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四十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46–151 段

叔孙通制礼仪

荆公诗曰:「先生秦博士,泰礼颇能熟。量王欲有为,两生皆不欲。草具一王仪,羣豪果知肃。黄金既徧赐,短衣亦已渎。儒术自此雕,何为反初服?」

皮日休曰:「古之所谓礼不相袭,乐不相沿者,何哉?非乎彼圣人,此圣人也。此不相袭者,角其功利之深浅尔;不相沿者,明文武之优劣尔。故三王迭作,五帝更制,夏商文武逓述其礼,昭昭然若两曜争朗,百川注渎者矣。然由周公刋之,仲尼正之。以周公之才之美,谓后世无其人乎?乃有仲尼。仲尼之后,迄今望其道如颜闵,文如游夏者,鲜矣,况圣人哉?是后之制礼作乐,宜取周书孔策为标凖也。」汉氏受命,礼壊仪毁,时无圣人。茍措其仪,立其礼,不沿袭于圣制者,妄也。夫国之大祭,不过乎郊祀宗庙也。汉之既命,其郊止于五畤之祀者,礼不曰「兆五帝之郊」者乎?止于昭灵之园者,礼不曰「天子七庙」者乎?而叔孙生不为之正郊祀,立宗庙,去秦畤之非制,议昭灵之非礼,汲汲于朝会之仪,俾汉天子为髙祖,其身不得郊见,飨不及七庙。臆生其制,吻刋厥式,非不标凖于圣人乎?将以汉新去水火,方弭兵械,难改作乎?将不明坛墠之位,禘祫之仪者乎?若然者,汤伐桀,周伐纣,其制可知也。呜乎!不明于古制,乐通于时变,君子不由也。其叔孙生之谓也。

温公曰:「礼之为物,大矣!用之于身,则动静有法,而百行备焉;用之于家,则内外有别,而九族睦焉;用之于乡,则长幼有伦,而俗化美焉;用之于国,则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用之于天下,则诸侯顺服,而纪纲正焉。岂直几席之上、户庭之间得之而不乱哉!」夫以髙祖之明逹,闻陆贾之言而称善,覩叔孙通之仪而叹息。然所以不能肩于三代之王者,病于不学而已。当是之时,得大儒而佐之,与之以礼为天下,其功烈岂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孙通之为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粃,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以迄于今,岂不痛甚矣哉!是以扬子讥之曰:「昔者鲁有大臣,而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召先生于鲁,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则仲尼之开迹诸侯也,非耶?』曰:『仲尼开迹,将以自用也。如委已而从人,虽有规矩凖绳,焉得而用之?』善乎扬子之言也!夫大儒者,恶肯毁其规矩凖绳,以趋一时之功哉!」

东坡论叔孙通不能致二生曰:「叔孙通制礼,虽不能如三代,然亦因时施宜,有补于世者。鲁二生非之,其言未必皆当。通以为不知时变,亦宜也。然谨按扬子《法言》:「昔者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或曰:『如何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聘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由此观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若与时上下,随人俛仰,虽或适用于一时,何足谓之大臣为社稷之卫哉!」

