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三
罢封建朱敬则曰:「昔秦废五等,崔寔、仲长统、王朗、曹冏等,皆以为秦之失,余窃异之。诚通其志云。葢明王之理天下也,先之以博爱,本之以仁义,张四维,尊五美,悬礼乐于庭宇,置轨范于中衢。然复决玄波使横流,扬熏风以髙扇,浮恺悌之甘泽,浸旷荡之膏腴,正理革其淫邪,淳风柔其骨髓,使天下之人心醉而神足。其于忠义也,立则见其参于前;其于进趋也,皎若章程之在目。礼经所及,等日月之难踰;声教所行,虽风雨之不辍。圣人知俗之渐化也,王道之已行也。于是体国经野,庸功勲亲,分山裂河,设盘石之固,内守外御,有维城之基,连结徧于域中,胶葛尽于封内。虽道昏时丧,泽竭政塞,郑伯逐王,申侯杀主,鲁不供物,宋不城周,呉征百牢,楚问九鼎,小白之一匡天下,重耳之一战诸侯,无君之迹显然,簒夺之谋中寝者,直以周礼尚有简书不陨,故曰不敢失坠。天威在颜,自春秋之后,礼义渐颓,风俗尘昏,愧耻尽疾,走先得者为上,夺攘知命者为能。加以八世专齐,三家分晋,子贡之乱五国,苏秦之斗七雄,苛刻薄与经籍,道息莫不长诈术,贵攻战,万姓皆戴爪牙,无人不属觜距。所以商鞅欺故友,李斯囚旧交,孙膑丧足于龎涓,张仪得志于陈轸,一旅之众便欲称王,再战之雄争来奉帝。先王会盟之礼,昔时樽爼之容,三代之风扫地尽矣。况始皇削平区宇,殊非至公,李斯之作股肱,罕循大道,人无见徳,唯虐是闻。当此时也,主猜于上,人骇于下,父不能保之于子,君不能得之于臣。欲使始皇分土,奸雄建侯,薄俗若喻晋郑之可依,便借贼兵而资盗粮,寄龙鱼而助风雨,不可行也。是以秦鉴周徳之绵深,惧已圗之不逺,罢侯置守,髙下在心,天下制在一人,百姓不闻二主,直是不得行其世封,非薄功臣而贱骨肉也。髙皇帝揭日月之明,懐天地之量,算财」不足以分赏,论功不足以受封邑,皆百城土,有千里人,殷国富,地广兵强。五十年间,七国同反,贾谊忧其国失,鼌错请削其地。若言由大而反也,不若召陵之师,践土之众也。若言有材而起也,刘濞非王覇之材,田禄无先管之略也。且齐晋以逆礼为惭,呉楚以犯上非媿,衅由教起,其所由来逺矣。自此之后,杂覇又衰,中兴不能改物创圗,黄初不能深谋逺虑,缅乎汉魏之际,寻其经纬之初,未有积徳重光泽及万物,观其教偷薄于秦风,察其人豺狼于汉日。故魏太祖曰:「若使无孤,天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明窃号,议者触目皆是,欲以此时开赐履之祚,垂万代之封,必有通车三川以窥周室,介马汾隰而逐翼侯王。司徒屡请于当时,曹元首又勤于宗室,皆不知时也。栁州曰: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知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葢非不欲去之,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之意也。彼其初与万物偕生,草木榛榛,鹿豕伾伾,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徳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率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方伯连率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有方伯连率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之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宏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尊君心。余以为周之丧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
译废除封建制 朱敬则说:“过去秦朝废除了五等爵制,崔寔、仲长统、王朗、曹冏等人都认为这是秦朝的过失,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的确,这是没有通晓其中意旨的说法。大概英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先以博爱待人,以仁义为根本,张扬礼义廉耻四维,尊崇五种美德,把礼乐悬示于宫庭,把法度规范设置在通衢大道。然而又疏导深远的水流使它横向流淌,吹扬温和之风使它高高传播,使和乐平易的甘泽浮动,使宽广荡然的膏腴之地得到浸润;端正的道理革除淫邪,淳厚的风俗柔化人的骨髓,使天下人的心灵陶醉而精神充足。对于忠义,站立时就能看见它们陈列在眼前;对于进退趋走,明亮得像章程就在眼前。礼经所涉及的范围,比日月还难以逾越;声教所施行之处,即使风雨也不能使它中断。圣人知道风俗正在逐渐教化,王道已经施行。于是治理国家、规划疆域,任用有功勋和亲近的人,分割山川土地,设置像磐石一样坚固的屏障;内可以守卫,外可以抵御,形成维系城邦的基础,连接遍布国中,交错充满封域之内。即使道德昏暗、时局丧乱、恩泽枯竭、政令阻塞,郑伯驱逐周王,申侯杀害君主,鲁国不进贡,宋国不修筑周王城,吴国征取百牢,楚国询问九鼎,齐小白一次匡正天下,晋重耳一次战争使诸侯归服;不尊奉君主的迹象已经显著,篡夺的阴谋之所以中途停止,只是因为周礼仍有简册记载而没有坠失,所以说不敢使它失坠。” 君主的威严仍然显现在面前。自春秋以后,礼义渐渐衰颓,风俗蒙尘昏暗,惭愧和羞耻全都被视为疾病;奔走抢先取得利益的人被尊为上等,掠夺抢劫而自以为知晓天命的人被认为有才能。又加上田氏八代专擅齐国,三家分割晋国,子贡扰乱五国,苏秦争斗七雄;苛刻浅薄对待经典,正道一旦止息,欺诈之术无不增长,崇尚攻战,百姓都长着爪牙,没有人不张口露齿、准备争斗。因此商鞅欺骗旧友,李斯囚禁旧交,孙膑被庞涓使之失去双足,张仪在陈轸那里得志;一支军队便想自立为王,经历两次战争的强者争相前来奉其为帝。先王会盟的礼仪,古时饮酒进食时的礼容,三代的风气,全都被扫荡殆尽。何况始皇削平天下,并非出于极其公正的目的;李斯作为股肱大臣,很少遵循大道,人民看不到他的德行,只听到他的暴虐。在这种时候,君主在上猜疑,百姓在下惊骇,父亲不能保护儿子,君主不能取得臣下的信任。若想让始皇分封土地,使奸雄建立侯国,浅薄的风俗又像晋、郑那样以为可以依靠,那么这就等于借盗贼的兵器来帮助盗贼,寄托龙鱼来助长风雨,是不可实行的。