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七十六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七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08–310 段

宇文融王鉷

苏子由论宇文融曰:「开元之初,天下始脱中睿之乱,玄宗励精政事,姚崇、宋璟弥缝其阙而补其过,庶几贞观之治矣。在易,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开元之初,无妄之世也。无妄之为言,无一不正之谓也。君子之处此也,亦全其大正而畧其小不正而已。葢详其小,必废其大。古语有之:『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故无妄之六二曰:『不耕获,不菑畬,利有攸往。』其三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其五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夫必耕而后获,必菑而后畬,小人之所谓无妄也。而君子不然,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畬,不必其所菑也。然后无所不行。今有失牛于此,得之者行人也,而责得于邑人,其意亦以求无妄也。而邑人罹其横,故无妄之疾,虽勿药可也,药之其损或有甚于病者。开元之初,虽号富庶,而户口未尝升降。监察御史宇文融得其隙而论之,请治籍外羡田逃户,命摄御史令行括实。玄宗喜之,朝臣莫敢言其非者。唯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玚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偿失,而二人皆左迁。诸道所括,凡得客户八百余万,田亦称是。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岁终籍钱数百万缗,其名似是,而实失民心。浅言之则失在求详,深言之则失在贪利。时帝方以耳目之奉责得于人,行之不疑,羣臣争为聚敛,以迎侈心。天寳之乱,实始于此。吾观近世士大夫多有此病,贤者不忍天下有小不平而欲平之,小人侥幸其利,以为进取之计,故天下每每多弊。宰相李沆,近世之贤相也,尝言:『吾在朝廷十余年,无功可纪,唯四方之言利者未尝有一施行,特此聊以报国。』古之善言医者,患医之难以为有病不服药,常得中医。盖良医不可必得,愚医举目皆是。愚医类皆杀人而」不服药者,未必死。李公之言,葢类此也。

孙之翰论帝用聚敛臣王鉷曰:「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奏银坑事,太宗恶其言利,遂斥之,不令立朝。详味当时致治之风,尧舜何以加焉?天子富有天下,惟患徳义之不充,不患财用之不足。贞观中,天子勤劳政治,敦尚俭徳非贤者不厚礼,非功臣不宠赐。内无嬖人専其恩,外无奸臣窃其泽。所用固有节,所敛固不厚,但虑贤才未尽用,生民未尽泰,意常不足尔。天子务徳如是,此所以言利之臣不能合也。」「天寳之初,天子厌倦万几,日恣侈逸,内有嬖人擅其宠,外有奸臣导其欲。恩赐寖广,用度日増,天下常入之物不足以充其费,必诛剥生民而后足其欲,此所以言利之臣大用于时也。故韦坚以漕运宠,杨慎矜以聚财进,至王鉷任用,则敛剥极矣。民以戌死,逺理旧课,诏恩给复,广收脚费,怨苦之声徧于天下。鉷方以所聚之物谓之羡余,纳于内库,以奉天子私费。呜呼,天子之费,岂有私乎?」「天子为生民之主,民乃勤力以奉之,财赋之入,国有常数,入既有常用,得无节乎?故行赏于人,必使内外称之曰中也;施惠于人,必使内外称之曰宜也。以是费用,岂为私乎?今乃恣奢逸,广恩赐,使嬖宠之家竸为僭侈权,幸之辈各极其欲,是明皇宠聚敛之臣,诛剥天下,割肌肤,椎骨髓,以快奸人女子之心尔。快奸人女子之心,而取天下之怨,欲天下不乱,不可得也。」「王鉷聚敛极矣,继以杨国忠用事,尤恣无名之取,故明皇私费滋广,而内库盈积,季年之乱,复资盗贼之用,是明皇宠奸巧之臣,穷生民之力,则奉私欲,终乃为贼费也。」「世之治乱者,多谓系之时数,今以太宗、明皇之事验之,太宗勤于政治,斥言利之臣,而天下自治矣;明皇倦于政治,宠奸巧之臣,而天下自乱矣。以此论之,治乱果系于时乎?后之王者,宜鉴于是。」