译叔孙通制定礼仪 荆公诗说:“先生是秦朝的博士,对泰礼颇为熟悉。估量汉王想要有所作为,两个儒生都不愿意。草草制定一套天子礼仪,群雄果然知道敬肃。黄金已经全部赏赐,短衣也已经穿得破旧。儒术从此衰败,为什么反而要恢复原来的服装呢?” 皮日休说:“古人所说礼制互不因袭、音乐互不沿用,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因为那位圣人和这位圣人不同吗?所谓不相因袭,是比较它们功利作用的深浅;所谓不相沿用,是说明文王、武王的优劣。所以三王相继兴起,五帝不断变更制度,夏、商以及文王、武王依次讲述他们的礼制,明亮显著,仿佛两轮太阳争相照耀,百川都流入沟渠一样。然而,这些礼制由周公删定,由孔子校正。凭周公那样的才华美德,难道后世就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有了孔子。孔子以后直到现在,希望找到像颜回、闵子骞那样通晓其道、像子游、子夏那样擅长文章的人,已经很少了,更何况圣人呢?因此后世制定礼制、制作音乐,应当以周代典籍和孔子的学说为标准。”汉氏接受天命后,礼制败坏,仪式毁弃,当时又没有圣人。如果草创仪式、建立礼制,却不沿袭圣人的制度,就是妄为。国家的大祭祀,不过是郊祀和宗庙祭祀。汉朝既已受命,它的郊祀仅止于五畤祭祀,礼制难道不是说‘在郊外祭祀五帝’吗?宗庙祭祀仅止于昭灵园,礼制难道不是说‘天子有七庙’吗?可是叔孙生不替汉朝纠正郊祀,建立宗庙,废除秦代五畤的非制度,议定昭灵园的不合礼制,却急急忙忙只去制定朝会仪式,使汉天子成为高祖,而高祖本人不能亲自郊祀,祭享也不能达到七庙。” 凭主观臆测创制礼制,随意删定其形式,难道不是没有以圣人为标准吗?还是因为汉朝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正要平息战争,难以更改制度呢?还是因为不明白坛墠的位置和禘祫的仪式呢?如果是这样,那么汤讨伐桀、周讨伐纣时所制定的制度,也是可以知道的。唉!不明白古代制度,却只懂得迎合时势变化,君子是不这样做的。这说的就是叔孙生啊。” 司马光说:“礼这种东西,作用大极了!用在自身,行动和静止都有法度,各种品行也就完备了;用在家庭,内外有别,九族也就和睦了;用在乡里,长幼有秩序,风俗也就变得美好了;用在国家,君臣有等级秩序,政治也就成功了;用在天下,诸侯顺从归服,纲纪也就端正了。难道礼只是在几席之上、门庭之间发挥作用,使这些地方不混乱吗?”凭高祖的明达,听到陆贾的话便称好,看见叔孙通制定的仪式便叹息。然而,他之所以不能同三代的君王相提并论,只是因为不学习罢了。当时如果得到大儒辅佐他,同他一起用礼治理天下,他的功业难道会像这样就停止吗?可惜叔孙通的器量太小,只是偷取礼制的糟粕,用来迎合时世、协调俗情、取得宠幸,终于使先王的礼制沉沦而不能振兴,直到今天,难道不是令人痛心吗?因此扬子讥讽他说:‘从前鲁国有一位大臣,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有人问:“他的器量有多大?”回答说:“叔孙通想制定君臣的仪式,曾到鲁国召请先生,其中有两个人没有能够请来。”又问:“如果这样,那么孔子游历诸侯、开创事业,不也是这样吗?”’ 回答说:‘孔子游历诸侯、开创事业,是想要施展自己的主张。如果放弃自己的主张而顺从别人,即使有规矩、方圆、准绳,又怎么能够使用呢?’扬子的话说得好啊!大儒难道肯毁弃自己的规矩、准绳,去追求一时的功业吗!” 苏轼论述叔孙通不能请来两位儒生,说:“叔孙通制定礼制,虽然不能像三代那样完备,但也能根据时势施行适宜的制度,对世道有所补益。鲁国的两位儒生非难他,他们的话未必全都恰当。叔孙通认为他们不懂得时势变化,也有道理。然而我谨慎考察扬子《法言》说:‘从前齐、鲁有一位大臣,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有人问:“他的器量有多大?”回答说:“叔孙通想制定君臣的仪式,曾到齐、鲁聘请先生,其中有两个人没有能够请来。”’由此看来,大臣应当用道来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这样以后才可以把托付六尺孤儿、寄托百里疆土的重任交给他。如果随着时势上下浮沉,跟随他人俯仰进退,即使有时适用于一时,又哪里足以称为保卫国家社稷的大臣呢!”

陆贾叔孙通

朱敬则曰: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财爱功,疾耕急战,人繁国富,乃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于进取,变诈可陈于攻战。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况锋镝已销,石城又毁,谅可易之以寛泰,润之以淳和,八风之乐以柔之,三代之礼以导之。秦既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返,卒至亡崩。此不知变之祸也。陆贾、叔孙通之事汉王曰:当荥阳、成皋之间,粮馈已穷,智勇俱困,不敢开一说,効一竒,惟进豪猾之材,荐贪暴之客。及区宇适平,干戈向戢,金鼓之声未歇,伤痍之民未起,二子愿时绰有余态。及陈诗书,说礼乐,问王道,谋帝圗。髙皇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乎?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治之乎?髙帝黙然。于是陆贾着《新语》,叔孙通定礼仪,始知天子之尊。此知变之善也。向使髙皇排二子而不取,置诗书而不顾,重攻战之吏,尊首级之科,复道争功,张良已知其变,拔剑击柱,吾属不得无谋。即晷难逾,何二十帝乎?亡秦是续,何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经者,先王之陈迹。然则祝辞向毕,刍狗须投,淳精已流,糟粕可弃,仁义尚舍,况轻此者乎?

