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八十六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49–356 段

韩愈沈颜登华旨曰:尝读李肇《国史·谱》云:韩文公登华岳之巅,顾视其险絶,恐栗度不可下,乃发狂恸哭,而欲缒遗书为诀,且讥好竒之过也。如是,沈子曰:吁!是不谕文公之旨邪?夫仲尼之悲麟,悲不在麟也;墨翟之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辄恸,岂始虑不至耶?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尔。前贤后贤,道岂相逺?文公愤趣荣贪位者之若陟悬崖险,不能止,俾至身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旨微,沈子几晦乎?石介辨谤曰:「介读青州刘槩《韩吏部传论》曰:『宪宗迎佛骨,羣臣无敢言者,独吏部言之,去南荒八千里。此岂利于身,利于道也?』槩于此知吏部之功也。曰:『潮阳之湫,鳄鱼为害,潮人患之。吏部至则投文以逐之,一夕尽去。鳄鱼,厥性暴戾无识,犹感其化而去焉。使吏部立岩廊,辅元首,施其道而化天下之暴戾无识,复有如鳄鱼者乎?必无也。鳄鱼可化,况于人乎?』槩于此知吏部之道也。曰:『史臣谓排释老于道未大,不知大其道者复何也?』槩于此知吏部之尊也。曰:『讳辨其旨,不独为贺,有激于时尔。凡人怠于敦孝,而亟于避讳,甚无取也。』槩于此知吏部之孝也。曰:『鲧无德于民,犹有灵于晋国;宗元有徳于民,岂无灵于罗池者乎?吏部碑之何所不可?』槩于此知吏部之是也。曰:『平蔡碑非不善也,信一妇人而磨之,焉知实录不类蔡碑?』槩于此知吏部之受诬也。」范文正公曰:「予观尧典舜歌而下,文章之作,醇醨迭变,代无穷乎?惟抑末扬本,去郑复雅,左右圣人之道者,难之。近则唐贞元、元和之间,韩退之主盟于文,而古道最盛。懿僖以降,寖及五代,其体薄弱。」李汉曰: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道,有至焉者,不也?《易》繇爻象,《春秋》书事,《诗》咏歌,《书》礼剔其伪,皆深矣乎!秦汉以前,其气浑然。迨乎司马迁、相如、董生、扬雄、刘向之徒,尤所谓杰然者也。至后汉、曹魏,气象萎薾。司马氏已来,规范荡析。谓《易》已下为古文,剽掠僣窃为工耳。文与道蓁塞,固然莫知也。先生生于大厯戊申,幼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自知读书为文,日记数千百言。比壮,经书通念,晓析酷排释氏。诸史百子,搜抉无隐,汗澜卓踔,奫沄澄深,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跃,锵然而韶钧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状,卒泽于道徳仁义,炳如也。洞视万古,愍恻当世,遂大拯頺风。教人自为,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谓雄伟不常者矣。栁子厚《韩愈毛颕传》后曰: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颕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乆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羮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苦醎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颕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呫呫然动其喙,彼亦劳甚矣乎?又论曰:退之所为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使作之,加恢竒至,他文过扬雄逺甚。雄之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云云】

译韩愈 沈颜《登华旨》说:我曾读李肇《国史·谱》,其中说韩文公登上华岳山顶,回头看见山势险绝,害怕得发抖,估计无法下山,于是发狂痛哭,想用绳子吊下遗书诀别,并且讥讽好奇求险的过失。沈子说:唉!这难道是不明白文公的意旨吗?孔子为麒麟悲伤,悲伤的并不是麒麟本身;墨翟为丝线哭泣,哭泣的也不是丝线本身。况且阮籍在道路上任车奔驰,到了道路尽头就痛哭,难道他一开始没有想到会走到尽头吗?这是借事讽刺时世,把心意寄托在这里罢了。前代贤人和后代贤人,道理难道相距很远吗?韩文公痛恨追逐荣华、贪恋职位的人,他们好像攀登悬崖险境,不能停止,直到自身陷入危险、跌倒颠仆,才叹息不知道在哪里停车止步,那时哪里还来得及呢!可悲啊,文公的意旨深微,沈子几乎把它遮蔽了。” 石介《辨谤》说:“我读青州人刘槩《韩吏部传论》,其中说:‘宪宗迎取佛骨,群臣没有敢进言的,只有韩吏部进言,因此被贬到南方荒远之地八千里。这难道是对自身有利吗?这是为了有利于圣道啊。’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的功劳。他说:‘潮阳的水泽中鳄鱼为害,潮州百姓以此为患。韩吏部到任后,投下文章驱逐鳄鱼,鳄鱼一夜之间全都离去。鳄鱼性情暴戾而没有知觉,尚且受到他的教化而离去。假使韩吏部站在朝廷高位,辅佐君主,施行他的道来教化天下那些暴戾无知的人,难道还会有像鳄鱼这样的存在吗?一定没有。鳄鱼尚且可以教化,何况人呢?’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的道。他说:‘史臣说韩吏部排斥佛、老,在道方面还不够伟大,却不知道使他的道变得伟大的又是什么。’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的尊严。他说:‘《讳辨》阐明它的旨意,不只是为了替贺某辩护,实在是对当时风气有所激发。凡是怠于尽孝,却急于避讳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可取。’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的孝心。他说:‘鲧对百姓没有恩德,尚且在晋国留下神灵;柳宗元对百姓有恩德,难道在罗池就不会有神灵吗?韩吏部为他写碑,有什么不可以?’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的正确。他说:‘《平蔡碑》不是写得不好,只因相信一个妇人而把它磨去,怎么知道后来的实录不会像《平蔡碑》一样呢?’ 刘槩由此知道韩吏部受到诬陷。范文正公说:“我考察《尧典》《舜歌》以来的情况,文章的创作有的醇厚、有的浅薄,反复变化,难道各个时代都没有穷尽吗?只是抑制末流、弘扬根本,去除郑声、恢复雅正,来辅助圣人之道,这很难做到。近代则是唐代贞元、元和年间,韩退之主盟文坛,古道最为兴盛。懿宗、僖宗以后,逐渐到了五代,文体衰薄柔弱。” 李汉说:文章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如果对大道没有深刻理解,文章能达到最高境界吗?《易》阐明卦辞、爻辞和卦象,《春秋》记载史事,《诗》用诗歌咏唱,《书》与《礼》剔除虚伪,这些难道不都是深厚的吗!秦汉以前,文章气势浑厚自然。到了司马迁、司马相如、董仲舒、扬雄、刘向这些人,更是所谓杰出之作。到了后汉、曹魏,气象衰弱。司马氏以来,文章规范已经瓦解。有人把《易》以下的文章称为古文,不过是把剽窃抄袭当作工巧罢了。文章与大道一起被堵塞,本来就没有人知道。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年,幼年丧父,跟随兄长辗转迁徙到韶岭。兄长去世后,由嫂氏抚养,辛勤劳作而归于正道。他自己知道读书作文,每天记诵数千上百字。到了壮年,通晓经书,明白剖析并极力排斥佛氏。诸史百家,无不搜寻探究,文势浩瀚高卓,深沉清澄,奇异得像蛟龙飞翔,繁盛得像虎凤跃动,铿锵得像《韶》《钧》之乐鸣奏。像日光和美玉一样明净,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千姿万态,最终都归于道德仁义,光明显著。他洞察万古,怜悯当世,于是大力挽救衰颓的文风。起初教人各自作文,当时的人先是惊异,后来又嘲笑并排斥他。先生更加坚定,最终众人一致跟随他,文风由此确定下来。” 唉!先生在文章方面摧毁陷落、廓清开辟的功绩,与武事相比,也可以说是雄伟而非同寻常了。柳子厚在《韩愈毛颖传》后说:我自从居住在夷地,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怪异;而我很久都没能看到。杨子诲来到这里,才带着此书,我索取来读它,仿佛在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忙同它较量,力量却不敢稍有松懈。这才相信韩愈在文章上确实奇怪。世上那些模仿抄袭、窃取字句,把青色取来配白色,只有肥厚皮肉、柔软筋骨,却把它当作文章的人,读到它而大笑,本来就很应该。况且世人嘲笑它,难道不是因为它诙谐吗?诙谐也不是圣人所摒弃的。《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并不因此伤害人。’太史公的书中有《滑稽列传》,记载的都是对世间有益的人。所以求学的人整天研究讲说、回答问题,呻吟诵习、重复练习,应答进退,反复操弄文辞,就会疲惫不堪而荒废混乱。因此有休息和游乐的说法。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稳地调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太羹、玄酒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供品,是味道的极致;但又设置奇异的食物,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等味道;即使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仍然有许多人深深喜爱它们。” 文王喜欢菖蒲腌菜,屈到喜欢菱角,曾晳喜欢羊枣,这样以后,天下各种奇异的味道才都能满足口腹。难道文章就独独不是这样吗?韩愈写作,也将要使人得到舒展而不造成伤害吗?使人得到休息和游乐而有所放纵吗?让六艺的各种奇异滋味都能满足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愈的文辞就像堵塞大河一样,必定会冲决而漫流到陆地上,不可以不陈述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无论大小,探究透彻而没有遗漏,运用起来没有遗弃的,都是《毛颖传》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完全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奋笔写成这篇传,以发泄郁积;求学的人得到它,难道不就能勉励自己做有益于世的事吗?这篇文章的言论,本来就是同异世之人说的,而那些贪恋常见、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撇动嘴唇,他们也实在太劳苦了吧?又评论说:韩退之所作的文章,可以与司马迁、扬雄相比。司马迁同韩退之相比,本来可以分出高下。至于扬雄,如《太玄》《法言》和《四愁赋》这些作品,只是韩退之没有写过罢了。假使他写出来,再加上宏伟奇特的气势,其他文章远远超过扬雄。扬雄遣词用意,颇为短促局限、滞涩不畅,不如韩退之那样放纵恣肆、任意发挥【下略】。”}],

