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五十九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35–238 段

宣帝谋魏

子由论曰:世之说者曰:「司马仲达之于魏,则曹孟徳之于汉也。」是不然。二人智勇权畧则同,而所处则异。汉自董卓之后,内溃外畔,献帝奔走困踣之不暇,帝王之势尽矣,独其名在耳。曹公假其名号以服天下,拥而植之许昌,建都邑,诛叛逆,皆曹公也。虽使终身奉献帝,率天下而朝之,天下不归汉而归魏者,十室而九矣。曹公诚能安而俟之,使天命自至,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事纣,何以加之?惜其为义不终,使献帝不安于上,义士愤怨于下,虽荀文若犹不得其死,此则曹公之过矣。如司马仲达则不然。明帝之末,曹氏之业固矣。虽明帝以淫虐失众,曹爽以骄纵得罪,而颠覆之形未见,天下未叛魏也。仲达因其隙而乘之,拊其背而夺其成业,事与曹公异矣。汉武帝之老也,托昭帝于霍光。昭帝尚幼,燕王葢主有簒取之心,上官桀、桑弘羊助之,此其祸急于曹爽。霍光内毙燕盖,外诛桀羊,拥护昭帝,絶无骄君之心。及昭帝早丧,国空无主,迎立昌邑王,昌邑不令,又援立宣帝,柄在其手者屡矣,然退避臣位,不以自疑,中外悉其本心,初无有一人异议者。以仲达拟光,孰为得之耶?然光犹不足道。蜀先主将亡,召诸葛孔明而告之曰:「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复语后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后主之闇弱,孔明之贤智,蜀人知之矣。使孔明有异志,一摇手而定矣。然外平徼外蛮夷,内废李平、廖立,旁御魏吴,功成业定,又付之蒋琬、费祎,奉一昏主三十余年,而无纎介之隙,此又霍光所不能望也。故人患不诚,茍诚忠孝,舜之于父母,伊尹之于太甲,终无间然者。自仲达之后,人臣受六尺之寄,因而取之者多矣,皆以地势迫切置而不取,则身必危,国必乱。至自比骑虎不可复下,此亦自欺而已哉。

傅玄谏止持文帝三年之丧

温公曰:「三年之丧,自天子逹于庻人,此先王礼经,百世不易者。汉文帝师心不学,变古壊礼,絶父子之恩,亏君臣之义。后世帝王不能笃于哀戚之情,而羣臣谄谀,莫肯厘正。至于晋武,独以天性矫而行之,可谓不世之贤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习常玩故,不能将顺其美,惜哉!」

