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九十六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87–390 段

髙祖簒唐

范祖禹论曰:「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三代以后,葢有不仁而得天下者焉。朱全忠之簒唐,以悖逆取之,以暴虐守之,虽为天子数年,而不免其身子孙殄戮,靡有遗类,是以一族易一身之富贵也。五代之际,起匹夫而为天子,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或一二年,皆宗族夷灭,世絶不祀,乱臣贼子,曽莫惩也。书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岂不信哉?」又论与罗绍威诛牙军曰:「昔商民化纣之恶,周公迁于洛邑,既歴三纪,而其风未殄,以累圣人之治,犹如此,甚矣污俗之难变也。自天寳以后,燕赵魏不为唐有,其人安于悖逆,不复知有君臣,声教之所不及,政刑之所不加,歴十五世然后殱夷殄灭,靡有遗类,而其俗犹不改也。其后梁之亡也,始于魏;庄宗之亡也,亦始于魏。其得之也以魏,其失之也以魏,由其习乱之乆故易动也。而燕人至于晋民,遂沦于左衽,岂非诸夏之礼其亡有渐乎?赵居二寇之间,或逆或顺,不若燕魏之甚也,故其祸有浅深。论者或谓绍威诛牙军以弱魏,而全忠无后顾之虑,因以篡唐。夫唐与魏离亦乆矣,牙兵适足乱魏以拒朝廷而已,其能为唐室轻重,岂其然乎?」

梁统

六一论曰:黜梁为伪者,其说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葢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絶,是梁于唐未能絶,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说也。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縁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因臣子之异心,或怀四夷而縻之,忠臣茂贞、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胡谓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李璟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佑虚名与唐俱絶,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宻称之于呉,李茂贞亦称之于岐,大抵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劫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佑,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佑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佑,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终始,较然着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徳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

梁之失

温公论曰:「太祖始以黄巢降将秉旄宣武,逞其诈力,蚕食东夏。地广兵强,威权日炽,志欲无厌,遂迁唐祚。淫虐不悛,祸自内兴,不得其死,宜矣。均王膏粱之子,材不过人,弃敬翔、王彦章而用赵岩、张归霸,以与庄宗为敌,能无亡乎?」

译高祖篡夺唐朝 范祖禹评论说:“孟子说:‘不仁的人取得国家,是有这种情况的;不仁的人取得天下,却从来没有过。’夏、商、周三代以后,大概有不仁的人取得天下的。朱全忠篡夺唐朝,凭悖逆取得天下,凭暴虐守住天下,虽然做了几年天子,却不能保全自身,子孙也被杀尽,一个都没有留下。这就是用一族人的灭亡,换取一身的富贵。五代之际,有的人从平民起身而做天子,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有的一二年,最终都宗族夷灭、世代断绝祭祀;乱臣贼子,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惩戒。” 《尚书》说:‘遵循正道就吉祥,跟从叛逆就凶险,犹如影子和回声一样立即相随。’ “难道不可信吗?”他又评论罗绍威诛杀牙军说:“从前商朝百姓受到纣王恶行的熏染,周公把他们迁到洛邑,已经经历三纪,而那种风气仍未消尽;连圣人的治理尚且如此,可见污浊风俗难以改变到了极点。自天宝以后,燕、赵、魏不再归唐所有,那些人安于悖逆,不再知道有君臣关系;声教所不能到达,政令刑法所不能施加,经历十五代以后才被消灭殆尽,一个遗类也没有留下,但他们的风俗仍没有改变。后来后梁灭亡,开始于魏地;庄宗灭亡,也开始于魏地。他们取得天下凭借魏地,失去天下也由于魏地,是因为长期习惯于动乱,所以容易被煽动。燕人直到晋地百姓,终于沦为左衽之民,难道不是中原礼制的灭亡已经有渐进的过程了吗?赵国处在两个寇乱之地之间,有时叛逆、有时顺服,不像燕、魏那样严重,所以它所受的灾祸有深有浅。评论者有的说,罗绍威诛杀牙军使魏地力量削弱,朱全忠因此没有后顾之忧,便篡夺了唐朝。其实唐与魏分离已经很久了,牙兵恰好只能扰乱魏地以抗拒朝廷罢了;说它能够影响唐王室的轻重,难道是这样吗?” 后梁的统绪 六一评论说:贬斥后梁为伪朝的说法有三种:第一,后唐之所以称唐,犹如后汉之所以称汉,后梁大概是新近与它相类的朝代。第二,后梁虽然改元即位,但唐朝的正朔在李氏那里并未断绝,因此后梁还没有真正断绝唐朝,而李氏又复兴了。第三,因为后唐不改其称号;把后唐作为依据,是所谓因袭他人的说法,这一点本来已经辨明了。前两种说法应当有所解释。后唐自称唐,只是由于它接受了唐朝赐姓。唐朝时期接受赐姓李的人很多,有的是因为臣子怀有异心,有的是为了笼络四夷,忠臣茂贞、思忠、克用便是这样。当唐朝衰败时,克用与后梁一同起兵争夺天下,后梁凭借强大而先取得帝位,克用以争夺失败为耻,难以忍受身为臣下却与敌人相抗的羞惭,不得不借唐朝的名义来寄托自己。后世评论者为什么反而要采纳这种说法呢?后唐之所以能够成为正统,是因为它灭掉了后梁。假使后梁没有灭亡,同光这个年号的势力不过局限于河南,那么后唐称唐与李璟称帝又有什么不同呢?所谓正朔,是什么?就是王者用来加于天下、使天下归于一统的名号。过去周朝东迁以后,政权虽然衰弱,但周朝仍然存在,所以仲尼把王室的名分加在正朔之上,用来约束诸侯,是因为幸而周朝还存在。” 唐朝灭亡时,天祐这个虚名也随唐朝一同断绝了,哪里还可以把它寄托在天下呢?假使幸而有忠于唐朝的臣子,不忍舍弃唐朝而自行守护它,即使不合事理,也还可以称许他的忠诚。像李氏,果真是忠于唐朝而不忍抛弃它吗?况且在唐朝灭亡后寄托于这个虚名的,不只是李氏。王建在蜀称用唐朝名号,杨行密在吴称用唐朝名号,李茂贞也在岐称用唐朝名号,大抵不肯屈服于后梁的人,都借这个虚名来寄托自己。当初,后梁太祖从岐地夺取昭宗,随后劫持他向东而去,把天复四年改为天祐;李克用与王建愤怒地说:‘唐朝已经被朱氏夺取了,天祐不是唐朝的年号。’于是都不奉行它,只称天复。到了天复八年,他们自己也不再称天祐。这件事很可笑,怎么能说正朔在李氏那里呢?评论者为什么要为疑惑之处设置这种说法呢?尧、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始终,清楚地显现在万世之后而无人怀疑,本来不待评论就明白。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帝王之道有时错乱,而朝代始终的关系又不清楚,就不能不产生疑问。所以说:正是因为名分不正、正朔不一,正统的议论才兴起。若其德行不足以施行正道,就只能推究其事迹而评论,希望不至于毫无根据。” 后梁的过失 温公评论说:“太祖起初以黄巢降将的身份执掌宣武军节度使,施展他的诈术和武力,逐步蚕食东部中原。土地广、兵力强,威权日益炽盛,欲望没有止境,于是迁移了唐朝的国统。他淫乱暴虐而不改,祸患从内部兴起,不能善终,是应当的。均王是出身富贵膏粱的儿子,才能不过常人,却弃用敬翔、王彦章而任用赵岩、张归霸,凭此同庄宗争斗,怎么能够不灭亡呢?”