因此秦朝借鉴周朝德泽绵长深厚的情形,担心已经谋划的事情不能长远,便废除侯国而设置郡守,贵贱高下都由君主自己裁定,天下的控制权集中在一人手中,百姓不接受两个君主;这只是不能实行世代分封,并不是轻视功臣、鄙薄宗室。”}], 高皇帝具有如日月般的明察,怀有天地般的气量;计算财富,赏赐也不够分;论定功劳,封邑也不够授予。他们都有百城的土地、千里之内的人民,国家富足,土地广阔,军队强盛。五十年间,七国一同反叛,贾谊忧虑国家将要失去,鼌错请求削减诸侯的封地。若说这是由于封国强大后反叛,还不如召陵之师、践土之众。若说是有才能而兴起,刘濞并没有成就王霸之业的才能,田禄也没有超过管仲的谋略。况且齐、晋因违逆礼制而感到羞惭,吴、楚却把冒犯君上视为无愧;祸端由教化而起,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此后,杂糅的霸业又衰落了;中兴不能改变事物、创立谋划,黄初也不能深谋远虑。遥想汉、魏之际,探寻其经营谋划的开端,还没有积累德行、重振光辉、恩泽遍及万物的情形;观察其教化,反而比秦的风气更加偷薄;考察其人物,比汉代还像豺狼。所以魏太祖说:“假使没有我,天下不知道有几个人会称帝、几个人会称王?”公然窃取帝王名号的人,议论者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若想在这个时候开启赐予符节的福祚,把万代的封建传下去,必定会有人通行车马于三川之间,以窥伺周室;披甲骑马奔驰于汾水洼地,追逐翼侯、王侯。司徒屡次向当时请议此事,曹元首又在宗室中不断劝说,但都不了解时势。柳宗元说: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知觉和智慧吗?我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答道:认为有开始更接近事实。怎样说明这一点?用封建来说明它。封建制度这种事,历经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都没有能够废除。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是怎样形成的?大概起源于人类初生之时吧。没有开始,就无法有封建。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人类最初与万物一同产生时,草木丛生,鹿和猪群聚,人不能徒手搏击吞食野兽,而且没有毛羽,没有什么能够供自己生活和防卫。荀卿说过: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凡是借助外物的人必然会争夺,争夺不止,就一定会去找能够判断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而明察的人,所能使之服从的必然很多;对不听正理、不肯改变的人,就惩罚他,使他畏惧。由此产生了君长、刑法和政令。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一有分别,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后,就有了兵器。德行高大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这样一来,争斗又扩大了一层。德行更高大的人,诸侯们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有了方伯、连率之类;这样一来,争斗又扩大了一层。德行更加高大的人,方伯、连率之类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人民。这样以后,天下才汇聚归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率;有了方伯、连率,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受到人民拥戴的人死去,必定寻找他的后嗣来奉事他。因此,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情已经很遥远了。到了周拥有天下时,分割土地,像切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邦国,群臣和诸侯像星罗棋布一样分布在天下四周;联合时如车轮运转、辐条聚合,用于朝觐和会同;分散时则成为守土之臣,捍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严受到伤害,周王竟然下堂迎接朝觐者;这种情况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具有雄健地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王室日益衰弱,直到幽王、厉王时,王室向东迁徙,自己也降列为诸侯。此后,有人询问九鼎轻重,有人射中周王的肩膀,有人讨伐凡伯,有人诛杀苌弘。天下背离乖戾,没有尊敬君主的心意。我认为周的灭亡早已开始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一个空名罢了;这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末端强大而不能控制的过失吗?于是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合并成为七国,威权落入陪臣所掌握的国家,周国最终被后来的秦所灭。