武帝无贻厥孙谋之道

温公曰:「何曾讥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其家,非忠臣也。」

译宣帝谋取魏国 子由评论说:世人议论说:‘司马仲达对于魏国,就像曹孟德对于汉朝一样。’这话不对。二人的智谋、勇力和权术谋略相同,但所处的形势不同。汉朝自董卓以后,内部崩溃、外部叛乱,汉献帝奔走颠沛,连应付困厄都来不及,帝王的权势已经丧尽,只剩下名义存在。曹公借用汉帝的名号来使天下归服,把献帝拥立并安置在许昌,建立都邑、诛讨叛逆,这些事情都是曹公所做的。即使他终身奉事献帝,率领天下人朝拜献帝,天下不归附汉朝而归附魏国的,也会达到十家中的九家。曹公如果真能使献帝安稳而等待时势到来,即使像周文王那样,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侍奉商纣王,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可惜他行义不能始终如一,使献帝不能安居君位,使下层的义士愤怒怨恨,连荀文若也不能得到善终;这就是曹公的过错。司马仲达却不是这样。明帝末年,曹氏的基业已经稳固。虽然明帝因荒淫暴虐而失去人心,曹爽因骄傲放纵而获罪,但魏国即将倾覆的迹象还没有出现,天下也没有背叛魏国。仲达趁着这个空隙乘机而入,拍着曹氏的后背夺取其已经成就的基业,这件事和曹公不同。汉武帝年老时,把昭帝托付给霍光。昭帝还年幼,燕王、盖主有篡夺帝位的心思,上官桀、桑弘羊又帮助他们,这场祸乱比曹爽所造成的更加紧迫。霍光在朝廷内部杀死燕王和盖主,在外部诛杀上官桀、桑弘羊,拥护昭帝,完全没有骄纵君主的心思。昭帝早逝后,国家空虚而没有君主,他迎立昌邑王;昌邑王不贤,又扶立宣帝。他手中的权柄曾多次达到这样的程度,但他退居臣位,不因此自生疑惧,朝廷内外都知道他的本心,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把仲达同霍光相比,究竟谁更相称呢?然而霍光仍然不值得称道。蜀先主将要去世时,召见诸葛孔明,对他说:‘嗣子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取代他。’又对后主说:‘你同丞相共事,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后主的昏暗软弱、孔明的贤能智慧,蜀人都是知道的。假使孔明有异心,只要一挥手就可以决定一切。然而他对外平定边境以外的蛮夷,对内废黜李平、廖立,在旁边抵御魏、吴,功业成就、基业稳定后,又把政事交给蒋琬、费祎;他侍奉一个昏庸的君主三十多年,却没有留下丝毫可被指责的嫌隙,这又是霍光所无法企及的。因此,人所担忧的是不真诚;如果确实忠诚孝顺,那么舜对于父母、伊尹对于太甲,最终都没有什么可被非议的地方。自从仲达以后,臣下接受辅佐幼主的托付,进而夺取帝位的人很多;他们都说由于形势逼迫,如果放弃机会而不取代君主,自身必然危险,国家也必然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后来竟至于把自己比作骑在虎背上,不能再下来,这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傅玄劝谏阻止晋武帝为文帝服三年丧 温公说:‘服三年之丧,从天子到庶人都适用,这是先王的礼制,是百世不变的制度。汉文帝只听从自己的心意而不学习,改变古制、败坏礼法,断绝了父子之间的恩情,损害了君臣之间的道义。后世帝王不能深切体会哀痛之情,而群臣又谄媚奉承,没有人肯加以纠正。到了晋武帝,唯独凭借天性矫正这种做法并亲自实行,可以说是世所罕见的贤君。然而裴楷、傅玄之类,实在是见识鄙陋的庸臣,只知沿袭常规、玩守旧例,不能顺势成全他的美德,可惜啊!’ 武帝没有为子孙留下谋划长远的办法 温公说:‘何曾讥讽武帝偷懒苟且,只顾眼前取得过失的暂时避免,不作长远考虑;他知道天下将要动乱,子孙必然要承受这种忧患,这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己奢侈僭越,使子孙承袭这种风气,最终因骄奢而使宗族灭亡,那么他的明智又在哪里呢?况且他身为宰相,知道君主的过错,却不把它告诉君主,只私下在自己家中谈论,这不是忠臣。’

武帝以太子母弟秦王柬、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

子由晋武帝论曰:「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古今之正义也。然尧废丹朱,用舜,而天下安;帝乙废微子,立纣,而商亡。古之人盖有不得已而行之者矣。得已而不已,不得已而已之,二者皆乱也。子非朱、纣而废天下之正义,君子不忍;子如朱、纣而守天下之正义,君子不为也。」汉高帝始谓惠帝仁弱,欲废之而立如意。既而知人心之在于太子也,遂寝废立之议,而用平、勃。平、勃皆贤,而权任均,故惠帝虽殁,产禄虽横,而援立文帝,汉室不病也。武帝既老,而知燕王旦、广陵王胥之不可用也,废之而立少子,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以后事。当时昭帝之贤否未可知,而四人枉直相半也。幸而昭帝明哲,霍光忠良,桀、羊虽为乱而不遂。其后复废昌邑,立宣帝,而朝廷晏然无患。葢人君不幸而立幼主,当如二帝属任贤臣,乃免于乱,此必然之势也。魏明帝疾笃而无子,弃远宗子,而立齐王。始欲辅以曹宇、曹肇,而幸臣刘放、孙资不便宇、肇之正,劝帝易以司马仲逹、曹爽。齐王既非天下之望,而爽又以庸才与仲逹奸雄为对,数年之间,遂成簒弑之祸。晋武帝亲见此败矣。惠帝之不肖,羣臣举知之,而牵制不忍,忌齐王攸之贤,而恃愍懐之小慧,以为可以消未然之忧。独有一汝南王亮,而不早用,举社稷之重,而付之杨骏,至于一败涂地,无足怪也。帝之出齐王也,王浑言于帝曰:「攸之于晋,有姬旦之亲。若豫闻朝政,则腹心不二之臣也。国家之事,若用后妃、外戚,则有吕氏、王氏之虞;付之同姓至亲,则又有吴、楚七国之虑。事任轻重,所在未有不为害者也。惟当任正道,求忠良,不可事事曲设疑防,虑方来之患也。若以智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远,亦安能自保乎?人懐疑惧,非为安之理,此最国家之深患也。」浑之言,天下之至言也。帝不能用,乃用王。佑之计,使太子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以强帝室。然晋室之乱,实成于八王。吾尝筹之:如攸之亲贤夺嫡之祸,非其志也,不幸至此,天下所宗,宗社之计,犹有頼也。如佑之计,使子弟据兵以捍外患,如梁孝王之御吴、楚,尚可。若变从中起,而使人人握兵以救内难,此与何进、袁绍召丁原、董卓以除宦官,何异?古人有言:「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如武帝之择祸福,可谓不审矣。

