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四十二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59–162 段

曹参

程晏《萧何求继论》曰:读《汉史》者多曰:曹参守萧何之规,日醉以酒,民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汉之二贤相也,至矣哉!论曰:非也!暑牛之渴也,孺子饮之,渟淖之污。牛渴已久,得其渟淖之污,宁图于清泠之水乎?设使孺子牵之于清泠之水,则涤乎腹中之泥也,牛然后知渟淖之污不可终日而饮之。百姓罹秦之渴已久矣!萧何曰:「吾所以为法律,是权天下之草创也。吾不止此,将致君为成康之君,使民为成康之民。」是牵民于清泠之水也。曹参日荒于酒。」惠帝讯焉,参罔于惠帝曰:「高帝创之,陛下承之;萧何造之,臣参遵之。陛下乗拱,臣等守职。」惠帝以为是也,民又歌之。呜呼!汉之民以汉之污愈于秦之渴,不知牵于清泠之水,涤乎腹中之泥也。萧何之传曹参也,若木工能造材而未果覆,而终者必待善覆者焉。何既造矣,谓参为善覆者,参守其造而不能覆,徒欺君曰:「陛下不如高帝,臣参不如萧何。」善守可也,何废作哉?若不可以废作,即文帝除肉刑,不为汉主仁圣之最也。参不能致其君于成康之政,不知己不能覆何之造,而荒于酒,幸不同羲和之诛,贪位畏胜,饰情妄言以惑君也。孰名为贤相耶?吾病汉史以萧何善求继,以曹参为堪其后,故论之。

张辟强

李德裕论曰:扬子美辟强之觉,陈平非也。若以童子肤敏,善揣吕氏之情,竒之可也。若以反道合权,以安社稷,不其悖哉?授兵产禄,几危刘氏,皆因辟强启之。向使留侯尚存,必执戈逐之,将为戮矣。观高祖遗言,吕后制其大事,可谓谋无遗虑矣。以王陵有廷诤之节,置以为相;谓周勃堪寄托之任,令掌兵柄。况外有齐、楚、淮南盘石之固,内有朱虚、东牟肺腑之亲。是时产禄皆匹夫耳,吕后虽心不在帝将相,何至危惧?必当忧伤不食,自促其寿,岂能为将相之害哉?汉高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虑属在吕宗矣,何可背之?厥后称制八年,产禄之封植固矣。若平、勃二人溘先朝露,则刘氏之业必归吕宗。及吕后之殁,刼郦商以绐吕禄,计亦窘矣。周勃虽入北军,尚不敢公言诛诸吕,岂不艰哉?赖产禄皆徒隶之夫,非英杰之士,傥才出于世,岂受其绐说哉?嗟乎!与其图之于难,岂若制之于易?由是而言,平、勃用辟强之计,斯为谬矣。留侯破产以报韩,结客以沮秦,招四皓以安太子,所为必仗义居正,由此知不尚权谲明矣。

郦寄卖友

东坡曰:「班固有言,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忘义。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刼,虽摧诸吕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东坡曰:「当是时,寄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厚善也。」石碏之子厚与州吁游,碏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碏,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为义陋矣。

文帝善继汉

老泉曰: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洫,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而出矣。葢虎豹终日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将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迄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