东坡曰:「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之也。譬之江海,百谷赴焉;譬之麟鳯鸟兽,萃焉。虽欲辞之,岂可得哉?禹治洪水,排万世之患,使沟壑之地疏为桑麻,鱼鳖之民化为衣冠。契为司徒而行五教,弃为后稷而烝民乃粒。世济其徳至于汤武,拯涂炭之民而置之仁寿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圣人者,葢推之而不能去,逃之而不能免者也。于是益修其政,明其教,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传世数十而民不叛。岂有它道哉?」周室既衰,诸侯并起,力征争夺者天下皆是也。徳既无以相过,则智胜而已;智既无以相倾,则力争而已。至秦之乱,天下荡然,无复知有仁义矣。汉髙祖以三尺劔起布衣,五年而并天下,虽稍辅以仁义,然所用之人常先于智勇,所行之策常主于权谋,是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既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于无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而武夫谋臣举非其人,莫与为之者。故陆贾讥之曰:「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乎?」而叔孙通亦曰:「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于是酌古今之宜,兴礼乐之中,取其简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为朝觐会同、冠昏丧祭之法,虽足传数百年,上下相安,然莫若三代圣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长也。夫武夫谋臣,譬如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儒者譬之五榖,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争诸侯,不禽二毛,不鼔不成列,以败于泓,身夷而国蹙,此以五谷伐病也。秦始皇燔诗书,杀豪杰,东筑临洮,北属辽水,民不得休息,传之二世,宗庙芜灭,此以药石养生也。善夫贾生之论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夫世俗不之察,直以攻守为二道,故悉论三代以来所以取守之术,使知禹、汤、文、武之盛徳,亦儒者之极功,而陆贾、叔孙通之流,葢儒术之粗也。

译陆贾、叔孙通 朱敬则说:李斯担任秦国丞相时,实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视刑名之学,堵塞私门,扩张公室,抛弃无用的费用,裁减不急需的官职,爱惜财物、珍惜功效,督促耕作、加紧作战,使人口增多、国家富足,于是消灭诸侯。这是救治弊病的办法。所以说:刻薄的手段可以用于进取,变诈的谋略可以用于攻战。兵器就像火一样,如果不及时熄灭,最终会自行焚烧。何况兵器已经销毁,石城又已经毁坏,确实可以用宽和安泰来替代它,用淳厚和平来滋润它,用八方之乐使人性情柔和,用三代礼制来引导它。秦朝却不是这样,放纵暴虐越来越厉害,走上去就不回头,最终导致灭亡崩溃。这是不懂得变通所造成的祸患。陆贾、叔孙通侍奉汉王时,在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已经穷尽,智谋和勇气都困乏,不敢提出一个主张、献出一个奇策,只能进用强横狡猾之才,推荐贪婪暴虐之人。等到天下刚刚平定,战争将要停止,金鼓之声还没有完全停息,受伤困苦的百姓还没有恢复,二人希望时势已经稍有宽裕。于是他们进献《诗》《书》,讲说礼乐,询问王道,谋划帝业。高皇帝愤怒地说:‘我是凭借骑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需要《诗》《书》做什么?’二人回答说:‘可以骑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高帝默然。于是陆贾撰写《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汉高帝才开始懂得天子的尊贵。” 这就是懂得变通的好处。假如当初高皇帝排斥两人而不采纳他们,搁置《诗》《书》而不顾,重用擅长攻战的官吏,尊崇以斩获首级论功的科条,再次让群臣争功,张良已经知道这种变化,拔剑击柱,我们这些人恐怕不能不谋划了。即使只能延续很短的时间,哪里会有二十位皇帝呢?如果只是延续秦朝的灭亡,哪里会有二百年呢?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草庐;礼经,是先王留下的足迹。既然这样,祭祀祝辞已经念完,草扎的狗就应当扔掉;精纯的东西已经流通,糟粕就可以抛弃;仁义尚且可以舍弃,更何况那些轻视仁义的东西呢?” 苏轼说:“圣人对于天下,并没有存心去夺取它。好比江海,百川都流向那里;好比麒麟、凤凰以及鸟兽,都聚集在那里。即使想推辞,难道能够做到吗?禹治理洪水,排除了万世的祸患,使沟壑之地疏通后成为种桑种麻的土地,使以捕鱼为生的百姓变成穿衣戴冠的百姓。契担任司徒而推行五种教化,弃担任后稷而百姓才获得粮食。世代承继他们的德政,直到汤、武,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仁爱长寿的境域,所以天下人相继来朝见他们。这三位圣人,大概就是推辞也无法摆脱、逃避也无法躲开的那种人。于是他们更加修明政事,彰明教化,顺应百姓,不改变原有风俗,凭这些取得天下,也凭这些守住天下,传了几十代,百姓也不叛乱。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周王室衰微以后,诸侯纷纷兴起,天下到处都是凭力量征伐、争夺的人。德行既然不能胜过别人,就只好以智谋取胜;智谋既然不能压倒别人,就只好以力量争夺。到了秦朝的乱世,天下一片动荡,再也没有人知道仁义了。汉高祖拿着三尺剑从平民起兵,五年就统一天下,虽然稍微辅以仁义,但所任用的人总是先看重智谋勇力,所施行的策略总是以权谋为主,所以作战必胜,进攻必取。” 天下已经平定后,汉高祖考虑怎样享受成功、安于无事,把它作为为子孙谋求无穷福祉的办法,但武夫和谋臣都不是适合做这件事的人,没有人与他共同完成。因此陆贾讥讽他说:‘陛下是凭骑马打天下的,难道也可以凭骑马治理天下吗?’叔孙通也说:‘儒者难以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兴起礼乐中合适的部分,取其中简明易懂、接近实际而容易实行的,用作朝觐、会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法则。这样虽然足以流传数百年,使上下相安,但终究比不上三代圣人采取和守持同一道理,其根源深而流传长久。武夫和谋臣,好比药石,可以攻治疾病,却不能用来养生;儒者好比五谷,可以养生,却不能用来攻治疾病。宋襄公争夺诸侯地位时,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没有列成阵势时击鼓进攻,结果在泓水战败,自身受伤,国家也受到挫折,这是用五谷来攻治疾病。秦始皇焚烧《诗》《书》,杀害豪杰,向东修筑临洮,向北连接辽水,使百姓不得休息;传到二世,宗庙荒芜毁灭,这是用药石来养生。贾谊的论说好啊:‘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和守成的形势是不同的。’世俗之人不明察这一点,只把攻取和守成看成两条道路,所以我把三代以来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办法全部论述出来,使人知道禹、汤、文、武的盛大德行,也是儒者的最高功业,而陆贾、叔孙通这一类人,大概只是儒术的粗浅部分。”