贵戚专杀

东坡曰:「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齐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尚在,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裴楷谄对

东坡曰:「晋武帝探策,当如籖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楷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善谈,鄙哉!惠懐、愍皆不终,牛继马后,岂及二乎?」

卫瓘拊床

东坡曰:「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之,言未敢发。会燕凌云台,瓘托醉,帝前曰:『臣有所启,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拊床曰:『此座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瓘。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耶?以瓘之智,不宜闇此,殆邓艾之寃,天夺其识耳。」

为惠帝娶妇

东坡曰:「晋武帝欲为太子取卫瓘女,贾氏女有五不可:青黒、短妬而无子,竟为羣臣所誉,取之,卒以亡晋。妇人黒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取好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惑于众口,则颠倒错谬如此。俚语曰:『证龟成鳖』,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谓证龟为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译武帝让太子的同母弟秦王柬、楚王玮、淮南王允一同镇守要害之地。子由论晋武帝说:“立嫡子要立年长的,不是立贤能的;立儿子要立身份尊贵的,不是立年长的。这是古今正确的道理。然而尧废黜丹朱而任用舜,天下便安定了;帝乙废黜微子而立纣,商朝便灭亡了。古人或许有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能够不这样做却偏要这样做,以及不得已才这样做却不这样做,这两种情况都会造成祸乱。儿子如果不是丹朱、纣王那样的人,却废弃天下公认的正道,君子不忍心这样做;儿子如果像丹朱、纣王,却仍守着天下公认的正道,君子也不肯这样做。”汉高帝起初认为惠帝仁弱,想废掉他而改立如意。后来知道人心都归向太子,于是搁置了废立的议论,而任用陈平、周勃。陈平、周勃都贤能,且权力和任用相当,所以惠帝虽然去世,吕产、吕禄虽然横行,陈平、周勃仍能拥立文帝,汉室没有受到祸害。武帝年老以后,知道燕王旦、广陵王胥都不可任用,便废掉他们而改立少子,并把后事托付给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当时还无法知道昭帝是否贤能,而这四人一半正直、一半邪曲。幸而昭帝明达,霍光忠良,虽然上官桀、桑弘羊发动作乱,却没有成功。后来又废昌邑王而立宣帝,朝廷于是安然无患。大概君主不幸而立幼主,就应当像这两位皇帝一样,把政事托付给贤臣,才能免于祸乱;这是必然的形势。” 魏明帝病重而没有儿子,舍弃疏远的宗室子弟,改立齐王。起初想让曹宇、曹肇辅政,但宠臣刘放、孙资不愿让曹宇、曹肇掌权,便劝皇帝改用司马仲达、曹爽。齐王本来就不是天下人所拥望的君主,曹爽又以庸才同奸雄司马仲达相抗,几年之间便酿成篡夺弑杀的祸患。晋武帝亲眼见过这个失败。惠帝不肖,群臣都知道,却因为有所牵制而不忍废掉他;又忌惮齐王攸贤能,寄希望于愍怀太子的一点小聪明,以为可以消除将来的忧患。只有一个汝南王司马亮,却没有及早任用;把国家的重任交给杨骏,最后一败涂地,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皇帝将齐王攸调出时,王浑对皇帝说:“齐王攸对于晋朝,有像姬旦对于周朝那样的亲近关系。如果预先让他参与朝政,他就是腹心不二的臣子。国家的事情,如果任用后妃、外戚,就会有吕氏、王氏那样的忧患;如果交给同姓至亲,又会有吴、楚七国那样的忧虑。所任用的人无论权轻权重,放在哪里都未必不会造成祸害。只应当任用正道,寻求忠良,不可事事都曲意安排、设置疑防,去忧虑将来的祸患。如果凭自己的机智猜疑他人,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会受到怀疑,最后变得疏远,又怎么能够自保呢?” 人心怀疑恐惧,并不是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是国家最深的祸患。”王浑的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话。皇帝不能采纳,于是采用王攸的计策,让太子的同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一起镇守要害,以此加强皇室。然而晋室的祸乱,实际上是由八王造成的。我曾经推究过这件事:如果是像司马攸这样因为亲近贤能者而导致夺嫡之祸,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天下所共同尊奉的人、为宗庙社稷筹划的人,还可以有所依赖。若按王攸的计策,让宗室子弟掌握兵权来抵御外患,如同梁孝王抵御吴、楚那样,还可以。可是如果祸乱从内部发生,却让每个人都掌握兵力来救援内乱,这同何进、袁绍召来丁原、董卓以铲除宦官,有什么不同?古人说过:‘选择福分,不如取其较厚的;选择祸患,不如取其较轻的。’像武帝这样选择祸福,可以说是考虑得不周密了。” 贵戚擅自杀人 东坡说:“王济用人乳蒸小猪,王恺让歌妓吹笛,稍微吹错一点音韵,便把她杀掉;让美人给客人敬酒,客人没有喝尽,也把她杀掉。当时晋武帝还在世,而贵戚就敢这样做,可知晋室的祸乱已经积久了。” 裴楷谄媚应答 东坡说:“晋武帝抽签,难道抽到的应当像签文一样吗?惠帝不贤,抽到一个‘盖’字,本来已经得到了神意的真实告示,裴楷却用谄媚的话回答,士君子以此为耻。史书却认为这是善于谈论,真鄙陋啊!惠帝、怀帝、愍帝都没有善终,牛氏接续在司马氏之后,难道能赶得上前面两个吗?” 卫瓘拍床 东坡说:“晋惠帝做太子时,卫瓘想上奏请求废掉他,但话还不敢说出口。恰逢在凌云台设宴,卫瓘假装醉酒,在皇帝面前说:‘臣有一件事想启奏,却有三次想说又停止了。’于是用手拍着坐床说:‘这个座位可惜了。’皇帝这才领会他的意思,说:‘卫公真是大醉了。’贾后因此怨恨卫瓘。这是怎样的话,竟然在众人中说出来?难道不是所谓因不慎密而招致杀身之祸吗?以卫瓘的才智,本不应昏暗到这种地步,大概是邓艾的冤魂使上天夺去了他的识见吧。” 为惠帝娶妻 东坡说:“晋武帝想为太子娶卫瓘的女儿,贾氏的女儿有五项不可取之处:肤色青黑、身材短小、嫉妒,而且不能生育,最后却受到群臣称赞,娶了她,终于导致晋朝灭亡。妇人的黑白、美丑,人人都看得出来;爱护自己的儿子,想为他娶一个好妻子,以及喜欢多子女,这些想法人人都有。然而竟然会被众人的言论迷惑,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俗话说‘把乌龟证明成鳖’,这还不值得奇怪。由此看来,应当说他们甚至能把乌龟证明成蛇:小人能够改变人的看法,使龟和蛇互换位置;何况人心中的正邪、日后岁月中的利害,又怎么不会被改变呢?”