郭崇韬

子由论曰: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已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呉呉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攻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愍王贪而好胜,不知宋之不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乗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若此。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沈湎声色之娯,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崛起,未有识安危之机者。唯枢宻使郭崇韬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而不见聴,求去而不见许,中外佞幸视之侧目。崇韬深病之矣。时方欲伐蜀,崇韬欲立功为自安之计,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而已为之副将,兵六万以出。兵不逾时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敌制胜之才,可谓盛矣。然崇韬知蜀之易举,而不知唐之已乱,挈其良将劲兵西行数千里,虽立大功,而不免谗死于蜀。征蜀之兵未还,而赵在礼为乱河朔,明宗北征,遂与在礼皆反,帅兵南向,克汴入洛,遂无一人能御之者。向使西师不克出蜀,虽未下而京师有重兵,崇韬不死,祸福未可知也。崇韬冒险以伐人,蹈齐愍之乱而以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学也。

何去非论曰:「人谓汉高祖以布衣之微,召号豪杰,起定祸乱,乃瓜裂天下以王勲。将韩、彭、英布皆连城数十,南面称孤,举天下之籍而据其半。及夫释甲就封,创血未干,皆相视诛灭。葢由髙祖封赏过制,陷之骄逆,其于功臣不能无负。光武率义从之士,平夷盗逆,收还神器。天下既定,遂鉴髙祖之失,第功行封,爵为通侯,大者不过数县,而不任以吏事,是以元勲故将皆能自全。李靖谈兵之雄者也,亦以谓光武得将将之道,贤于髙祖逺甚。嗟乎,是皆不深求髙祖、光武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虽圣智不能迁而避之。髙皇以寛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集大业,岂所谓阴忮暴忍而喜忘人之功者邪?秦为无道,天下髙材疾足争起而竞搏之,皆有伐秦之心也。彭越、黥布皆以人杰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轻属于人者也。韩信挟百战百胜之略,择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齐而自王之。方汉王大败于彭城,随何不能缓颊于淮南,则黥布不至。及困于固陵,诸侯弃约不会,微张良之画,则彭越、韩信不从。方是时,汉王不捐数千里之地以充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则楚不亡。汉之待此三人者,譬若养虎,饱则不动,饥则噬人。由是观之,封赏过制,岂得已哉?欲就大业于须臾之决,故也。虽然,大业就矣,而三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则彼持是而安归?且髙祖亦得安枕而卧乎?故疑似之衅一发而大祸集矣,此其势必至于夷灭而后定也。光武痛宗社之祸,收率怀汉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阳故人,其尤伟杰者寇、邓数人而已。然较其才略,徒足以供光武指顾之役,非有骄桀难制若韩、彭之与髙祖也。天下既定,封以数千之户,莫不志欲盈足,唯恐持保之不获。为光武者独何隙以诛除之哉?而曰光武独得保全勲旧。」之术,髙祖于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王所遇之不同与夫势理有所必至者也。后唐庄宗承武皇之遗业,假大义,挟世雠,以与梁人百战而夷之,乃有天下,可谓难且劳矣。然有二臣焉,其为韩彭者,李嗣源;为寇邓者,郭崇韬也。嗣源居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得国兵之权,执之而不释也。庄宗无以夺之,而稍忌其逼。崇韬尝有大功于国,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庄宗茍能挟所可倚而制所可忌,则嗣源虽怀不自安,而有顾惮,非敢輙发也。庄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所倚,故崇韬以忠见疎,谗嫉日击,使其营自救之计,乃求将其征蜀之兵。庄宗扫国中之师,属之而西。崇韬虽已举蜀,捷奏才上,而以谗死矣。庄宗知得蜀足以资其盛强,而不知崇韬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邺下之变,嗣源以一旅之众,西趋洛阳,如蹈无人之境,其迁大器,易若反掌。且内有强臣窥伺间隙,乃空国之师,勤于逺役,固已大失计矣。而又去我之所倚,与彼之所畏者,则大祸之集,可胜救哉?虽得百蜀,无救其失国也。使崇韬之不死,举全蜀之众,因东归之士,拥继岌檄方镇,以讨君父之雠,虽嗣源之强,亦何以御之?葢嗣源有韩彭之逼而不践其祸者,庄宗无髙祖之略故也。崇韬有寇邓之烈而不全其宗者,庄宗无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祸,起于操权,而速祸之权,莫重于制兵。崇韬谋逭祸自全,而方求执其兵,此于抱薪救火者,何异也?

