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三十三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二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10–113 段

战守东坡曰:「秦人居诸侯之地,而有万乘之志,侵辱六国,斩伐天下,不数十年之间,而得志于海内。至其后世,再传而遂亡。刘季起于匹夫,斩艾豪杰,蹷秦诛楚,以有天下,而其传子孙数十世而不絶。葢秦、汉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无以相逺也。然刘、项奋臂于闾阎之中,率天下蠭起之兵,西向以攻秦,无一成之聚,一夫之众,驱罢弊适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以匹夫而圗天下,其势不得不疾战以趋利,是以冒万死求一生而不顾。今秦拥千里之地,而乗累世之业,虽闭闗而守之,畜威养兵,拊循士民,而诸侯谁敢谋秦?观天下之衅,而后出兵以乘其弊,天下夫谁敢抗?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万乘之资,而用匹夫所以圗天下之势,疾战而不顾其后,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夫刘、项之势,天下皆非吾有,起于草莽之中,因乱而争之,故虽驱天下之人以争一旦之命,而民犹有待于其定,以息肩于此,故以疾战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无背叛之志。若夫六国之际,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强服四海,不爱先王之遗黎,以为子孙之谋,而竭其力以争邻国之利,大国虽灭,而秦民之心已散矣。故秦之所以谋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势,而非所以承祖宗之业,以求其不失者也。昔者尝闻之:周人之兴,数百年而后至于文、武。文、武之际,三分天下而有二,然商之诸侯犹有所未服,纣之众未可以不击而自解也。故以文、武之贤,退而修徳,以待其自溃,诚以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勤劳不懈,而后能至于此,故其发之不可轻,而用之有时也。嗟夫!秦人举累世之资,一用而不复惜,其先王之泽已竭于取天下,而尚欲求以为国,亦已惑矣。」又曰:「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以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巳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于上,而雠其敌,使其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危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何去非曰:「兵有攻有守,善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当攻而守,当守而攻,均败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与而事秦之强也,秦人出甲以攻诸侯,葢将取之也。圗攻以取人之国者,所谓兼敌之师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乱也,秦人合卒以拒诸侯,葢将却之也。图拒以却人之兵者,所谓救败之师也。兼敌之师,利于转战;救败之师,利于固守。兵之常势也。」秦人据崤函之阻,以临山东,自缪公以来,常雄诸侯,卒至于并天下而王之。岂其君世贤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乱,天下相与起而亡秦,不三岁而为墟。以二世之不道,顾秦亦何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东,严兵拒闗,为自救之计,虽以无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区,犹可岁月保也。不知虑此,乃空国之师,以属章邯、李由之徒,越闗千里,以搏冦而为乡,日堂堂兼敌之师,亦已悖矣。方陈胜之首事,而天下豪杰争西向而诛秦也,葢振臂一呼而带甲者百万,举麾一号而下城者数十。又类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胜负之机,取决于一战。其锋至鋭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师,乃提孤军,弃大险,渡漳踰洛,左驰右骛,以婴其四合之锋,卒至于败。而沛公之众,扬袖而入空闗。虽二世之乱足以覆宗,天下之势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于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从事于天下之日乆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于公斗、乐于卫上之风声气俗犹在也。而章邯之为兵也,以攻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周文常率百万之师,傅于戏下矣。章邯三击而三走之,卒杀周文。使其不遂纵以搏敌,而坐闗固守,为救败之师。闗东之土虽已分裂,而全秦未溃也。或曰:「七国之反汉也,议者归罪于呉楚,以为不知杜成皋之口,而汉将一日过成皋。」