贾充

东坡曰:「司马景王既执王凌而归,过贾逵庙,大呼曰:『贾梁道,我大魏之忠臣也!』及景王病,见凌与逵共守,笞杀之。逵之子充乃叛魏事晋,首发成济之事。凌尝谓充:『卿非贾梁道子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此观之,逵之忠于魏久矣,充岂不知也耶?予乃知小人嗜利,利之所在,不难叛父,父且不顾,不知人主亦安用此物?故亡晋者,卒充也。予少时尝戏作小诗云:『嵇绍似康为有子,郄超叛鉴是无孙。』而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

李徳裕《羊祜留贾充论》曰:任恺、庾纯以贾充邪僻,欲其疎远,劝晋武令西镇长安,唯羊祜密表留之。祜岂悦贾充者哉?良以爱君体国,发于至诚耳。晋氏倾夺魏国,初有天下,其将相大臣,非魏之旧臣,即其子孙所寄心腹,唯贾充而已。充亦非忠于君者,自以成济之事,与晋室当同休戚,此羊祜所以愿留也。昔汉高不去吕后,亦近于此。汉高嬖戚姬,爱如意思,其久安之计,至于悲歌不乐,岂不知除去吕后必无后患?况吕后年长,有过稀复进见,汉高弃之如去尘垢,实以惠帝闇弱,必不能自揽权纲,其将相皆平生故人,俱起丰沛,非吕后刚强不能临制,所以存之为社稷也。后世翼戴其君者,得不念于此哉?

东坡曰:「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惟新之化。而冯纯之徒更相告曰:『贾公远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始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小人,而其党破壊,是以为之计谋、游说者众也。」

山涛

温公论李喜言山涛等占官田曰:「政之大本,在刑赏。刑赏不明,政何以成?」晋武帝赦山涛而褒李喜,其于刑赏两失之。使喜所言为是,则涛不可赦;所言为非,则喜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结于下,威玩于上,将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刘友伏诛,而涛等不问,避贵施贱,可谓政乎?创业之初,而政本不立,将以垂统后世,不亦难乎?

