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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五十三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二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13–216 段

袁绍

少游曰:天下之祸,莫大于杀士。古之人欲有为于世者,虽负其豪俊杰特之才,据强大不可拔之势,疑若杀一士不足以为损益,然而未始不亡者,何邪?士,国之重器,社稷安危之所系,四海治乱之所属。故师士者王,友士者霸,臣士者强,失士者辱,慢士者危,杀士者亡。世之论者,皆以袁绍之亡系于官渡,窃以为不然。绍之所以亡者,杀田丰耳。使绍不杀田丰,虽有官渡之败,未至亡也。何则?昔楚汉相距于京索之间,髙祖奔北,狼狈甚于袁绍者数矣,而卒有天下。项籍以百战百胜之威,非特曹公比也,而竟死东城。其所以然者,无他,士之得失而已。故髙祖以为张子房、韩信、萧何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所以为我擒。以楚汉之事言之,则知绍之亡果在于田丰,不在于官渡也。且绍之械系田丰也,何异髙祖械系娄敬于广武乎?髙祖围于平城而还,以二千石封敬,号建信侯;绍败而还,惭丰而杀之。呜呼!人之量度相逺,一至于此哉!传曰:「善败者不亡。」故楚昭王轸、越王勾践皆濵于絶灭而复续。绍虽败于官渡,而冀州之地,南据大河,北阻燕代,形势之胜,尚可用也。向使出丰于狱,东向而事之,问以计策,卑身折节以抚伤残之余,亲执金鼓以厉奔走之气,内修农械,外结英雄,纵不能幷吞天下,岂遽至于亡哉?方绍与董卓异议,横刀不应,长揖而出,及起兵渤海,遂有四州之地,连百万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不可谓非一时之杰也。然杀一田丰,遂至于此,则天下之祸,其有大于杀士者乎?文若曰:「袁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予窃以为知言也。

东坡论曹袁兴亡曰:「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諌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諌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当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眀主谋而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吾乃今知孟徳、本初之所以兴亡者。」又曰:「窃观善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灭袁氏,最为巧思。请试论之: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于官渡,仅以身免。而操顿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绍归国益骄,忠贤就戮,嫡庶争夺,不及八年,而袁氏无遗种矣。向使操急之,绍既未可以一举荡灭,若惧而修政,用田丰而立袁谭,成败未可知也。其后北征乌桓,讨袁尚、袁熈,尚、熈走辽东。或劝操呼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则合,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遂引兵还,曰:『吾方使公孙度斩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谓巧于灭国。夫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毁齿,以渐揺撼之,则齿脱而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齿斯毁矣,可以杀儿【云云】

唐子西非孙盛评曹公哭袁绍墓曰:“禹见刑人于市,下车而哭之。况刘、项受命,怀王约为兄弟,而绍与操少相友善,同起事,而绍又盟主乎?虽道乖好絶,至于相倾,然吾以公义讨之,以私恩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是古之道也。何名为失哉?”孙氏之论,非但僻学也,盖亦可谓小人矣。

赤壁之战

唐子西曰:世之为将者,虽多其兵,而不知兵,至三十万难用矣。前代以六十万胜,楚以四十万胜,秦惟王翦、项籍二人而多多益办者,独韩信能之。自余兵至三十万,未有得志者。赵括以四十五万败于长平,汉初合五诸侯兵五十六万败于彭城,以三十万困于白登,王恢引三十二万伏马邑无功,王寻、王邑以百万败于昆阳,黄巾以百万败于寿张,苻坚以八十万败于合淝,隋以九十万败于辽东。其众愈多,其败愈毒。然犹有可诿者,曰将不善。若曹公,可谓善将矣。复以水军六十万,号称八十万,而败于乌林。是时战舰相接,故为敌人所烧,大众屯聚,故疫死者几半,此兵多为累之眀验也。以髙祖之才,不过能将十万众,则水军六十万,当得如髙祖者六人乃能将之。髙祖岂易得哉?其败者固宜。