东坡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疵病,然自孟子之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自亦难得。观其断曰:「孟子醇乎醇,荀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有见识,岂千余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如扬雄言:「老子谓之道徳,则有取焉尔。」至于「槌提仁义,绝灭礼乐」为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圣人不起」为救时反本之言,为无取,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徳则有取」。扬子亦目不见道,此其与韩愈相去逺矣。又论曰: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愿効此作一篇,毎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又论曰: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象犀,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斗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髙,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颜渊,岂亦云尔哉?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飞潜动植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夫万物,是爱无差等之说也,而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不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外国之仁也。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髪。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蔽,岂可谓善学者耶?又论曰: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闗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闗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其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徳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云云】

译东坡说:韩愈也算是近世的豪杰之士。像《原道》中的那些话,虽然有些毛病,但自孟子以后,能够有这样大的见识,去探求古人,本来也很难得。看他断言说:“孟子纯粹而又纯粹,荀子、扬雄有所选择却不精当,谈到了却不详尽。”如果不是他有见识,怎么能在一千多年以后作出这样清楚的判断?比如扬雄说:“老子所说的道德,其中还有可取之处罢了。”至于“击碎仁义,断绝消灭礼乐”,则是不可取的。如果把“老子说打破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斗;圣人不兴起,天下就不会混乱”看作挽救时弊、恢复根本的话,那么说不可取还可以原谅。像老子说:“失去了道才有德,失去了德才有仁,失去了仁才有义,失去了义才有礼”,这就是根本不懂道,已经说不成话了,却又说他“谈到道德便有可取之处”。扬雄也没有见到道,这就是他与韩愈相差很远的地方。又评论说:欧阳文忠公曾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一篇罢了。”我也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退之的《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罢了。”我一生都希望仿效这篇文章写一篇,每次拿起笔便停下来,于是自嘲说:“不如暂且让退之独自占据最高处吧。” 又评论说:圣人的道,有人趋向于它的名声而喜爱它,有人安处于它的实际内容而以它为乐。珍珠、美玉、象牙、犀角,天下没有人不喜欢;人们奔走尽力,争斗抢夺,不能说他们喜爱得不够深。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喜爱的实际价值。至于粮食、米谷、蔬菜、肉类,桑麻、布帛,天下的人把它们吃进嘴里,知道它们为什么美味;穿在身上,知道它们为什么舒适,这并不是被它们的名声所役使。韩愈对于圣人的道,大概也只是知道喜爱它的名声,却还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为什么呢?他的议论很高明,对孔子、孟轲极为尊敬,对杨、墨、佛、老严厉排斥;他在这方面用力很深,也不能说不够了。然而他的议论到了义理处却不精密,支离散漫,常常自己违背自己的说法而不知道。从前宰我、子贡、有若交相称誉他们的老师,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伟大的人,即使尧、舜的贤能也赶不上他;他们尊崇道、喜好学习,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君子并不认为这值得称贵,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只够知道圣人的外在声名罢了。”至于颜渊,难道也会这样说吗?他大概只说:“老师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由此看来,圣人的道,果然不在于把它张扬扩大。韩愈,是知道喜爱圣人之道的名声,却还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的人。韩愈的《原人》说:“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山川草木的主宰;人,是飞禽、潜 aquatic、动物、植物的主宰。”既然称为主宰,却又任意暴虐它们,就没有做到主宰应有的道理。因此圣人对万物一视同仁,但对亲近者厚待,对疏远者加以举荐。圣人与墨家的做法不同,就在于有所区别罢了。如今韩愈说“一视同仁”,那就是把对待人的道理用来对待万物,是无差等的兼爱之说,这可以吗?教导人,使他们有才能;教化人,使他们有知识,这是对待人的仁。并不轻视他们的礼节,而是使他们的情意得到充分表达;不责怪他们离去,而是厚待他们归来,这是对待外国人的仁。按时节杀取禽兽,使用它们有所节制,这是对待禽兽的仁。怎么能把这些全都视为一样呢?儒家与墨家的相违背,不只是像胡地与越地那样遥远;而在两者似是而非的地方,相差却不到一根头发。韩愈把它们看成一样,也就难怪了。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却亲近仁德之人。”仁者所亲近的对象有区别,这说明孔子并不主张无差等的兼爱。孔子祭祀祖先时就像祖先在面前,祭祀神灵时就像神灵在面前;神灵无法知道,但祭祀者心里认为它仿佛存在,这说明孔子并不是不明白鬼神。儒者的弊病,在于议论人性,认为喜怒哀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性本身所具有的。正因为有喜有怒,才有仁义;有哀有乐,才有礼乐。如果认为仁义礼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人性所有,那么就是带领人们一起做老子所说的婴儿了。唉!君子做学问,知道一个人的长处,却不知道他的弊病,难道能说是善于学习的人吗?又评论说:一个平民能够成为百世的老师,一句话能够成为天下的法则,这些人都一定在参与天地的造化、关涉国家盛衰的运行。他们的出生自有来由,他们的死亡也自有作为。所以说申、吕是从岳山降生,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说法,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平凡之中,却充塞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气,王公就失去了他的尊贵,晋国、楚国就失去了它们的富强,张良、陈平就失去了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就失去了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了他们的辩才。这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呢?其中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灭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在幽暗处就是鬼神,在显明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弊,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杜、姚、宋辅佐,也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只有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将它们斥退,天下人纷纷跟随韩公,重新归于正道。大约到现在已有三百年了。他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败的文章,使天下沉溺于困境的道得到救济;他的忠诚触犯了君主的震怒,他的勇气压倒了三军统帅。这难道不是参与天地造化、关涉盛衰大势而浩然独存的精神吗?他曾经论述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人的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和鱼;人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百姓的真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开散,却不能改变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暴烈,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取信于南海百姓,使他们世世代代在庙中祭祀他,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安稳一天。大概他所能做到的,是天意方面的事;他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方面的事。当初潮州人还不懂得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且推及普通百姓,以至于今天还号称容易治理。这确实符合孔子的话: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护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受使唤,如此等等。