译进攻与防守 东坡说:“秦人占据诸侯的土地,却怀有拥有万乘之国的志向,侵凌侮辱六国,诛伐天下,不到几十年,便在天下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到了后代,传了两代就灭亡了。刘季从平民中起兵,诛杀豪杰,击败秦国、诛灭楚国,取得天下,而他的帝位传给子孙几十代仍没有断绝。秦、汉两朝的兴起原因不同,但取得天下的方法却没有太大差别。然而刘邦、项羽在民间奋起,率领天下蜂拥而起的军队向西进攻秦国,没有一块已经形成的根据地,也没有一支现成的军队,只能驱使疲惫困乏、被安排去戍边的人,来求取原本不敢想望的东西;得到就活,失去就死。以平民身份图谋天下,形势决定他们不得不迅速作战、追逐利益,因此冒着万死去求一生,毫不顾虑后果。如今秦国拥有千里土地,凭借历代积累的基业,即使闭关防守,积蓄威势、训练军队,抚慰士卒百姓,诸侯谁敢谋算秦国?观察天下出现的裂隙,等到诸侯疲弱时再出兵乘机进攻,天下又有谁敢抵抗?可是惠文王、武王、昭王,却凭借万乘大国的资本,采取平民用来图谋天下的办法,急于作战而不顾后果;这样做,当然既足以使他们取得天下,也足以使他们丧失天下。” 刘邦、项羽当时的形势是天下都不属于自己,他们从草莽中兴起,趁着天下动乱来争夺天下,所以即使驱使天下人去争夺一时的性命,百姓仍然期待天下安定,以便在这里得到休息。因此,他们用迅速作战来安定天下。天下已经安定以后,下面的百姓便没有背叛的心思。至于六国并存的时候,各诸侯都有自己的封地,秦国却想用武力征讨、强行使四海臣服,不怜惜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不替子孙谋划长久利益,反而竭尽国力去争夺邻国的利益。即使大国被灭,秦国百姓的民心也已经离散了。所以,秦国用来谋取天下的,是平民突然兴起时所采取的形势,而不是继承祖宗基业、设法使基业不失的办法。从前我曾听说:周人兴起,经过数百年才发展到文王、武王时期。文王、武王时,周已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但商朝的诸侯仍有尚未臣服的,纣王的军队也不能不攻打就自行瓦解。因此,凭文王、武王那样的贤能,仍然退下来修养德行,等待商朝自行崩溃。他们确实认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辛勤劳作、毫不懈怠,之后才能达到今天的局面,所以发动进攻不能轻率,使用武力也要选择时机。唉!秦人动用历代积累的资本,一次性用尽而不再珍惜;先王留下的恩泽已经在夺取天下时耗尽了,却还想依靠这些来治理国家,也太糊涂了。” 又说:“天下的形势,没有比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欢战争更重要的了。天下人如果不乐于作战,就不能同他们共事。在危急时喜欢作战,就不能同他们共事;处于安定时,秦人的法令却使官吏和士卒各自为国家作战,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就让他们占有。这样使百姓用来养活生者、安葬死者的东西,除了杀敌以外没有别的取得途径。因此,秦国百姓因为喜欢作战而兼并天下,也因为这种喜欢作战而灭亡。始皇虽然毁坏名城、杀戮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喜欢作战的心情仍然喧嚣高涨,并没有停止。因此,不能让他们得到休养。至于王者的军队,关键在于使士卒知道君主爱护他们,使他们仇恨敌人,并使他们知道君主驱使他们作战,完全是为了自己。因此,他们乐于作战,也甘愿战死。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以夺取财物为目的;进行赏赐时,从公室中拿出财物,在宗庙举行赏赐,使士卒的利益不在于杀人。所以,百姓并不以好战为志向。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安危之间发动他们,在争夺之际使他们休息;可以同他们共处安定,也可以同他们共赴危难,却不能同他们一起陷入混乱。这就是天下的形势。” 何去非说:“军队有进攻和防守两种任务,善于用兵的人,一定知道什么时候适合进攻、什么时候适合防守。因此,进攻就能取胜,防守就能稳固。在应当进攻时防守,在应当防守时进攻,都是失败的道路。当时天下诸侯彼此携手,一同侍奉强大的秦国;秦人出动军队进攻诸侯,大概是要兼并他们。谋划进攻来夺取别人的国家,这就是所谓兼敌之师。等到天下诸侯都挽起衣袖,互相率领起来发动反秦之乱时,秦人集合军队抵抗诸侯,大概是要击退他们。谋划抵御来击退别人的军队,这就是所谓救败之师。兼敌之师适合连续转战,救败之师适合坚守,这是用兵的通常形势。”秦人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阻,占据有利地势面对崤山以东,自秦缪公以来,常常压倒诸侯,最终兼并天下而称王。难道是因为秦国历代君主都贤明吗?也是因为占据了形势便利的地理位置。秦二世时发生动乱,天下共同起兵使秦国灭亡,不到三年,秦国便成为废墟。以秦二世的不仁不义来看,秦国本来又哪里至于灭亡?然而假如他知道放弃崤山以东已经背叛的土地,严整军队据守关隘,采取自救的计策,即使以无道的方式施行,山西千里之地仍然可以保全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考虑这一点,反而倾尽全国的军队,交给章邯、李由等人,越过关隘行军千里,去攻击叛军而把自己置于乡野之间;每天都使用声势堂堂的兼敌之师,这也太荒谬了。”}], 当陈胜最初起事时,天下豪杰争相向西进军诛灭秦朝,大概振臂一呼,披甲之士便有百万;挥旗一号令,攻下的城池就有几十座。而且这些人多是从山林间突然起兵的平民,他们的存亡胜负,取决于一战。他们的锋芒极其锐利,章邯等人却不知道应当坚守以使自己的军队得到休整,反而带领孤军,放弃险要,渡过漳水,越过洛水,向左向右奔驰,去迎接四面合击的锋芒,终于失败。沛公的军队则挥袖进入空无守军的武关。虽然二世的暴乱足以覆灭宗庙,天下的形势也足以夷平秦国,但秦朝灭亡竟如此迅速,是用兵方面的罪过。秦国役使百姓、让他们从事征战天下的事情已经很久了,但百姓所受二世的毒害还不深,他们勇于为公家作战、乐于保卫君上的风气习俗仍然存在。章邯用兵,进攻则力量不足,防守则绰绰有余。周文曾经率领百万军队,驻扎在戏水一带。章邯三次出击,三次都击退了他,最终杀死周文。假使章邯不立即放纵军队与敌人交战,而是坐守关隘,作为救援败军的力量,那么关东的土地即使已经分裂,完整的秦国也还没有崩溃。有人说:“七国反叛汉朝时,议论者把罪过归给吴、楚,认为它们不知道扼守成皋的关口,可是汉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几十批,终于导致失败灭亡。”