嵇绍应命王裒辞征

温公曰:「昔舜诛鲧,而禹事舜,不敢废至公也。嵇康、王仪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可也。嵇绍茍无荡阴之忠,殆不免于君子之讥乎?」

阮籍

东坡《阮籍啸台》诗曰:「阮生古狂逹,遁世黙无言,犹余胷中气,长啸独轩轩。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登临偶自冩,激越荡乾坤。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又论阮籍《广武叹》曰:「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游京口甘露寺,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徳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刋。方其咸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物,迁逝谁控搏?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待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太白《登广武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事,所以放于酒耳,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又书阮籍语曰:「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岛牧。独不见大羣虱之处裈中乎?逃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羣虱处于裈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阮籍之胷懐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尔。其去死无几,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裈中间者也。安能笑裈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以为将来君子一笑。

张华

东坡论曰:「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志,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才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害,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也。」

唐彬

东坡论曰:「唐彬与王浚伐吴,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业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已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者莫不高彬此举。」余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卷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曰:『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远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者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

译贾充 东坡说:“司马景王已经逮捕王凌回来,经过贾逵的庙,大声喊道:‘贾梁道是我们大魏的忠臣啊!’等到景王病重,看见王凌和贾逵一同前来守护,就把他们鞭打杀死。贾逵的儿子贾充却背叛魏而侍奉晋,首先发动了成济事件。王凌曾对贾充说:‘你不是贾梁道的儿子吗?竟想把国家交给别人。’由此看来,贾逵忠于魏国已经很久了,贾充难道不知道吗?我于是知道小人贪恋利益,利益所在之处,即使背叛父亲也不觉得困难;连父亲都不顾,又怎知君主为什么还要任用这种人?所以灭亡晋朝的,最终就是贾充。我年轻时曾戏作一首小诗说:‘嵇绍像嵇康,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郤超背叛郤鉴,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孙子。’如今更加痛恨贾梁道:没有杀掉公闾,却杀掉了子元。” 李德裕《羊祜留贾充论》说:任恺、庾纯认为贾充邪僻,想让他被疏远,便劝晋武帝命他到西边镇守长安,只有羊祜暗中上表请求留下他。羊祜难道是喜欢贾充吗?实在是因为爱护君主、体恤国家,出于至诚才这样做。晋氏倾覆并夺取魏国,刚刚取得天下时,它的将相大臣,不是魏国的旧臣,就是他们的子孙所托付的心腹,只有贾充是例外。贾充也不是忠于君主的人,只是因为成济事件,他自认为应当同晋室共休戚,这就是羊祜希望留下他的原因。从前汉高帝不除掉吕后,也与此相近。汉高帝宠爱戚姬,爱她如同意中人;他为长久安定的计策,甚至悲歌而不快乐,难道不知道除掉吕后就一定不会留下后患吗?何况吕后年长,过错很少,又很少再进宫见面,汉高帝把她丢在一边,如同拂去尘垢,实在是因为惠帝昏暗柔弱,必定不能亲自掌握政权;而他的将相都是平生旧友,一同从丰沛起兵,不是吕后刚强有力,就不能统摄他们,所以才为了社稷保全她。