译郭崇韬 子由评论说:“国家没有内乱,然后才可以讨伐别人;冒着内乱去讨伐别人,如果敌人没有内乱,自己就已经承受了灾祸;如果敌人有内乱,那么自己和敌人都会灭亡。楚灵王残害百姓以满足自己的意志,带着想要作乱的百姓去攻打吴国;吴国不可撼动,而弃疾进攻楚国,犹如攻打空城,楚灵王于是死在外地。齐愍王贪婪而好胜,不知道宋国不可攻,又忘了齐国已经疲惫,燕军乘机进攻,于是失掉了国家。自古以来,冒着自身祸患去攻打别人,灾祸就像这样。唐庄宗勇猛善战,与梁军隔河交战,十战九胜,渡河攻取郓州,不到十天就攻克了。梁国因而震慑各国,五代以来用兵没有比这更神速的。然而攻克敌人以后,侥幸得到一天安逸,便沉溺于声色娱乐,宦官和伶人交相扰乱朝政,府库积蓄耗尽在满足耳目之欲上;百姓怨恨,士兵愤怒,国家已经有土崩瓦解的势头,他却不知道。当时功臣全都是武夫起身,没有人懂得安危转变的关键。只有枢密使郭崇韬智勇都超过常人,知道事情不可如此,竭力进言却不被听取,请求离职也不获准,朝廷内外的奸佞幸臣都侧目看他。崇韬对此深感忧患。当时正要讨伐蜀国,崇韬想借建立功劳作为自保的计策,建议让魏王继岌担任元帅,自己担任副将,率兵六万出征。” 军队没有用多长时间就攻克成都,使蜀王衍投降。论及料敌制胜的才干,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崇韬只知道蜀国容易攻取,却不知道唐朝已经动乱;他带着良将精兵向西行军数千里,虽然建立了大功,却免不了在蜀地被谗言害死。征讨蜀国的军队尚未返回,赵在礼便在河朔作乱;明宗北征,于是与赵在礼一同反叛,率兵向南,攻克汴州、进入洛阳,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抵御他。假使当初西征军不能出蜀,即使蜀国尚未攻下,而京师拥有重兵,崇韬也没有死,事情的祸福还未可知。崇韬冒险攻打他人,蹈袭齐愍王招致的乱局,却把它当作安定自己的办法,可惜他有智慧却始终没有学会这个道理。” 何去非评论说:“人们说汉高祖以平民的微贱身份,召集、号召豪杰,起兵平定祸乱,于是把天下分割如瓜,封功臣为王。韩信、彭越、英布等将领都拥有数十座相连的城池,面向南方称孤道寡,掌握天下户籍的一半。等到他们放下铠甲接受封爵,创伤的血还没有干,彼此相视之间便都被诛灭了。这大概是由于高祖封赏超过制度,把他们陷入骄横叛逆的境地;他对于功臣不能说没有亏负。光武帝率领义士,平定盗贼和叛逆,收回汉家神器。天下平定以后,便鉴戒高祖的过失,按功劳授予封爵,封为通侯的,最大的不过拥有几个县,而且不让他们担任具体的官吏事务,因此开国大功臣和旧日将领都能够保全自身。李靖是谈论兵法的雄才,他也认为光武帝掌握将领、任用将领的办法,远远胜过高祖。唉!这些说法都是没有深入探求高祖、光武帝事迹的人说的。天下的事情有其必然规律,即使圣人和智者也不能改变并躲避它。汉高祖凭借宽厚仁慈和宏大的气度,役使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来成就大业,难道是那种阴险嫉妒、暴虐残忍而且喜欢抹杀别人功劳的人吗?秦朝无道,天下高才敏捷之士争相起兵、竞相攻击它,人人都有讨伐秦朝的心。彭越、黥布都是人中豪杰,拿起兵器特立而起,并不是因为自身轻微而依附于别人。” 韩信怀有百战百胜的谋略,选择君主归附,也有远大的志向,所以平定齐国后便自立为王。当汉王在彭城惨败之时,若不是随何在淮南替他周旋,黥布就不会前来。