译曹参 程晏《萧何求继论》说:读《汉史》的人大多说:曹参遵守萧何的规章,每天沉醉于酒,百姓歌唱道:“萧何制定法律,明确得像画出的单一尺度;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要失掉。”记载说他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说这是汉朝两位贤相的极致。评论说:不对!口渴的牛,孩子给它水喝,即使是停滞污浊的泥水。牛渴了很久,得到这种污浊泥水,哪里还会想到清凉的水呢?假使孩子把它牵到清凉的水边,使它洗涤腹中的泥垢,牛随后才会知道,污浊泥水不能整天饮用。百姓遭受秦朝的干渴已经很久了!萧何说:‘我之所以制定法律,是权宜处理天下刚刚开始创建的局面。我不会止步于此,而要使君主成为成康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成康时代那样的百姓。’这就是把百姓牵到清凉的水边。曹参却每天沉荒于酒。惠帝询问他,曹参欺骗惠帝说:‘高帝开创事业,陛下承继事业;萧何制定制度,我曹参遵守制度。陛下垂拱而治,我们等人守住职分。’惠帝认为他说得对,百姓又唱起歌来。唉!汉朝百姓把汉朝的污浊看得比秦朝的干渴好,却不知道还应被牵到清凉的水边,洗涤腹中的泥垢。” 萧何传授给曹参的事业,就像木匠能够制作材料却还没有完成覆盖,而最后完成它必定要等待善于覆盖的人。萧何已经创制了制度,认为曹参是善于承接完成的人;曹参只是守着他的创制而不能完成,却徒然欺骗君主说:‘陛下不如高帝,我曹参不如萧何。’善于守成固然可以,但何必废弃继续创作呢?如果不能废弃继续创作,那么文帝废除肉刑,也就不能算是汉朝君主中最仁圣的了。曹参不能使他的君主达到成康时代的政治,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完成萧何的事业,反而沉荒于酒;幸好没有像羲和那样被诛杀,只是贪恋职位、害怕胜过自己的人,掩饰真实想法而妄言,以此迷惑君主。这样的人哪里能称为贤相呢?我遗憾《汉史》把萧何说成善于求得继承者,把曹参说成足以继承其后,所以写下这篇评论。张辟强 李德裕评论说:扬子称美张辟强的早慧,陈平认为不对。如果只是说他年幼而聪敏,善于揣摩吕氏的心意,认为他奇异,这可以;如果说他违背正道而迎合权术,能够安定社稷,岂不是悖谬吗?授予兵权、增加俸禄,几乎危及刘氏,都是因张辟强启发而起。假使留侯还在,一定会手持戈矛驱逐他,他将被杀戮。考察高祖的遗言,吕后主持大事,可以说谋划周密而没有遗漏。因为王陵有在朝廷上抗争的节操,便任用他为相;认为周勃能够担当托付的重任,便让他掌握兵权。何况外有齐、楚、淮南如磐石般的稳固力量,内有朱虚侯、东牟侯皇亲般的亲近关系。当时吕产、吕禄都只是普通人,吕后即使心中不在意皇帝和将相,又何至于恐惧?她必定会忧伤得吃不下饭,自行缩短寿命,哪里还能成为将相的祸害呢?汉高祖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共同攻打他。’这一忧虑本来就是针对吕氏宗族的,怎么可以违背呢?后来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吕产、吕禄的封爵和势力已经牢固。如果陈平、周勃两人早早死去,那么刘氏的事业必定归于吕氏宗族。等到吕后死去,劫持郦商来欺骗吕禄,这个计策也已经十分窘迫。周勃虽然进入北军,尚且不敢公开说要诛杀诸吕,难道不是很艰难吗?幸亏吕产、吕禄都只是徒隶出身的男子,不是英杰之士;假如有才干的人出世,难道会接受他们的欺骗之辞吗?”},{ 唉!与其在事情困难时谋划应对,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容易时加以制止呢?由此说来,陈平、周勃采用逼迫吕强的计策,实在是错误的。留侯散尽家产来报答韩国,结交宾客来阻挠秦国,招来商山四皓来安定太子,他所做的一切必定依据义理、处于正道;由此可知,他显然不崇尚权变诡诈。郦寄出卖朋友。苏东坡说:“班固曾说,当孝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了朋友。所谓出卖朋友,就是见利忘义。假如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郦寄又受到胁迫,即使因此摧毁诸吕势力以安定国家,只要义理还在于君主和父亲,也是可以的。”苏东坡说:“在当时的情势下,郦寄不得不出卖朋友。他的罪过在于,身为功臣之子,却同国贼交游,而且与他们关系深厚。”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他,他却不听,最终石碏杀了他。君子没有什么可讥刺石碏的,说道:“这是大义灭亲。”郦商的贤德比不上石碏,所以郦寄得以免于一死,是古代的幸运之人。而班固又替他洗去了出卖朋友的污名,班固所理解的义,实在浅陋了。汉文帝善于继承和发展汉朝基业。老泉说:古代并不是以用兵决胜为难,而是以军队养成之后无所使用为可怕。如今,把水从山上引下,放入大海;挖开它使之成为沟渠,堵住它使之成为池沼,这是天下人都能做到的事。任凭江河流淌,注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涛,蓄积成大湖,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大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授予他们不仁之器,并教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时,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志,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实践他们杀人的本领。在这种时候,勇敢的人没有多余的力量,聪明的人没有多余的谋略,灵巧的人没有多余的技能,所以他们不义的心志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于打击不仁之人,杀人的事情施用于应当被杀的人。等到天下已经太平,盗贼已经消灭,而这些不义之徒聚集起来却不解散,勇敢的人有了多余的力量,就会想着用它作乱;聪明的人有了多余的谋略,就会想着用它行奸;灵巧的人有了多余的技能,就会想着用它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便纷纷产生了。大概老虎、豹子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吼叫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螫人,就会啃咬草木来施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臂而起,秦、楚两地无赖的子弟,成百上千地结成一伙,争相起兵响应他们的,多得数不清。他们辗转战斗了五六年,天下人厌恶战争。项籍死后,高祖也已经年老,正准备分封诸将为王,重新制定律令,让天下休养生息;可是韩信、黥布之类的人相继起兵,竟有七国。高祖死在披甲戴胄之中,却仍然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局面。祸乱连续蔓延,直到吕氏之祸,到了孝文帝时才平定。这是为什么起兵如此容易,而收拾残局却如此困难呢?刘邦、项羽起初的势力,好像决堤的河水,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它崩溃后向四面流散,放任于数百里之间,却只能拱手而立,没有人能够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靠什么来妥善处理后来的局面呢?