译袁绍 少游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杀害士人更大的了。古代那些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即使具有豪俊杰出的才能,占据强大而不可拔除的形势,似乎认为杀一个士人不足以造成什么损益,然而却没有谁不因此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是社稷安危所系,也是四海治乱所关联的。所以,向士人学习的可以称王,亲近士人的可以称霸,任用士人的可以强盛,失去士人的会受辱,怠慢士人的会危险,杀害士人的会灭亡。世上的论者都认为袁绍的灭亡取决于官渡之战,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袁绍之所以灭亡,是因为杀了田丰。假使袁绍不杀田丰,即使有官渡之败,也还不至于灭亡。为什么呢?从前楚、汉在京索之间相持,高祖败逃狼狈的次数,比袁绍更多,但最终还是取得了天下。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也不只是曹公所能相比,却最终死在东城。他们所以有这样的结局,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得到或失去士人而已。所以高祖认为张子房、韩信、萧何三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所以取得了天下;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被我擒获。根据楚汉之间的事情来讲,就知道袁绍的灭亡果然在于田丰,而不在于官渡之战。况且袁绍把田丰锁起来,和高祖把娄敬锁在广武,有什么不同呢?高祖在平城被匈奴围困后返回,仍以二千石的俸禄封娄敬为建信侯;袁绍战败回来,却因惭愧面对田丰而把他杀了。唉!人的器量相差得多,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吗!《传》说:“善于处理失败的人不会灭亡。” 所以楚昭王的轸地、越王勾践,都曾濒临灭亡而后来又得以延续。袁绍虽然在官渡战败,但冀州一带,南面据有黄河,北面阻隔燕、代,地势优越,仍然可以利用。假使当时把田丰从狱中释放出来,向东面礼敬他,向他询问计策,降低身份、屈己待人,以安抚残余的部众;亲自执掌金鼓,以激励败退者的士气;对内整治农具和军械,对外结交英雄,即使不能吞并天下,难道会这么快灭亡吗?当初袁绍与董卓意见不合,他横握刀不肯答应,长揖一礼便离去;等到在渤海起兵,便拥有四州土地,连接百万之众,威震黄河以北,声名重于天下,不能说不是一时的豪杰。然而杀了一个田丰,竟落到这个地步,那么天下的祸患,还有比杀害士人更大的吗?文若说:“袁绍,只是平民中的豪雄罢了,能够聚集人,却不能任用人。”我私下认为这话说得很对。东坡评论曹操、袁绍的兴亡说:“魏武帝已经击败乌桓后说:‘我之所以获胜,是侥幸。先前劝谏我的人,提出的是万全之计。’于是赏赐进谏者,说:‘以后不要再难以进言。’袁绍在官渡战败后说:‘众人听说我失败,一定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不会这样,他应当庆幸自己的话说中了。’于是杀了田丰。替明主谋划并且忠心的人,不但没有罪,反而会得到赏赐;替平庸的君主谋划并且忠心的人,赏赐固然得不到,灾祸却会随之而来。我到现在才明白孟德、本初兴亡的原因。”又说:“我私下观察,世上善于用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曹操。他消灭袁氏,最为巧妙。请让我试着评论一下:袁绍凭十倍的兵力,在官渡大败,仅仅保住自身逃脱。曹操却停兵不追,为什么呢?这是为了放缓对袁绍的压力,使他的国家陷入混乱。袁绍回国后更加骄横,忠臣贤者相继被杀,嫡子庶子互相争夺,不到八年,袁氏便没有留下后代。假使曹操当时急着追击,袁绍既然还不可能一举荡平;如果他因恐惧而整顿政事,任用田丰并扶立袁谭,成败就还不可知。后来曹操北征乌桓,讨伐袁尚、袁熙,袁尚、袁熙逃到辽东。有人劝曹操召他们回来,曹操说:‘他们一向害怕袁尚等人,我如今逼迫他们,他们就会联合;放缓压力,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必然如此。’ 于是曹操带兵返回,说:“我正要让公孙度斩下他们的首级送来。”不久果然如此。像曹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巧妙地消灭国家。消灭国家,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这就像小孩子换牙,逐渐摇动它,牙齿脱落了,孩子自己还不知道;如果不逐渐摇动而一下子拔掉,牙齿就会损坏,甚至可能伤害孩子,如此等等。唐子西不同意孙盛评论曹操哭祭袁绍墓的说法,说:“禹在市上看见受刑的人,便下车为他哭泣。何况刘邦、项羽奉天命而起,怀王约定他们结为兄弟;袁绍和曹操年轻时相互友善,一同起兵,而且袁绍还是盟主呢?虽然他们的道路不同、交情断绝,以至于彼此倾轧,但我以公义讨伐他,以私人恩情为他哭泣;不因恩情遮蔽公义,也不因公义废弃恩情,这正是古人的道理。怎么能说这是错误呢?”孙氏的议论,不只是学问偏狭,大概也可以说是小人了。赤壁之战 唐子西说:世上做将领的人,即使兵力很多,却不懂得用兵,到了三十万就难以使用了。前代有人凭六十万取胜,楚国凭四十万取胜;秦国只有王翦、项籍二人,兵力越多越能办事,此外兵力达到三十万的,还没有谁能如愿。赵括带四十五万在长平战败,汉初联合五诸侯的五十六万军队在彭城战败,凭三十万军队被困在白登,王恢率三十二万军队在马邑设伏而无功,王寻、王邑率百万军队在昆阳战败,黄巾军凭百万之众在寿张战败,苻坚凭八十万军队在合淝战败,隋朝凭九十万军队在辽东战败。兵力越多,败得越惨。然而这些还可以推说是将领不善用兵。像曹公,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却又以水军六十万,号称八十万,在乌林战败。当时战船彼此相接,所以被敌人放火焚烧;大军聚集在一起,所以因疫病死亡的几乎有一半。这正是兵力过多反而成为拖累的明显证据。凭高祖的才干,也不过能够统率十万军队;那么水军六十万,就应当有六个像高祖这样的人才能统率。高祖难道容易得到吗?所以曹操失败本来就是应该的。