范祖禹论杨国忠告鉷与弟焊通谋反赐死曰:昔荣夷公好専利,厉王悦之,芮良夫知王室之将卑,以为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而或専之,其害多矣。夫利,百物之所生,而天地之所以养人也,専之必壅,壅则所害者多。故凡有利必有害,利于已必害于人。君子不尽利以遗民,所以均天地之施也。圣王宁损己以益人,不损人而益己。记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是以兴利之臣,鲜不祸败。自桑弘羊以来,未有令终者也。唐世言利始于宇文融,融既流死,而韦坚、杨慎矜、王鉷继起,又益甚之,极于杨国忠,皆身首异处,宗族涂地。其故何哉?壅利而所害者众也。天下之怨归之,故其恶必复,其祸必酷,而唐室几亡。其后以刘晏之能,犹不免,况其非道者乎?必若公刘之厚民,管仲之富国,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不为掊克,上下皆济,则身享其荣,后嗣蒙其庆矣。吉凶祸福之効如此,可不戒哉!

译宇文融、王鉷 苏子由评论宇文融说:“开元初年,天下刚刚摆脱中宗、睿宗时期的动乱,玄宗振作精神处理政事,姚崇、宋璟弥补他的缺失、纠正他的过错,差不多可以达到贞观之治了。《易经》说,天下雷声运行,万物都顺应而没有虚妄。开元初年,正是无妄之世。所谓无妄,就是没有一件事不正的意思。君子处在这种局面中,也只是保全大体的正道,而略去小处的不正罢了。因为过分详察小处,必然会废弃大处。古语说:‘一铢一铢地称量,到一石时一定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丈量,到一丈时一定会有偏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而少有失误。所以《无妄》卦六二爻说:‘不耕种而收获,不开垦而使土地熟化,利于有所前往。’六三爻说:‘无妄之灾,有人丢失了牛,过路人得到它,却成为邑人的灾祸。’六五爻说:‘无妄之疾,不用药也会有喜。’一定先耕种然后才收获,一定先开垦然后才使土地熟化,这是小人所理解的无妄。但君子不是这样:合于义而可以收获,不一定是自己耕种的;合于道而可以使土地熟化,不一定是自己开垦的。这样以后才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前往。现在有人在这里丢失了牛,得到它的是过路人,却向邑人追究,这种心意也是在求无妄。然而邑人遭受了横祸,所以无妄之疾即使不用药也可以;如果用药,造成的损害有时反而会比疾病更严重。” 开元初年,天下虽然号称富足,但户口从未有所增减。监察御史宇文融抓住这个空隙加以议论,请求清查户籍之外的多余田地和逃亡户,朝廷命他兼摄御史,发布命令进行核实。玄宗对此很高兴,朝臣没有谁敢说这样做不对。只有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玚认为,征收户籍之外的税,会使百姓困苦疲弊,得不偿失;两人都因此被贬官。各道所清查的,共得到客户八百余万,田地数目也相称。州县为了迎合皇帝旨意,大多虚报数字,把原有的田地说成多余田地,把编入户籍的人说成客户。年终登记的钱数达数百万缗,名义上似乎正确,实际上却失去了民心。浅近地说,过失在于追求过分详尽;深一层说,过失在于贪图利益。当时皇帝正因为臣下没有满足他的耳目供奉而责令他们从民间搜求,实行起来毫不怀疑,群臣争相聚敛,以迎合他的奢侈心。天宝之乱,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看近世士大夫大多有这种弊病:贤能者不忍看到天下有一点不公平,想要把它纠正;小人则侥幸图谋其中的利益,把它作为求取进身的计策,所以天下往往因此产生许多弊端。宰相李沆,是近世的贤相,曾说:‘我在朝廷十多年,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记载,只有四方那些谈论求利的人,他们的主张从未有一项施行,这一点姑且可以用来报答国家。’ 