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世而天下大壊,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上下相咎,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修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已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治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揜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奬,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拜而不法朝斥之矣。假设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其令乱其人,威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约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削其半,其半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而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商、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商、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葢以诸侯归商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商,武王不得而易。狥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则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范祖禹曰:栁宗元有言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葢自上古以来有之,圣人不得而废也。故制其爵位之等,为之礼命之数,合之以朝觐会同,维之以长帅牧伯,而后可治也。」周室既衰,并为十二列,为六七,而封建之礼已亡。秦以诈力一天下,刬灭方国,以为郡县。三代之制不可复矣。后世惟知周之长乆,而不知所以长乆者由其徳,不独以封建也。必欲法上古而封之,弱则不足以藩屏,强则必至于僣乱,此后世封国之弊也。且尧舜有天下,犹不私其子,不以一人而害天下也。况诸侯之后嗣,或贤或不肖,而必使之继世乎?是以一人而害一国。然则如之何?《记》曰:「礼时为大,顺次之。」尧舜禅授,汤武征伐,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先王之礼,或损或益,因时制宜,以便其民,顺也。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也。后世如有王者,亲亲而尊贤,务徳而爱民,慎择守令以治郡县,亦足以致太平而兴礼乐矣。何必如古封建乃为盛哉!
译那么,周朝衰败的端倪,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后,分割都会,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士的封国,设置守宰;占据天下险要的形势,建都于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掌握在手中,这就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但没有几代,天下便大为崩坏,也是有原因的。它急迫地役使万人,肆意施加威势和刑罚,耗尽百姓的财货;百姓背着锄头和木棒,被谪罚戍边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当时有反叛的人,却没有反叛的官吏;下层人民怨恨,上层官吏畏惧;上下互相责怪,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同起事。过错在于人民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度失当。汉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修整周朝的制度,分割海内土地,设置刘氏宗室,封赏功臣。几年之间,奔走救援、扶伤救死尚且没有空暇;高祖被困于平城,又受到流矢之伤。汉朝逐渐衰落而不能挽救,延续了三代;后来才有谋臣献策,逐渐削弱诸侯,使他们各自守卫封国。然而封建开始时,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反叛的封国,却没有反叛的郡县,秦制的优点也已经很明显了。继承汉朝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预先知道其趋势。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守宰,这就是它合宜的地方。然而仍有桀骜狡猾之徒不时起事,残虐祸害地方;过失不在州,而在军队。当时有反叛的将领,却没有反叛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实行封建,就一定会偏爱自己的土地,把人民当作子弟,适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理,施行教化比较容易。至于守宰,只要考虑自己的心思,调动一下俸禄等级罢了,哪里能够治理呢?我又认为这不对。周朝的事迹,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专事战争;大体上说,混乱的国家多,治理的国家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主;所谓偏爱土地、把人民当子弟的情况,百中没有一例。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令,周朝的事情就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任给郡县,这是它的做法;有治理人民的大臣,却不让守宰施行,这是它的做法。郡县不能纠正制度,守宰不能施行政理,严酷的刑罚和繁重的徭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令,不在制度,秦朝的事情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封国;能够控制守宰,却不能控制侯王。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轻易改变;封国人民即使困苦,也不能加以清除。