攻吴蜀论赤壁汉中之役

东坡曰:「世之所谓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智,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必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甞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昔晋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宫之竒,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策。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幷,其道术政教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强曓,而孙权、刘备又以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盖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敢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帝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五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吴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卷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乗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强,而未见其能一也。

子由论贾诩、刘晔曰:“曹公入荆州,降刘琮,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贾诩言于公曰:‘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逺闻,兵势盛矣。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公不用其计,以兵入吴境,遂败于赤壁。夫诩之所以说曹公,则李左车之所以说淮阴侯,使乗破赵之势,传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时,孙氏之据江东已三世矣,国险而民附,贤才为用。诸葛孔眀以为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而曹公以刘琮待之,欲一举而下之,难哉!使公诚用诩言,端坐荆州,使辩士持尺书结好于吴,吴知公无幷吞之心,虽未即降,而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时,刘玄徳方以穷客借兵于吴,吴既修好于公,其势必不助刘,而玄徳固可蹙矣。惜乎谋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而孙刘皆奋,孰谓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阴侯哉?其后公既降张鲁,下汉中,刘晔劝公乗胜取蜀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今举汉中,蜀人震骇,因其震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诸葛亮善治国而为相,闗张勇冠三军而为将,蜀人既定,凭险守要,不可犯也。’公不从而反,天下皆惜晔计之不用。夫玄徳之贤过于仲谋,贾诩欲以文告懐仲谋,而晔欲以虚声下玄徳,其愚智盖已逺矣。彼曹公不用晔计,岂非以诩言为戒也哉?春秋之际,楚子重伐郑,晋栾武子救之,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子以申息之师救蔡,晋羣帅皆欲战,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谓武子曰:‘吾来救郑,楚师不战,吾遂至此,既迁戮矣。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若不克为辱已甚,不如还也。’遂全师而归。夫兵久于外,狃于一胜,而轻与敌遇,我怠彼奋,败常十九。古之习于兵者,盖知之矣。”