古代善于谈论医道的人,担心医生难以做到因病施治,认为即使有病而不服药,也常常还能得到中等医治。因为良医不一定能够遇到,庸医却到处都是。庸医大多会杀人,而不服药的人未必会死。李公的话,大概就与此相类似。孙之翰评论皇帝任用聚敛之臣王鉷说:“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银矿之事,太宗厌恶他谈论财利,于是斥退了他,不让他立于朝廷。详细体味当时达到太平治理的风气,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它多少吧?天子富有天下,只担心德义不能充足,不担心财用不足。贞观年间,天子勤勉处理政事,崇尚俭朴的德行;不是贤能之人就不厚加礼遇,不是有功之臣就不优厚赏赐。内无受宠之人专擅恩宠,外无奸臣窃取恩泽。所用本来就有节制,所征敛本来就不厚重,只是担心贤才还没有全部得到任用,百姓还没有完全安泰,心意常感不足罢了。天子这样致力于德行,这就是谈论财利的臣子不能迎合的原因。” “王鉷把聚敛来的财物称为羡余,送入内库,用来供给天子的私人花费。唉,天子的花费,难道有私人的一面吗?”“天子是百姓的君主,百姓于是勤劳出力来奉养他;财赋收入有国家规定的数额,收入既然有固定用途,难道不应当节制吗?因此向人施行赏赐,必须使内外都称说适中;向人施加恩惠,必须使内外都称说合宜。用在这些方面的费用,怎么能说是私人花费呢?如今却放纵奢侈安逸,广泛施行恩赐,使受宠之家竞相僭越奢侈,受宠幸的人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明皇宠信聚敛之臣,搜刮天下,割取百姓的肌肤、捶取百姓的骨髓,只为使奸臣和宠妃心满意足。使奸臣和宠妃心满意足,却招来天下人的怨恨;想使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王鉷的聚敛已经到了极点,继而杨国忠掌权,又尤其放纵无名目的搜取,所以明皇的私人花费越来越多,内库积蓄越来越充盈;晚年的祸乱,反过来又资助了盗贼的军费。这就是明皇宠信奸巧之臣,穷尽百姓的力量,用来供奉自己的私欲,最后反而成为盗贼的费用。”“世间治乱,大多说是取决于时代气数。现在拿太宗、明皇的事情来验证,太宗勤于政事,斥退谈论财利的臣子,天下便自行得到治理了;明皇厌倦政事,宠信奸巧之臣,天下便自行陷入混乱。这样评论起来,治乱果真取决于时代吗?后世的君王,应当以此为鉴。” 范祖禹评论杨国忠诬告杨鉷与弟弟杨焊合谋反叛而赐死,说:从前荣夷公喜欢独占利益,周厉王很喜欢他。芮良夫知道王室将要衰微,认为王室之臣如果把利益引导、分配到上下各方,却有人独自占有它,造成的祸害就会很多。利益,是万物产生的根源,也是天地用来养育人的东西;独占利益,必然造成壅塞,壅塞了,受害的人就多。所以凡是有利益,必然也有害处;对自己有利,必然会损害别人。君子不把所有利益都据为己有,而是留给百姓,这样才能使天地的恩施得到均平。圣明的君王宁可损害自己来使别人受益,也不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利。《记》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因此,兴利逐财的大臣,很少有不招致祸败的。自桑弘羊以来,没有一个能够善终。唐代谈论财利,始于宇文融;宇文融被流放而死后,韦坚、杨慎矜、王鉷相继兴起,而且更加厉害,最后发展到杨国忠,他们全都身首异处,宗族也遭灭亡。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壅塞利益,使受害的人太多。天下的怨恨都归于他们,所以他们的罪恶必然受到报复,灾祸也必然惨重,唐王室几乎因此灭亡。后来凭刘晏的才干,尚且不能免祸,何况那些不合正道的人呢?如果像公刘那样厚待百姓,像管仲那样使国家富强,像李悝那样实行平籴,像耿寿昌那样设置常平仓,不做搜刮百姓的事,使上下都得到救济,那么自身可以享有荣誉,后代也会蒙受福泽。吉凶祸福的应验就是这样,怎么可以不引以为戒呢!