秦少游论曰:先王之时,一道徳,同风俗,士大夫无意于为文,故六艺之文,事词相称,始终本末,如出一人之手。后世道术为天下裂,士大夫始有意于为文,故自周衰以来,作者班班相望而起,奋其私知,各自名家。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何则?夫所谓文者,有论理之文,有论事之文,有叙事之文,有托词之文,有成体之文。探道徳之理,述性命之情,发天人之奥,明死生之变,此论理之文,如列御冦、庄周之所作是也。别白黒,阴阳,要其归宿,决其嫌疑,此论事之文,如苏秦、张仪之所作是也。考同异,次旧闻,不虚美,不隐恶,人以为实録,此叙事之文,如司马迁、班固之作是也。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骇耳目,变心意,此托词之文,如屈原、宋玉之作是也。钩列庄之微,挟苏张之辩,摭班固之实,猎宋屈之英,本之以诗书,折之以孔氏,此成体之文,韩愈之所作是也。盖前之作者多矣,而莫有备于愈;后之作者亦多矣,而无以加于愈。故曰: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然则列、庄、苏、张、班、马、屈、宋之流,其学术才气,皆出于愈之文,犹杜子美之于诗,实积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髙妙;曹植、刘公干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照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于是杜子美者,穷髙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栁下恵,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呜呼!杜氏、韩氏,亦集诗文之大成者欤?皮日休《请韩文公配享书》曰:于戏!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策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曾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乆否忽泰,则平;日月乆昏忽开,则明;雷霆乆息忽震,则惊;云雾乆郁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郁于陈隋,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傥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道,口吐圣人言,行如颜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吾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醨,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从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子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授者惟昌黎文公。公之文,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危然而自正。夫今之文人,千百祀之作,释其巻,观其词,无不禆造化,补时政,系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一贤者【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髙谷梁赤、伏胜、髙堂生、戴胜、毛公、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伏子慎、何休、王肃、王辅嗣、杜元凯、范宁】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享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茍以代用其书,得不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则未闻乎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享之位,则自兹已后,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李翱祭文曰:「呜呼!孔氏云逺,杨朱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佛。佛教混华,异学魁宏。兄尝辩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斗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后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宦,罔辞于难,疏奏辄斥,去而复还,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老耼言:『寿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譔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云云】

译秦少游评论说:先王在世的时候,统一道德,整齐风俗,士大夫没有专意写文章的想法,所以六艺中的文章,事实与文辞相称,始终、本末一贯,好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后世道术分裂于天下,士大夫才开始有意于写文章。因此自周室衰微以来,作者一个接一个地兴起,各自施展私人的见识,分别成为一家。总的说来,没有谁像韩愈。为什么呢?所谓文章,有论述义理的文章,有论述政事的文章,有叙述事实的文章,有寄托文辞的文章,有集各种体式之大成的文章。探求道德的义理,叙述性命的情状,揭示天人关系的奥秘,说明死生的变化,这是论理之文,像列御寇、庄周所写的文章。辨明黑白、阴阳,探究事物的归宿,判定疑难,这是论事之文,像苏秦、张仪所写的文章。考察异同,编次旧闻,不虚假赞美,不隐瞒恶事,使人把它看作实录,这是叙事之文,像司马迁、班固所写的文章。探究山川的本源,穷尽地描写草木,借物类来联系事理,使人听来惊异、见来震撼,改变人的心意,这是托词之文,像屈原、宋玉所写的文章。钩取列子、庄子文章中的精微,兼有苏秦、张仪的辩才,采撷班固文章的实录,搜取宋玉、屈原文章的精华,以《诗》《书》为根本,用孔子的学说加以裁断,这就是成体之文,是韩愈所写的文章。前代的作者很多,但没有谁像韩愈这样完备;后代的作者也很多,却没有谁能够超过韩愈。所以说,总的说来,没有谁像韩愈。然而,列子、庄子、苏秦、张仪、班固、司马迁、屈原、宋玉这些人,他们的学术和才气都出现在韩愈的文章中,就像杜子美对于诗歌一样,实际上是汇集了各家长处,只是恰好处在那个时代罢了。从前苏武、李陵的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的诗,长于豪放飘逸;陶潜、阮籍的诗,长于冲淡;谢灵运、鲍照的诗,长于峻拔清峻;徐陵、庾信的诗,长于文采华丽。杜子美于是穷尽高妙的格调,发挥豪逸的气势,包容冲淡的意趣,兼有峻洁的姿态,具备藻丽的风貌,达到了各家作品所不能达到的境界。然而,如果不汇集各家的长处,杜氏也不能独自达到这种境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恰好处在那个时代吗?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一类;伊尹,是圣人中任事的一类;柳下惠,是圣人中温和的一类;孔子,是圣人中合乎时宜的一类。”这就是所说的孔子集大成。唉!杜氏、韩氏,也可以说是汇集诗歌、文章大成的人吗?皮日休《请韩文公配享书》说:唉!圣人的道,不过在于求得施用。在生前得到施用,那么一时之间就可以看出;在死后得到施用,那么百世之后也可以看出。所以孔子所受的封赏,从汉代到隋代,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们唐代,才策封为王号。孔子七十弟子的爵位,从汉代到隋代,有时只是卿大夫;到了我们唐代,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从汉代到隋代,不过列入诸子;到了我们唐代,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而忽然通泰,就会恢复平正;日月长久昏暗而忽然放晴,就会重新明亮;雷霆长久沉寂而忽然震响,就会令人惊惧;云雾长久郁结而忽然散开,就会变得清朗。仲尼之道在周、秦时受到阻塞,在汉、魏时昏暗不明,在晋、宋时沉寂,在陈、隋时郁结,到了我们唐代才得到施行,万世以来的愤懑,在一朝之间得到释放。假如死者能够复生,他的心志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有人亲身实行圣人的道,口中讲出圣人的话,行为像颜回、闵损,文章又像子夏、子游;死后却不能在孔子身旁配享,我就不知道这是不是尊重先圣之道了。孟子、荀卿辅佐并传承孔子的道,一直传到文中子。文中子的末流,降至贞观、开元年间,传承者已经淡薄,继承者也很浅薄。有的人援引刑名之学来写文章,有的人借助纵横家的说法来建立义理,有的人创作词赋来充当雅正之文。文中子的道,隔了百代祭祀之后才得到传承,接受传授的只有昌黎文公。韩公的文章,把杨朱、墨翟驱逐到荒僻无人之地,把佛、老践踏在无人之境,因此孔子的道才在危急中重新端正起来。如今的文人,即使阅读千百代以来的著作,打开书卷,观看其中的文辞,也没有不有益于天地造化、补助当时政事的,这都是韩公的功劳。韩公的文章说:“我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弟子之中。假使韩公生在孔子的时代,韩公未必不能列入四科。”国家用二十一位贤者——如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胜、毛公、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伏子慎、何休、王肃、王辅嗣、杜元凯、范宁——代代采用他们的著作,使之流传于国学,并在孔圣庙堂中配享,这项典礼真是盛大而美好。如果因为代代采用他们的著作,就不得不解释圣人的言辞、笺释圣人的义理,何况还有亲身实行圣人之道、口头传述圣人文章的人呢?自我唐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如果不能列入二十一位贤者之中,那就从未听说过典礼是完备的。谨请命令有关官署确定韩公配享的位次,那么从今以后,天下的教化未必不会由此而兴起。李翱的祭文说:“唉!孔氏之道渐渐远去,杨朱任意流行,孟轲起来抵拒它,却又败坏于佛教。佛教混淆华夏,异端之学盛大起来。兄长曾经加以辩明,孔子的道因此更加清楚。自建武以来,文章卑下,实质丧失,气势萎靡,体制败坏;剽窃剥取,彼此不相谦让,像竞相堆砌花朵、争比叶片一样,颠倒次序而互相压倒。等到兄长构思写作,能够感动鬼神,除去文章的浮华,取得它的根本;开合变化奇诡惊人,如同驱使波涛、涌起云气。兼包刘向、越嬴的文章,气势可与武王、殷汤相同,使六经的文风断绝之后重新振起。学者有了归依,文章发生了大变化。兄长做官时,从不逃避艰难;奏疏上呈就常被斥退,离开后又重新回来;升迁或贬黜都不改变正道,直言屡屡被人听见。老聃说:‘长寿而死,名声却不会消亡。’兄长的名声流传下来,如同星斗的光芒。我撰写兄长的事迹,交给太常,声名传遍天地,谁说它不会长久呢?如此等等。”

孟郊张籍李翱

昌黎曰:「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有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于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于楚,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耼、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滛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天将丑其徳,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晋魏,不懈而及于古,其它浸滛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鸣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云云】