译论攻打吴、蜀:赤壁、汉中之战 东坡说:“世人所谓的智者,只是知道天下的利害,并审察计策的得失,像这样罢了。这种智慧,仍然有它的局限。只看见天下有利的方面便去做,只因为看见有害便不去做,这样有时就会陷入困境,必然不能穷尽天下的利益。古人所说的大智慧,是知道天下利害得失的计策,并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因此,有时冒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最终却能成就大功,就是因为根据人的情况作了权衡。轻视敌人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又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利益。做事如果一定要等到万全,必然会受到阻碍。所以,知道我凭什么胜过别人,而别人不知道我凭什么胜过他们,这样天下就没有谁能敌得过我。”从前晋国的荀息知道虢公一定不能任用宫之奇,齐国的鲍叔知道鲁君一定不能任用施伯,薛公知道黥布一定不会采用上策。这三件事都是危险的做法,但他们仍直接去做。对方既不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也不知道采取我们所忌惮的行动,所以我们可以冒着祸害去取得利益。自三代灭亡以后,天下凭借欺诈和武力相互吞并,各家的道术、政教没有谁超过谁;有能力的人就能取得天下。到了汉朝衰微时,豪杰一同起兵图谋天下,二袁、董卓、吕布争相逞强暴横,而孙权、刘备又只是凭区区一隅之地自立。他们用兵制胜的能力,本来不足以与曹氏抗衡,但天下最终还是分裂了,直到魏朝一代结束也不能统一。我试着评论如下:魏武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因此有时过分重视而丧失功业,有时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刘备有盖世的才干,却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机变。当他刚刚击败刘璋时,蜀人还没有归附,一天之内惊乱四五次,杀人也不能禁止。如果当时不敢乘机夺取蜀地,此后便终身不敢再进兵。孙权勇敢而有谋略,不可以凭声势恐吓来取得。魏武帝没有利用中原军队的长处,却在舟船之间与他争战,一日一夜行军五百里去争夺优势,以这两种失败的做法攻打孙权,因此在赤壁丧失军队,反而成就了吴国的强大。况且刘备可以趁急迫时迅速夺取,却不可以缓慢谋取;在他处于危险疑惧之际,卷起铠甲急速进攻他,即使是兵法所忌,也可以取得成功。孙权可以用计谋取得,却不能凭声势击破;曹操却想凭荆州刚归附的士卒,乘胜攻取孙权。他并非不知道这件事困难,只是想侥幸利用孙权不敢抵抗。这种做法用于刚建立的蜀地,才可以得逞。所以魏武帝对刘备过分谨慎而丧失功业,对孙权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这不正是长于判断事情 却不长于判断人的过失吗?唉!事情的利害、计策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于是也只能纷纷扰扰,有时胜利,有时失败,争相逞强,却始终没有看见谁能够统一天下。子由评论贾诩、刘晔说:“曹公进入荆州,刘琮投降后,想顺着长江向东攻取孙氏。贾诩对曹公说:‘您从前击破袁氏,如今收取汉南,威名远播,军势已经很强盛了。如果凭借旧楚之地的富饶,用来供给官吏士卒,安抚百姓,那么江东可以不劳烦军队就平定。’曹公没有采用他的计策,带兵进入吴境,于是败在赤壁。贾诩用来劝说曹公的道理,就是李左车劝说淮阴侯的道理,即乘着击破赵国的形势,传送檄文便可攻下燕国。当时孙氏占据江东已经三代,国家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贤能之士得到任用。诸葛孔明认为可以同孙权结为援助关系,却不能图谋吞并;曹公却把孙权当作刘琮那样对待,想一举攻下他,实在困难啊!假使曹公真的采用贾诩的话,端坐在荆州,让善辩之士带着一封书信与吴国结好,使吴国知道曹公没有吞并它的心思,那么吴国即使不会立即投降,也必然不会以兵戈相向。当时刘玄德正以困穷的客军身份向吴国借兵,吴国既然同曹公修好,势必不会帮助刘备,而玄德本来就可以陷入困境。可惜谋划不当,荆州既不能守住,孙权、刘备又都奋起抗争,谁能说曹公的智慧不如淮阴侯呢?后来曹公已经使张鲁投降,攻下汉中,刘晔劝曹公乘胜攻取蜀地,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器度却行动迟缓,得到蜀地的时间还不长,蜀人还没有归附。如今攻取汉中,蜀人震惊害怕,趁着他们震惧而压迫进攻,没有不能取胜的。如果稍微放缓,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而担任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担任将领,蜀人一旦安定下来,凭借险要地势守住关隘,就不可侵犯了。’曹公不听从而返回,天下人都为刘晔的计策没有被采用而惋惜。玄德的贤能超过仲谋,贾诩想用文书说服孙权,刘晔却想凭虚张声势使玄德投降,他们的愚智相差已经很远了。曹公不采用刘晔的计策,难道不是因为把贾诩的话当作警戒吗?春秋时期,楚子重伐郑国,晋国的栾武子救援郑国,在绕角相遇;楚军退回,晋军于是侵入蔡国。楚子率申、息两地的军队救援蔡国,晋国各位统帅都想交战,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对武子说:‘我们本来是来救援郑国的,楚军不交战,我们才走到这里,已经迁延到应该受责罚的地步了。受到责罚却还不停止,又激怒楚军,交战一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光彩,如果不能取胜,耻辱就太大了,不如返回。’于是保全军队返回。军队长期在外作战,因一次胜利而习惯轻敌,又轻率地同敌人交战,我方疲惫而敌方振奋,失败通常十有八九。古代熟悉军事的人,大概早已懂得这个道理了。”