李林甫

范祖禹论以徐峤奏刑罚几措,赐李林甫、牛仙客爵国公。曰:『明皇一日杀三子,而林甫以刑措受赏,谗谄得志,天理灭矣。安得久而不乱乎?』」

孙之翰论曰:「或问开元二十五年,明皇用奸人,逐贤相,戮直臣,杀三子,此国事大失,人道几丧,也有何徳化,尚致天下狱讼稀少?」曰:「国政善恶,皆有后効。明皇即位之初,厉精政事,得姚崇、宋璟、张九龄之徒,继为辅相,尽心赞助,故徳化被于民间,风俗既厚,狱讼几息。及在位渐久,怠于政治,虽奸邪乘间而进,尚有忠贤任事,未能大害于政。及罢免贤相,専任奸人,直臣言事遂遭杀戮,三子无辜,俱以谗死,其它流贬者不可胜道。此固君之大过,但恶在于内,而未及于民,前日为善之効,流风未改,故狱讼尚稀也。林甫自以专任经岁,奸迹渐露,取天下一善事,掠之为功,将以掩罪。峤辈小人,得希其意,妄托微物,用为灵异,上以固主心,下以愚民听。明皇惑其事,从而赏之。自此擅威权,起大狱,奸恶日甚,无所不为。天寳之乱,乃为恶之効也。为君为相者,勿以目前善迹,便为已功,当顾己之行事何如。尔善恶之事,未有不効者也。」

范祖禹论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请以寒族吐蕃为将,曰:“林甫巧言似忠,明皇故信而不疑。然以吐蕃为制将,则不必聪明圣知之主而后能知其非也。明皇蔽于吞灭四夷,欲求一切之功,是以林甫得行其计,以中其欲。人君茍不能以义制欲,迷而不复,何所不至哉!”

孙之翰论林甫平章事曰:帝王之命辅相,或自知其人,或大臣所荐,然必名徳有素,才能已试者,始可协天下之望。林甫先圗郎官,源干曜薄其无才行,不许郎官。不可为则其人不贤,众所知矣。及宇文融引之为党,歴中丞侍郎,无一善绩可称。虽为韩休所荐,休之言亦未能必信于主,但武妃、力士内为之助,遂至大用尔。假如明皇以林甫是韩休所荐,休有一时之名,其言可信,岂不思武妃、力士已之嬖宠者也。林甫为近臣,能使嬖宠者为之言,则其人奸佞可知也。假如惑嬖宠之言,不辨其奸佞,林甫既相之后,能议何政,谋何事?况不知学术,素无行实,有何所长,任之也?是林甫凡有奏请,但迎意希旨以取恩宠尔。凡人臣奏请之事,若有合于主意,须经世济民,理道明白,始可无疑。若事事合于主意,是明有所希旨而然也。况本因嬖宠所用,又奏请之事皆合已意,帝王之稍明理道者,岂不覆虑其事也?况明皇不为不明,一日昏惑,都无念虑,遂使奸臣擅权,终乱天下,则嬖宠之为患也如此。夫帝王荷宗社之重,主生灵之命,不得贤辅,何以兴起治道,保固邦国?求贤辅无他术,必取名徳有素,才能已试者可矣。若名徳未着,才能未彰,但取嬖宠之言,命之以迎意希旨,任之,是上忘宗社之重,下轻生灵之命,欲天下不乱,不可得也。林甫任用寖久,内则起大狱,引杨国忠使倚贵妃势以害良善,致其权力;外则保任蕃将,使専节制,利其蕃族武人无入相之路,养成禄山凶威,则天宝之乱,林甫之致也。噫!天子一听嬖宠之言,任奸人相国,以其迎意希旨而宠之,遂起大乱于已,罹播迁之苦于民,陷死亡之难。后之人君得不深戒!