等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逮捕迁徙他们,调动军队消灭他们罢了。在大逆罪行尚未显露时,他们奸诈取利、搜刮财物、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严重残害百姓,朝廷也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得到了治理并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闻黄霸的明察,亲自看见汲黯的简约安静;任用他们是可以的,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是可以的,安坐而把整治一方的责任交给他们也是可以的。有罪就可以贬黜,有才能就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后如果不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任命后如果不守法,第二天早晨就斥退。假设汉室把所有城邑都封给侯王,任凭他们发布混乱的政令、扰乱人民,只能威吓他们罢了。孟舒、魏尚的才能就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白地斥责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受领诏令后退下,但其实已经违背了。朝廷下令削减他们的封地,他们便谋划结交同列、联合抗拒;于是彼此怒目相视,勃然起兵。即使幸而没有起兵,削去一半封地,剩下的一半也还会使人民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举发并迁徙,以保全他们的人民呢?汉朝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连续设置守宰,其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治理军队,谨慎选择守宰,就可以使天下治理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而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而国祚短促,这尤其不能算是懂得治理之道。”魏承继汉,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继魏,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这两个姓氏的王朝相继衰败,也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这种做法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近二百年,大业更加巩固,这与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商、周是圣王,却没有改革封建制度,本来不应再议论。”这完全不对。商、周没有改革,是因为不得已。大概因为归附商的诸侯有三千,商借助他们来黜灭夏,汤不能废除封建;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周借助他们战胜商,武王不能改变封建。顺从它以求安定,沿袭它而成为习俗,是汤、武不得已的做法。所谓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中最大的原则,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身,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封建,是因为它建立的是把天下公权发挥到极致的制度。它的实际用心却是自私的,是想把自己的威势据为己有,是想让天下人都作为臣下和牲畜归属于自己。然而,使天下成为公天下的开端,却从秦开始。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在于使天下安定、使人民得到治理吗?让贤能的人居上位,不贤的人居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度是世代相继而治理,世代相继而治理的人,上面的人果真贤能吗?下面的人果真不贤吗?那么人民社会的治乱就无法预先知道了。若想使国家有利,使人民的视听统一,又会有世袭的大夫、世袭的食邑,以至于封国疆域内的一切都被他们占有。即使圣贤出生在那个时代,也无法在天下立足,这是封建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竟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范祖禹说:柳宗元曾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大概自上古以来就有封建,圣人无法废除它。因此制定爵位的等级,为它规定礼仪和命数;通过朝觐、会同把诸侯联合起来,凭借长帅、牧伯加以维系,然后才能治理。周王室衰落以后,诸侯兼并成为十二列,后来又成为六国、七国,封建的礼制也就灭亡了。秦凭借欺诈和武力统一天下,铲除各方国,设置郡县。三代的制度不能恢复了。后世只知道周朝国祚长久,却不知道它长久的原因在于德行,并不只是因为封建。若一定要效法上古而实行封建,势力弱小就不足以屏藩王室,势力强大就必定发展到僭越作乱,这就是后世封国的弊病。况且尧、舜拥有天下,尚且不把天下私给自己的儿子,不因一个人的私情而损害天下。何况诸侯的后嗣有的贤能、有的不肖,却一定要让他们世代继承吗?这就是因一个人而损害一个国家。那么应该怎么办呢?《礼记》说:‘礼以合乎时宜为大,顺应次序次之。’尧舜采用禅让,汤武采用征伐,三代实行封国,后世实行郡县,都是合乎时势。先王的礼制,有的减损,有的增益,顺应时势制定合宜的制度,以便利人民,这就是顺。古代的法不能用于今天,就像今天的法不能用于古代一样。” 后世如果有王者,能够亲近亲族而尊重贤能,以德行为要务并爱护人民,谨慎选择守令来治理郡县,也足以达到太平、兴起礼乐。何必一定要像古代那样实行封建,才算昌盛呢!