绛侯社稷臣

李德裕袁盎以周勃为功臣论曰:「袁盎对文帝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者,主在与在,主亡与亡。』盎见勃自德其功,有以激之也,非至理笃论。此言足以惑文帝聪明,伤仁厚之政,俾其君有薄宗臣之意,卒使周勃大功皆弃,非罪见疑,可为长叹息也。当吕后之世,惠帝已殂,少帝非刘氏,陈平用辟强计,权王产禄,绛侯若不与之同心而制其兵柄,必由此而阶乱矣,则刘氏安危未可知也。然磨而不磷,涅而不淄,未尝不心存社稷,志在刘氏。外虽逊顺,内守忠正,得不谓之社稷臣乎?其后绛侯系请室,盎始明其无罪,所谓陷之死地而后生之,徒有救焚之力,且非曲突之义。扬子称盎忠不足而谈有余,斯言当矣。善哉,贾生之说,喻堂陛之峻高者难攀,卑者易凌。文帝感悟,养臣下有节,有以见贤人用心致君精识,若袁公者,难与并为仁矣。盎惟有正,慎夫人席塞,梁王求嗣,此二事守正不挠,忠于所奉。害错之罪,虐贯神明;安陵之祸,知天道不昧矣。」

杀薄昭

温公曰:「李德裕以为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秦康送晋文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断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愚以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疎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虽素称长者,文帝不为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骄而犯上,至于杀汉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从而赦之,则与成哀之世何异哉?魏文帝尝称汉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杀薄昭,曰:『舅后之家,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讥文帝不始防闲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则慰母氏心者,将慎之于始乎?」

除肉刑

乐天曰:「汉除肉刑,逮今千有余祀。其间博闻达识之士,议其是非者多矣。其欲废之者,则曰:『刻肤革断,支体人主忍而用之,则恺悌恻隐之心乖矣。其缇萦所谓虽欲改过自新,其道亡繇者也。』其欲复之者,则曰:『任棰今用鞭刑,酷吏倚而行之,则专杀滥死之弊作矣。』此班固所谓以死罔人,失本意者也。愚以为议事者宜征其实,用刑者宜酌其情。若以情实言之,则可废而不可复也。何者?夫肉刑者,盖取劓椓黥刖之类耳,书所谓五虐之刑也。昔苗人始淫为之,而天既降咎;及秦人又虐用之,而天下亦离心。夫如是,则岂无滥死者耶?汉文帝始除去之,而刑罚以清;我太宗亦因而弃之,而人用不犯。夫如是,则岂有罔人者耶?此愚所谓征其实者也。愚又闻圣人之用刑也,轻重适时,变用舍顺人情,不必乎反今之宜,复古之制也。况肉刑废之久矣,人莫识焉。今一朝卒然用之,或絶筋,或折骨,或面伤,则见者必痛其心,闻者必骇其耳,又非圣人适时变顺人情之意也。征之于实,既如彼;酌之于情,又如此。可否之验,岂不明哉!」传曰:「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又曰:「利不百,不变法。」愚以为复之有害而无利也,其可变而改作乎?