张唐英论林甫置节度曰:「唐自武徳以来,其武臣蕃将虽有大功者,未尝委以重权。如冯盎、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黒齿常令,其出于外,止居副总管、副节度之职。其都总管、节度大使,常择名臣而委之。故自武徳至开元已来,藩镇之臣未尝有叛。如张嘉正、王晙、张说、萧嵩、杜暹,皆出为节度,入为宰相。当时经始之虑,亦已深矣。何则?名藩大镇,有城池之险,有甲兵之强,有土地之广,有人民之众,有府库之实。茍非忠孝之臣,忽有不轨之志。是故文皇帝始立法制,而付之名臣,以杜祸乱之端。至于天寳,李林甫以奸诡狡媚,因縁重任,恣为氛翳,蔽亏日月。以已本非儒术、文行才望而进,虑贤者得进而在已之上,欲杜中外名臣出将入相之路。乃用髙仙芝为四镇节度使,封常清为安西节度使,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牛仙客为河西节度使,皆専大将之任,利其不知文字、不知典故而无辅政之望。故禄山之叛,由専范阳大将之任,故敢西向欲争天下。此皆由林甫启之也。」

译李林甫 范祖禹评论徐峤上奏说刑罚几乎不用,唐明皇于是赐李林甫、牛仙客爵位为国公,说:‘明皇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李林甫却因为刑罚几乎不用而受到赏赐,进谗献媚的人得志,天理已经灭亡了。怎么能够长久而不发生动乱呢?’ 孙之翰评论说:‘有人问,开元二十五年,明皇任用奸人,驱逐贤相,杀戮直臣,杀死三个儿子,这是国家政事的大过失,人道几乎丧失了;那还有什么德化,竟然还能使天下诉讼案件稀少呢?’回答说:‘国家政事的善恶,都有后来的应验。明皇即位初期,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得到姚崇、宋璟、张九龄这些人相继担任辅相,他们尽心尽力辅佐,所以德化遍及民间,风俗已经淳厚,诉讼几乎停止。到了在位日久,逐渐懈怠于政事,虽然奸邪之人乘隙进用,但仍有忠臣贤臣任事,还没有对政局造成大的危害。等到罢免贤相,专门任用奸人,直臣进谏便遭到杀戮,三个儿子无罪,却都因谗言而死,其他被流放贬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固然是君主的大过错,但罪恶发生在宫廷内部,还没有波及百姓;前些日子行善所产生的效果,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改变,所以诉讼仍然稀少。李林甫自从专任宰相已经多年,奸恶的行迹逐渐暴露,便取得天下一件善事,夺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想借此掩盖罪过。徐峤一类的小人迎合他的心意,妄自把微小事物说成祥瑞,用来迷惑皇帝,也用来愚弄百姓。明皇被这些事情迷惑,便因此赏赐他们。从此李林甫擅自掌握威权,大兴案件,奸恶日益严重,没有什么坏事不做。’ 天宝年间的动乱,就是作恶所产生的后果。做君主、做宰相的人,不要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些善行,就把它们算作自己的功劳,应当回头看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怎么样。你所做的善恶之事,没有不会产生后果的。’ 范祖禹评论李林甫想堵塞边帅入朝任相的道路,请求任用寒族出身的吐蕃人为将,说:‘李林甫花言巧语,表面上像是忠心,明皇因此相信他而不怀疑。然而要任用吐蕃人来主持边防,并不需要聪明圣知的君主才能知道这是错误的。明皇被吞并四夷的想法蒙蔽,想一举取得所有功劳,因此李林甫得以实行他的计策,迎合了明皇的欲望。君主如果不能用义来约束欲望,迷惑而不醒悟,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孙之翰评论李林甫担任平章事说:帝王任命辅相,有时是自己了解这个人,有时是大臣推荐;但一定要是素来有声望和德行、才能已经得到验证的人,才可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李林甫起先谋求担任郎官,源乾曜认为他没有才干和品行,不答应让他做郎官。