礼义的废弛,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无法对我们的百姓施加影响。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从前尧、舜和三代施行政务,制定了井田之法,把天下的人登记在册,按照人口计算,使每个人都能得到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的。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发和赋税,用来督促他们不要懒惰,使天下百姓都全力从事农耕,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畜、酒醴等制度来滋养身体;设置笙、匏、俎、豆等礼器乐器来愉悦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便用礼来教导他们。因此根据田猎制定搜狩之礼,根据嫁娶制定婚姻之礼,根据死亡安葬制定祭祀之礼,根据饮食聚会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也是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的大伦。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道理,都顺着人的欲求制定相应的制度和装饰,予以采择而加以文饰,用来使人愉悦,使他们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人的性情而加以节制,用来防范他们,使他们不过分。然而还担心这样仍不够,于是又设立学校来讲明这些道理。因此上至天子郊外,下至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取百姓中聪明的人加以学习,使他们相互告知劝导,诱发并劝勉那些愚昧懒惰的人。唉,这是多么完备啊!大概尧、舜和三代治理国家,就是这样做的;他们考虑百姓的用心极其精细,治理百姓的工具极其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极其周密,诱导百姓的方式极其深厚,并且勤勉地实行。这样施加于万物的影响,逐渐浸润,进入人的内心也很深。因此百姓不在田地里用力耕作,就从事于礼乐之间;不在家中,就处在庠序之中。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无非是仁义礼乐,于是便趋向它而不知道疲倦;终身看不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闲暇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人心,是因为有这些治理和教化的工具。周朝衰落,秦国吞并天下,把三代的法度全部废除,王道于是中断。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施行治理所需的工具,使其完备;防范百姓逐渐变化的措施也不周全,佛教便特别乘隙而出。一千多年之间,佛教传来的人日益增多,而我们所做的事情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土地兼并和游荡懒惰的奸邪之事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化百姓的工具,也相继全部废弃。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闲暇去做别的事情,善良的百姓则完全看不到礼义对自己的教化。奸邪之民有多余的力量,就想做邪僻之事;善良之民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该趋向什么。佛教正在这时乘其空隙,大肆鼓吹荒诞宏大的说法来牵引他们,百姓便不得不跟从而归依佛教。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倡导并驱使他们,说道:佛才是真正可以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为何不归依呢?
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赩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千岁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仲舒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道明而百家自息。此所谓修其本而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为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尚不能甘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又曰:「昔荀卿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缪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于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为善之说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自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其害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趋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昔者蛮夷戎狄杂居九州岛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矣。楚之君僭号称王,《春秋》书「用鄫子」,传记「被髪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沦胥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呉楚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别嫌微而明中外,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岛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高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耳。夫郊天祀地,与夫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耳。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叹“为俑者不仁”,盖伤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为害着矣,非待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则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昔三代之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人者乎?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欤?抑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而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岀,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八
老子之道【荆公,颍滨,范文正,东坡,乐天】
佛老之教【昌黎 六一 颍滨】