等到汉王困守固陵,诸侯违背约定而不来会师,若不是张良谋划,彭越、韩信也不会归从。正在这时,汉王如果不拿出数千里土地来满足这三人的欲望,以换取他们出兵,楚国就不会灭亡。汉王对待这三个人,就好比养虎:吃饱了便不动,饥饿了就会伤人。由此看来,封赏超过制度,难道是不得已吗?这是因为想在顷刻间决断而成就大业。即使如此,大业已经成就,而这三人的威胁,却使天下人共同寒心。既然天下人都寒心,他们凭借这种形势还能安居何处?况且髙祖也能安枕而卧吗?所以,猜疑的嫌隙一旦发生,大祸就会聚集;这种形势必然要发展到把他们全部诛灭之后才能安定。光武帝痛心于宗庙社稷的祸患,收集并率领心怀汉室的民众,奋袖而起兵。他所依靠的人大多是南阳的旧友,其中最杰出的不过寇氏、邓氏几人。然而比较他们的才略,也只能供光武帝指挥差遣,并不像韩信、彭越对髙祖那样骄横强悍、难以控制。天下平定后,光武帝封给他们数千户,没有不希望获得满足、唯恐连所受封保有的也不能保住的。作为光武帝,难道偏偏有什么嫌隙可以拿来诛除他们吗?却说光武帝唯独能够保全功臣旧部的办法,髙祖对功臣却有不能容忍的残酷。这是没有探究两位君主所处情势不同,以及形势和事理本来必然如此的缘故。后唐庄宗继承武皇遗留下来的事业,借助大义,挟持世代仇恨,与梁人百战而消灭他们,于是取得天下,可以说既艰难又辛劳。然而有两位大臣,其中相当于韩信、彭越的是李嗣源;相当于寇氏、邓氏的是郭崇韬。李嗣源建立了无人能够赏赐的功劳,挟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掌握国家军队的权力,紧紧握住而不放。庄宗没有办法夺取他的权力,只是渐渐忌惮他的威胁。郭崇韬曾为国家立下大功,忠诚而值得倚靠,而这正是李嗣源所畏惧的。庄宗如果能够凭借所可倚靠的人来制约所忌惮的人,那么李嗣源即使心中不安,也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发难。庄宗知道李嗣源所忌惮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所能倚靠的人,所以郭崇韬因忠诚而被疏远,谗言嫉妒天天攻击他,使他谋划自救,便请求率领征讨蜀地的军队。庄宗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他,命他向西进军。郭崇韬虽然已经攻下蜀地,捷报刚刚送上,却因谗言而被杀。庄宗知道得到蜀地足以增强自己的强盛,却不知道郭崇韬一死,已经消除了李嗣源的畏惧,所以邺下发生变乱时,李嗣源凭一旅之众向西直趋洛阳,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他夺取帝位,容易得如同反掌。况且国内有强臣窥伺时机,却把全国军队空出去,辛劳于远方征战,这本来已经是大错了;又除掉了自己所倚靠的人和对方所畏惧的人,那么大祸聚集起来,哪里还来得及挽救?即使得到一百个蜀地,也无法挽救失掉国家的结局。假使郭崇韬没有死,率领全蜀的军队,借助东归的将士,拥护继岌的檄文,号召各方镇来讨伐君父的仇敌,即使李嗣源势力强大,又凭什么抵御呢?大概李嗣源有韩信、彭越那样的威胁却没有酿成他们那样的祸患,是因为庄宗没有髙祖的谋略;郭崇韬有寇氏、邓氏那样的功业却不能保全后唐宗室,是因为庄宗没有光武帝的明察。唉!人臣的灾祸,起因在于掌握权力;招致灾祸的权力,没有比掌握军队更重的了。郭崇韬谋求逃避祸患、保全自己,却正在请求掌握军队,这和抱柴救火有什么不同?