既然连郎官都不能担任,可见这个人不贤,是众所周知的。后来宇文融把他引为同党,他历任御史中丞、侍郎,没有一件善政功绩可以称道。虽然他得到韩休推荐,但韩休的话也未必能让皇帝完全相信;只是武妃、力士在宫内为他相助,于是他才得到重用。假如明皇因为李林甫是韩休推荐的,认为韩休一时有声望、他的话可以相信,难道就不想想武妃、力士是自己宠爱的人吗?李林甫身为近臣,能够使受宠爱的人替他说话,那么这个人的奸邪谄佞就可想而知了。假如被受宠者的话迷惑,不能辨别他的奸邪谄佞,那么李林甫当了宰相以后,能议论什么政事,谋划什么事情呢?何况他不懂学术,素来没有操行实绩,又有什么长处,竟然任用他呢?所以李林甫凡有奏请,只是迎合皇帝的心意、窥测皇帝的旨意,以求取恩宠罢了。凡是臣下奏请的事情,如果符合君主的心意,也必须有利于经世济民、道理明白,才可以不怀疑。如果事事都符合君主的心意,那就是明明在窥测旨意、迎合奉承后才这样做的。何况他本来就是因为受宠者而被任用,后来所奏请的事情又都符合皇帝的心意,稍微明白义理的帝王,难道不会反复考虑这些事情吗?何况明皇并不是不聪明,只是一时昏惑,完全不加思虑,终于使奸臣专擅权力,最终扰乱天下,这就是受宠者造成的祸患。帝王肩负宗庙社稷的重任,掌握百姓的性命;得不到贤能的辅佐,凭什么振兴治道、保全巩固国家呢?求取贤能辅相没有别的办法,必须任用素来有声望和德行、才能已经得到验证的人,这就可以了。如果声望德行还没有显著,才能还没有彰明,只是听取受宠者的话,任命那些迎合心意、窥测旨意的人,任用他们,这就是上面忘记宗庙社稷的重任,下面轻视百姓的性命;想要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李林甫被任用的时间渐久,对内便兴起大案,拉拢杨国忠,使他倚仗贵妃的势力来陷害善良之人,以增强自己的权力;对外则保荐任用蕃将,使他们专掌节制之权,借此让蕃族武人没有入朝为相的道路,养成安禄山凶悍的威势。天宝年间的动乱,就是李林甫造成的。唉!天子一旦听信受宠者的话,任用奸人做宰相,因为他迎合心意、窥测旨意而宠信他,终于在自己这一代兴起大乱,使百姓遭受流离迁徙的痛苦,陷入死亡的灾难。后世的君主难道能不深深引以为戒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唐英评论李林甫设置节度使说:‘唐朝自武德以来,武臣和蕃将即使有大功,也从未把重权交给他们。比如冯盎、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黑齿常之等人出任外职时,只担任副总管、副节度的职务。他们所任的都总管、节度大使,通常都选择有声望的大臣来担任。所以从武德到开元以来,藩镇大臣从未叛乱过。像张嘉正、王晙、张说、萧嵩、杜暹,都曾出任节度使,入朝后又做了宰相。当时对制度开创的考虑,也已经很深远了。为什么呢?著名的藩镇和大的镇守之地,有城池的险要,有甲兵的强盛,有土地的广阔,有人民的众多,有府库的充实。如果不是忠臣孝臣,忽然产生不轨的意图,就会造成祸乱。因此文皇帝开始建立法制,把这些地方交给有声望的大臣,以杜绝祸乱的根源。到了天宝年间,李林甫凭借奸诈诡谲、狡猾谄媚,借机获得重任,肆意制造阴翳,遮蔽损害日月的光明。他因为自己本来不是凭儒术、文章、品行、才能和声望进身,担心贤能的人得到进用而位居自己之上,便想堵塞朝廷内外名臣出将入相的道路。于是任用高仙芝为四镇节度使,封常清为安西节度使,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牛仙客为河西节度使,全都把专掌大将的重任交给他们,正是利用他们不懂文字、不知典章旧故、没有辅佐政务的希望。’ 所以安禄山叛乱,是因为他专掌范阳大将的职任,才敢向西进攻,企图争夺天下。这些全都是李林甫开启的祸端。’