曽子固曰:周之初,天下列为诸侯,而居者以千数。力小易使也,势便易治也。此所以不惟承号令、奉职贡而已,固实有以翼戴天子也。及其衰也,大国或兼数千里,而王令之不能诛,之不能加之,并为六国,合为秦,而周亡矣。非封建罪也,地过王制也。汉兴,袭其衰制,寻亦大乱。秦人壊列国而郡县之,其势诚小而易使也。尺兵不得制,斗粟不得専,视徙置守宰,若奕碁然。尔势岂便而治?岂得行也?上之与吏,吏之与民,不异于燕越之相观。一有变,则翻而从冦尔。而能有以翼戴天子乎?故一夫唱叛,而秦灭矣。非郡县罪也,守宰亡具甚耳。今病封建者必曰:用秦法;病郡县者必曰:用周制。皆不得其理也。且而更其事,以为天下可得更乎?否也。天下之存亡,祇其大伦大法之治乱尔。其次惟其所制,制之使力小而易使,势便而易治,皆善也。地过王制,势夺于下,皆害也。借使韩魏燕赵列为百里之国而侯,虽至今犹可也。秦之郡县,势足以自治,力足以自卫,虽以万世无患可也。天下之势,岂不诚易知哉?后世矫前之敝,法寝藩镇,权功成求遂矣。然而尚未及守宰之分职,伸州县之干翼,岂计之善也?万一水旱疾疫,其或有觊幸之人出者,州县其胡以备之?徐乐、山涛之论,可不念耶?诚念之,不难择人而任之,分势而使之,如斯而已矣。东坡曰:「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逺,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以封建子弟同姓,甚众,其后属疏逺,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乆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髙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髙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立,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髙帝、子房亦与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刘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诸子,皆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簒弑之祸,至汉、唐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士大夫不世袭者,葢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絶。仁人君子,忍复用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颕濵曰:诸侯之兴,自生民始矣。至始皇灭六国,而五帝三代之诸侯扫地,无复遗者,非秦能灭诸侯,而势之隆污极于此矣。昔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传商及周文武之间,止千七百余国。夫人之必争,强弱之必相吞灭,此势之必至者也。彼非诸侯独能自存,圣贤之君时出而齐之,是以强者不敢肆,弱者有以自立。葢自禹五世而得少康,自少康十二世而得汤,自汤六世而得太戊,自太戊十三世亦得武丁,自武丁八世而得周文武。当是时,虽有强暴之诸侯,不得以力加小弱。然虞夏诸侯亡者已十八九矣。自文武成康以来,三十有三世,独一宣王能纪纲诸夏。幽平以后,诸侯放恣,春秋之际,存者百七十余国而已。虽齐桓晋文迭兴,以会盟征伐持之,而道徳不足,其身所攻灭葢已多矣。陵迟至于六国,独有宋卫中山泗上诸侯在耳,地大兵强,皆务以诈力相倾。
译曾巩说:周朝初年,天下分列为诸侯国,居住其中的诸侯多到数以千计。它们力量小,容易役使;形势便利,容易治理。这就是它们不只是承受号令、奉献职贡,实际上确实能够辅翼拥戴天子的原因。到了周朝衰落时,大国有的兼并数千里土地,王命不能诛罚它们,也不能对它们施加权力;后来兼并成为六国,又合并为秦,周朝就灭亡了。这不是封建的罪过,而是土地超过了王制的范围。汉朝兴起,承袭周末衰败的制度,不久也发生大乱。秦人摧毁列国而设置郡县,它们的势力确实小而容易役使;一尺兵器不能由地方专擅制造,一斗粮食也不能由地方专擅占有;观察迁徙、任免守宰,就像下棋一样。这样的形势哪里便利、哪里容易治理?又哪里能够真正施行呢?君上与官吏、官吏与人民之间,彼此观察的情形不异于燕、越相互对望。一旦发生变故,就会翻转过来跟从寇盗罢了。这样又怎么能够辅翼拥戴天子呢?所以一个人首先倡乱,秦就灭亡了。这不是郡县的罪过,而是守宰丧失了应有的才能和工具太严重罢了。如今厌恶封建的人一定说要采用秦法,厌恶郡县的人一定说要采用周制,都是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况且你想更改这些事情,难道认为天下制度可以随意更改吗?不能。天下的存亡,只在于大伦大法治理得好坏罢了。其次,只要所制定的制度能使地方力量小而容易役使、形势便利而容易治理,都是好的。土地超过王制的范围,势力被下层夺去,都是祸害。