六一论李翱文曰:「予始读其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耳。』智者议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寜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翱为秦汉间好事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谕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不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况乃翱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而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忧之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予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逺,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译孟郊、张籍、李翱 昌黎说:“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吹动它们便发声;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便发声。水向上跃起,是有东西激荡它;水向前流,是有东西阻塞它;水沸腾,是有火炙烤它。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便发声。人发言,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话。他唱歌,是有所思念;他哭泣,是心中有所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得平衡的地方吗?”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发泄的东西。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事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所以春天借鸟鸣发声,夏天借雷鸣发声,秋天借虫鸣发声,冬天借风声发声。四时相互推移,其中一定有不得平衡的地方吗?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是言语,文章辞句对于言语来说,又是其中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上天借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章辞句发声,便又借《韶》来发声。夏代,五位太子用歌辞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载入《诗》《书》和六艺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 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为之发声,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传记说:“上天将要任用孔夫子作为木铎。” 难道不是这样吗?到了末世,庄周在楚国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个大国。楚国灭亡时,又由屈原为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理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各自的学术发声。秦国兴起时,李斯为它发声。汉代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魏、晋时期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从未断绝。就其中善于发声的人而言,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薄,节奏繁促而急切,言辞淫靡而哀伤,志意松弛而放纵,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上天将要厌恶他们的德行,所以没有人顾惜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各自擅长的方面发声。那些还活着而处在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借诗歌发声。他的诗高出晋、魏,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人的作品也逐渐浸淫于汉代文风之中。跟随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最为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都很善于发声。不过不知道上天将使他们的声音调和,使他们用来歌颂国家的盛盛吗?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使他们心中忧愁,而让他们自己发出不幸的声音呢?这三个人的命运,悬系于上天。他们处在上位,又有什么可喜的?他们处在下位,又有什么可悲的?如此等等。” 六一居士评论李翱的文章说:“我起初读他的《复性书》三篇,说:‘这只是《中庸》义理的注疏罢了。’有智慧的人会根据它讨论人的本性应当恢复到中庸,愚钝的人即使读了也不能明白;既然如此,不写也可以。后来又读他写给韩侍郎的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境困穷时愤恨世道,没有人荐举自己,所以才这样恳切;假使他得志了,也未必会这样。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好事行义的豪杰,也是善于晓谕他人的人。最后读到《幽怀赋》,于是放下书不住地叹息,又重新读起来,不能停下。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当今,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我没有生在李翱的时代,不能同李翱上下讨论文章。何况当时李翱是有道术而又能写文章的人,谁也比不上韩愈。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光荣,感叹连一顿饱饭也没有固定的时候罢了。推想他的心情,如果获得了光荣和饱食,他就不会再说这些了。李翱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乱地杂居在一起,都感叹年老而哀叹地位卑下;看着我的内心并不是这样,却忧虑实行道义仍然不对。’他感慨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却忧虑后世子孙不能凭借天下取得河北。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他们感叹年老、哀叹地位卑下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动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看到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会更加严重。为什么如今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假如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时局,却又都被轻视、疏远,和李翱没有什么不同。其余那些获得光荣、吃得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把说话者看作狂人,就把他看作病人;不发怒便讥笑他。唉!身居职位却不肯自己忧虑,还禁止别人,使所有人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

欧阳詹

昌黎曰:「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词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燕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乆。贞元三年,余年十九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乆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它时与詹离,率不歴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乆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于妻子仁,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詹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亲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声名流于人,人其徳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云云】

曾子固曰:韩愈作《欧阳詹哀辞》,其序曰:“读其书,知其于仁孝最隆也。”余观其《出门怀归》等赋,思曰:“愈之所称,岂谓此耶?”又观其《陶器铭》《驽骥诗》等,则悲生之志焉。至《栈道铭》,观其“铸金蒸云”之论;至《珍祥论》,观其反复讽谕,则又知生之尤魁怪于文,而其材果竒也。最后观其《明诚论》,卒曰:“知之者知之,委之者知之。”知生于此甚自负其说,三四观之,而其说皆不出于旧,生卒无已见者。不知生于此何其自大也?则又思余舅氏吴君尝论斥生之所谓:“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弘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之者为非,是明诚之非为长生为卿,非尹喜、公孙子房、商君之所能至,其理较然。”舅氏之论无疑矣。此于生为一失,于舅氏非其意所极也。与生材髙下如何,故不可知。其可知者,舅氏之从事于明诚,可谓知所守矣。不溺而趋于为长生、为卿、为子房之谲、商君之刻薄,可必也。则其材亦诚卓然可畏者也。惜乎死矣,不得见其施之于行事,而其论与其集今皆亡。使其有补于生与后世者,独余知之,而世不得尽知也【云云】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巻八十九

穆宗

复失河北【孙之翰,范祖禹,张唐英】

  朋党【范祖禹】

  裴度【范祖禹】

  张弘靖【张唐英】

  张平叔【东坡】

  敬宗

宦官刘克明弑帝【孙之翰范祖禹】

  裴度【范祖禹】

  韦处厚【孙之翰 刘禹锡】

译欧阳詹 韩愈说:“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他的祖先都曾任闽越的官,有很多人做到州佐、县令。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鸟、游鱼,足以给人游乐。那里虽然有才干卓异、通晓文书和吏事、可以同中原人士并列的人,却从来不肯出仕。唐德宗初年,原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个地方。常衮凭借文章才华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大官,治理当地百姓。乡县小民中有能诵读书籍、撰写文章的人,常衮亲自以宾主之礼同他们交往,游览、宴饮,必定召他们参加。当时不久,闽越人都受到感化,欣然向学。欧阳詹在其中尤其出众,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重佩服他。闽越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建中、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食,未曾参与人事往来,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在江南的街巷之间,人们称道欧阳詹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十九岁时才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更加广泛。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以文章一同参加考试并考中进士,这才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别处;长时间见不到欧阳詹,只有他回闽中的时候才会这样。其他时候我和欧阳詹分别,大多不过一年、几个月,就一定会相聚;相聚后,一定要彼此忘记了各自长久以来所追求的事情,才会离去。所以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完全尽到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讲义气;他的真诚气质淳厚而端正,容貌庄重严肃。他在私下相处时善于说笑,使人和悦;他的文章深切周详,喜欢反复论说,善于表达自己的思想。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最重视仁爱和孝道。贞元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领他的学生到宫阙下伏地,请求任我为博士。正好欧阳詹有案件在身,事情没有办成;但看他的心意,是要帮助我,甚至将忘掉自己身份卑微而为我奔走。唉!欧阳詹现在大概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来到京师,心里想的是有所成就后回去,使父母感到荣耀。他的父母心里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的父母在身边时,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时,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用志向来奉养父母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取得官位,但他的声名流传于世,世人和他的朋友都确实相信他的德行。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也都可以没有遗憾了。〔下略〕 曾巩说:韩愈作《欧阳詹哀辞》,序中说:“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在仁爱和孝道方面最为深厚。”我看了欧阳詹《出门怀归》等赋,心想:“韩愈所称赞的,难道是指这些吗?”又看了他的《陶器铭》《驽骥诗》等篇,才感到他有悲悼生命的志趣。至于《栈道铭》,看他所说“铸金蒸云”的议论;至于《珍祥论》,看他反复讽谏晓喻的文字,于是又知道欧阳詹在文章方面尤其奇崛怪异,而他的才华确实非同寻常。最后看他的《明诚论》,结尾说:“知道它的人就会知道它,委托给它的人也就会知道它。”由此可知,欧阳詹对这一说法非常自负。我反复看了三四遍,发现他的说法都没有超出旧有观点,欧阳詹始终没有提出自己的见解。不知道他在这方面为什么这样自大?于是我又想到,我的舅父吴君曾经批评欧阳詹所谓的说法:“尹喜因为明诚而长生,公孙弘因为明诚而做卿,张子房因为明诚而辅佐刘邦,公孙鞅因为明诚而辅佐嬴氏。那些认为这些人所做的是错误的人,是把明诚错误地理解成可以使人长生、做卿;这并不是尹喜、公孙子房、商君所能达到的境界,其中的道理是很清楚的。”舅父的议论无疑是正确的。这对欧阳詹来说是一处失误,但对舅父来说,还没有达到他所要阐明的极致。至于欧阳詹的才华究竟高下如何,因此无法知道。可以知道的是,舅父致力于明诚,可以说知道自己应当坚守的原则。他一定不会沉溺于其中,而走向长生、做卿、成为子房式人物的诡诈,以及商君式的刻薄。这样看来,他的才华也确实卓越得令人敬畏。可惜他已经死了,不能看到他把这些见解施行于政事;他的议论和文集如今也都亡佚了。假使其中对欧阳詹本人和后世有所补益,只有我知道,而世人不能完全知道了。〔下略〕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九 穆宗 再次丧失河北〔孙之翰、范祖禹、张唐英〕 朋党〔范祖禹〕 裴度〔范祖禹〕 张弘靖〔张唐英〕 张平叔〔东坡〕 敬宗 宦官刘克明弑杀皇帝〔孙之翰、范祖禹〕 裴度〔范祖禹〕 韦处厚〔孙之翰、刘禹锡〕