译绛侯是安定国家的重臣。李德裕在《袁盎以周勃为功臣论》中说:“袁盎回答汉文帝说:‘绛侯所说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所谓社稷之臣,就是君主在,他也在;君主亡,他也随之亡。’袁盎看到周勃自以为有功,便用这话来刺激他,并不是至为正确、切实的论断。这话足以迷惑文帝的明察,损害仁厚的政治,使文帝产生轻视宗室重臣的意思,最终使周勃的巨大功劳全被抛弃,无罪却受到猜疑,实在令人长叹。当吕后在世时,惠帝已经去世,少帝又不是刘氏子孙,陈平采用审食其的计策,暂且让王陵、陈平分掌王产、王禄的权力;如果绛侯不与他们同心,控制他们的兵权,必然会由此酿成祸乱,那么刘氏的安危就不可预知了。然而,他经受磨炼却不变节,受到熏染却不变黑,始终没有不把社稷放在心上,把维护刘氏作为志向。他表面上虽然谦逊顺从,内心却守持忠贞正直,难道不能称为社稷之臣吗?后来绛侯被关进请室,袁盎才说明他无罪。这就是把人陷入死地之后才使他获得生路,只是有救火的力量,却还不是防患于未然的道理。扬子说袁盎忠诚不足而多有言谈,这话是恰当的。贾生的说法好啊:他用堂阶高峻难以攀登、卑下者容易被欺凌来比喻尊贵者难以进用而卑微者容易受压制。文帝受到感悟,奉养和任用臣下都有节度;由此可见,像袁公这样的贤人,用心辅佐君主,见识精深,实在很难有人能与他同样仁厚。袁盎只是坚持正道:慎夫人的席位安排,以及梁王请求继承人的事情,他在这两件事上都守正不屈,忠于自己所奉行的原则。杀害晁错的罪行,残酷得连神明都不能容忍;安陵侯的祸患,也说明天道并非昏昧不明。” 杀薄昭 温公说:“李德裕认为,汉文帝诛杀薄昭,论断上是明白的,但从道义上说却不安妥。秦康公送晋文公回国即位,晋文公因此感念舅父子犯的恩德;何况太后还在世,薄昭又是她唯一的弟弟,轻率地把他处死而毫不迟疑,并不是用来安慰太后之心的办法。我认为,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公器,只有善于执法的人,才会亲疏一视同仁,无论是谁都依法处置,这样人们才不敢有所倚仗而触犯法律。薄昭虽然一向被称为长者,但文帝没有为他安排贤能的师傅,却让他掌管军队;他因此骄横而犯上,甚至杀害汉朝使者,难道不是有所倚仗才这样做的吗?如果随后又赦免他,那么同成帝、哀帝时期又有什么区别呢?魏文帝曾称赞汉文帝的美德,却不赞成他杀薄昭,说:‘对于舅父一家的亲属,只应以恩惠抚养,而不应把权力借给他们。’薄昭既然触犯了法律,又不得不杀;这句话是讥讽文帝没有从一开始就防范约束薄昭,说得对。那么,若要安慰太后之心,难道不应该从一开始就谨慎防范吗?” 废除肉刑 乐天说:“汉朝废除肉刑,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这期间,博闻多识的人士议论它的是非,已经很多了。主张废除它的人说:‘刻伤皮肤、割断肢体,君主忍心采用这种刑罚,仁慈怜悯之心就违背了。这就是缇萦所说的,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做到。’主张恢复它的人说:‘如今任意使用鞭刑,酷吏倚仗这种刑罚施行暴虐,就会产生专擅杀人、滥杀无辜的弊端。’这就是班固所说的用死刑欺骗世人,失去了肉刑本来的意义。我认为,议论事情的人应当考察实际效果,施用刑罚的人应当斟酌具体情状。如果根据实际情形来说,肉刑可以废除,却不可以恢复。为什么呢?肉刑大概就是劓、椓、黥、刖这一类刑罚,即《尚书》所说的五种残酷刑罚。过去苗人首先肆意创设这种刑罚,上天已经降下灾祸;后来秦人又残酷地使用它,天下也因此离心。既然如此,难道会没有滥杀无辜的事吗?汉文帝开始废除肉刑,刑罚因而清明;我太宗也沿袭这一做法而抛弃肉刑,百姓便不会轻易触犯法律。既然如此,难道会有欺骗世人的事情吗?这就是我所说的考察实际效果。我又听说,圣人施用刑罚,轻重要适合时势,是否变更、采用或舍弃,都要顺应人情;不必一定违背当今的适宜做法,去恢复古代的制度。” 何况肉刑废除已经很久了,人们没有谁还了解它。如今突然在一天之内恢复使用,有的被割断筋,有的被折断骨头,有的脸部受到伤害,那么看见的人一定会感到心痛,听见的人一定会耳闻震骇,这也不是圣人顺应时势、随人情而变通的意思。考察实际效果,既然是那样;斟酌人情,又是这样。是否可行的验证,难道还不明白吗!” 《传》说:“君子治理政事,重视因循旧制,而慎重对待改制创新。” 又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变更法令。”我认为,恢复肉刑有害而无利,难道可以因此变更法令、另行创制吗?