者数十辈,遂至于败亡。今豪杰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闗搏战,何也?嗟夫!务论兵者,不论其逆顺之情,与夫利害之势,则为兵亦疎矣。夫秦有可亡之形,而天下之众亦鋭于亡秦,是以豪杰之起者,因民志也。闗东非为秦役矣。汉无可叛之衅,而天下之民无至于负汉,则七国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为汉役者也。以不为秦役之闗东,则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战其民?以方为汉役之天下,则汉安得不趋其所而疾诛其君?此战守之所以异术也。昔者贾谊、司马迁皆谓: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则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讥于后世。彼二子者,固非愚于事机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势耳。虽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势,而不知至于子婴而秦之事去矣。虽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弃礼义而务便利

东坡曰:「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至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寛衣博带,佩玊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聴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复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壊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视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而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茍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葢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隶,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义创为纸以易简策,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策,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而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利便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译如今豪杰反叛秦朝,却要责怪二世越过关隘与他们交战,这是为什么呢?唉!致力于讨论用兵的人,如果不考察敌我逆顺的情形以及利害的形势,那么即使谈论用兵,也很粗疏。秦朝具有可以灭亡的形势,而天下人也都锐意灭亡秦朝,所以豪杰起兵,是顺应了民众的意愿。关东已经不再替秦朝服役了。汉朝没有可以被反叛的过失,天下百姓也没有到了背叛汉朝的地步,因此七国起兵,并不是顺应民众意愿;天下人都在替汉朝服役。既然关东已经不替秦朝服役,二世怎么能占据那里的土地而急于同百姓作战?既然天下正在替汉朝服役,汉朝怎么能不奔赴那里,迅速诛杀它的君主?这就是战与守之所以采用不同策略的原因。过去贾谊、司马迁都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只得到一个中等才能的辅佐,那么崤山以西的土地还可以保全并占有;他们最终因此被后世讥讽为失言。这两个人当然不是对事变机宜愚昧的人,只是可惜他们认为秦国还有可以保全的形势罢了。即使有太公那样的辅佐,又能把秦国怎么样呢?抛弃礼义,只追求便利。东坡说:“远古百姓刚开始生活时,不知道养活自己的工具,只能互相击打、搏斗、拉扯、撕裂,同禽兽争夺一朝的性命,心中战战兢兢,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忧虑死亡尚且来不及。因此,机巧欺诈没有产生,百姓也没有什么知识。然而圣人厌恶他们没有区别,也忧虑他们没有赖以生存的东西,于是制造器具,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无不齐备,使百姓乐于生存、获得便利,役使驾驭万物来满足他们的情性,于是百姓才有条件尽情满足口腹和耳目的欲望。