复失河北孙之翰论曰:长庆失河北,穆宗昏主,崔植、杜元颖辈常材,皆不足议。迹其本由,宪宗失之也。元和十年,宪宗用裴度相,至十四年,两河平定,天下藩镇无一跋扈之臣,时方治平,宪宗遂有骄逸之意,以奸人皇甫鏄相,逐度出镇。宪宗既逐度,穆宗正得用崔植、杜元颖辈矣。逐贤相而任常才,欲天下无事,不可得,所以复失河北也。一贤者相,凡四年,平定天下;数常才相,不二年,河北复乱。所谓天下安危,系于相事,岂不明乎?或曰:宪宗用裴度相,虽能平定两河,然镇之受代,在萧俛、段文昌、崔植作相之时;幽之纳土,在元颖作相之后。二镇虽复失之,本亦由数相得之,何闗度事耶?答曰:裴度初得幽镇,虽在植辈作相之时,然本由裴度能定两河,致国威大振。镇州覩诸贼伏诛,无所援助,纳徳、棣质,爱子朝夕忧惧,不敢保首领。镇既惧,幽自慑伏矣。致国威如是非度而谁?植辈相穆宗,得镇、得幽,乗其时尔,有何施为乎?亦犹李林甫、牛仙客初相明皇,尚致天下狱讼稀少也。况萧俛、文昌建消兵之议,先已失策,则植辈常才可知也。兼不止失幽镇,魏博亦为贼臣所获矣。若宪宗既平天下,深念安危之本,不纵骄逸,不任奸人,使度乆于其位,经制国事,以固大业。穆宗虽中常之主,顾大勲徳为辅,必不至荒僻;奸邪恩幸之人,惮宰相刚正,必不敢肆其所为;藩镇之臣,惧宰相威畧,必不敢跋扈。若是,天下岂有事乎?宪宗既已逐去贤相,穆宗为君,仅及中智,数常才相之众邪幸惑之,朝政不修,法度弛废,藩臣何所惮而不乱也?长庆君相之事,不足议其本,宪宗夫之也。范祖禹曰:「宪宗平河南,开魏博,由宰相得其人也。穆宗拱手而得幽镇,不唯不能有,而并魏博失之,由宰相非其才也。其得之也以相,其失之也以相。相者,治乱之所系,岂不重欤!」张唐英曰:「穆宗时,范阳节度刘总入朝,请分所献之地,以幽、营、涿为一道,请张弘靖处之;瀛、汉为一道,卢士政主之;平、妫、檀为一道,薛苹主之。又籍军中裨校宿将如朱克融辈,荐之阙下,兾朝廷擢用,以激厉燕蓟之俗。而宰臣崔植、杜元颕无经国谋畧,不从其请,惟瀛、汉置观察使,余皆俾弘靖统领之。又朱克融辈日诣中书求官,不能得,日夕丐食于人。及克融随弘靖归镇,既怨朝廷不用,又弘靖制驭无术,克融遂因弘靖与王庭凑连衡为叛。既诏遣将出征,又毎军置中官监军,选骁勇以自卫,遣羸弱以御敌,王师十五万不能当克融等一万,皆由左右牵制所致也。且宪宗任用才智,宵衣旰食,焦劳十数年,方得河朔地。及刘总又纳地归国,是贤人君子有为之时也,宜用总策,及任克融辈以视藩镇,然后选用英才,经营天下,澄世之所不能澄,裁世之所不能裁。而乃硁硁自固,因循茍且,优游岁月,幸须臾之安,而不为乆逺计,复稔天下之祸,谁使然哉?且克融本凶暴之余,宜以好爵羁致之,若不用则当除去之。奈何既不能用,又不能去,使其在京师则衣食不给,求食于人,彼岂无怨愤之心哉?譬之养虎,当饱其肉食,剪其爪牙,则无咥人之患。若使其有爪牙以自雄,复饿且饥,岂得不攫人而噬之哉?故谓复失河朔,非克融遽能为之也,崔、杜二相失之也。所谓规规守文之士,不能意外行事,其二相之谓乎?以此知济天下者,须英豪伟杰之才尔,章句书生,谁能了国家事哉?」又论萧俛段文昌献消兵之议曰:「兵者,威武之目,圣人以是除天下之恶,兴天下之善,其不可去之者乆矣。穆宗承章武恢复之后,志在偃革,宰臣段文昌、萧俛因献消兵之术,宻诏天下之兵,毎百人限八人。逃亡逃亡者入山林薮泽,聚为冦盗,蜂屯蚁聚,鹗飞隼搏,所至村落悉」遭毒螫,生民于是渐无憀矣。及朱克融、王廷凑之乱,其逃亡之兵多归之。朝廷议讨二贼,召新兵皆市井乌合,累为贼所败,而威沮气丧,不复有师伍之势。于是河朔之地复为贼所有。噫!章武以雄睿之姿中兴唐室,驱驾豪英,选任将帅,区区然二十余年方定两河之寇,其勤劳宵旰,固已至矣。而萧、段二子谬于一言,遂复失之。是时国家所费亿万之财,而不得河朔斗粟尺帛,可谓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也。夫二子者,必欲去冗兵、省调度,则三代两汉已来固有制度在方册可考而行。若未能及此,则可选其老耄疾病者俾之为农,其它骁锐勇敢、熟于战阵者,自可有养以备征伐,何必立为定制,百人限八人逃亡?若以当时禁卫言之,有兵二十万,毎百人限八人逃亡,是天下有一万六千人逃亡为冦矣,此岂不为天下患哉?