贾谊刘禹锡诗曰:「贾生明王道,卫绾工车戏。同遇汉文时,何人居贵位?」子由诗曰:「贾生料吴楚,竟毙大梁城;一身不自保,痛哭空伤生。」皮日休曰:「余尝读贾谊新书,见其经济之道大矣哉,真命世王佐之才也。自汉氏革嬴,髙祖得于矢石,不暇延儒人。及为天子,制缺度弛,礼崩乐壊。是时独有叔孙生能定朝仪,其制未悉,唯生草其书,欲以制屈诸侯,推定正朔,调革舆服,通流货币。天不佑汉,绛灌兴谤,竟杜其道。出傅湘沅,生自以不得志,哀屈平之放逐,及渡湘,沈文以吊之。故其辞曰:『歴九州岛而相君兮,何必懐此故都』。噫,余释生之意矣。当战国时,屈平不用于荆,则有齐赵秦魏矣,何不舍而相他国乎?余谓平虽遭靳尚子兰之谗,不忍舍同姓之邦,为他国之相,宜矣。然则生之见弃,又甚于平。当汉时,舍文帝则诸侯矣,如适诸侯,则新书之文抑诸侯而尊天子也;舍诸侯则胡越矣,则新书之文灭胡越而崇中夏也。是以其心切,其愤深,其词隐而丽,其藻伤而雅。余悲生哀平之见弃,而生不能自明其道。呜呼!圣贤之文与道也,求知与用,茍不在于一时,而在于百世之后者乎?其生之哀平欤?余之悲生欤?吾之道也,废与用,幸未可知。但不知百世之后,得其文而有之者,复何人也【云云】乐天曰:「汉文帝时,贾谊上疏,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是时汉兴四十载,万方大理,四海大和,而贾谊非不见之,所以过言者,以为词不切志不激,则不能回君听,感君心,而发愤于至理也。是以虽盛时也,贾谊过言而无愧;虽过言也,文帝容之而不非。故臣不失忠,君不失圣,书之史策,以为美谈。」权德舆曰:「尝读贾谊书,观其经制人文,铺陈帝业,术亦至矣。待之宣室,恨得后时,遇亦深矣。然竟不能达四聪,而尽其善;排羣议,而试厥谋,道之难行,亦已久矣。东阳、绛、灌,何代无之?嘻!一熏一莸,善齐不能同器;方凿圆枘,良工无以措巧。此所以治世少而乱日多,大雅衰而正声寝。汉道不融,失之于贾傅焉。」东坡曰: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君子,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君之过,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谊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邪?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贡。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去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谊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乌乎!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其以匹夫畧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生者,亦慎其所发哉?又曰: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疎,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歳,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