攻袁绍吴蜀何去非曰:「昔者东汉之微,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曹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勇之微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弊。是以袁、吕皆失,而曹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区之一隅也。」方二袁之起,藉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扰江淮,遂窃大号。吕布骁勇,转斗无前,而争兖州。方是之时,天下之视曹公,疑不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曹公逡廵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兖,■〈▯戚〉袁术于淮左,彷徨无归,遂以奔死。而曹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曹公之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曹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故常内惮而共■〈▯戚〉之。唯曹公亦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以虞于其东征刘备也;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伐乌桓也;刘备欲乗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寇而窥伺间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曹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乗危而徼幸也。虽然,于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又其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寇而茍免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曹公之敌,亦所谓一时之豪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曹公折棰而驱之,北走乌桓,以茍岁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逺即塞北,以从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徼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乗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拨矣。曹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军万里,后皆寇雠,而前向劲敌,且甚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相魏耳。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茍唯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而慎用之,则无所不济。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何异?曹公所以数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无求祖乎曹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又曰: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曹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曹公虽为,而不见于后世。然而传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穷。窃尝究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兵者所通诵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曹也?以韩、曹未有继于后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辨于战也。武之书,韩、曹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传,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竒,用而不竆者,虽武之言有所未既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若韩信者,然后能斩陈余,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战,惟若曹公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曹之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既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曹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亦自。用于其军也。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虽有大敌,故常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万,非脆敌也。乃令禆将传食曰:「破赵而后会食。」信策赵为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会食」者,可豫期哉?使诚有以破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所以宁士心而作之战也。曹公之征闗中,马超、韩遂之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毎贼一部至,公輙有喜色。贼既破,诸将问其故,答曰:「闗中长逺,若贼各据险,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