译再次丧失河北 孙之翰评论说:长庆年间丧失河北,穆宗是昏庸的君主,崔植、杜元颖之流是平庸之才,都不值得议论。考察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宪宗造成的。元和十年,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到十四年,两河平定,天下藩镇没有一个跋扈之臣,当时正处于太平治理之中,宪宗于是产生了骄纵安逸的念头,任用奸人皇甫鏄为宰相,把裴度赶出京城,任命他出镇。宪宗既然赶走了裴度,穆宗正好任用崔植、杜元颖之流。驱逐贤能的宰相而任用平庸之才,却想使天下安然无事,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河北又丧失了。一位贤相任职,只用了四年,就平定天下;几个平庸之才做宰相,不到两年,河北又发生动乱。所谓天下的安危,系于宰相的作为,难道还不明白吗?有人说: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虽然能够平定两河,但两镇接受替代,是在萧俛、段文昌、崔植做宰相时;幽州归顺纳土,是在杜元颖做宰相以后。两镇虽然又丧失了,但本来也是由那几位宰相取得的,和裴度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裴度最初取得幽州、镇州,虽然是在崔植等人做宰相时,但根本是由于裴度能够平定两河,使国威大振。镇州看到各路贼人被诛杀,没有可以援助他们的力量,便交出德州、棣州的人质,爱子早晚忧惧,不敢保证自己能保全性命。镇州既然畏惧,幽州自然也就震慑屈服了。使国威达到这样的程度,不是裴度又是谁呢?崔植等人辅佐穆宗,得到镇州、幽州,不过是乘着当时的形势罢了,有什么作为呢?这也像李林甫、牛仙客刚任明皇宰相时,尚且能使天下诉讼减少一样。何况萧俛、段文昌提出削减兵力的建议,已经先行失策,由此可知崔植等人只是平庸之才。并且丧失的不只是幽州、镇州,魏博也被贼臣夺取了。假如宪宗平定天下后,深深考虑安危的根本,不放纵骄逸,不任用奸人,使裴度长期居于相位,经营治理国事,以巩固大业;即使穆宗只是中等资质的君主,有大功德之人辅佐,也一定不至于荒乱偏僻;奸邪和受宠幸的人,忌惮宰相刚正,一定不敢放肆行事;藩镇之臣,畏惧宰相的威势和谋略,也一定不敢跋扈。若是这样,天下哪里会有事呢?宪宗既然已经赶走贤相,穆宗做君主,才智仅仅达到中等,又有众多平庸之才做宰相,奸邪和受宠幸的人迷惑他,朝政不修明,法度松弛废弃,藩镇之臣还有什么忌惮而不作乱呢?长庆年间君臣所做的事,不值得只追究其表面根源,实在是宪宗造成的。” 范祖禹说:“宪宗平定河南、开启魏博,是因为宰相用对了人。穆宗拱手就取得幽州、镇州,却不但不能保有它们,连魏博也丧失了,是因为宰相不是合适的人才。他取得这些地方是因为宰相,丧失这些地方也是因为宰相。宰相,是天下治乱所系的关键,难道不重要吗!” 张唐英说:“穆宗时,范阳节度使刘总入朝,请求把他所献出的土地分开设置:以幽州、营州、涿州为一道,请张弘靖治理;以瀛州、汉州为一道,由卢士政主持;以平州、妫州、檀州为一道,由薛苹主持。他又登记军中的副将、老将,如朱克融一类,推荐到朝廷,希望朝廷提拔任用,以此激励燕、蓟的风俗。但宰臣崔植、杜元颕没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不接受他的请求,只在瀛州、汉州设置观察使,其余地方都让张弘靖统领。朱克融等人又每天到中书省请求官职,不能得到,早晚向别人乞食。等到朱克融跟随张弘靖回到镇所后,既怨恨朝廷不任用自己,又因为张弘靖没有驾驭他的办法,朱克融于是借张弘靖同王庭凑联合的机会起兵叛乱。朝廷下诏派将领出征后,又在每支军队中设置宦官监军;选拔骁勇之士来保护自己,却派遣羸弱之人抵御敌军,王师十五万人不能抵挡朱克融等一万人,都是宦官等左右之人牵制所造成的。况且宪宗任用有才智的人,早起晚睡、辛劳忧虑十几年,才取得河朔之地。等到刘总又献出土地归顺国家,正是贤人君子有所作为的时候;应当采用刘总的策略,并任用朱克融等人来给藩镇作榜样,然后选拔任用英才,经营天下,澄清世上不能澄清的事,裁断世上不能裁断的事。可是他们却拘泥于眼前,自守不变,因循苟且,悠闲地拖延岁月,只庆幸有片刻安宁,而不替长远打算,重新酿成天下的祸患,这是谁造成的呢?况且朱克融本来就是凶暴之徒,应当用优厚的爵位笼络招致他;如果不能任用,就应当除掉他。为什么既不能任用,又不能除掉,使他留在京师时衣食无着,还要向别人求食呢?他难道会没有怨愤之心吗?这就像养虎,应当给它吃饱肉食,再剪去它的爪牙,这样才没有咬人的忧患;如果让它保有爪牙来逞强,又使它挨饿受饥,难道能不抓人吞噬吗?所以说,河朔再次丧失,并不是朱克融突然就能造成的,而是崔植、杜元颖两位宰相使它丧失的。这两位宰相就是所谓拘拘只守成法、不能根据意外情况行事的人。由此可知,拯救天下必须依靠英豪伟杰之才;只会讲章句的书生,谁能办好国家大事呢?”他又评论萧俛、段文昌提出削减军队的建议说:“军队是显示威武的工具,圣人凭借它除去天下的恶、兴起天下的善;军队不能废除,已经很久了。穆宗承接章武年间复兴恢复的局面,志在停止战争,宰臣段文昌、萧俛于是献上削减军队的办法,秘密下诏给天下军队,每一百人限令八人逃亡。〔逃亡〕逃亡者进入山林沼泽,聚集起来成为盗寇,像蜂群聚集、蚂蚁成群,又像鹗鸟飞扑、隼鸟搏击;所到之处,村落全都遭受毒害,百姓从此渐渐无所依赖。等到朱克融、王廷凑作乱时,那些逃亡的士兵大多归附他们。朝廷商议讨伐这两个贼人,召集的新兵都是市井中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屡次被贼军击败,威势受挫、士气丧失,不再具有军队的气势。于是河朔之地又被贼人占有。唉!章武凭借雄伟睿智的资质中兴唐室,驱使驾驭豪杰英才,选拔任用将帅,辛苦经营了二十多年,才平定两河的贼寇;他日夜勤劳,确实已经到了极点。可是萧俛、段文昌两人因一句话的错误,终于又使河朔丧失。当时国家耗费了亿万财物,却连河朔一斗粮、一尺帛也没有得到,真可以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那两个人如果一定要去掉冗兵、节省军费,自三代、两汉以来本来就有制度,记载在典籍中,可以考察施行。如果还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可以挑选其中年老、衰弱、有疾病的人,让他们去务农;其余骁勇锐利、勇敢善战、熟悉战阵的人,自然可以供养起来,以备征伐,何必立下固定制度,规定每百人限八人逃亡呢?如果按当时禁卫军来说,有军队二十万人,每百人限八人逃亡,就是天下会有一万六千人逃亡成为盗寇了,这难道不会成为天下的祸患吗?”

其后至宣宗已后,所在寇盗充斥,石顺起于湖南,毛约起于江南,康全起于歙州。至于恭定、干符之际,王郢、王仙芝、尚君长、毕鹞子、全缴山、一文黑、李摩云、刘汉宏、李重霸之徒,侵陷岭浙,骚绎青徐,以至襄汉,悉被其毒,其中多有逃亡之兵为之声影,其祸皆胎于消兵之谋也。

朋党

范祖禹论李徳裕李宗闵始为朋党曰:「昔汉之党锢,始于甘陵二部相讥,而成于太学诸生相誉,海内涂炭二十余年。唐之朋党,始于牛僧孺、李宗闵对策,而成于钱徽之贬,皆自小以至大,因私以害公。凡羣臣有党,由主听不明,君子小人杂进于朝,不分邪正忠谗以黜陟之,而聴其自相倾轧以养成之。也是以穆宗以后,权移于下,朝无公政,士无公论,爵赏僭滥,刑罚放纷。士之附会者,不入于牛则入于李,不忧国家之不治,而惟恐其党之不进也。与夫三君八俊,厉名节,立廉耻,以抗权邪者,斯为下矣。何则?汉之党尚风节,故政乱于上而俗清于下,及其亡也,人犹畏义而有不为。唐之党趋势利,势穷利尽而止,故其衰季,士无操行,不足称也。为国家者,可不防其渐哉!」

裴度

范祖禹论度言元稹、魏弘简奸蠧,以谓朝中奸臣存,则逆贼纵除无益。曰:“昔周宣王任贤使能,吉父征伐于外,而王之所与处者,张仲孝友也。夫使文武之臣征伐,而左右前后得贞良之士,善其君心,则谗言不至,而忠谋见用,此所以能成功也。茍使憸邪之人从中制之,则虽吉父无以成其功。宣王能复文武之业,以致中兴者,内顺治而外威严也。”穆宗庸昏,奸谄在侧,裴度欲先正其本而后治其末,图其大而后忧其小,此辅相之职业也。而其君多僻,卒无成功。盖自古命将出帅,而小人沮之于内,未有能克胜者也,可不为深戒哉!

张弘靖

张唐英论曰:弘靖之帅范阳也,朝廷以其嘉贞之孙、延赏之子,三世为相,委以重柄,譬如取婴儿而投之河,谓其父善泅也。弘靖亦以世胄之贵,偃然自尊,以夸耀燕俗,不能与下同其甘苦。复以安史之乱,皆自范阳,欲革其俗,乃发禄山之墓,用毁辱燕人。复纵从事韦雍、张宗厚辈,酣肆夜饮,呵责士为反虏,尝曰:“天下无事,汝辈挽得两石弓,不如识一丁字。”于是其下皆怨。克融乗人心之二,遂囚弘靖,杀韦雍、张宗厚,又击杀义士张彻,皆弘靖为之也。夫以狸而致鼠,不可致之,是不以致之之道致之也;腥致蝇而蝇毕至,以致之之道致之也。且弘靖欲革燕俗,则宜以仁厚革彼凶残,宜以纯约革彼奢僭,宜旌忠良革彼不轨,宜执礼法革彼踰轶。然后又召燕之父老百姓及三军之士,告以朝廷恩信,为善者有赏,为恶者有罚。其次劝之以孝悌,督之以耕战,谨身节用,务寜其人。而先斵墓以求革风俗,岂革之之道哉?彼克融者,既在部伍,亦宜推赤心以置之腹中,与说利害祸福:“曰汝能信顺効忠朝廷,自有爵赏,他日无虑不富贵。”彼非木石,其肯不顺信哉?设自顾不能,则乞朝廷别除贤者以安反侧。而弘靖曾不虑及于此,乃恣其僚属酣酩骂辱彼,焉得不相从而唱难哉?然则克融非囚弘靖,乃弘靖自囚也。而尚不蒙显戮,贬守抚州,穆宗真有恩于弘靖也。

张平叔

东坡曰:「乐天作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词,云:『与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人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刻剥,事见退之集。乐天制词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度其人必小人也。」