译贾谊 刘禹锡诗说:“贾生通晓帝王之道,卫绾却擅长驾车嬉戏。同样遇到汉文帝时,什么人占据了尊贵的职位?” 子由诗说:“贾生预料吴、楚诸侯将反,最终却死在大梁城;连自身都不能保全,痛哭也只是徒然悲伤一生。” 皮日休说:“我曾经读《贾谊新书》,看到其中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道理多么宏大,真是足以担当一代使命、辅佐君王的人才。自从汉朝取代赢秦,高祖在战火中取得天下,没有时间延揽儒生。后来成为天子,制度残缺,法度松弛,礼乐崩坏。当时只有叔孙生能够制定朝廷礼仪,但他的制度还不完备;只是叔孙生起草了这部书,想借此压制诸侯,推定正朔,调定车舆服饰,疏通流通货币。上天不保佑汉朝,绛侯、灌婴等人兴起谗言,终于阻断了他的道路。贾谊出任湘、沅一带的王太傅,自以为不得志,哀悼屈原被放逐;到了渡过湘水时,便写文章沉入水中来凭吊他。所以他的辞赋说:‘历遍九州而辅佐君王啊,何必还要留恋这故都?’唉,我理解贾谊的意思了。战国时期,屈原在楚国不被任用,还有齐、赵、秦、魏等国,为什么不舍弃楚国而去辅佐别的国家呢?我认为,屈原虽然遭到靳尚、子兰的谗毁,却不忍舍弃同姓的楚国而去做别国的相,这也是应该的。然而,贾谊被弃置的处境,又比屈原更加严重。汉朝当时,若舍弃文帝,就只有诸侯可去;如果去辅佐诸侯,《新书》的文章却是抑制诸侯、尊崇天子的。若舍弃诸侯,就只剩下胡越之地;而《新书》的文章又主张消灭胡越、尊崇中原。因此,他的心情迫切,愤懑深重,文辞含蓄而秀丽,文采中又带有伤感而不失典雅。” 我为贾谊哀悼屈原被弃而悲伤,也为贾谊不能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而悲伤。唉!圣贤的文章和道术,难道是求得当时的知遇和任用,如果不能在一时实现,就寄希望于百世之后吗?这是贾谊在哀悼屈原呢,还是我在悲悼贾谊呢?我的道术,是被废弃还是得到任用,幸运的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只是我不知道百世之后,能够得到他的文章并且真正理解、施行它的人,又会是谁呢,如此等等。” 乐天说:“汉文帝时,贾谊上疏说:‘可以痛哭的事情有一件,可以流泪的事情有两件,可以长叹息的事情有六件。’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四十年,天下各地政事大体清明,四海非常安定;贾谊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些,所以故意说得过分,是认为言辞不迫切、志意不激烈,就不能挽回君主的听闻,感动君主的内心,使他在至理上发奋进取。因此,虽然处于盛世,贾谊言辞过激也不感到惭愧;虽然说得过激,文帝仍能容纳他而不责怪他。所以臣子没有失去忠诚,君主没有失去圣明,史书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成为美谈。” 权德舆说:“我曾读贾谊的著作,看他讲论经国制度、铺陈帝王事业,政治方略确实达到极高境界。文帝在宣室召见他,只可惜召见得太晚;但对他的礼遇也已经很深了。然而,他最终不能使皇帝广泛听取意见,也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长处;不能排除群臣的议论,实行他的谋略。道术难以推行,已经很久了。东阳侯、绛侯、灌婴这样的阻碍,哪个时代没有呢?唉,一种香草和一种臭草放在一起,善恶不能同处一器;方孔插入圆柄,即使是良工也无法施展技巧。这就是太平之世少而乱世日多,大雅之音衰微而正声沉寂的原因。汉朝的治道不能融洽通行,贾谊作为太傅却没有成功,正是失误所在。” 东坡说:困难不在于没有才能,而在于怎样运用自己的才能实在困难。可惜贾生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却不能自己运用他的才能。君子的取舍目标如果高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如果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的贤人君子都有可以施展的才能,但最终不能施行其万分之一的,未必全是君主的过错,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谊的议论,若照他所说的去做,即使三代也没有什么能远远超过它的。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不能被任用而死去;那么,难道天下没有尧、舜,就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吗?仲尼是圣人,曾周游天下、到处求试;只要不是极其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持,希望有一天能够推行自己的道。将要前往楚国时,先派冉有去说明,后来又让子贡进一步说明。君子想得到君主的任用,就是这样勤勉。孟子离开齐国时,停留三夜才走出昼地,还说:‘齐王或许还会召见我。’君子不忍心弃绝自己的君主,就是这样深厚。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愉快?’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愉快?君子爱惜自己的身分和志业,就是这样到了极点。像这样努力而仍不被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果真不值得与之共事,这样离去也就没有遗憾了。” 像贾谊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任用他,而是贾生自己不能使汉文帝任用他。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率领几十万军队决定刘氏与吕氏谁胜谁负;他们又都是高祖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契合的关系,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之亲而已吗?贾生不过是洛阳的年轻人,却想让文帝在一天之内全盘抛弃旧臣而谋求革新,这也太难了。作为贾生,应当上面取得君主的信任,下面取得大臣如绛侯、灌婴等人的信任,从容地逐渐渗透,与他们建立深厚交情,使天子不疑虑、大臣不忌恨,然后再把天下大事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向,哪里会在片刻交谈之间就使人痛哭呢?看他经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内心郁结愤闷,显然有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此自我伤害,哭泣到夭折,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厄的人。一次谋划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次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等待时机变化,却自我残害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很大而气量很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的人有超出世人的才能,也必然有不合世俗的牵累;所以如果不是聪明睿智、圣明而不受迷惑的君主,就不能使他的才干得到完全发挥。” 古今都称道苻坚在民间得到王猛,一旦之间全数斥退旧臣而与王猛谋划;他凭一个平民的谋略取得天下一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我深深为此悲哀,所以详细论述贾生的志向。也让君主知道,如果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就应当明白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困顿、沮丧,不能重新振作。作为贾生这样的人,也应当谨慎地表达自己的主张啊!又说:世人常说汉文帝不任用贾生,认为这是深重的遗憾。我曾推究其中的道理,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生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让自己担任属国官,想用绳索系住单于,这只是处士的夸大之言、少年的锐气。过去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的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与贾生相似的人吗?他所说的三表五饵,人人都知道粗疏,却想用这些办法困住中行说,尤其不可信。军队是凶险的工具,却把用兵说得如此容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军、李信轻视楚军一样。如果文帝立即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要不得安宁。假如贾生曾经历艰难困苦,也一定会自己后悔那些主张;等到晚年再采用,他的谋略必定会精密。不幸他早逝,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否则,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灌婴难道是蒙蔽贤能的人吗?”

至于晁错,尤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穷矣。文景优劣,斯可见矣。曾子固读贾谊传曰:「余读三代两汉之书,至于竒辞奥旨,光辉渊澄,洞达心腑,如登高山以望长江之活流,而恍然骇其气之壮也。故诡辞诱之而不能动,淫辞迫之而不能顾。考是与非,若别白黒而不能。浩浩洋洋,波澈际涯,虽千万年之逺,而若会于吾心。益自喜其资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辄发,足以自壮其气,觉其辞源源来而不杂,剔吾粗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质其华。其高足以凌青云,抗太虚而不入诡诞;其下足以尽山川草木之理,形状变化之情,而不入于卑污。及其事多而忧深,虑逺而激扞,有触于吾心而干于吾气,故其言多而出于无聊,读之有忧患不忍之态。然其气要以为无伤也,于是又自喜其无入而不宜矣。使予位之朝廷,亲天子,所以措置指画,号令天下之意,作之训辞,镂之金石,以传太平无穷之业,盖未必不有可观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则自以为皆无伤也。余悲贾生之不遇,观其为文,经画天下之便宜,足以见其康天下之心;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足以见其悯时忧国而有触于其气。后之人责其一不遇而为是忧怨之言,乃不知古诗之作,皆古穷人之辞。要之不悖于道义者,皆可取也。贾生少年多才,见文帝极陈天下之事,毅然无所阿避,而绛灌之武夫相遭于朝,譬之投规于矩,虽强之不合,故斥去不得与闻朝廷之事,以奋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发于一时,犹可寄文以摅其藴,则夫贾生之志,其亦可罪耶?故予之穷饿足以知人之穷者,亦必若此。又尝学文章而知穷人之辞,自古皆然是,以于贾生少进焉。呜呼!使贾生卒其所施,为其功业,宜有可述者,又岂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自悲者,亦若此然。已之知者,其谁欤?虽不吾知,谁患耶?