后世辅佐拥戴君主的人,难道不应当想到这一点吗?” 东坡说:“从前贾充掌权时,天下忧惧,而庾纯、任恺竭力排斥他。等到贾充出京镇守秦、凉,忠臣义士没有不互相庆贺的,屈指计算日子,盼望革新政治。可是冯纯一类人却互相告知说:‘贾公被远远放出去了,我们这些人失势了。’于是彼此献计,贾充又被留下,晋朝的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自古以来,只有小人最难以除去,为什么呢?除掉一个小人,他的党羽就会受到破坏,因此替他谋划、游说的人很多。” 山涛 温公评论李喜说山涛等人侵占官田:“政事的根本,在于刑罚和奖赏。刑罚、奖赏不分明,政事凭什么能够办成?”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喜,在刑赏两方面都处理错了。假使李喜所说是对的,那么山涛就不应赦免;假使李喜所说是错的,那么李喜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使他能够进言;进言却不采纳,怨恨便积结于下,威权便被上位者轻视,这样任用他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四名大臣同样有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却不追究,这是避开尊贵者而惩罚卑贱者,能叫作政事吗?创业之初,政事的根本尚且没有确立,却想把制度传给后世,不是很难吗?” 嵇绍应诏赴任,王裒辞谢征召 温公说:“从前舜诛杀鲧,而禹仍侍奉舜,不敢废弃至公之道。嵇康、王仪被杀,都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嵇绍、王裒二人不出仕晋室,是可以的。假如嵇绍没有荡阴之战中那样的忠节,大概免不了受到君子的讥讽吧?” 阮籍 东坡《阮籍啸台》诗说:“阮先生是古代狂放通达的人,逃避尘世,默默无言;胸中还存留着一股气,于是长声呼啸,独自意气轩昂。高尚的情怀遗弃万物,不同世俗争论。登临时偶然抒发情怀,激越之声震荡天地。清醒时由啸声抒发情感,饮酒时因醉意而昏沉。谁能同他较量?在乱世中足以自我保全。”他又评论阮籍《广武叹》说:“从前我的先友史经臣彦辅对我说:‘阮籍登上广武山,叹息说:“时代没有英雄,竟让小子成就了名声,难道说的是沛公这个小子吗?”’我说:‘不是。是感叹当时没有刘邦、项羽。小子指的是魏、晋之间的人。’后来我游览京口甘露寺,寺中有诸葛亮、孙权、梁武帝、李德裕留下的遗迹,我有所感触,作诗,其中大意说:‘四位英雄都像龙虎,遗留下来的遗迹还庄严如初。当他们都正处在强盛时期时,彼此争夺,哪里肯稍稍安定?国家的兴亡由造物主安排,时光迁逝,谁能控制?何况那些荒唐平庸的人,却想去做困难的事情。姑且引发广武山的叹息,不必等待雍门周弹琴。’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今天读李白《登广武古战场》诗,其中写道:‘沉湎之中呼喊小子,狂言并非出于至公。’才知道李白也误解了嗣宗的话,同我先友的意思没有不同。” 嗣宗虽然放荡不羁,本来却有心于世事,因为魏、晋之间多有祸乱,所以才放纵饮酒,怎么会把沛公说成小子呢?又记载阮籍的话说:“世人所谓君子,只知道修习法度,只知道遵守礼制,手里拿着圭璧,脚下踩着规矩,行为只想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只想成为无穷的准则。年轻时在乡党中获得称誉,长大后在邻国闻名,上可以谋求三公之位,下可以不失去九州牧的位置。难道没有看见大群虱子藏在裤裆中吗?它们逃进深缝,藏在破旧的棉絮里,自以为是吉祥的宅舍。行动不敢离开缝隙,动弹不敢离开裤裆,自以为得到了规矩。然而烈火高山、火流四处,烧焦城邑、毁灭都城时,大群虱子藏在裤裆中,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地之内,同虱子处在裤裆中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阮籍胸中的情怀和本意。阮籍从来不评论人物,口中不谈世事,然而那些拘守礼法的人却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只是依靠司马景王保护他罢了。他离死亡已经不远了;这样评论起来,他也不过是虱子在衣服和裤裆之间进进出出而已。又怎么能嘲笑藏在裤裆里的虱子呢?所以我特意记下这些,供后来的君子一笑。” 张华 东坡评论说:“阮籍看了张华的《鹪鹩赋》,叹息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观察张华的志向,他只是想在祸福之间保全自己罢了,哪里称得上辅佐君王的人才?张华没有听从刘卞的话,最终遭遇贾氏造成的祸乱;他害怕八王之乱,却没有逃脱伦、秀的灾祸。这正是只求保全自己的过失,也是《鹪鹩赋》的本意。” 唐彬 东坡评论说:“唐彬和王浚讨伐吴国,担任先锋,所到之处都投降了。他估计孙皓一定会投降,尚未到建业二百里左右,便称病不再前进。后来先到的人争夺财物,后到的人争夺功劳。当时有见识的人没有不称赞唐彬这一举动的。”我读《晋书》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长声叹息。然而《唐彬本传》说:‘武帝想让唐彬和杨宗担任监军,拿这件事询问文立。文立说:“唐彬贪财,杨宗嗜酒。”皇帝说:“贪财还可以满足,嗜酒却无法改变。”于是任用了唐彬。’这段话在进退取舍上毫无根据,难道有人像唐彬这样还会贪财吗?假使他真的贪财,那就远远不如嗜酒,怎么可以任用呢?文立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他不是蒙蔽贤人的人呢?”