译攻打袁绍、吴、蜀 何去非说:“从前东汉衰微时,豪杰一同起兵争夺天下,各人都凭借自己所拥有的争夺资本。二袁凭借的是势力,吕布凭借的是勇武,曹公凭借的是智慧。刘备、孙权各自带有不完全的智谋和勇武。军队凭势力发动,势力一倒就会溃败;作战凭勇气交锋,勇气耗尽就会被擒。只有能够用智慧来应对,才能常常保持完整强大,制服前两者的弊病。因此袁绍、吕布都失败了,而曹公收拾了他们;刘备、孙权只能在区区一隅之地勉强保全自己。当二袁起兵时,凭借世代积累的资财和势力震撼天下。袁绍率四州的军队向南逼近官渡;袁术占据南阳以扰乱江淮,终于私自窃取大号。吕布骁勇善战,转战所向无前,便争夺兖州。当时天下人看曹公,都怀疑他不可能再振作;人们争相依附、乐于投奔的,也只有袁绍和吕布罢了。曹公却迟疑独行,只凭智慧起兵应战,率领超过万人的军队,向北击败袁绍,平定燕、冀;集合三县的军队,向东擒获吕布,收复济兖;在淮河以南〔原文“■〈▯戚〉”有乱码〕袁术,使他彷徨无所归,最终逃亡而死。而曹公的智谋计策施展出来,常常显得游刃有余,并不困窘。他们所谓的势力和勇武一旦溃败,都不能再支撑下去;这以后天下才服从曹公的无敌,认为袁绍、吕布都不值得依靠。” 至于那些凭借势力和武力的人,以及各自拥有不完整智谋和勇武的人,也都知道曹公唯独凭智慧强盛,不容易抵敌,所以常常内心畏惧而共同〔原文“■〈▯戚〉”有乱码〕他。曹公也自恃自己的智慧足以鞭打天下、使天下为他服役,所以常常极度轻视敌人,没有防备:东征刘备时如此;袁绍在官渡与他相持时想趁机袭击他;孙权在他北伐乌桓时想袭击他;刘备也想趁机进攻他。这三次战事,都是因为出兵招致敌寇、窥伺空隙而发生的。然而曹公安然自若,不为此深深忧虑,轻易制定对策,是因为过分依仗智慧而极度轻敌,所以屡次身处危险而侥幸脱身。即便如此,按形势又有不得不出兵的情况:刘备在必须征讨之列,袁绍在必须抵御之列;而且刘备近在徐州,袁绍近在官渡,使别人谋算我,我也必然有办法应对,还不至于颠沛失措。至于乌桓之战,他轻视敌人、招致祸患而侥幸免于失败,确实没有比这时更危险的了。袁绍虽然不是曹公的对手,却也是所谓一时的豪横人物,占据黄河以北的四州土地,向南争夺天下;一旦溃败,最终因忧愁而死,而他的两个儿子又软弱昏庸、没有才能。” 曹公折断马鞭驱逐他们,他们向北逃到乌桓,只求苟延岁月、保住性命。虽然还没有被斩首示众,也可以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作为了。当时中原还没有安定,幽州、冀州刚刚归附,而孙权、刘备正在后方窥伺,只是还没有得到机会发动罢了。曹操却正竭尽兵力,远赴塞北,去处理三郡乌桓,把这当作并不紧急的战事,侥幸希望一战解决。唉,真可以说是极其危险了。假使刘表稍微懂得辨别事机,而刘备的谋划得以实现,率领荆州全部军队,卷起铠甲乘虚攻入许都,那么魏国的根基就会被拔掉。即使曹公返回,黄河以南也不再归魏所有了。既然如此,曹操屡次发动这种行动,却丝毫不回头顾虑,是依仗自己的智慧足以预先制胜别人,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官渡、徐州之战,按形势有不得不应战之处,即使轻视敌人也还可以。如今率军跋涉万里,后方全是寇敌,前面又面对强敌,却还极度轻视而不顾虑,也已经是大大失策了。刘备没有成功,是上天在帮助魏国。唉,人只有智慧最难获得;如果既然获得了难得的智慧,又能审慎处置、谨慎使用,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如今却凭借智慧来轻视别人,那同没有智慧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曹公之所以屡次踏入祸患的关口却侥幸免祸,实在是上天保全了他。后世的人不要只求效法曹公,便以为天下的事情都可以轻易对待。又说:谈论兵法没有比得上孙武的,用兵没有比得上韩信的。曹公虽然把孙武的兵法写成书,却不太能在他亲自使用兵力的事情中看出来;韩信没有著书,曹公虽然著书,后世却看不见。不过传说这两个人的学问都出自孙武,因此能够神妙地运用兵法而不受穷困。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孙武的十三篇,是天下学习兵法的人都熟读的。假使他们都知道如何运用它,天下谁不会成为韩信、曹操呢?正因为韩信、曹操的后继者没有出现,所以凡是得到孙武兵书、伏案诵读的人,未必都能辨明战事。孙武的兵书、韩信和曹操的战术,全都包含在其中。假使孙武的兵书没有流传,那么这两个人用兵的方式,本来也不会违背孙武想要表达的道理。至于根据具体事情设置奇谋,运用起来无穷无尽,即使孙武的言论也有尚未完全说明之处。驱使市井平民和普通士卒,把他们置于死地,只有像韩信这样的人,才能斩杀陈余,阻挡赵军归师,同他们在死地作战;只有像曹公这样的人,才能击败张绣。这正是孙武寓含的精妙之处,本来就有待于韩信、曹操一类的人来发挥。” 用诡诈迷惑众人、谋求胜利,使人没有谁能看出其中的意图;取得胜利后又用诡诈向人解释,人们也就跟着相信而不怀疑。这是韩信、曹公无穷无尽的变化和诈术,不仅用于敌人,也用于自己的军队。军队所依靠的是将领,将领所依靠的是士气。让屡次获胜的将领,带着必胜的士气统率三军,那么三军的士气就会安定,心情也会安稳。即使遇到强大的敌人,也常常能够吞并并战胜它。韩信以几万人的军队,面对赵国二十万军队,敌人并不弱。他却命令偏将传达军令:“击破赵军以后再会餐。”韩信估计赵军必败,这样做还可以理解;但说“必定击破赵军以后才能会餐”,难道可以预先确定吗?假使确实能够击破赵军,那么即使一边进食一边作战,也不能说是导致赵军失败的错误。然而韩信这样做,是因为以极少的兵力面对极多的敌人,属于危险的做法。所以他向士卒显示必胜的士气和从容不迫的情态,用来安定军心并激发他们作战。曹公征讨关中时,马超、韩遂纠集起来抵抗曹公的,都是强悍的贼军。每有一部贼军到来,曹公总是露出喜色。贼军被击破后,将领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关中地域辽阔遥远,如果贼军各自据守险要,征讨他们一两年也不能平定。”

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耳。」袁绍造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歩兵不可胜计。」公曰:「勿复白。」乃令解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多而惧者,人之情也。以曹公之勇,而形之以惧,则其下震矣。故以伪喜、伪安视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而独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昔者创业造邦之君,盖莫盛于汉之髙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寔无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曽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曹公天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俪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划有出于已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嗟夫!曹公残刻少恩,必报眦睚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谋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常自诡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眩后世。然稽其才畧,盖亦韩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乗。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自公为之。而老期迫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操征栁城,刘备劝刘表袭许,表不用。