唐之兴亡

温公论曰:「武皇以沙陁微种,奄有河东。黄巢之乱,有大功于唐室。上源之变,讼于朝廷而不能自直,遂与朱氏治兵相攻,纠纷不解,流血成川,僵尸蔽野。至其晚节将衰,穷居一隅,仅能自保。庄宗以弱龄袭位,麾下诸将皆白首行阵,皆武皇并辔齐驱之人,乃能以恩信结其心,英果折其气,莫不竭力致命,頥指如意,遂服真定,从山东取渔阳,兼魏博,策马渡河,而朱氏失国。当是之时,天下莫不竭力,震动诸侯,陆梁踞肆者,皆■〈目咢〉眙相顾,莫敢保其土地。王衍恃其险逺,辞礼踞慢,偏师西指,而剑阁不守。观其行兵,可谓能矣。惜其志小气近,骄心易生,矜功自喜,御众无法,便嬖是悦,妇言是用,纔及三年,陨身亡族。悲夫!明宗无取国之心,而为众所附,资性寛厚,克终天禄。清泰于危难之中,坐受神器,得之非艰,失之孔易。负扆未安,家为煨烬,十年之中,易姓者四,祸福相寻,何其速哉!」

李彦珣同张从宾谋反,既克,髙祖赦之。又以赦令已行,不治杀母之罪。

温公论曰:「治国者固不可无信,然彦珣之恶,三灵所不容。晋髙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杀母之罪,何损于信乎?」

晋之兴亡

温公论曰:「髙祖以地尊势重,迫于猜嫌,亲执臣子之礼以事外国,赂之土地,藉其兵力以取天下。羽翼未成,不可以髙飞;国家未治,不可以应敌。齐王舍桑维翰之深谋,信景延广之彺策,内政不修,而外挑强邻,使流民涂野,草敌骑污宫阙,生为降虏,死为羇魄。非不幸也。」

髙祖之政

温公论曰:「汉髙祖杀幽州无辜子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众,信以行令,刑以惩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国?其祚运之不延也,宜哉。」

汉之兴亡

温公论曰:「髙祖拥精鋭之兵,居形便之地,属胡骑北旋,中州无主,故雍容南面而天下归之。岂其材徳之首出哉?乃会其时之可为也。夫根疎者不固,基薄者易危。隠帝虽有南面之号,而政非巳出,民不知君,轻信羣小之谋,欲除跋扈之臣,祸不旋踵,自然之势也。父子相继,四年而灭。自古享国之短,未有若兹也。」

立监采铜铸钱销佛像

温公论曰:「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王朴

秦少游论曰:「适用而不穷者,天下之真材也。材而不适用,用而有所穷,虽有髙世之名,难能之行,实庸人耳,何有补于世耶?」臣读《五代史》,见王朴为周世宗决平边之策,然后知朴者,天下之真材也。夫用兵之要,在于识序之先后,而识先后之要,在于知敌之难易。天下之敌,非大而坚,则小而脆也。其难易孰不知?之所以不知者,敌大而脆,则疑于难;敌小而坚,则疑于易也。昔汉兵图宛,光武以别将狥昆阳,王邑欲攻之,严尤以谓昆阳城小而坚,宜进击宛,宛败,昆阳自服。邑不聴,尽鋭攻之,兵以大败。邑之所以不聴尤者,疑于难而已。朴尝为世宗画平边之策,其言曰:「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今呉易,图得呉,则桂广皆为内臣,闽蜀可飞书而召之。如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平之,必矣。惟并必死之寇,可为后图。葢李氏虽有江南之地二十一州,为桂广闽蜀之脊,然南带江东,距海可挠者二千余里,其人易动摇,轻挠乱,不能持乆,号为大国,实脆敌也。刘氏虽据河东十州之地,与中国为境,然左有常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北有契丹之援,其人剽悍强忍,精勇髙气,乐斗而轻死,号为小国,实坚敌也。是时中国欲取之也,譬如壮士操利兵于深山之中,左触虎而右遇熊,不可并刺,则亦先虎而后熊矣。何则?虎躁悍易乗,熊便捷难制。举虎困则熊必畏威而逃,困于熊,虎将乗弊而至,形势然也。故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易者宜先,难者宜后,则所以先呉而后并也。」皇朝受命,四方僭伪,次第削平,皆如其策,非所谓天下之真材,其孰能与于此?朴虽出于五代扰攘倾侧之中,然其器识学术,虽治世士大夫与之比者寡。方世宗之时,外事征伐,内修法度,而朴至于阴阳律厯之学,无所不通。所定《钦天厯》,当世莫能异,而其所作乐,至今用之而不可改。其五策之意,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则无不成之功,以此推之,朴之所知者,葢未可量也。使遭休明之时,遇不世出之主,则其所就者,将不止于此哉。