译后来直到宣宗以后,各地盗寇充斥:石顺起兵于湖南,毛约起兵于江南,康全起兵于歙州。到了恭定、干符年间,王郢、王仙芝、尚君长、毕鹞子、全缴山、一文黑、李摩云、刘汉宏、李重霸等人,侵扰攻陷岭南、浙江,骚扰青州、徐州,直到襄州、汉州,各地都遭受他们的毒害,其中有很多是逃亡的士兵为他们制造声势、充当耳目;这些祸患全都由削减军队的谋划埋下了根源。” 朋党 范祖禹评论李德裕、李宗闵最初结成朋党说:“从前汉代的党锢,开始于甘陵两部互相讥讽,后来由于太学诸生彼此称誉而形成,致使天下百姓遭受涂炭二十多年。唐代的朋党,开始于牛僧孺、李宗闵对策,后来由于钱徽被贬而形成,都是从小事发展到大事,因私人关系损害公义。凡是群臣结党,都是因为君主听取意见不明,君子、小人一同进入朝廷,不能分辨邪正、忠诚和谗佞来决定升降,却听任他们彼此倾轧,使朋党逐渐养成。因此穆宗以后,权力转移到臣下,朝廷没有公正的政务,士人没有公正的议论,爵位赏赐越级滥发,刑罚放纵紊乱。士人中依附迎合的,不投靠牛党就投靠李党,不担忧国家不能治理,只怕自己的党羽不能进用。至于所谓三君、八俊,那些砥砺名节、树立廉耻、用来抗拒权奸邪党的士人,反而还不如他们。这是为什么呢?汉代的党人还崇尚风节,所以虽然上层政治混乱,下层风俗却清正;到汉朝灭亡时,人们仍然畏惧义理,有些事情不肯去做。唐代的党人趋附权势、追逐利益,权势穷尽、利益耗尽就停止了,所以唐朝衰亡末期,士人没有操守品行,不值得称道。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防范朋党逐渐形成吗!” 裴度 范祖禹评论裴度说元稹、魏弘简是奸邪祸害,认为只要朝廷中还有奸臣存在,即使叛贼被消灭也没有益处。他说:“从前周宣王任用贤能,尹吉甫在外征伐,而周王身边相处的是张仲这样的孝友之人。让文臣武将出征讨伐,而君主左右前后又有正直贤良的人,善于端正君心,那么谗言就不能到达,忠诚的谋略就会被采用;这就是能够成功的原因。假如让奸邪之人在内部加以制约,即使尹吉甫也无法成就功业。周宣王能够恢复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使国家达到中兴,是因为对内顺应治理,对外显示威严。”穆宗庸碌昏昧,奸邪谄媚之人在身边,裴度想先端正根本再治理枝末,先谋划大事再忧虑小事,这正是辅佐宰相的职责。但他的君主多有偏失,最终没有成功。自古以来,任命将领、派出统帅,如果小人在内部加以阻挠,就没有能够战胜敌人的;难道不应该对此深切警戒吗!” 张弘靖 张唐英评论说:张弘靖统帅范阳时,朝廷因为他是张嘉贞的孙子、张延赏的儿子,三代任宰相,便把重大权柄交给他;这就好比把婴儿投入河中,却因为他的父亲善于游泳,就认为他也能游。张弘靖也凭借世代贵族的身份,傲然自尊,想在燕地风俗中夸耀自己,不能同下属共同承担甘苦。又因为安史之乱都从范阳发生,想要革除当地风俗,便挖开安禄山的坟墓,以此毁辱燕地的人。还放纵属官韦雍、张宗厚等人,沉湎纵酒,夜间宴饮,呵斥士人是反叛的胡虏;他曾说:“天下太平无事,你们这些人即使能拉开两石的弓,也不如认识一个丁字。”于是他的下属都怨恨他。朱克融乘人心怨恨之际,便囚禁张弘靖,杀死韦雍、张宗厚,又打死义士张彻,这些都是张弘靖造成的。用狸猫来招致老鼠,如果没有招致老鼠的办法,就不能招来老鼠;用腥味招引苍蝇,苍蝇就会全部到来,这是用了招引它们的办法。况且张弘靖想革除燕地风俗,就应当用仁厚去改变他们的凶残,用纯朴节俭去改变他们的奢侈僭越,用表彰忠良去改变他们的不守法,用遵守礼法去改变他们的越轨。然后还应召集燕地的父老百姓和三军将士,告诉他们朝廷的恩德和信用:行善的人有奖赏,作恶的人有惩罚。其次,要用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来劝导他们,用耕作和作战来督促他们,谨慎修身、节约用度,致力于使百姓安宁。可是他先挖掘坟墓来谋求改变风俗,难道是改变风俗的方法吗?朱克融这个人既然已经在军队中,也应当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并向他说明利害祸福:“你如果能够诚信顺服、效忠朝廷,自然会有爵位和赏赐,将来不用担心不能富贵。”他又不是木头石头,难道肯不顺从、不守信吗?假如自认为不能做到,就应请求朝廷另行任命贤能之人来安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可是张弘靖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反而放纵他的属官们酣饮醉酒,辱骂他,怎么能不使朱克融等人联合起来倡导叛乱呢?这样看来,不是朱克融囚禁了张弘靖,而是张弘靖自己囚禁了自己。他竟然还没有受到公开诛杀,只是被贬为抚州刺史,穆宗对张弘靖真是有恩了。” 张平叔 东坡说:“白居易起草任命张平叔为户部侍郎、判度支的制词,说:‘和我一起坐着处理政事的人,宰相以下不过四五人,而掌管财政的臣子也在其中。’由此可知,唐代掌管财政的官员,大概也是坐在一起议论政事的。不知道这四五个人究竟都是谁。张平叔议论盐法,极其苛刻剥削,事情见于韩愈文集。白居易的制词又说:‘计算能够精细到分析秋毫,官吏畏惧他如同畏惧夏日。’推测这个人一定是小人。”

宦官刘克明弑帝

孙之翰论昭愍弑曰:「昭愍年十六即位,非上智之性,不无童心。然能纳韦处厚忠言,辨李逢吉奸党,知裴度大贤而召之复相。从李程之谏,辍土木之役;得李徳裕所奏,令罢进缭绫。聴裴度陈论,止东都巡幸,复数视朝,勤于聴政。以是观之,本非荒暗之主。若忠贤乆于辅导,亦庶几汉昭之比也。但为内臣惑乱,极其荒僻而崩。原其事迹,不止昭愍之过,乃近世积习之患也。」何以验之?观内臣仇士良致仕,教其党曰:「今日与诸君言久逺计,天子莫教闲闲则读书,读书则重文臣,重文臣则广纳规谏,减翫好,省游幸。如此则吾辈恩泽渐薄,权力不重。诸君但常以球猎声乐惑之,游幸之所极奢侈尽竒技,使一处盛于一处。如此则天子不暇观书,不亲万机,不知外事,吾辈恩泽权力永无踈间。」观士良之言,则内臣奸巧者惑乱人主之术尽见矣。内臣以此术惑之,在位岁乆,功业之君如宪宗者不能免,况冲年之君即位之初乎?虽忠贤之臣辅导于外,间数日一见,率不过数刻接对,退则穷日夜,内臣奸巧者诱惑之矣。以忠贤间日数刻接对,所言者多逆意之事;奸巧内臣穷日夜惑乱,所言者多狥欲之事。在冲年之君,中人之性,何事为胜哉?此内臣所以惑乱昭愍之甚也。既至于甚,冲年之性,喜怒无定矣。内臣又恨其怒而责罚,及虑他祸,乃行弑逆之谋,七年之间,弑逆再矣。后之人君观是事,得不懔懔。

范祖禹曰:周公作《无逸》曰:「在昔商王中宗,享国七十有五年;髙宗五十有九年;祖甲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夫人君在位之浅深,享寿之多少,系其治之逸勤,徳之厚薄,不可不知也。」

裴度

范祖禹论上不信李逢吉之党毁度复以为相曰:“孔子言卫灵公无道而不丧,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言其国犹有人也。敬宗狂童,足以取亡,而能不惑奸言,复相裴度。虽其身不免,而社稷有主,天下未乱,由得一相故也。贤人所系,岂不重哉?”又论刘克明弑敬宗,立绛王悟,王守澄诛之,立文宗,以裴度摄冡宰曰:“裴度位为上相,安危所系。君弑而不讨,贼君立而不豫谋,宫闱有变而外庭不知,惟宦者所立,则奉以为君耳。且二日之间而三易君主,废置皆由宦者,不闗宰相,则安用大臣矣?唐之纲纪于是大坏。以度之勲徳处之,犹如此,而况不贤者乎?”