唐子西曰:「挟天子令诸侯,其事始于齐桓、晋文,而齐桓、晋文未尝迁惠王、襄王于齐、晋也。除难定乱,兴灭继絶,功效既着,诸侯自服耳。董卓以献帝居长安,李茂贞以昭宗幸凤翔,发号施令,动以制诏为名,然而天下诸侯羣起而攻之,何也?无尺寸之功以取信于天下,而有刼主之名以负谤于诸侯,则天下诸侯羣起而攻之,亦固其理也。使表能勤王如桓、文耶?虽不袭许,何害其为令诸侯哉!如其不然,虽能袭许,适足以致诸侯之师而已。董卓、李茂贞是也。」

操不追闗侯

唐子西曰:「侯为曹公所厚,而终不忘其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士亦能之。曹公得侯,不杀,厚待而用其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君亦能之。至侯必欲立効以报公,然后封还所赐,拜书告辞而去,进退去就,雍容可观,殆非战国之士矣。曹公知侯必去,重赏以赆其归,戒左右勿追,曰:『彼各为其主也。』内能平其气,不以彼我为心;外能成侯之忠,不私其力于已是犹有先王之遗风焉。吾尝论曹公曰:『是人能为善,而不能不为恶。能为善,是以能享国;不能不为恶,是以不能取天下。』」

征乌桓辟田畴

唐子西曰:“或曰田畴辞聘于袁氏,从辟于曹公。门人怪之,畴笑而不答。何也?曰:难言也。昔汉眀帝问于吴良曰:‘先帝召卿不至,反从骠骑游邪?’良曰:‘先帝以礼待下,故臣得以礼进退;骠骑以法检下,故臣为法屈尔。’畴之用意,盖亦如此。是时袁氏政寛,故畴可得不至;曹氏刻急,故畴不敢不来。来非慕义,故终身不受封爵。畴虽不言,言在其中矣。”

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三

武帝下

  孔融【东坡】

  孔融祢衡杨修【鲁直】

  华佗【刘禹锡】

  荀彧【温公】

  曹氏代汉【黄鲁直】

  管宁【东坡 子由】

  华歆邴原管宁三友【子西】

  臧洪为张超死【少游】

  使蒋干说周瑜【东坡】

孔融

东坡曰:「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曺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髙气,志在靖难,而才踈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兎,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髙卑,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难。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已为喜。天若祚汉,公使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