汉政石守道曰:「夫二帝之道,至于禹而遂分;三王之道,至于汉而乃降。舜袭尧之爵,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之道。禹袭舜之爵,不能尽循舜之道,帝之道遂分焉。汤革夏,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禹之道。周革商,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汤之道。汉革秦,不能尽循周之道,王之道遂降焉。夫皇之道失,则降为帝;帝之道失,则降为王;王降则霸矣。吾观汉以下,其不得王道之粹也。夫井田,三王之法也;什一,三王之制也;封建,三王之治也;乡射,三王之礼也;学校,三王之教也;度量以齐,衣服以章,宫室以等,三王之训也。三王市廛而不税,闗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五十者养于乡,六十者养于国,七十者养于学,孤寡鳏独皆有常饩。周衰,王道息,秦并天下,遂尽灭三王之道。汉革秦之祚而已矣,不能革秦之乱,犹袭秦之政,而井田卒不用也;什一卒不行也;乡射卒不举也;学校卒不兴也;度量卒不齐也;衣服卒不章也;宫室卒不等也;市廛而税,闗讥而征,林麓川泽不以时而入,用民之力无日,五十六十七十者不养,孤寡鳏独无常饩。三王之道不复,三王之道不复,非秦灭之也,汉灭之也。昔桀灭夏道,汤亦受命,克承禹烈,故夏之民归于汤,不见汤之政,而见禹之政。纣灭商政,武亦受命,克循汤治,故商之民归于周,不见周之政,而见汤之政。秦灭周道,汉亦受命,不袭周之政,而踵秦之弊,故秦之民归于汉,见汉之政,而不见周之政。葢以汉之礼乐易三王之礼乐也,以汉之制度易三王之制度也,以汉之爵赏易三王之爵赏也,以汉之法律易三王之法律也,以汉之政令易三王之政令也。噫!汉顺天应人,以仁易暴,以治易乱,三王之举也。其始何如此其盛哉?其终何如此其」卑哉,三王大中之道,置而不行。区区袭秦之余,立汉之法,可惜矣。又曰:或曰,汉改三王之道,作之者其谁欤?曰:曹参、陆贾、叔孙通之罪也。汉髙祖以干戈而定天下,陆贾曰:“陛下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于是使贾着秦所以失天下,汉所以得天下,及古今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辄称善。髙祖已并天下,羣臣饮争功,或妄呼拔劔击柱,上患之。叔孙通乃与弟子百余人,杂古礼与秦仪,以为汉仪。帝用之,曰:“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汉髙祖豁逹大度,聪明神圣,温恭浚哲,英威睿武,其资材固不下于禹、汤与文、武也。导之使为帝,则帝矣;使为王,则王矣。方平定其祸乱,思为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徳,张教化,一风俗,兴太平,以垂于千万世。贾若能逺举帝皇之道,致于人君,施于国家,布于天下;通若能纯用三王之礼,施于朝廷,通于政教,格于后世。以髙皇之材,而不能行之乎?乃龊龊进夫当时之近务,王霸之猥略,贵乎易行,孜孜举夫近古之野礼,亡秦之杂仪,求乎疾効,使髙祖上视汤、武有惭徳,汉家比踪三王为不侔,可惜也哉。初,萧何为相,天下未甚乂,而何死,曹参代之。参以为萧为之规,当守之勿失,日夜饮醇酒,寛纵不治事。虽复惠帝求治,参不能竭才辅之,直以髙祖之初定祸乱,萧何之草创律令,民仅出涂炭,为己太平,国仅立法式,为己大备。当其髙祖之既平祸乱,萧何之既定律令,惠帝之方求治,参能竭伊尹致君如尧舜之心,周公辅成王致太平之道,以事恵帝:制度之未修者修之,教化之未格者格之,文章之未备者备之,礼乐之未明者明之,刑政之未和者和之,尽循三王之道而行之。贾与通既施之于前,参复行之于后,汉岂有不及三王之治者乎?故曰:陆贾、叔孙通、曹参之罪也。又曰:或曰,时有浇淳,道有升。降当汉之时,固不同三代之时,尽行三王之道可乎?曰:时有浇淳,非谓后之时不淳于昔之时也;道有升降,非谓今之道皆降于古之道也。夫时在治乱,道在圣人,非有先后耳。桀纣兴,则民性暴;汤武兴,则民性善。汤之时,固在桀之后;武之时,固在纣之后。而汤武之时,岂不淳于桀纣之时?其道亦已降乎?其民亦已难教乎?时治则淳,时乱则浇,非时有浇淳也。圣人存,则道从而隆;圣人亡,则道从而降,非道有升降也。民厌周乆矣,苦秦甚矣。秦之政,槛穽也。民得出槛穽,唯使之从。使从三王之政,三王之政非如槛穽之深闭可畏也。既出槛穽而得适,非槛穽,人皆乐然从之,况使从三王大中之道,而跻于泰然安乐乎?