假使韩、魏、燕、赵都列为方圆百里的封国而封侯,即使到今天也仍然可以。秦朝的郡县,势力足以自治,力量足以自卫,即使延续万世也可以没有忧患。天下的形势,难道不是真的很容易看清吗?后世纠正前代的弊病,法令逐渐成为藩镇的制度,权力和功劳既成,便求取所欲而遂其愿了。然而尚且没有达到守宰分掌职务、伸张州县辅翼作用的程度,这难道是好的谋划吗?万一发生水灾、旱灾、疾病、瘟疫,或者有觊觎侥幸的人出来作乱,州县凭什么来防备呢?徐乐、山涛的论说,难道可以不加以考虑吗?如果确实考虑这些问题,选择人才加以任用,分散权势而使他们各司其职,如此就够了。东坡说:“秦朝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的土地遥远,不设置王,就没有办法镇抚,请求立皇帝的儿子为王。’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便利。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之所以分封子弟和同姓,人数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更相互诛伐,天子不能禁止。如今海内依赖陛下的神威统一,全部设置为郡县;诸子和功臣只收取公家赋税,赏赐也很充足,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侯王。依靠宗庙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重新建立封国,这是培植武力,却希望它安宁止息,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守、尉、监。苏轼说:‘圣人不能制造时势,却也不会错过时势。时势不是圣人所能制造的,能够不失去时势罢了。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夺取、削弱他们,因而只得让他们统治;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守宰,能够做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制造时势。周朝衰落时,诸侯互相兼并,齐、晋、秦、楚都有一千多里土地,它们的形势足以分封侯爵、建立屏藩。到了七国,都称王,行使天子的事情;然而最终都不再分封诸侯,不再树立强大的世袭卿大夫家族,是因为以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为戒。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李斯、始皇知道这一点。始皇兼并天下后,分置郡县,设置守宰,这是道理本来就应如此,如同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势所宜,并不是某个人凭借私智独自看出的。所谓不失时势,却受到许多学士大夫非难。汉高帝想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张良认为不可以,世上却没有人非难他。李斯的论说和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只不过把成败当作是非罢了。高帝听了张良的话,吐出口中的食物而斥骂郦生,已经明显知道诸侯不能再立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有高帝这样想,张良也没有参与其中吗?所以柳宗元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过去论说封建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还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说一出,其他人的说法都被废弃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所以我采用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道:‘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必然会争斗;争斗必然为了利益,而利益没有比封建更大的。封建是争斗的开端,也是祸乱的开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相互残杀,有哪一件不是出于承袭封爵、争夺君位呢?自从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而不使用,仍然不能彻底止息。