译如今他们全都聚集在一起,可以一举消灭他们,所以我高兴罢了。”袁绍在延津逼近曹公,曹公派人登上营垒眺望,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来人又报告:“骑兵渐渐多了,步兵更是数不清。”曹公说:“不要再报告了。”于是命令解下马鞍,放开马匹,等待他们。过了一会儿,放出军队攻击袁绍军,于是大败袁绍,斩杀了他的两名将领。敌人众多而感到畏惧,这是人的常情。以曹公的勇气,却故意表现出畏惧的样子,那么他的部下就会震恐。因此他用假装高兴、假装安定的办法去面对敌人,众人依靠曹公所表现出的高兴和安定,畏惧之心便不会产生,勇气也自然增加一倍。这就是他取胜的原因。所以用兵的奥妙,在于专门用欺诈对付敌人,同时又蒙蔽自己士卒的耳目。从前开创基业、建立国家的君主,大概没有比汉高皇帝更盛大的了。考察他平日的才智勇略,实在没有能够赶上他的良、平、信、越这些辅佐之臣的地方。然而他崛起以后,还不到几年,就诛灭秦朝、覆灭楚国,终于占有天下并称王。曹公天资机敏警觉,挟持汉室以号令天下;他行军用兵,决断机会、适应变化,在当时没有人能与他匹敌。然而他最终老死于军中,不能平定吴、蜀,这是什么缘故呢?议论者认为,他执法严酷残忍,诸将的谋划有出自自己的,便都用法令摧毁他们,所以旧日的怨仇没有一个能够避免;这就是他未能成功的原因。唉!曹公残酷刻薄而少有恩德,一定要报复极小的怨恨,这确实是事实。至于谋臣策士,他也确实收罗、听取并任用,并没有遗漏,也未曾深深辜负他们。大概他常常自我欺饰,说自己怀有帝王的志向功业,想借此欺骗、炫惑后世。然而考察他的才略,大概也只是韩信一类的人物;而他遭逢天下变乱,与刘邦、项羽当时的处境并没有不同。刘备、孙权都是豪杰,凭借时势乘机而起,改变局势,保据一方;而曹公的诸将,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至于鞭打、驱策中原,以此奠定大业,全都是曹公亲自做到的。但他年老而期限逼近了,这正是他的功烈不同于汉高祖之处。曹操征讨柳城时,刘备劝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唐子西说:“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件事始于齐桓公、晋文公,但齐桓公、晋文公从未把周惠王、周襄王迁到齐国、晋国去。他们除去祸难、平定乱局,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延续,功效已经显著,诸侯自然归服罢了。董卓让献帝居于长安,李茂贞让昭宗驾临凤翔,发布号令时动辄以诏书为名,然而天下诸侯纷纷起兵攻打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丝毫功劳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却有劫持君主的名声而遭诸侯谤毁;天下诸侯纷纷起兵攻打他们,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假如刘表能像桓公、文公那样勤王,即使不袭击许都,又怎么妨碍他号令诸侯呢?如果不能这样,即使能够袭击许都,也只足以招来诸侯的军队罢了。董卓、李茂贞就是这样。” 曹操没有追赶关侯。唐子西说:“关侯受到曹公厚待,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君主,可以说是贤者了。但战国时的士人也能做到这一点。曹公得到关侯,没有杀他,厚待他并使用他的力量,可以说是贤者了。但战国时的君主也能做到这一点。至于关侯一定要建立功劳来报答曹公,然后把所赐之物封还,拜谢写信告辞离去;他的进退、去留,从容而值得观赏,恐怕不是战国士人所能相比的。曹公知道关侯一定会离去,便加重赏赐为他送行,告诫左右不要追赶,说:‘他各自都是为了自己的君主。’内心能够平息自己的情绪,不把彼此之分放在心上;对外能够成全关侯的忠诚,不把他的力量私自据为己有,这仍然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范。我曾评论曹公说:‘这个人能够行善,却不能不作恶。能够行善,所以能够享有国祚;不能不作恶,所以不能取得天下。’” 征讨乌桓,征召田畴。唐子西说:“有人说,田畴拒绝袁氏的征聘,却接受曹公的征召。门人对此感到奇怪,田畴笑而不答。为什么呢?因为难以说出口。从前汉明帝问吴良:‘先帝召你,你不来,反而跟随骠骑将军游处吗?’吴良说:‘先帝以礼对待臣下,所以臣能够按照礼法进退;骠骑将军用法令约束臣下,所以我只是屈服于法令罢了。’田畴的用意,大概也是这样。当时袁氏政令宽松,所以田畴可以不去;曹氏刻薄急迫,所以田畴不敢不来。他来并不是仰慕道义,所以终身不接受封爵。田畴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包含在其中了。” 《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三 武帝下 孔融【东坡】孔融、祢衡、杨修【鲁直】华佗【刘禹锡】荀彧【温公】曹氏代汉【黄鲁直】管宁【东坡、子由】华歆、邴原、管宁三友【子西】臧洪为张超而死【少游】派蒋干劝说周瑜【东坡】孔融 东坡说:“孔文举凭借英伟超世的资质,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他心中所要赞成或反对的事情,天下人都跟随他,这是人中的龙。可是曹操阴险狠毒,特别是鬼蜮中的豪杰罢了;他们的势力决定不能并立。不是孔融诛杀曹操,就是曹操害死孔融,这是通常的道理。可是前代史书竟说孔融自负他的高气,志在平定祸乱,却才疏而志大,最终没有成功,这大概是当时奴婢小人议论孔融的话。孔融没有成功,是天意。假使上天还不想使汉朝灭亡,孔融诛杀曹操就像杀死狐狸兔子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世上称人为豪杰,才气各有高下,但都认为临到危难而不畏惧、谈笑着赴死是难事。曹操因病去世时,子孙满前,却咿咿嘤嘤地流泪哭泣,留恋妾妇,还分送香囊、出卖鞋子,安排衣物;他一生的奸诈虚伪,临死时显露出真实本性。世人以成败评论人物,所以曹操得以列入英雄之中,而孔融却被说成才疏志大,难道不可悲吗!曹操一生畏惧刘备,而刘备因为孔融知道天下有自己这样的英雄,便感到高兴。假如上天要保佑汉室,孔融让刘备诛杀曹操,并没有什么困难。我读孔融所作《杨四公赞叹》,其中说:‘当曹操要害孔融时,又有鲁国一个男子,慨然为他争辩,孔融或许就不至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