杨国忠

范祖禹论国忠诬奏南诏之捷曰:「管子有言: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君门逺于万里。言壅蔽之为害深也。明皇信一国忠,丧师二十万而不得知,以败为胜,其不亡岂不幸哉?国忠欺蔽如此,而举朝亦无一人敢以实告其君者,葢在位者皆小人,无一贤也。是时明皇享国四十余年,自以为太平有万世之安,而不知祸乱将发于朝,莫由置相,非其人也,可不戒哉?」又论国忠趣哥舒翰进兵攻禄山曰:「国忠既激禄山使之速反,以信其言,又促舒翰出兵潼闗,恐其为已不利,动为身计,不顾社稷之患。然其所以求全者,适足以自族也。夫就利避害,小人之常也。利于已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自以为得计矣,而不知害于国则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则亦不利于已。是以自古小人之败,必至于家国俱亡。此先王所以戒小人之不可用也。明皇以天下安危寄之一相,而其人如此,安得不倾覆乎?」

髙力士

范祖禹论以力士知内侍省,并増宦者除三品将军曰:「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子孙更变祖宗之旧也。创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密。后世虽有聪明才智之君,髙出羣臣之表,然末若祖宗更事之多也。夫中人不可假以威权,葢近而易以为奸也。明皇不戒履霜之渐,而轻变太宗之制,崇宠宦者,増多其员,自是以后,寖干国政。其原一启,末流不可复塞。唐室之祸,基于开元。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为人后嗣,可不念之哉!」又论明皇宠任力士,使省决章奏曰:「明皇不监石显之事,而宠任力士,至使省决章奏,以万几之重委之阍寺,失君道甚矣。其后李林甫、杨国忠皆因力士以进,迹其祸乱所从来者渐矣。传曰:『存亡在所任,人君可不慎其细哉!』」

石守道论曰:「明皇在开元初,鋭意政治,登用姚崇、宋璟、韩休、张九龄等为宰相,百度修敕,彝伦攸叙,而开元三十年,跻于太平。迨髙力士用事,引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等在内,安禄山、安思顺、髙仙芝等居外,朝政蠧损,治道剥丧,纲纪大壊,贿赂公行,奸臣得以行其谋,天子得以肆其欲,忠謇戢舌,佞邪成羣,贤人道消,万民胥怨。安禄山之祸,由妃子鼓之于内,力士导之于外也。噫!左右辅弼,中外贤才,森然满朝,谋划泉涌,不与议论,万几之政,进退四海之士,策虑安危,谋惟教化,乃引此辈立帷幄之内,与论议国政,叅决机务,评品善恶,黜陟士类,不亦失乎!观夫天寳之乱,则可为戒也已。」

范祖禹论帝语:“力士朝事付宰相,边事付诸将。力士因言将相任事,曰:‘明皇之言未为失也,其失者任非其人也。诚使朝事付之相,如姚、宋;边事付之将,如王忠嗣,夫复何忧哉!’而以奸宄为贤能,巨猾为忠良,是以祸乱成而不自知也。自林甫时,言路塞絶,以妄言为实,以实言为妖。杨国忠知其君之可欺也而欺之,公卿大夫百执事之人,宴安宠禄,谀佞成风,大乱将作。凡民且能知之,而无一人敢言者,葢其君子皆去,其立于朝者皆小人也。髙力士帷幄之臣,非有深谋逺虑,心知其事而不忍噤黙,此非其忠义过人,葢朝廷无贤,百官失职,而至于宦者言天下之事,明皇亦可以悟矣,而曽不之省,以及于乱,不亦宜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八