季布

卢照邻诗曰:「季生昔未达,身辱功不成,髠钳为台隶,灌园变姓名。幸逢滕将军,兼遇曹丘生。汉祖广招纳,一朝拜公卿。百金孰云重,一诺良匪轻。廷议斩樊哙,羣公寂无声。处身孤且直,遭时坦而平。丈夫当如此,唯唯何足荣。」

温公曰:「曹丘与长君善,而布与书使絶之,是以曹丘为小人也。及曹丘见,以毁誉动已,而已善之,是养小人以自利也。夫以毁誉动人,及养小人以自利,皆奸人之道也。果如是,则布乌得为贤大夫?」

直不疑

东坡曰:「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亦士之高行。然非人情,其所以蒙诟受名,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赞曰:『塞侯微巧,周文处秽,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蒙垢以求名,周文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智也。太史公之论,后世莫晓,吾是以疏解之。」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二

  景帝

  文景优劣【子由】

晁错【李观,老泉,子由,少游,何去非】

  窦婴田蚡【东坡】

  郅都【权德舆】

文景优劣

子由论曰:汉之贤君皆曰文景。文帝寛仁大度,有高帝之风。景帝忌克少恩,无人君之量,其实非文帝比也。帝之为太子也,吴王濞世子来朝,与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局提杀之。濞之叛逆势激于此。张释之,文帝之名臣也,以劾奏之,贬斥死淮南。邓通,文帝之幸臣也,以吮痈之怨,困迫至死。晁错始与帝谋削诸侯,帝违众而用之。及七国反,袁盎一说谲而斩之东市,曾不之恤。周亚夫为大将,折吴楚之鋭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及其为相,守正不阿,恶其悻悻不屈,遂以无罪杀之。梁王武,母弟也,骄而纵之,几致其死。临江王荣,太子也,以母失爱,至使酷吏杀之。其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背理而伤道者,一至如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国,与文帝俱称贤君者,惟不改其恭俭故耳。《春秋》之义,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陈侯平国、蔡侯般皆以无道弑,而弑皆称臣,以为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之失道非一也,而犹称贤君,岂非躬行恭俭,罪不及民故耶?此可为不恭俭者戒也。