译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勃然大怒,说:佛是什么东西?我将拿起武器把它驱逐出去。又说:我将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为什么竟然如此不加思考呢?这种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及天下,难道是一人一天能够解决的吗?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凭口舌能够胜过的。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过去战国时期,杨朱、墨子两家的学说交相扰乱,孟子为此忧虑,专门宣扬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胜出,杨朱、墨子的学说便废止了。汉代时,百家学说同时兴起,董仲舒为此忧虑,于是退而修明孔氏之学,所以孔氏之道彰明,百家学说自然止息。这就是修治根本而战胜它的效果。如今有八尺高的男子,身披铠甲、手持戟,勇力超过三军,然而见到佛便下拜,听到佛的说法便产生敬畏仰慕之情,这是为什么呢?那个人确实强壮俊美,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微小而柔弱怯懦,进退畏缩胆怯,然而听到有人讲说佛教,就把义气显现在脸上,不仅不向它屈服,还想驱逐并断绝它,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学问明白、礼义熟习,内心有所守持,足以战胜它。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不能甘心向它屈服;如果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战胜它了。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又说:过去荀卿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原本是恶的,并著书一篇来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起初很喜欢他的说法,等到看见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说法是错误的,错得太厉害了。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亲情,断绝夫妇关系,这对人的本性十分乖戾,而且还有像蚕食虫蛀那样的弊害。然而百姓都相继归依它,是因为佛教有宣扬行善的说法。唉!假使真能使我们的百姓明白地知道礼义就是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相继跟从礼义呢?只是教导、晓谕他们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罢了。佛教的说法在人们耳中已经听熟,进入他们内心也很久了;至于礼义之事,他们却从未见过、听过。如今若向众人号召说:‘禁止你们信佛,去奉行我们的礼义。’那么百姓将会惊骇而逃跑。不如逐渐引导他们,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这才可以。大禹的父亲鲧治理洪水时,用堵塞的方法,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等到禹治理洪水时,用疏导的方法,水患自然平息。大概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抵抗;不如逐渐驯导,使它慢慢离去,这样更容易除去祸害。如今尧、舜和三代的政教,其学说还在流传,其制度和工具也都存在;如果确实能够讲明并修治它们,勤勉实行,逐渐浸润百姓,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们,那么它们就会充满天下并得到实行,佛教便无从施展了。《传》说:‘万物没有什么能够同时强盛,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何必一定要烧毁佛教的书籍,拆掉信佛者的住所呢?过去蛮、夷、戎、狄杂居在九州岛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落以后,这些族类一起侵入中原,所以秦国凭借西戎占据了宗周。楚国君主僭越名号,自称为王;《春秋》记载‘用鄫子’,传记载‘被发于伊川’,孔子也把不穿左衽衣服视为值得庆幸的事。在那个时候,即使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又有多少可能不沦陷呢?由此说来,王道不彰明、仁义被废弃,吴、楚之患就会到来。等到孔子作《春秋》,辨别细微的嫌疑而彰明内外之别,王道才又重新彰明。如今九州岛的百姓,没有不右衽、戴冠束带的;他们所面临的祸患,只不过是佛教罢了。战胜佛教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学说,只是忧虑人们忽视它而不去实行。祭祀上天于郊外、祭祀土地,以及宗庙、社稷和朝廷的仪式,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都已经举行。至于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是郡县有司的事务,只在于讲明并颁布它们罢了。然而如果不勤勉实行、逐渐浸润,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王者的政教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以后,仁德才能显现。如今议论的人将会说:‘佛教传来一千多年,有力量的人尚且没有办法对付它,为什么还要采用这种迂缓的说法呢?’这就是因为不在一天之内迅速完成,便放弃一天的功劳;也不愿去做必须经过一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难道不可惜吗?过去孔子感叹制作俑的人不仁,大概是痛惜这种事开启了逐渐发展、最终导致用活人殉葬的先例。那么,信奉佛教的人岂不是比制作俑更加严重吗?佛教刚开始传来时,人们还没有看到它的危害,便把它引进来;如今它的危害已经显著,不必等到先觉之士明察以后才看见。然而人们安然处之,不以为怪,这是为什么呢?万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事物的规律穷尽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兴盛已经很久了,正可以趁它达到极点的时候使它反转、发生变化,并不困难。过去三代的政教,都是圣人的事业;等到延续久了,也一定会产生弊病。因此三代的治术都改变其质朴或文饰的一面,互相补救。即使佛教是圣人创立的,等到它产生弊病时,尚且应当加以补救,何况它并不是圣人创立的呢?奸邪之人能够得到世人信任,虽然他们是小人,也一定有某种长处可以取得信任,所以古代的君主被他们迷惑,直到国家混乱灭亡仍未醒悟。如今佛教的教法,可以说既奸邪又不正。它的学说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使世上的君子即使看见它的弊病,也不考虑加以补救,难道这不正是善于迷惑人吗?还是因为没有找到补救它的方法呢?要补救它,没有什么比修治根本、战胜它更好的了。舍弃这个方法而想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谋略,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计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盛,难以正面抗衡;如果不逐渐诱导、逐步施行,没有人能够对付它。因此修治根本来战胜佛教,我写成《本论》。《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二十八 老子之道【荆公、颍滨、范文正、东坡、乐天】佛老之教【昌黎、六一、颍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