译唐朝的兴亡 温公评论说:“武皇出身于沙陁这个微小的族种,却突然占有河东。黄巢之乱时,他对唐王室有大功。上源之变中,他在朝廷申诉却不能为自己辩明,于是与朱氏交战,纷争不能解决,流血成河,尸体遍野。到了晚年将要衰败时,困居一隅,仅仅能够自保。庄宗年少即位,麾下诸将都已白发,他们都是当年与武皇并驾齐驱的人;庄宗竟能用恩德和信义团结他们的心,用英明果断挫败他们的锐气,于是人人都竭尽全力、舍命效劳,任凭他稍加指示便能如意行事。庄宗于是降服真定,从山东攻取渔阳,兼并魏博,策马渡过黄河,朱氏便失掉了国家。在这时,天下人无不竭尽力量,诸侯震动;那些横行强暴、骄纵自肆的人,都惊骇地互相张望,不敢保有自己的土地。王衍倚仗地势险远,拒绝礼节而傲慢,庄宗派偏师向西进攻,剑阁便失守了。看他用兵,可以说是有能力。可惜他的志向小、气量浅,容易生出骄傲之心,自夸功劳而沾沾自喜,统治众人没有法度,宠幸亲信,听信妇人的话,才过了三年,便自身陨灭、家族覆亡。可悲啊!明宗没有夺取国家的心思,却受到众人拥戴,天性宽厚,能够善终并享有上天所赐的福禄。清泰在危难之中坐受帝位,得到它并不艰难,失去它却非常容易。帝位还没有坐稳,家室便化为灰烬;十年之中,改换姓氏的有四次,祸福接连而来,实在太快了!” 李彦珣与张从宾谋反,叛乱平定后,髙祖赦免了他。又因为赦令已经发布,便不追究他杀母的罪行。温公评论说:“治理国家固然不能没有信用,然而彦珣的罪恶,是天地人三灵都不能容忍的。晋髙祖赦免他背叛君主的罪过,却追究他杀母的罪行,这对信用有什么损害呢?” 晋朝的兴亡 温公评论说:“髙祖凭借尊贵的地位和重大的权势,迫于猜疑嫌忌,亲自执臣子之礼来侍奉外国,拿土地贿赂它,借助它的兵力来取得天下。羽翼还没有长成,不能高飞;国家还没有治理好,不能抵御敌人。齐王舍弃桑维翰的深谋,却听信景延广的狂妄策略,内政没有修治,反而在外面挑衅强邻,使流民遍野,敌人的骑兵践踏宫阙;活着成为投降的俘虏,死后成为羁旅中的孤魂。这并不是不幸。” 髙祖的政治 温公评论说:“汉髙祖杀死幽州五百名无辜的子弟,不是仁;诱骗张琏而杀掉他,不是信;杜重威罪大恶极却赦免他,不是刑。以仁来团结众人,以信来推行政令,以刑来惩罚奸邪。失去这三者,凭什么守卫国家?他的国运不能延续,是理所当然的。” 汉朝的兴亡 温公评论说:“髙祖拥有精锐的军队,处在地势便利的地方,又正赶上胡人的骑兵向北返回,中原没有君主,所以从容地面向南方而天下归附于他。难道是他的才能和德行特别突出吗?只是遇上了时机可供作为罢了。根基疏松的不会牢固,基础浅薄的容易危险。隐帝虽有面南称帝的名号,但政令并不出自自己,百姓不知道谁是君主;他轻信群小的谋划,想要除掉跋扈的大臣,灾祸立刻就来了,这是形势自然如此。父子相继,四年便灭亡。自古以来享有国家的时间如此短促的,从未有过像这样的。” 设置监官,采铜铸钱,熔化佛像 温公评论说:“像周世宗这样,可以说是仁了!不爱惜自身,却爱护百姓。像周世宗这样,可以说是明了!不因无益之事而废弃有益之事。” 王朴 秦少游评论说:“能够适合实际而又不会困窘的,是天下真正的人才。有才却不能适用,能够任用却有所穷困,即使有超出世人的名声、难以做到的操行,实际上也只是庸人罢了,对世道有什么补益呢?”我读《五代史》,看到王朴替周世宗谋划平定边境的策略,这才知道王朴是天下真正的人才。用兵的关键,在于懂得事情先后的次序;懂得先后次序的关键,在于知道敌人的难易。天下的敌人,不是大而坚固,就是小而脆弱。敌人的难易谁会不知道?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敌人大而脆弱时,便怀疑它难以攻取;敌人小而坚固时,便怀疑它容易攻取。从前汉军谋取宛城,光武帝派别将攻取昆阳,王邑想要进攻昆阳,严尤认为昆阳城小而坚固,应当先攻宛城,宛城失败后,昆阳自然会归服。王邑不听,集中精锐进攻昆阳,军队因此大败。王邑之所以不听严尤,只是因为怀疑昆阳难以攻取罢了。王朴曾经替世宗谋划平定边境的策略,他说:‘攻取的办法,应当从容易的开始。如今吴国容易攻取,谋取吴国成功后,桂、广都会成为内臣,闽、蜀可以写信召来。如果他们不来,就从四面同时进攻,像卷席一样把它们平定,必然可以成功。只有并州这个必死的敌寇,应当留待以后谋取。’ “李氏虽然拥有江南二十一州的土地,是桂、广、闽、蜀的脊梁,然而南面连接江东,距离海边有二千多里,那里的人容易动摇,轻易受到扰乱,不能长久坚持;号称大国,实际上是脆弱的敌人。刘氏虽然占据河东十州的土地,与中原接壤,然而左边有常山的险要,右边有黄河的坚固防线,北面有契丹的援助;那里的人剽悍强忍,精锐勇猛而意气高昂,喜欢战斗而轻视死亡;号称小国,实际上是坚固的敌人。当时中原想要攻取它们,就好比壮士在深山中手持利兵,左边碰到老虎,右边遇到熊,不能同时刺杀它们,那么也应当先刺老虎、后刺熊。为什么呢?老虎躁动凶悍,容易乘隙攻击;熊行动敏捷,难以制服。制服老虎后,熊一定会畏惧威势而逃走;如果先困住熊,老虎将乘你疲惫而来,这是形势决定的。所以王朴把大而脆弱的敌人看作容易,把小而坚固的敌人看作困难;容易的应当先攻,困难的应当后攻,这就是先吴后并州的原因。”皇朝受天命后,四方僭越伪立的势力逐一被削平,都像他的策略所说的那样;如果这还不算天下真正的人才,那么谁能做到这样?王朴虽然生在五代纷乱倾覆的时代,但他的器量见识和学问,即使是太平时代的士大夫,也很少有人能够与他相比。在世宗时期,对外进行征伐,对内修治法度,而王朴对于阴阳、律历之学无所不通。他制定的《钦天历》,当时没有人能够提出不同意见;他创作的乐章,直到今天还在使用而不能改动。他那五项策略的意思是:那里的百姓与这里的百姓之心相同,这就与上天的意旨相契合;天意和人心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由此推想,王朴所知道的事情,大概是无法估量的。假使他遇到太平清明的时代,遇到世间罕有的君主,那么他所成就的,难道会仅仅止于此吗?