译汉朝的政事 石守道说:“二帝之道,到禹时就分化了;三王之道,到汉朝时就衰落了。舜承袭尧的爵位,只是改正朔、换服色,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尧的道路。禹承袭舜的爵位,却不能完全遵循舜的道路,帝王之道于是分化了。汤革除夏朝,改正朔、换服色,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禹的道路。周革除商朝,改正朔、换服色,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汤的道路。汉革除秦朝,却不能完全遵循周的道路,王道于是衰落了。皇道失去,就降为帝道;帝道失去,就降为王道;王道再降,就成为霸道。我看汉朝以后,已经没有谁能够得到纯粹的王道了。井田,是三王的法制;什一税,是三王的制度;封建,是三王的治理方式;乡射,是三王的礼制;学校,是三王的教化;用度量衡使各地齐一,用服饰彰明等级,用宫室区分等级,这些都是三王的训典。三王时代,市场的店铺不收税,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山林、麓地、河流、湖泽按时令开放而不禁绝,使用民力每年不过三日。五十岁的人在乡里得到供养,六十岁的人在国都得到供养,七十岁的人在学校得到供养,孤儿、寡妇、鳏夫、独居老人都有固定的供给。” 周朝衰落后,王道停止;秦吞并天下,于是把三王之道全部消灭。汉朝只是革除了秦朝的国运,却不能革除秦朝的乱政,仍然沿袭秦朝的政事;井田制最终没有实行,什一税最终没有推行,乡射礼最终没有举行,学校最终没有兴办,度量衡最终没有统一,服饰最终没有彰明等级,宫室最终没有区别等级;市场店铺收税,关卡既稽查又征税,山林、麓地、河流、湖泽不按时令开放,使用民力没有一天停止;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的人都得不到供养,孤儿、寡妇、鳏夫、独居老人没有固定的供给。三王之道没有恢复,三王之道没有恢复,不是秦朝消灭了它,而是汉朝消灭了它。从前桀灭亡了夏朝的治道,汤也接受天命,能够承继禹的功业,所以夏朝的百姓归附汤时,看到的不是汤的政事,而是禹的政事。纣灭亡了商朝的政事,武王也接受天命,能够遵循汤的治理,所以商朝的百姓归附周朝时,看到的不是周朝的政事,而是汤的政事。秦朝灭亡了周朝的治道,汉朝也接受天命,却不沿袭周朝的政事,反而继承秦朝的弊病,所以秦朝的百姓归附汉朝时,看到的是汉朝的政事,而看不到周朝的政事。这是因为汉朝用自己的礼乐替代了三王的礼乐,用自己的制度替代了三王的制度,用自己的爵位和赏赐替代了三王的爵位和赏赐,用自己的法律替代了三王的法律,用自己的政令替代了三王的政令。”},{ 唉!汉朝顺应天意、响应人心,以仁德替代暴政,以治理替代混乱,这是三王的举动。它的开端为什么这样兴盛?它的结局为什么这样……卑下,三王那至为中正的道路,被搁置而不实行。区区只是承袭秦朝的残余,建立汉朝的法令,实在可惜。又说:有人问,汉朝改变三王之道,创制这些制度的人是谁呢?回答说:这是曹参、陆贾、叔孙通的罪过。汉高祖凭借干戈平定天下,陆贾说:‘陛下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于是高祖让陆贾撰写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汉朝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今国家成败的道理。陆贾总共写了十二篇,每上奏一篇,高帝总是称好。高祖已经统一天下,群臣饮酒争功,有人胡乱大喊,拔剑击打柱子,高祖为此忧患。叔孙通于是和一百多个弟子,把古礼和秦朝仪式杂糅起来,制定为汉朝的仪式。高帝采用后说:‘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聪明神圣,温和恭敬而深沉明智,英武威严而睿智勇武;他的资质才能本来就不低于禹、汤和文王、武王。如果引导他成为帝,他就能成为帝;如果使他成为王,他就能成为王。当时正平定天下的祸乱,他本应考虑为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德、张教化、统一风俗、兴起太平,以此流传给千万世。”}], 假如陆贾能够把远大的帝王之道推行到君主身上,施行于国家,布行于天下;叔孙通能够完全采用三王的礼制,施行于朝廷,贯彻于政教,影响后世。凭汉高祖这样的才略,难道不能实行这些吗?可是他们却拘泥于当时的近务和粗浅的王霸之术,只看重容易实行;又孜孜不倦地举用近古的鄙俗礼制和亡秦以来的杂乱仪法,只求迅速见效,使高祖向上比看汤、武而感到惭愧,使汉家与三王相比而显得不相称,实在可惜啊!当初,萧何做丞相时,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萧何死后,曹参接替了他。曹参认为萧何制定的规章应当遵守而不能失掉,于是日夜饮用醇酒,宽纵放任,不处理政事。即使惠帝再次要求治理天下,曹参也不能竭尽才能辅佐他,只是认为高祖当初刚刚平定祸乱,萧何刚刚草创律令,百姓才从涂炭中出来,就已经算是太平;国家才刚刚建立法式,就已经算是完备。当高祖已经平定祸乱、萧何已经制定律令、惠帝正要谋求治理时,曹参如果能够竭尽伊尹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的心力,奉行周公辅佐成王实现太平的道路,用来侍奉惠帝,那么制度中尚未修明的就加以修明,教化中尚未达到的就加以推行,文章中尚未完备的就加以完备,礼乐中尚未彰明的就加以彰明,刑政中尚未调和的就加以调和,全部遵循三王之道来施行。陆贾和叔孙通已经在前面实行这些,曹参又在后面实行这些,汉朝难道还会有不如三王之治的地方吗?所以说:这是陆贾、叔孙通、曹参的罪过。又有人说:时代有淳厚和浇薄,道有上升和下降;汉代所处的时代本来就不同于三代的时代,能够完全实行三王之道吗?回答说:所谓时代有浇薄和淳厚,并不是说后世的时代就不如昔日淳厚;所谓道有升降,也不是说今日的道全都低于古代的道。时代的变化在于治乱,道的存亡在于圣人,并不是由先后决定的。桀、纣兴起,百姓的本性就变得暴戾;汤、武兴起,百姓的本性就变得善良。汤的时代固然在桀之后,武的时代固然在纣之后;但汤、武的时代难道不比桀、纣的时代淳厚吗?他们的道也已经下降了吗?百姓也已经难以教化了吗?时代太平就淳厚,时代混乱就浇薄,并不是时代本身有淳厚和浇薄。圣人存在,道也随之兴隆;圣人消亡,道也随之衰降,并不是道本身有升降。百姓厌弃周朝已经很久,苦于秦政更为深重。秦的政治就像深阱牢笼。百姓能够走出牢笼,只要让他们有所遵从;如果让他们遵从三王的政令,三王的政令并不像牢笼那样幽闭可怕。既然已经走出牢笼而得到安适,不再是牢笼,人们都会乐意遵从,何况让他们遵从三王至大而中正的道,使他们登上安泰快乐的境地呢?