平吴【羊祜 杜预】

六一岘山亭记》曰: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事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葢于当世矣。至于流风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又于叔子思之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而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子由羊祜论曰:「善为国者,必度其君,可与共患难,可与同安乐,而后有为,故功成而无后忧。」晋厉公与楚共王争郑,晋人知楚有可乘之隙,栾武子为政,欲出兵击之,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范文子不欲,请释楚以为外惧,武子不能用。夫文子非茍自安者也,厉公侈而多嬖宠,诸大夫富而凌上,国有大功,则君臣不相安,乱之所自生也。既谋之不从,出而遇楚,犹欲避楚而归。既胜,反国曰:「乱将作矣,吾不可以俟。」使其祝宗祈死,逾年而厉公杀三郄,立胥童,栾书杀胥童,弑厉公,文子虽死而免于大难,子孙与晋国相终始。范蠡事越王勾践,反自会稽,抚人民,厉兵甲,七年而杀吴王夫差。归未及国,知越王之难,与同安乐也,扁舟去之,卒免大夫种之戮。若二子者,可谓有先见之明矣。范文子至于自杀,范蠡至于逃亡而不顾,何则?所全者大也。晋武帝既受魏禅,中原富强,羣臣用命,吴孙皓以淫虐失众,有亡国之衅,晋人习于长江之险,以为未可取也。羊祜为襄阳守,知其不能久,陈可取之计,武帝纳之。祜又进王浚、杜预,以成灭吴之功,后世皆称其贤。吾尝论祜巧于策吴而拙于谋晋,何以言之?武帝之为人,好善而不择人,茍安而无远虑,虽贤人满朝,而贾充、荀勖之流以为腹心,使吴尚在,相持而不敢肆,虽为贤君可也。吴亡之后,荒于女色,蔽于庸子,疎贤臣,近小人,去武备,崇藩国,所以兆亡国之祸者,不可胜数,此则灭吴之所从致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故人常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祜不虑此,而鋭于灭吴,其不若范文子远矣。或曰:「吴灭而晋乱,此天命非人事也,而羊祜何罪焉?」吾应之曰:「为国当论人事,使祜不为灭吴之计,孙皓穷凶而死,吴更立君,则长江未可越也。吴既不亡,则晋之君臣厉精不懈,是吴。」不灭而晋不乱也,不犹愈于吴灭而晋乱乎?祜之将死也,武帝欲使卧护诸将。祜曰:「灭吴不须臣自行,但吴平之后当劳圣虑耳。」惟祜此言,盖亦忧在平吴矣。忧在平吴,而勇于灭吴,其不若范文子远矣。

子西论羊陆交和,或以祜抗失臣节,两讥之曰:「亲仁善邻者,国家之事;出竒克敌者,将帅之职。羊陆以将帅之职,而修国家之事,此论者所以讥其失节也。」窃谓不然,兵固多术矣,有以力相倾者,有以智相倾者,有以徳相倾者。秦汉以来,唯知诈力,一有为徳,则是非为之纷然,而不知所谓以徳相倾者,是亦出竒而已矣,何名为失节哉?然《晋阳秋》以为羊陆推侨札之好,兹又过矣。兵家诡道,何侨札之有?就如所云,乃不足贵。何则?非吴郑之使,而敦侨札之分;处方面之任,而私境外之交,此非所以称羊陆之美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九