韦处厚

孙之翰论处厚乞相裴度曰:「韦处厚不顾李逢吉凶威而斥其党,不念裴度旧隙而言其贤,此公忠之性过人,而益之以至明也。」当昭愍即位,以童年方倚大臣,大臣逢吉,奸凶人也,欺天子幼弱,大树朋党,専报私怨,有所贬逺者,百僚贺于中书,以明快意。其奸凶气艶至此矣,在朝之人,孰敢犯之者?处厚一侍臣,孤直自立。任郎官日,尝为裴度因事贬官,逢吉于度亦所深怨也。处厚犯权臣之威,称其所怨,复不念己之隙,力言其贤。盖以逢吉所为,乃凶狂之态,我公直无过,何畏彼哉?度尝逐我,未知我之善也。河北之乱,非度之才谋不能平定,当天子忧愤之时,度方为逢吉所抑,不得大用。我近臣也,安得以所隙而不言贤哉?是公忠之性过人,而益之以至明也。夫公忠则専计国事而不为身谋,至明则深辨事理之归。处厚尽是道,宜乎位至宰辅,才业名徳重于天下。

刘禹锡曰:「公未为近臣已前,所著赞、论、记、述、铭、志,皆文士之词也,以才丽为主。自入为学士至宰相以往,所执皆经纶、制置、财成、润色之词也,以识度为宗。观其发徳音、福生人,沛然如时雨;畏元老、谕功臣,穆然如景风。命相之册,和而庄;命将之诰,昭而毅。荐贤能,其气似孔文举;论经学,其博似刘子骏。发十难以摧言利者,其辨似管夷吾。噫!逢时得君,奋智谋以取髙位,而令名随之,岂不伟哉!」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

文宗一

  谋废太子【李徳裕】

徳裕请宗室散处方州,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范祖禹】

  帝愿处无过【东坡】

  宦官【范祖禹 石守道】

  朋党【孙之翰 温公 张唐英】

译宦官刘克明弑杀皇帝 孙之翰评论唐昭愍帝被弑说:“昭愍帝十六岁即位,不是具有最高智慧的性情,难免有童心。然而他能够采纳韦处厚的忠言,辨明李逢吉的奸党,知道裴度是大贤,便召回他恢复宰相之职;听从李程的劝谏,停止土木工程;采纳李德裕的奏议,下令停止进献缭绫;听裴度陈述意见,停止到东都巡幸;又多次临朝听政,勤于处理政务。由此看来,他本来并不是荒怠昏暗的君主。假如忠臣贤臣能够长期辅导他,也差不多可以与汉昭帝相比了。只是被宦官迷惑扰乱,终于极度荒怠偏僻而死。推究他的事迹,这不只是昭愍帝个人的过错,而是近世积习所造成的祸患。”用什么来验证这一点呢?看宦官仇士良致仕时,教导他的党徒说:“今天我要同诸位谈谈长远的打算。千万不要让天子闲下来读书;他一读书,就会看重文臣;看重文臣,就会广泛采纳规谏,减少玩赏爱好,节省巡游。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会逐渐减少,权力也不再重要。诸位只要经常用球戏、狩猎、声乐来迷惑他,把巡幸之处安排得极尽奢侈、施展各种奇技,使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更盛大。这样天子就没有时间读书,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也不了解外面的事情;我们的恩宠和权力就永远不会有疏漏间隙。”看仇士良这番话,宦官中奸诈巧佞者迷惑扰乱君主的手段,就全都显露出来了。宦官用这种手段迷惑君主,在位多年的君主如唐宪宗尚且不能免除,何况年幼的君主刚刚即位呢?即使忠臣贤臣在外朝辅导他,隔几天才见一次面,每次通常不过交谈几刻钟;他们退下之后,宦官中奸诈巧佞者便用整日整夜的时间诱惑他。忠臣贤臣隔日相见、每次只有几刻钟,所说的多是违逆君主心意的事情;奸诈巧佞的宦官整日整夜进行迷惑扰乱,所说的多是顺从欲望的事情。对于年幼的君主和中等资质的性情来说,哪一种力量会占上风呢?这就是宦官之所以把昭愍帝迷惑扰乱得如此严重的原因。事情既然发展到这种严重地步,年幼君主的性情便喜怒无常了。宦官又怨恨他发怒而加以责罚,等到又担心招来其他祸患,于是便施行弑逆的阴谋;七年之间,弑逆之事发生了两次。后世君主看到这件事,能不战战兢兢吗?” 范祖禹说:周公作《无逸》说:“从前商王中宗享有国祚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从那以后,继立的君王一出生就安逸,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君主在位时间的长短、享寿的多少,取决于治理国家是安逸还是勤勉、德行是厚重还是浅薄,这是不能不知道的。” 裴度 范祖禹评论唐敬宗不听信李逢吉一党诋毁裴度,反而又任命裴度为宰相,说:“孔子说卫灵公没有道,却没有亡国,说:‘仲叔圉管理外交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旅。’像这样,怎么会亡国呢?这是说他的国家还有人才。敬宗是个狂妄的童子,本来足以招致灭亡,却能够不被奸邪之言迷惑,重新任用裴度。虽然他本人不能免于祸患,但国家还有主人,天下没有陷入混乱,这是因为得到了一位宰相的缘故。贤人的关系如此重大,难道不值得重视吗?”他又评论刘克明弑杀敬宗、拥立绛王李悟,王守澄诛杀刘克明、拥立文宗,文宗让裴度代理冢宰,说:“裴度位居上相,国家安危都系于他。君主被弑却不讨伐凶手,弑君的贼人拥立新君却不预先谋划,宫中发生变故而外朝却不知道,只是宦官拥立谁,就奉谁为君。而且两天之内三次更换君主,废立全由宦官决定,却不关宰相的事,那么还要大臣做什么呢?唐朝的纲纪由此大为败坏。以裴度的功勋德行处在这样的地位,尚且如此,何况不贤的人呢?” 韦处厚 孙之翰评论韦处厚请求任用裴度为宰相说:“韦处厚不顾李逢吉的凶恶威势,斥责他的党徒;不计较同裴度从前的嫌隙,反而称赞他的贤能。这位公卿公正忠诚的本性超过常人,又加上极其明智。”昭愍帝即位时,年幼,正依靠大臣;宰相李逢吉是奸险凶恶的人,欺负天子年幼软弱,大肆树立朋党,专门报复私怨。凡有人被贬谪远方,百官都在中书省庆贺,以此表明痛快之意。他的奸险凶恶、气势嚣张到了这种程度,朝中的人谁敢触犯他呢?韦处厚只是一个侍臣,却孤高正直,自立不屈。他任郎官时,曾经因为裴度的事情而被贬官;李逢吉也对裴度怀有深仇。处厚触犯权臣的威势,称赞权臣所憎恨的人,又不顾自己与裴度的嫌隙,竭力称说他的贤能。大概是因为:李逢吉的所作所为,正是凶狂的姿态;我公正直率,并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怕他呢?裴度曾经排斥我,只是不知道我的长处。河北发生叛乱,若不是裴度的才略谋划,就不能平定;当时天子忧愤,裴度正被李逢吉压制,不能得到重用。我是近臣,怎能因为有嫌隙,就不称说贤能呢?这正是他的公正忠诚本性超过常人,又加上极其明智。公正忠诚,就是专心谋划国家大事而不替自身打算;极其明智,就是深刻辨明事理的归宿。处厚完全合乎这样的道理,所以理应官位达到宰辅,才干功业、声名德行在天下都很重要。刘禹锡说:“裴公在成为近臣以前,所作的赞、论、记、述、铭、志,都是文士的文章,以才华华美为主。自从入朝任学士直到宰相以后,他所撰写的都是经纶、制置、财成、润色之文,以见识气度为根本。看他发布惠及百姓的德音,像及时雨一样充沛;敬畏元老、晓谕功臣,像和煦的景风一样温穆。任命宰相的册文,和缓而庄重;任命将领的诰文,明晰而刚毅。推荐贤能之人,他的气势像孔文举;谈论经学,他的博学像刘子骏;提出十条难题驳倒那些主张聚敛财利的人,他的辩才像管夷吾。唉!遇到合适的时代,得到君主的知遇,施展才智谋略取得高位,并且令名随之流传,难道不是伟大的吗!”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 文宗一 谋划废黜太子【李德裕】李德裕请求把宗室分散安置到各方州,最终因为讨论应当授予什么官职一事没有决定而作罢【范祖禹】皇帝希望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东坡】宦官【范祖禹、石守道】朋党【孙之翰、温公、张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