器具变得精巧便利,机巧欺诈便产生了;追求和获得欲望的事物,人的心思也随之越来越广。圣人又担心百姓变得桀骜狡猾、反复欺诈而难以治理,因此制定礼制,使人返回最初的状态。礼,是用来返本复始的。圣人不是不知道叉开双腿坐着、不行揖礼便吃饭,更符合人的情性,也更适合四肢的安逸;但他们必定要让人学习那些迂曲宽泛、难以实行的礼节。宽衣博带,佩戴玉饰,穿着鞋袜,是为了使人回旋从容,而不能快跑。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他们用来观看、听取和支配耳目的方式,无不近于迂曲宽泛。他们的衣服绘有黼黻纹章,饮食使用笾豆簠簋,耕作实行井田,进身取士实行学校选举,治理百姓采用诸侯制度;婚嫁、死亡、丧葬,无不有一定的法度。” 又用鬼神之说加以严肃,用四时的规律加以强调,使百姓自我尊重,不轻易作奸犯科。所以说:“礼中接近人情的部分,不是礼的最高境界。”周公、孔子之所以在升降揖让之间反复叮咛,不敢使礼制失坠,正是世俗所谓的迂曲宽泛;世人却不知道,圣人权衡治理的关键本来就在这里。自五帝、三代相承以来,都不敢破坏这种制度。到了秦朝拥有天下,始皇帝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诸侯,自以为智术有余,认为禹、汤、文、武都不知道这样做。于是废除诸侯,破坏井田,凡是治理天下的办法,一概出于便利,不以没有礼制为羞耻;毁坏圣人为天下设置的屏障,拿便利的器具来明白地治理天下。因此自秦朝以来,天下人只知道用来求生避死的办法,把礼看成没有用的多余赘物。为什么呢?他们认为,求得生存并不需要礼。假如求得生存不需要礼,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了。唉!这大概就是秦朝的祸害直到今天还没有止息的原因吧?过去最初出现书契时,用科斗文书写;后来才有规矩摹画的字迹,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大篆、小篆;到了秦朝又改成隶书,此后一天比一天变革,重视快速完成而顺从简易。义创制纸张来替代简策,因此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堆积压叠,官吏不能全部查究,奸人便有了施展手脚的机会;假使当今仍然使用古代的篆书和简策,即使想让文书繁多,按情势也无法做到。” 由此看来,凡是用来使天下便利的事物,都是开启欺诈伪妄的端绪。唉!秦朝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后世君子如果想治理天下,却只追求便利,那就是引导百姓一天比一天走向欺诈。可悲啊!

不用仁义而亡

温公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秦之谓也。」善夫,贾生之言曰:「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何哉?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颍濵曰:三代以道御天下,动容貌,出辞气,逡巡于庙堂之上,而诸侯承徳,四夷向风,何其盛哉!至其后世稍衰,桓、文迭兴而维持之,要之以盟会,齐之以征伐,既已毕矣。然春秋之后,呉、越放恣,继之以田常、三晋之乱,天下遂为战国。君臣之间,非诈不言,非力不用,相与为盗跖之行,犹恐不胜,虽桓、文之事且不试矣,而况于文、武、成、康之旧欤?秦起于西陲,与戎狄杂居,本以强兵富国为上。其先襄公最贤,诗人称之。然其所以为国者,亦犹是耳。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夫蒹葭之方盛也,苍苍其强劲而不宜于用;至于白露凝戾为霜,然后坚成可施于人。今夫襄公以耕战自立,而不知以礼义终成之,岂不苍然盛哉?然而君子以为未成,故其后世狃于为利而不知义,至于商君厉之以法,风俗日恶,鄙诈猛暴甚于六国,卒以此胜天下。秦之君臣以为非是无足以服人矣。当是时,诸侯大者连地数千里,带甲数千万,虽使齐桓、晋文假仁义挟天子以令之,其势将不能行。惟得至诚之君子,自修而不争,如商、周之先君,庶几可以服之。孟子游于齐、梁,以此干其君,皆莫能信,以为诈谋,竒计之所不能下,长戟劲弩之所不能克,区区之仁义何足以致此?然魏文侯当时之弱国也,齐王后,齐之一妇人也。魏文侯行仁义礼,下贤者,用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秦人不敢加兵。齐王后用齐四十余年,事秦谨,与诸侯信,而齐未尝受兵,而况于力行仁义,中心恻怛,终身不懈而有不能胜者哉?夫衣冠被玉可以化强暴,深居简出可以却猛兽,虚心寡欲可以懐鬼神。孟子曰:「仁不可以为众。」试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徳以来天下,彼将襁负其子而至,谁与共守?惜乎其明不足以知之,竭力以胜敌,胜敌之后,二世而亡,其数有以取之矣。