惠帝

  惠帝时陆机掌兵【何去非】

  孝懐帝 愍帝

  刘曜之乱【张籍】

  王衍【东坡】

  通论

  西晋人君【温公】

  晋室之祸【何去非】

  晋祖尚浮虚【张说】

译平吴【羊祜、杜预】《六一岘山亭记》说:岘山靠近汉水,远望隐约可见,大概只是群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在荆州特别著名,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吗?这些人是谁?就是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正当晋国和吴国以武力相争时,晋国常常依靠荆州作为重镇,而这两个人先后在这里任职,于是终于平定吴国,成就了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盖过当时众人了。至于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明显地遍布江汉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大概元凯凭借他的功业,叔子凭借他的仁德;两人的作为虽然不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但我颇为怀疑,他们反而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传说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认为这座山长存不变,而前代的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于是回头看看自己而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等待着他才获得显著的名声。元凯把功绩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可见他知道山陵河谷会发生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时会磨灭。难道他们都是过分喜爱自己的名声,所以作出长久无穷的忧虑吗?还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期许很高,所思虑的事情很长远呢?”},{ 子由评论羊祜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估量自己的君主,知道君主能不能和自己共同患难、共同享受安乐,然后才有所作为,所以即使功业成就,也不会留下后患。”晋厉公与楚共王争夺郑国时,晋国人知道楚国有可以乘利用的破绽。栾武子执政,想出兵攻打楚国,说:“不能在我这一代眼看着失去诸侯的拥戴。”范文子不赞成,请求放过楚国,以便把楚国作为对外的忧患警戒,栾武子没有采纳。范文子并不是只想苟且自保的人;只是厉公奢侈而且宠幸众多,诸位大夫富有而又欺凌君上,国家一旦建立大功,君臣之间就不能相安,这正是祸乱产生的根源。谋划既未被采纳,范文子出兵后遇到楚军,仍想避开楚军退回去。晋军获胜后,回到国内,他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不能等到那时。”于是让他的祝宗祈求自己早死。过了一年,厉公杀了三郤,立胥童为卿;栾书杀死胥童,弑杀厉公。范文子虽然已经死了,却因此免遭大难;他的子孙与晋国共始终。范蠡侍奉越王勾践,从会稽返回后,安抚百姓,整治兵甲,七年后杀死吴王夫差。他回国还没有到达都城,就知道越王的祸难,也知道不能与越王共同享受安乐,于是乘一叶扁舟离去,最终避免了大夫文种被杀的结局。像这两个人,可以说都有先见之明。范文子竟至于自杀,范蠡竟至于逃亡而不顾一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保全的是大局。晋武帝接受魏的禅让以后,中原富足强盛,群臣听从命令;吴国的孙皓因为荒淫暴虐而失去民心,已经出现了亡国的征兆。晋国人习惯于长江的险要,认为还不能攻取吴国。羊祜镇守襄阳,知道吴国不能长久存在,便陈述攻取吴国的计策,晋武帝采纳了。羊祜又推荐王浚、杜预,终于成就了灭吴的功业,后世都称赞他的贤能。我曾经评论说,羊祜在谋划攻取吴国方面很巧妙,在谋划晋国的长远事务方面却很拙劣,为什么这样说呢?晋武帝这个人,喜欢善行却不善于选择人才,苟且求安而没有长远的考虑;即使贤人充满朝廷,却让贾充、荀勖一类人作为心腹。假如吴国还存在,双方相持而晋国不敢放纵,即使说晋武帝是一位贤君也可以。吴国灭亡以后,晋武帝沉溺于女色,被庸碌之人蒙蔽,疏远贤臣,亲近小人,废弃武备,崇尚藩国;像这样预示亡国祸患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这就是灭吴之举所导致的后果。孟子说:“在国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能够辅佐君主的士人,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来的忧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所以,人常常因忧患而生存,却因安乐而灭亡。羊祜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却热衷于灭吴,他的见识远不如范文子。有人说:“吴国灭亡而晋国发生动乱,这是天命,不是人的作为;那么羊祜有什么罪呢?” 我回答说:“治理国家应当考察人的作为。假使羊祜没有提出灭吴的计策,孙皓凶暴至极而死去,吴国重新拥立君主,那么长江仍然无法越过。吴国既然没有灭亡,晋国的君臣就会振作精神而不懈怠,这就是吴国不灭而晋国不乱的情形【此处原文疑有脱文或讹误】。不灭吴而使晋国不发生动乱,难道不仍然胜过吴国灭亡而晋国发生动乱吗?羊祜将要死时,晋武帝想让他卧床统领诸将。羊祜说:‘灭吴不需要臣亲自出征,只是吴国平定以后,还要劳烦圣上费心罢了。’仅从羊祜这句话来看,他大概也忧虑平定吴国以后的事情。既然忧虑的是平定吴国之后,却又勇于谋划灭吴,他的见识远不如范文子。” 子西论述羊祜、陆抗两国交好时,有人认为羊祜以和好抗敌,丧失了臣子的节操,便一起讥讽他们说:“亲近仁德、善待邻国,是国家的事务;出奇制胜、战胜敌人,是将帅的职责。羊祜以将帅的职责去办理国家的事务,这就是评论者讥讽他失去臣节的原因。”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用兵本来就有许多方法:有凭力量相互压倒的,有凭智谋相互压倒的,也有凭德行相互压倒的。秦、汉以来,人们只知道使用诈术和武力;一旦有人施行德政,议论便纷纷而起,却不知道所谓凭德行压倒对手,也不过是出奇制胜罢了,怎么能说是失去臣节呢?然而《晋阳秋》认为羊祜推崇侨札那样的友好关系,这又说得过头了。兵家以诡诈为道,哪里有什么侨札之好?即使像它所说的那样,也不值得称道。为什么呢?羊祜并不是吴、郑两国的使者,却深厚地保持侨札之交;身负镇守一方的职责,却私下结交境外之人,这并不是用来称颂羊祜美德的做法。《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十九 惠帝 惠帝时期陆机掌管军务【何去非】孝怀帝、愍帝 刘曜之乱【张籍】王衍【东坡】通论 西晋的君主【温公】晋室的祸乱【何去非】晋祖崇尚浮华虚妄【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