周之兴亡

温公论曰:太祖负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措身无所,乗危而发。虽履天下之籍,而室家矣。世宗以异姓之亲,令承大统,知近世之弊起于威令不行,下陵上替,故髙平之役,首诛樊何,以振军法,遂能变弱为强,因败为功,乗胜逐北,至于太原。归而简师,习战并心,进取于是。南割江淮,西克秦鳯,北开闗南,攻无坚城,战无强阵。又以枹鼔之隙,治律厯,兴典礼,审法令,修政事,收贤才,养百姓,可谓知治安之本矣。大功未成,中道而天葢太平之业,天启圣人而授之,非人谋之所及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一百

五代通论

五代人君得失兴亡【东坡何去非子由】

  唐庄宗周世宗【温公】

  五代无全臣【六一】

  冯道【温公 子由】

  世家附

  南唐【荆公】

五代人君得失兴亡东坡论曰:「商周之兴,始于稷卨,而至于汤武,凡数百年之间,而后得之于天下,其成功甚难,而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已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而天下遂定,葢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之士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闻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向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百世而不变,而数岁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嬗,逺者不过数十岁,其智虑曽不足以及其后世,此亦甚可怪也。葢尝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以不疑于其间也。而后唐之庄宗、明宗与晋汉之髙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大半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之也。葢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外国,皆以其易取天下之过也。庄宗之乱,晋髙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达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髙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葢功臣负其创业之勲,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听之,则不可以乆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戮一功臣,天下遂并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髙祖之权而亡晋,絶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邠、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乗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为茍仁而已矣,诚以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乆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首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命丕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克丕郑而发兵,以絶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援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霸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无后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闗,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为,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以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岁不已之患。此所谓不及逺也。何去非论曰:「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真主未兴,五代之君遂相攘取,朝获暮失,合其世祀,不数十年。自古有国成败得丧,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窃观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梁祖起于宛朐羣盗之党,已而挟聴命之唐,鞭笞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谓一时之奸雄。然及其衰暮,而河汾李氏基业已大固,当气吞而志灭之矣。借使不遂及于子祸,则其后嗣有足以为庄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待乎旋踵也。后唐武皇假平雠之忠义,发迹阴山,转战千里,奄践汾晋。及其子庄宗以兵威霸业,遂夷梁室而王天下,可谓壮矣。然天下略定,强臣骄卒,遂至不制,一倡而叛之,不及反顾,而天下遂归于明宗。至于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犹庄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业,而有强臣骄兵以乗其失政,其能自立于天下乎?晋人挟震主之威,乗衅而起,君父外蕃,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