当髙祖提秦之民于千万丈不测深渊中,置之于平地,君示之以三王之政,革之以三王之化,鼓之以三王之号令,明之以三王之律度。民有不肯从之,乃曰:“不如在千万丈不测深渊中之乐邪?”吾未之信也。当乎天下初定也,民未有富兼地,民未有强凌弱,民未有众吞寡,民未有大并小。因定之经界,因为之井田。民有争乎?国未有巡行之费,国未有兵众之动,国未有土木之耗。因为之什一之法,因立之中正之道。国阙用乎封建,以域之乡射,以仁之庠序,以教之养老,以厚之。秦之民不为汉民,为三王之民。民不见汉政,见三王之政。伊尹俾其君不及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汤去尧舜数百年矣,而又承桀之大乱,其时固亦浇漓矣,且能以尧舜之道事其君,使其君如尧舜。曹参、陆贾、叔孙通乃独不能以三王之道事于汉,使汉不及三王,诚可罪也。或曰:“汉之辅政者,前有萧、张,中有平、勃,后有霍光、魏相、公孙弘、博阳侯、韦贤父子,而独责于贾与通暨曹相国,不亦偏乎?”曰:“《易》之革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君子以治厯明。时鼎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当髙祖定天下而革去故鼎,取新之日也。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当君子以治厯明时、正位凝命之际也。会其时,乘其际,不能创制度、明律令以垂万世法,适当其罪也。至于后世,法令已定矣,条章已着矣,制度已行矣,朝廷循之已成熟矣,百姓信之已贯习矣,而遽更之,得无乱乎?富者已连田兼地矣,强已凌弱矣,众已吞寡矣,大已并小矣,而遽正之以经界,居之以井田,民肯从乎?后嗣奢纵日作,土木不息,内畜媚侍,外躭畋游,殚天下之财,疲天下之力,犹供亿不足,而遽行中正之道,取什一之赋,罢闗市,开山泽,国而不乏乎?故晁错请削国地而被诛,仲舒请限民田而不用,霍光、魏相、公孙、韦贤、博阳侯,虽有其才,岂复能为汉家革制度乎?适不当其时也。吾故罪曹参、陆贾、叔孙通也。」