篡弑的祸患,从汉、唐以来,君臣父子之间相互残害暴虐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卿士大夫因为不世袭,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世不再实行封建,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再次采用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说,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颍滨说:诸侯的兴起,自从人民产生之初就有了。到了始皇灭掉六国,五帝、三代的诸侯制度彻底消失,不再留下任何遗迹;这并不是秦能够灭掉诸侯,而是形势的盛衰发展到了这个极点。过去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传到商朝以及周文王、武王之间,只剩下一千七百多个国家。人必然争斗,强者和弱者必然相互吞并消灭,这是形势必然达到的结果。那些国家并不是单靠诸侯自己就能存续,而是圣贤之君不时出现并加以整齐治理;因此强者不敢肆意妄为,弱者也有凭借能够自立。大概从禹之后第五代得到少康,从少康之后第十二代得到汤,从汤之后第六代得到太戊,从太戊之后第十三代又得到武丁,从武丁之后第八代得到周文王、周武王。在这些时期,即使有强暴的诸侯,也不能凭借武力凌驾于弱小者之上。然而虞、夏的诸侯已经灭亡了十分之八九。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来,三十三代之中,只有宣王一人能够整顿纲纪、治理诸夏。幽王、平王以后,诸侯放纵恣肆;到春秋时期,存留下来的只有一百七十多个国家。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凭借会盟和征伐维持秩序,但由于道德不足,他们亲自攻灭的国家大概已经很多了。逐渐衰落到六国时期,只有宋、卫、中山以及泗水一带的诸侯还存在;它们土地广大、军队强盛,都致力于用欺诈和武力相互倾轧。
虽使桓文复生,号令将有所不行。非有盛徳之君,不足以王,是以至于荡灭无余而后止。秦虽欲复立诸侯,岂可得哉?而议者乃追咎李斯不师古,始使秦孤立无援,二世而亡,葢未之思欤?夫商周之初,虽封建功臣子弟,而上古诸侯碁布天下,植根深固,是以新故相维,势如犬牙,数世之后,皆为敌国,不可复动。今秦已削平诸侯,荡然无复立锥之国,虽欲并建子弟,而君民不亲,譬如措舟沧海之上,大风一作,漂卷而去,与秦之郡县何异?且独不见汉髙祖、晋武帝之事乎?割裂海内以封诸将诸子,大者连城数十,举无根之人,寄之万民之上,数十年之间,随即散灭,不获其用,岂非惑于其名而未察其势也哉?古之圣人立法以御天下,必观其势,势之所去,不可以强反。今秦之郡县,岂非势之自至也欤?然秦得其势而不免于灭亡,葢治天下在徳不在势,诚能因势以立法,务徳以扶势未有不安且治也。使秦既一天下,与民休息,寛繇赋,省刑罚,黜奢淫,崇俭约,选任忠良,放逺法吏,而以郡县治之,虽与三代比隆可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四
始皇三
焚书坑儒【司空图刘蜕贾至】
长城【陆参】
阿房宫【杜牧】
筑台厌王气【王元之】
骊山墓【皇甫湜】
大夫松【廖复】
桃花源【李白】
焚书坑儒
司空圗铭秦坑曰:「秦术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随覆。天复儒雠,儒祀而家。秦坑儒耶?儒坑秦耶?」
刘蜕曰:「无有天下而不知秦之焚书也,无世而不谓不用圣人之道所以亡也。呜呼!秦亡,自亡也,安能焚书为?秦亡耳,天下不用秦如圣人之道,故秦不得其道而用也。当其时,天下一家而尊已外无非心之人,故深法禁人之恶也,则不当去法以禁人之善。是则果习天下之离心而背已也,岂秦区区之心欤?葢天必以秦之强暴,非大败无以叛其四海之心,故先絶其事君敬长之术,而后从天下以亡其天下焉。夫天与秦,则书存;不与秦,则书焚。而秦终无自焚之心也。且圣人宫先自藏其书,是秦未始有焚书之心,圣人之家先有其心矣。故曰:『秦亡,其自亡矣。』且圣人之道,与天地合其乆,与鬼神合其微,则不得毁置之在秦也,然矣。陶唐氏之水,前有圣人之化,后有圣人之觐,而后民知事君敬长之术。自秦之火,前圣已逺,后圣不作,而其术不数世亦已成矣。岂非天之欲有絶而先絶其术,欲有立而先立欤?今或怨秦之火不全其道也,不如秦火息矣。」
贾至曰:「昔秦灭羲轩之制,废唐虞之则,大搜学徒,竭索儒党,懐书捧檄者鳞集麏至,然后罪九流之异论,尤百氏之殊术,无辜杀身,有道并命。寃骸积于坑谷,流血染于泉壤,蹈仁义而死者不可胜纪。于戏!秦皇帝以神武迈古,并吞六合,扫天下以一篲,芟羣雄如众草。建官罢侯,大权在已。自轩辕以降,平一宇宙,未有若斯之盛也。夫戡乱以武,守武以文,文以正业,武以权胜。秦皇知权之可以取,不知正之可以守。向使天下既定,守正崇儒,遵六经之谟训,用三代之文质,则唐轩盛矣,汤武弘业不若也。观夫坑儒焚书之意,乃欲葢先王之能事,窃作者之鸿名,黈众耳以前闻,逞私欲于当代,此儒之所忌也。秦之所志,悲夫!儒以恭俭为宗,秦则疲弊生人,极力宫室;儒以道徳柔逺秦则竭耗中国,劳师四夷;儒以宥过议贤,秦则刻法峭刑,贼虐谏辅;儒以述先好古,秦则师心狥智,播弃典坟。夫如是,则秦不得不灭,儒不得不坑,事使然也。」