忘逺

老泉曰:「武王不泄迩,不忘逺,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有待而后然。愚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闗中,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陈胜、呉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逺近如一。然以臣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

天之报应

颍濵曰:战国惟秦、楚、燕为故国,取之非逆,而守之为暴矣。若三晋及齐,皆以簒夺得之,所以取守者皆非义也。天方厌丧乱,欲假手于秦,而秦亦淫虐,无以受之。于是不韦乘衅,纳妾于子楚,以乱其后。六国未亡,而嬴氏已先亡矣。及至二世,屠戮诸公子殆尽,而后授首于刘、项。老子曰:天网恢恢,踈而不失。不观其微,孰知其故哉!

译不施行仁义而灭亡。温公说:“智慧足以取得天下,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取得了,也必定会失去,说的就是秦朝。”贾生的话说得好:“秦国凭借小小的土地、千乘之国的权势,招致八州归附,使原来同等的诸侯入朝,经过一百多年,然后把天下视为一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室。一个平民起兵作乱,天子的宗庙就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 颍滨说:夏、商、周三代用道来治理天下,举止容貌端庄,言辞声气平和,在朝廷之上从容退让,而诸侯承受恩德,四方夷族闻风归附,这是多么盛大啊!到了后世,礼义渐渐衰微,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加以维持,用盟会来约束诸侯,用征伐来整齐天下,这些也就到头了。然而春秋以后,吴、越放纵恣肆,接着又有田常和三晋的变乱,天下于是成为战国。君臣之间,不用欺诈就不说话,不凭武力就不行动,彼此做着盗跖那样的事情,还唯恐不能取胜;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尚且无人尝试,更何况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旧制呢?秦国兴起于西部边陲,同戎狄杂居,本来就把强兵富国视为首要之务。它的先君襄公最为贤明,诗人曾称赞他。然而他治理国家的办法,也不过如此。诗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结成为霜。所说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方。’芦苇正茂盛时,虽然青苍,却强劲而不适合使用;到了白露凝结成霜之后,才坚实成熟,可以施用于人。如今襄公凭借耕作和战争立国,却不知道还要用礼义使事业最终成就,难道不是像芦苇那样青苍茂盛吗?然而君子认为他尚未成功,所以他的后世习惯于追逐利益而不知道义,到了商鞅用严酷刑法加以强化,风俗一天天恶化,鄙陋、欺诈、凶猛、残暴超过六国,最终正因此而战胜天下。” 秦国君臣认为,除了这种办法,再没有什么足以使人服从的了。当时,诸侯中大的拥有绵延数千里的土地,披甲士卒数千万;即使让齐桓公、晋文公借仁义之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势力也将无法施行。只有得到至诚的君子,自我修养而不与人争夺,像商、周的先君那样,或许可以使他们服从。孟子游历齐国、梁国时,就用这个道理求见并劝说它们的君主,但都没有人能够相信,认为这是欺诈谋略、奇异计策也无法制服的对象,是长戟劲弩也不能攻克的对象;区区仁义怎么足以达到这种地步?然而魏文侯当时只是弱国的君主,齐王后也只是齐国的一名妇人。魏文侯实行仁义礼制,礼遇贤者,任用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秦人便不敢出兵侵犯。齐王后执政四十余年,侍奉秦国谨慎,同诸侯交往守信,齐国从未遭受兵祸;何况有人竭力实行仁义,内心慈悲恻隐,终身不懈,又怎么会有不能战胜的对手呢?穿戴衣冠、佩戴玉饰,可以教化强暴之人;深居简出,可以退避猛兽;虚心寡欲,可以感通鬼神。孟子说:‘仁德不能用来对付众人。’假如凭借秦国的土地,使用秦国的百姓,按兵不动、坚守自保,修养德行以招徕天下,那么他们将背着孩子前来归附,谁还会同你争夺并共同守卫秦国呢?”},{ 可惜他的明智不足以认识这一点,只是竭尽力量去战胜敌人;战胜敌人以后,仅仅经过二世秦朝就灭亡了,它的灭亡确实有自身招致的原因。忘却远方。老泉说:“周武王不疏远近臣,也不忘记远方的人,这难道是仁德吗?不是仁德,而是形势。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身体之中,手脚在外部患病,腹心就会在内部深思静虑,寻求治疗它的方法;腹心在内部患病,手脚就会在外部奔走摇动,寻求治疗它的药物。腹心和手脚相互救助,并不是有所等待以后才这样做的。所以我说,武王不疏远近臣、不忘记远方,不是因为仁德,而是因为形势。形势如此紧迫,而古代君主中只有武王这样做,为什么呢?人人都知道一身的形势,而武王知道天下的形势。不了解自身形势的人,自身就危险;不了解天下形势的人,难道天下就不会危险吗?秦朝保守关中,自以为这是子孙世代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可是陈胜、吴广却是楚国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形势,远近是一样的。然而依我这个臣下看来,近处值得忧虑,却还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 上天的报应。颍滨说:战国时期,只有秦、楚、燕是原有的国家,夺取它们并非悖逆,但守住它们却成了暴行。至于三晋和齐国,都是靠篡夺取得的,所以无论取得还是守住它们,都不合乎义。上天正厌恶丧乱,想借秦国之手来结束它;可是秦国也淫逸暴虐,没有资格承受这种使命。于是吕不韦乘着间隙,把妾献给子楚,使秦国后代陷入混乱。六国还没有灭亡,嬴氏却已经先行衰亡了。到了二世,几乎把各位公子杀戮殆尽,随后便把自己的首级交给了刘邦、项羽。老子说:‘天网广大无边,网眼虽然稀疏,却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如果不观察细微之处,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