建五等封异姓

李翰曰:或称汉祖建五等,封异姓,其计得乎?髙后立四王,非刘氏,其事顺乎?尝试论之曰:夫思治恶乱,体国之常理;去危就安,宅生之大域。然而制业图逺,随化会机,是非较于毫厘,得失差于兴灭,可不谓然乎?揆夫髙祖造汉鼎,鉴亡秦宗族无尺寸之封,子弟立虚空之地,故众枝莫助,而孤根易拔,封建之心,肇于此矣。又谓大业可以力取,神器推于命归,思得揽四海以独富,举百郡以从欲,而外诱异端,内疑成计。及见羣心交沮,偶语间兴,适悟天下不可独理,专欲不能葢众分利,推恩先封雍齿,然后将士敛手不懐,反复豪俊息虑,知难揺动,五等之制于是行焉。既而銮辂龙旗,皆王室昭穆,黼衣朱黻,即功臣子孙,君利世祚,人安定,主上敦子爱之情,下结体信之志,羣后固犬牙之势,匹夫絶乌合之举,此所以为计之是也。何创五等之议,不遵三代之典?境土踰隘,堤防漏下,权敌上都,制方偶国,过当启陵僭之端,怙强连交争之兆,贾谊痛其时乱,晁错忧其必危,卒使诸侯失节,朝廷忿忌,此所以为计之非也。且夫中兴之主,不让肇基之勲,成务之臣,有髙佐命之力,故礼乐大备,取惟新之格言,琴瑟不调,除仍旧之弊法。观乎孝惠既崩,髙后称制,侯王诸吕,何不可哉?当若卑署禄产之位,宜序亲踈之节,小其国以图全,薄其势以逺害,而陈平、周勃亦分茅锡土,将相之后誓同山河,舅甥之国穆若唇齿,预闭觊觎之心,不践嫌猜之路,克复明辟,决自我躬,髙谢寿陵,无负先帝,安有齐兵之观,变代邸之危疑哉?此所以为计之得也。神害乆盈,物无两大,以吕氏之盛,跨汉朝之权,专禁兵以候疑,秉大政以速谤,趦趄异姓,蓄奸候隙,刺促大臣,侧目相视,自投机穽,实履忧虞,此所以为计之失也。乌乎!物有益之而损,损之而益,凡人临事多惑,视往则明,向使髙祖吕后观既徃之势,折当时之疑,断必全之策,杜未萌之祸。则惠文之间,无刘吕之难;哀平之末,有晋郑是依。况复周陈诸家,休戚连汉,黎献思徳,讴歌未改。虽天命兴废,孰能明之?然人谟协宻,必无悔矣。