译即使桓公、文公重新活过来,号令也将有不能推行的地方。没有德行盛大的君主,就不足以称王,所以一直到国家荡然灭亡、什么也不剩才会停止。秦即使想重新分立诸侯,难道还能办得到吗?可是议论者却追究李斯不效法古制,说这才使秦孤立无援,二世便亡,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商、周初年,虽然分封功臣和宗室子弟,但上古诸侯像棋子一样遍布天下,根基深厚牢固,因此新旧势力彼此维系,形势像犬牙交错,经过数代以后,都成为敌国,不能再轻易动摇。如今秦已经削平诸侯,天下荡然,再没有立锥之地的小国;即使想大规模分封宗室子弟,但君主与百姓并不亲近,这就好比把船放在大海上,大风一刮,便漂流卷走,与秦实行郡县制有什么不同?况且难道没有看见汉高祖、晋武帝的事情吗?他们把天下割裂开来,分封给诸将和诸子;大的封国拥有数十座城,却把这些没有根基的人一概置于万民之上,几十年之间便随即消散覆灭,不能发挥作用,难道不是被分封的名义迷惑而没有察觉其中的形势吗?古代圣人制定法令来治理天下,必定观察形势;形势已经发展到某种方向,就不能强行扭转。如今秦的郡县制,难道不是形势自然发展到这一步吗?然而秦取得了有利形势,仍不能免于灭亡,大概是因为治理天下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形势;如果真能顺应形势来制定法令,致力于修德来扶助形势,就没有不能安定而且治理好的。假如秦统一天下以后,能够让百姓休养生息,放宽徭役赋税,减少刑罚,摒弃奢侈淫靡,崇尚节俭朴素,选拔任用忠良,放逐疏远严酷的法吏,而用郡县制治理天下,即使与三代相比,也可以同样兴盛。《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四 始皇三 焚书坑儒【司空图、刘蜕、贾至】长城【陆参】阿房宫【杜牧】筑台厌王气【王元之】骊山墓【皇甫湜】大夫松【廖复】桃花源【李白】焚书坑儒 司空图题咏秦国坑杀儒生说:“秦国的治术违背儒道,使百姓遭受酷刑。秦国坑杀儒生以后,秦国的祭祀也随之覆灭。上天为儒生报仇,使儒家的祭祀和家族得以延续。究竟是秦国坑杀了儒生,还是儒生坑杀了秦国?” 刘蜕说:“没有拥有天下的人不知道秦焚书,没有哪个时代不说秦因为不采用圣人之道而灭亡。唉!秦的灭亡,是秦自己造成的,怎么能说是焚书造成的呢?秦确实灭亡了;天下不采用秦的办法,却采用圣人之道,所以秦不能得到圣人之道并加以实行。当时天下已经统一为一家,尊奉秦而不在秦之外另有异心的人,因此秦严厉地制定法令禁止人的恶行;那么就不应当废除法令来禁止人的善行。这样难道果真会使天下人离心背叛自己吗?这哪里只是秦自己的心意呢?大概上天一定认为秦强暴,若不是让它遭到彻底失败,就无法改变四海之人的心意,所以先断绝他们侍奉君主、敬爱长者的方法,然后顺从天下人的意愿,使秦失去天下。上天支持秦,书籍就会保存;上天不支持秦,书籍就会被焚烧。但秦始终没有自己焚书的心意。况且圣人之家先把自己的书藏起来,这说明秦并不是一开始就存有焚书的心意,而圣人之家先有了这样的心意。所以说:‘秦的灭亡,是它自己造成的。’况且圣人之道与天地同其长久,与鬼神同其幽微,不可能把它的毁灭或存废归于秦,这就是事实。陶唐氏遭遇洪水以前有圣人的教化,后来又有圣人来朝见,百姓这才知道侍奉君主、敬爱长者的方法。自秦焚书以后,前代圣人已经远去,后世圣人没有出现,而这种方法不过几代也已经形成了。这难道不是上天想使某种事物断绝,便先使它的办法断绝;想使某种事物建立,便先使它的办法建立吗?如今有人或许怨恨秦火不能保全圣人之道,却不如说秦火已经熄灭了。” 贾至说:“从前秦灭掉羲农、黄帝的制度,废弃唐尧、虞舜的准则,大规模搜捕求学之人,竭力搜罗儒生党徒;那些怀抱书籍、手捧文书的人像鱼鳞般聚集、像麋鹿般纷至沓来。随后秦便治罪九流的不同言论,尤其排斥诸子百家的不同学术,无罪的人被杀,有道德的人也一同丧命。冤死者的尸骸堆积在坑谷中,流血染红泉水和土地,践行仁义而死的人数也数不清。唉!秦始皇凭借神武超过古人,吞并六合,像用一把扫帚扫除天下,像割除群雄如同割草。他设置官制,废除侯国,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自轩辕氏以来,能够平定统一天下的,从未有过像这样盛大的功业。用武力平定乱世,要靠文治守住武功;文治在于端正治业,武力在于凭权势取胜。秦始皇知道权势可以取得天下,却不知道正道可以守住天下。假使天下已经安定后,他能守正崇儒,遵循六经的训诫,采用三代的文治与质朴,那么唐尧、轩辕的盛业也会相形见绌,商汤、周武王的宏大功业也比不上它。看看秦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用意,不过是想掩盖先王的功业,窃取著作者的美名,用后来听到的传闻蒙蔽众人的耳朵,在当代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是儒者所忌恨的。秦的志向,真可悲啊!儒家以恭敬节俭为根本,秦却使百姓疲惫困苦,把力量都用来营造宫室;儒家用道德使远方归服,秦却耗尽中原财力,劳师远征四夷;儒家宽赦过错、评议贤能,秦却实行严苛法令和峻急刑罚,残害虐待进谏辅政的人;儒家重在阐述先王、喜好古道,秦却只听从自己的心意、炫耀自己的才智,抛弃典籍。既然如此,秦就不得不灭亡,儒生也不得不被坑杀,这是事势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