玄宗四

  姜皎【张唐英】

杜甫,李白【元稹,东坡,王元之,沈光,曽子固】

  元鲁山【李华】

  张旭【昌黎】

  孟浩然【皮日休】

译杨国忠 范祖禹评论杨国忠诬奏南诏战胜说:‘管子说过:堂上距离百里,堂下距离千里,君门距离万里。说的是被蒙蔽隔绝所造成的祸害很深。明皇相信一个杨国忠,损失了二十万军队却不知道,反而把失败说成胜利;他没有因此灭亡,难道不是侥幸吗?杨国忠蒙蔽欺骗君主到了这种地步,而满朝也没有一个人敢把实情告诉君主,大概是因为在位的都是小人,没有一个贤臣。当时明皇享有国祚已经四十多年,自以为天下太平,可以万世安稳,却不知道祸乱将要在朝廷中发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任命宰相任用了不合适的人。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又评论杨国忠催促哥舒翰进兵攻打安禄山说:‘杨国忠已经激怒安禄山,使他赶快反叛,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话,又催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是害怕哥舒翰对自己不利,处处只为自身打算,不顾社稷的祸患。然而他用来求得自身保全的做法,恰恰足以使自己宗族灭亡。趋利避害,是小人的常态。对自己有利而对别人不利,就去做;对国家有害而对自己家庭无害,也去做。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损害国家也就会损害家庭,对别人不利也就会对自己不利。因此自古以来小人的失败,必然发展到家庭和国家一同灭亡。’ 这就是先王用来告诫不可任用小人的道理。明皇把天下安危托付给一个宰相,而这个人竟然如此,怎么能不倾覆呢?高力士 范祖禹评论任命高力士掌管内侍省,并增加宦官授任三品将军,说:‘自古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子孙改变祖宗旧制。开创基业的君主,取得天下很艰难,所以防备祸患深远,考虑得长久,因此建立的法令周密。后世即使有聪明才智的君主,才智高出群臣,也终究不如祖宗经历的事情多。宦官不可以把威权借给他们,因为他们身在近侧,很容易借机作奸。明皇没有警惕祸患渐生的征兆,轻易改变太宗的制度,尊崇宠信宦官,增加宦官人数,从此以后,宦官逐渐干预国政。这个根源一旦开启,后来的弊端就再也无法堵塞。唐王室的祸患,根基就在开元年间。’ 《尚书》说:‘要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错。’ 作为后代子孙,难道可以不想到这些吗!又评论明皇宠信任用高力士,使他审阅裁决章奏说:‘明皇没有以石显的事情为鉴,却宠信任用高力士,甚至让他审阅裁决章奏,把处理万机的重大权力交给宦官,严重失去了君主之道。后来李林甫、杨国忠都是由于高力士而得到进用,追究这些祸乱的由来,可以看出祸患是逐渐形成的。’ 《传》说:‘国家的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君主怎么可以不慎重对待细小的事情呢!’ ’ 石守道评论说:‘明皇在开元初年锐意治理政事,起用姚崇、宋璟、韩休、张九龄等人为宰相,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整,伦理纲常也井然有序,到开元三十年,达到了太平。等到高力士掌权,把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等人引入内朝,又让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人镇守外地,朝政受到侵蚀损害,治国之道衰败丧失,纲纪大坏,贿赂公然流行,奸臣得以施行阴谋,天子得以放纵欲望,忠直之臣闭口不言,奸佞邪恶之人成群,贤人的道路消退,百姓无不怨恨。安禄山造成的祸患,是妃子在宫内煽动,高力士在外面引导造成的。唉!左右辅弼和朝廷内外的贤能人才,严整地满布朝廷;谋划如泉水涌出,却不与他们议论。国家万机政务、天下士人的进退、安危的筹划,本来应当只谋求教化,却引入这类人安置在帷幄之内,同他们议论国政、共同裁决机密事务、评定善恶、黜退或升迁士人,不也是错误吗?看看天宝年间的动乱,就足以作为戒鉴了。’ 范祖禹评论皇帝的话说:‘力士说,朝廷事务交给宰相,边疆事务交给诸将。力士又说,将相各自担任职事,明皇的话不能算错;错在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假如真的把朝廷事务交给姚崇、宋璟这样的宰相,把边疆事务交给王忠嗣这样的将领,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可是明皇却把奸邪之人当作贤能,把大奸猾之人当作忠良,所以祸乱已经形成了,自己还不知道。从李林甫掌权时起,言路就被堵塞,把妄言当成事实,把实话当成妖言。杨国忠知道他的君主可以欺骗,便欺骗他;公卿大夫和百官,都贪图安逸、宠禄,阿谀谄媚成为风气,大乱将要发生。普通百姓尚且能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大概是因为君子都已离开,站在朝廷上的全是小人。高力士是帷幄中的近臣,并没有深谋远虑,只是心里知道这些事情,却不忍心闭口沉默。这并不是他的忠义超过常人,而是朝廷没有贤臣,百官失职,以至于宦官都能谈论天下的事情。明皇即使听到这些也可以醒悟,却始终不加省察,终于到了祸乱的地步,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八 玄宗四 姜皎【张唐英】杜甫、李白【元稹、东坡、王元之、沈光、曾子固】元鲁山【李华】张旭【昌黎】孟浩然【皮日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