译至于晁错,就更加刻薄严酷。文帝在位时,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却任用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此愤懑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不安。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谋略也穷尽了。文帝和景帝的优劣,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 曾子固读《贾谊传》说:“我读三代和两汉的书,读到其中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光辉深沉而清澈,能够洞彻心灵,好像登上高山眺望长江奔流,恍然惊叹它气势的雄壮。因此,诡异的言辞诱惑不了我,淫靡的言辞逼迫不了我;考察是非,就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它浩浩荡荡,广大无边,波澜清澈直到天际,即使相隔千万年,也仿佛能与我的心灵相会。我越发为自己凭借深厚、所得甚多而欣喜。”不久以后遇到事情便常常抒发,足以壮大自己的气势;觉得他的文辞源源而来而不混杂,剔除我的粗疏去迎接它的真实,树立我的根本来验证它的文采。他的文章高处足以凌驾青云、抗拒太虚,却不陷入诡诞;低处足以穷尽山川草木的道理、形状变化的情状,却不流入卑鄙污秽。等到所写的事情多了、忧虑深了,思考深远而又激切刚直,有触动我内心、干犯我气质的地方,所以他的言辞很多,且出于无可排遣的情绪,读来有忧患而令人不忍的情态。然而,他的气势总的说来并没有损伤文章的正道,于是我又为它无处不合宜而欣喜。假使让我处在朝廷之中,亲近天子,把安排筹划、号令天下的意旨,写成训诫之辞,镌刻在金石上,以传承太平无穷的事业,大概未必不会有值得观览的作品。” 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寄托自己的志向,就自认为都没有损害正道。我为贾生没有得到知遇而悲伤;看他写文章,筹划天下适宜的政事,足以看出他使天下安宁的心愿;看他经过湘水作赋凭吊屈原,足以看出他怜悯时局、忧虑国家,并且有所触动而发于文气。后代有人责怪他只因一次不得志,就写出这样的忧怨之言,却不知道古诗的创作,都是古代困厄之人的言辞。总而言之,只要不违背道义,就都可以取法。贾生年轻而多才,见到文帝便极力陈说天下之事,刚毅果断,毫不阿谀回避;而绛侯、灌婴这样的武夫又在朝廷中与他相遇,好比把圆规投入方矩之中,即使勉强也合不来,所以他被斥退,不能参与朝廷政事,以致内心想说的话无法尽情发表。他当时不能发泄出来,还可以寄托在文章中来抒发胸中的积蓄,那么贾生的志向难道也可以归罪吗?所以我因自己穷困饥饿而能够理解困穷之人的处境,也一定是这样的。我又曾学习文章,知道困穷之人的文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因此对贾生稍微多了一层理解。唉!假使贾生最终能够施展抱负,成就功业,应该有值得记述的事情,又哪里只是用空话来说明它呢?我之所以自我悲伤,也正是这样。真正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即使没有人了解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 季布 卢照邻诗说:“季生过去还未显达时,身受屈辱,功业也没有成就;被剃发、戴铁颈圈,充作官府奴隶,又改换姓名去灌园。幸而遇到滕将军,又遇到曹丘生。汉高祖广泛招纳人才,他一朝之间便被授予公卿之职。百金谁说很贵重?一个诺言实在不能轻视。朝廷讨论斩杀樊哙时,群臣都寂静无声。立身孤高而正直,遭逢时势又坦荡平顺。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唯唯诺诺又有什么光荣?” 温公说:“曹丘与季布的长兄交好,季布却写信让长兄同曹丘断绝关系,因此可以说曹丘是小人。等到曹丘来见季布,用毁誉来打动自己,自己又善待曹丘,这就是豢养小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用毁誉来打动人,以及豢养小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都是奸人的做法。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季布怎么能称为贤大夫呢?” 直不疑 东坡说:“直不疑买金子赔偿丢失的金子,不为自己没有与嫂子私通之事辩解,也是士人的高尚行为。然而,这不合乎人情;他之所以蒙受诟骂、获得这样的名声,并不是不求名,而是求名到了极点。太史公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赞语说:‘塞侯有些机巧,周文处置污秽之事,君子讥讽他们,是因为他们近于佞人。’直不疑蒙受污垢来求取名声,周文留下污秽的事迹来求取利益,二者都被认为是佞。‘佞’这个字的意思,是机智。太史公的议论,后世没有人明白,我因此作了疏解。” 《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二 景帝 文帝与景帝的优劣【子由】晁错【李观、老泉、子由、少游、何去非】窦婴、田蚡【东坡】郅都【权德舆】文帝与景帝的优劣 子由论说:汉朝的贤君都称作文帝、景帝。文帝宽厚仁慈、气度宏大,有高帝的风范;景帝猜忌好胜、缺少恩德,没有君主的气量,实际上不能与文帝相比。景帝还是太子时,吴王刘濞的世子来朝见,同景帝下棋争夺棋路,景帝发怒,用棋盘把他打死。刘濞后来叛逆的势头,就是由此激发的。张释之是文帝时的名臣,因为弹劾上奏这件事,被贬斥,死在淮南。邓通是文帝宠爱的臣子,因为文帝曾为他吮吸毒疮的怨恨,后来困迫至死。晁错起初同景帝谋划削弱诸侯的势力,景帝违背众人意见而任用他。等到七国反叛,袁盎用一番诡谲的说辞就让景帝在东市杀了晁错,竟然一点也不怜惜他。周亚夫任大将军时,折挫吴、楚军队的锐气,不到几个月就平定了大乱。等到他担任丞相,守正而不阿谀,景帝厌恶他刚强不屈,终于以无罪之名将他杀死。梁王刘武是景帝的同母弟,景帝骄纵他,几乎导致他死亡。临江王刘荣是太子,因为他的母亲失宠,竟使酷吏把他杀死。景帝在君臣、父子、兄弟之间,违背道理、伤害正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推究他所以能够保全自身、保卫国家,和文帝一起被称为贤君,只有因为他没有改变恭敬节俭的作风罢了。《春秋》的义理是:弑杀君主的事情仍称其为君主,这是因为君主本身无道;称臣,是臣子的罪过。然而,陈侯平国、蔡侯般都是因为无道而弑君,记载弑君之事时却都称他们为臣,是因为认为他们的罪行没有牵连百姓。所以,像景帝这样失道之处不止一端,却仍被称为贤君,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亲身实行恭敬节俭,罪行没有牵连百姓吗?这可以作为不恭敬、不节俭者的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