秦非闰位

六一曰:谓秦为闰者,谁乎?是不原本末之论也。此汉儒之私说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徳之运而已。五徳之说,非圣人之言,曰昧者之论,详之矣。其二者,特始皇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舜、夏、商、周、秦,皆出于黄帝之苖裔,其子孙相代而王。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徳,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昬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纣为昬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昆崇共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徳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苖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乆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穆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西,灭诸戎,拓地千里。其后闗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五十三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迹也。其徳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于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徳,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仁,不过如桀、纣,桀、纣不能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三

始皇二

罢封建【朱敬则、栁州、范祖禹、曾子固、东坡、颍濵】

译秦朝不是闰位。六一说:认为秦朝处于闰位的,是谁呢?这是不考察事情始末的说法,是汉代儒生的私说。这种说法有三点内容:不过是说秦朝灭弃礼乐、使用严苛的法令,以及秦朝兴起时不应当处在五德运行的次序之中罢了。五德之说不是圣人的言论,是昧于事理者的说法,我已经详细论述过了。另一点所说的,只是始皇帝的事情,却仍然没有考察秦朝的始末。过去,尧、舜、夏、商、周、秦都出自黄帝的苗裔,他们的子孙相继称王。尧把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夏朝衰败时,汤取代它称王;商朝衰败时,周取代它称王;周朝衰败时,秦取代它称王。他们兴起,有的凭借德行,有的凭借功业,大体都是乘着前代弊病取而代之。起初,夏朝衰败,桀昏庸暴虐,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典籍所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朝衰败,纣昏庸暴虐,周文王、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谓‘昆崇共密’,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国的兴起,它的功业和德行固然有高下之别,但它的行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国的史书说:‘秦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苗裔;到他的孙子伯翳时,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虞之间被赐姓为嬴氏。’ 到非子为周王室养马有功,秦仲开始成为受命任用的大夫;襄公又参与拥立周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地区的赏赐。”当时,周朝衰败已经很久了。祸乱开始于周穆王,接着发生厉王、幽王的灾祸;平王向东迁都,于是同列国相等,而齐、晋的大诸侯,鲁、卫的同姓诸侯,擅自相互攻伐,共同起兵削弱周王室,并不只是秦国暴虐。秦国在这时已经平定犬夷,于是取得周王赐予的岐、丰土地;从秦穆公以来,开始向东侵入晋国土地,直到河西,消灭各戎族,拓展土地千里。此后关东诸侯中强大而僭越礼制的越来越多,周朝的国土一天天缩小,直到不再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而已。秦昭襄王五十三年,周朝君臣叩头归附秦国;到后来秦国的君主终于灭掉诸侯,统一天下。这就是事情始末的发展轨迹。秦国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业和力量难道还不胜过魏、晋吗?秦国开始兴起时,致力于用武力取胜;到了始皇帝,竟然违背、抛弃先王的典章礼制,又自行推定秦属水德,更加重用法令而少施恩德,礼制、制度和文饰全都不同于古代,却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贬斥的原因。始皇帝的不仁,不过像桀、纣一样;桀、纣不能废除夏、商的正统,那么始皇帝也不能废除秦的正统。”},{ 《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三 始皇二 废除封建制【朱敬则、柳州、范祖禹、曾子固、东坡、颍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