译周朝的兴亡 温公评论说:“太祖背负着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有无人能够赏赐的功劳,无处安身,于是乘危局而起兵。虽然已经掌握了天下的版籍,却连家室也未能保全。世宗凭借异姓亲属的关系,被推立承继大统;他知道近世的弊病起于威令不能施行、下凌驾于上而上位衰替,所以在高平之战中,首先诛杀樊爱能、何徽,以振肃军法;于是能够化弱为强,因败转为功,乘胜追击败军,一直打到太原。回来后精选军队,训练战阵,专心进取。向南割取江淮,向西攻克秦、凤,向北打开关南,攻城没有坚不可破的,交战没有强大的军阵不能击破的。又利用击鼓进军的间隙,治理律历,兴修典礼,审定法令,修治政事,招揽贤才,养育百姓,可以说懂得治理安定的根本了。大功尚未完成,中途便去世了。大概太平的事业,是上天启迪圣人而授予他的,并非人的谋划所能达到。”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一百 五代通论 五代君主的得失、兴亡【东坡、何去非、子由】唐庄宗、周世宗【温公】五代没有完整保全的臣子【六一】冯道【温公、子由】附列世家 南唐【荆公】五代君主的得失、兴亡 东坡评论说:“商、周的兴起,开始于后稷、卨,直到汤、武,前后总共几百年,之后才从天下取得帝位;他们成功非常艰难,而享有天下的利益却来得很慢。然而桀、纣灭亡后,收服天下、接受诸侯朝拜,已经处在天子的尊位,向下没有不服从的意志,诛杀一个匹夫,天下就安定了,大概用力也很容易而且不劳苦。到了秦汉之际,英雄豪杰竞逐天下的利益,只怕赶不上;听闻天下有变故,只怕落在后面,于是在大泽中奋臂而起,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整天转战而开拓千里土地,取得天下竟这样不困难。然而天下已经安定,君臣的名分已经明确,把天下分割开来封给诸将为王,想把这种制度传给无穷后世,百代不变;可是几年之间,功臣和大国的反叛却像野草一样纷纷而起。这是为什么取得天下如此容易、守住天下却如此困难呢?至于五代战乱之际,那些事情虽然不足称道,然而看它们的帝王从匹夫起身,鞭挞天下,战胜攻取;而自后梁以来,不到一百年,天下五次更替,时间长的也不过几十年。他们的智谋思虑竟不足以顾及自己的后世,这也实在令人惊异。” 大概我曾听说:后梁灭亡,是因为它的父子兄弟彼此残杀,残暴地对待百姓,于是天下背叛;后周灭亡,恰好遇上圣人兴起,因而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自立,这两件事是君子对其中缘由不会疑惑的。至于后唐的庄宗、明宗和后晋的髙祖,都凭借英武非凡的资质,占据天下大半土地;等到他们的子孙,才力智勇也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最终仍因败乱而无法挽回,这其中一定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大概后唐、后汉的祸乱,开始于功臣;后晋的祸乱,开始于外国,都是因为他们取得天下过于容易而留下的过错。庄宗之乱,是晋髙祖率军奔赴夷门,后来天下才安定于明宗;后唐灭亡,是匈奴击败张达的军队,后来天下才安定于后晋;匈奴造成的祸患,是周髙祖提出南征的主张,后来天下才安定于后汉。所以后唐灭亡于后晋,后晋因匈奴而乱,后汉灭亡于后周。功臣倚仗创建国家的功劳,匈奴倚仗驱逐敌人的劳绩,来要挟天子听从他们,这样就不能长久安定;如果诛杀他们,又足以招致天下的动乱,因为杀掉一个功臣,天下就会一同起来倾轧他。所以后唐夺取晋髙祖的权力而使后晋灭亡,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而使后汉灭亡,诛杀杨邠、史肇而使周人不服,最终都遭遇了祸患。” 他们起初如果没有功臣、没有匈奴,那么他们就不会兴起;后来功臣和匈奴终于又兴起而灭掉了他们。所以古代的圣人,有可以用来取得天下的资本却不用,有可以凭借天下形势的机会却不顾,只是抚慰安抚百姓,等待天下自行归附。这并不只是为了姑且显示仁慈,实在是因为他们认为天下不能轻易取得。想求取天下却从容易处求取,所以凡是能够取得天下的事情,无所不做。无所不做而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后又不加以改变,这不是长久的计策;如果要改变却毫不顾忌,这一定首先会违逆天下人的心。从前晋献公死后,公子重耳在翟国。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召请重耳。重耳不敢入晋。秦伯派公子絷前往吊唁,并告诉他晋国发生动乱,将要拥立一位公子。重耳拜了两拜辞谢,也不敢承当。到了夷吾听到召请便起身,以汾阳的田地百万许诺给里克,以负蔡的田地七十万许诺给丕郑,又答应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邑奉送给秦国。等到他已经入晋,却背弃对内外的赂约,杀死里克、丕郑并发兵,以断绝与秦国的关系。军队战败,他本人被俘,不能恢复自己的国家。后来文公慢慢起兵收复晋国,大臣在国内援助他,秦、楚在国外推助他。”},{ 后来他回国,便在诸侯中称霸;只是因为他不求进入,别人却把他迎入,不向内外行贿,而他的势力足以自行进入。这就是他回国后没有留下后患的原因。后来刘季在丰、沛之间起兵,跟随天下勇武之士进入关中,以讨伐暴虐的秦朝,使子婴投降。在这个时候,他的功劳超过诸侯,势力于是足以登上帝王之位。这些全都是沛公亲自所为,诸将并没有参与。然而到了在固陵追击项籍时,军队失败,诸将没有赶来,他于是割让数千里土地给韩信、彭越。这两个人最终辜负了他的功劳,背叛他而无法控制。因此,夺取天下,不能因一时的利益而侥幸行事。若只图一时的利益,就必将留下百年也无法平息的祸患。这就是所谓目光不能放得长远。何去非评论说:“唐朝因为日渐衰落、削弱,终于丧失天下;而真正的君主尚未兴起,于是五代的君主们便互相争夺,早晨得到、晚上失去,把他们各自统治的年数合起来,也不过几十年。自古以来国家的成败得失,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然而我私下观察这段历史,没有一件不是都有其必然如此的道理。梁祖起初是宛朐群盗中的一员,不久挟持听命于自己的唐朝,鞭挞天下,以取得帝位,也可以说是一时的奸雄。但到了他衰老暮年之时,河汾李氏的基业已经十分稳固,本应趁势吞并并消灭它。假使没有祸及他的儿子,那么他的后代又有谁能够抵抗庄宗呢?这样看来,梁的灭亡根本不必等到转瞬之后。后唐武皇借平定仇敌的忠义之名,在阴山起兵,转战千里,很快占有汾、晋之地。到了他的儿子庄宗凭借兵威建立霸业,终于消灭梁室而称王天下,可以说很壮盛了。然而天下大体平定后,强臣和骄兵便逐渐无法控制;一有人首先倡乱,庄宗来不及回头,天下便归于明宗。至于末帝丧失天下的原因,也和庄宗相同。凭借新近建立而尚未安定的基业,又有强臣骄兵乘其政事失误而起,他怎么能够在天下自立呢?晋人挟持震慑君主的威势,乘着间隙起兵;君父在外地,便借助他们的兵力来取得天下,容易得就像翻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