译当高祖把秦朝百姓从千万丈深不可测的深渊中救出,安置在平地上,君主用三王的政令指示他们,用三王的教化改变他们,用三王的号令鼓舞他们,用三王的律令制度使他们明白,百姓还有不肯服从的吗?即使有人说:“难道还不如留在千万丈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快乐吗?”我也不相信。当天下刚刚安定时,百姓还没有富户兼并土地,强者还没有欺凌弱者,多数还没有吞并少数,大国还没有兼并小国,就应当因此确定土地的界限,并为他们实行井田制。百姓还会争斗吗?国家还没有巡行的费用,还没有调动军队的开支,还没有土木工程的耗费,就应当为他们制定什一税法,并树立中正之道。国家若缺少费用,就用封建来解决;用乡射礼来规范乡里,用庠序来施行仁政,用养老礼来教化人民,并使他们受到厚待。这样,秦朝的百姓就不再只是汉朝的百姓,而成为三王时代的百姓;百姓看见的也不再是汉朝的政令,而是三王的政令。伊尹使他的君主达不到尧舜的境界,内心惭愧,就像在集市上受鞭打一样。汤距离尧舜已有数百年,又承接了桀造成的大乱,他所处的时代本来也已经浇薄,却仍能用尧舜之道侍奉君主,使自己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曹参、陆贾、叔孙通却偏偏不能用三王之道侍奉汉朝,使汉朝达不到三王的境界,确实应当获罪。有人说:“汉朝辅佐政事的人,前期有萧何、张良,中期有陈平、周勃,后期有霍光、魏相、公孙弘、博阳侯、韦贤父子;却只责备陆贾、叔孙通和曹相国,难道不是偏颇吗?”回答说:“《易经》的《革卦》说:‘天地发生变革,四时因此形成。’汤、武革命,顺应上天而合乎人心,君子因此治理历法以彰明时序。《易经》的《鼎卦》说:‘君子因此端正君位,凝聚天命。’高祖平定天下、革除旧鼎而取得新鼎的那一天,正是这样的时候。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处在君子治理历法、彰明时序,端正君位、凝聚天命的时期。他们正逢其时,正乘其机,却不能创立制度、彰明律令,为万世留下法则,恰好应当获罪。至于后世,法令已经确定,条文章程已经明白,制度已经实行,朝廷遵循它们已经成熟,百姓信任它们已经习惯,这时却突然改变,难道不会造成混乱吗?富人已经连片占有田地,强者已经欺凌弱者,多数已经吞并少数,大国已经兼并小国,这时却突然用土地界限整治他们,让他们居住在井田中,百姓肯服从吗?后世君主日益奢侈放纵,土木工程不断,在宫内蓄养媚妾近侍,在宫外沉溺于游猎,耗尽天下财物,疲敝天下民力,即使如此供给仍然不足,却突然实行中正之道,收取什一之赋,废除关市税,开放山泽资源,国家难道不会匮乏吗?所以晁错请求削减诸侯国的土地而被杀,董仲舒请求限制百姓占有田地却没有被采用;霍光、魏相、公孙弘、韦贤、博阳侯虽然有才干,哪里还能替汉家革新制度呢?只是因为没有处在合适的时机。我因此责备曹参、陆贾和叔孙通。” 建立五等爵位,分封异姓。李翰说:有人称说汉高祖建立五等爵位,分封异姓,这个谋划正确吗?高后立非刘氏的四位诸侯王,这件事顺当吗?现在试着论述如下:希望太平、憎恶混乱,是治理国家的常理;离开危险、趋向安定,是安置民生的大原则。然而,创立基业、谋划长远,要随着教化的变化、顺应时机;是非的差别细微如毫厘,得失却相差到兴亡的程度,难道不是这样吗?考察高祖创立汉朝基业,他鉴于秦朝灭亡,是因为宗族没有哪怕一尺一寸的封地,子弟被安置在空虚之地,所以各个枝条没有力量援助,孤立的根本容易被拔除;分封的想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他又认为大业可以凭武力夺取,帝位神器应当由天命所归,于是想把四海尽收己有、独自享受富贵,把百郡都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对外招致异端,对内猜疑而形成谋划。等到看见众人的心意相互沮丧,私下议论渐渐兴起,他才恍然明白天下不能由一人独自治理,专门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能压倒众人,必须分利于众,于是先推恩分封雍齿,随后将士们才收敛手脚而不再怀恨,反复观察的豪杰才停止忧虑,知道局势难以动摇,五等爵位的制度便由此实行。此后,銮驾和龙旗都属于王室的昭穆宗族,穿着黼衣、佩着朱黻的,都是功臣子孙;君主可以获利于世代相传,臣民可以得到安定;君主加厚爱子之情,臣下形成彼此信任的意志;群臣形成犬牙交错的防护形势,平民断绝乌合而起的举动,这就是这个谋划正确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创立五等爵位的议论,却不遵循三代的典制呢?封地疆域超过狭小的限度,防堤已经出现漏洞,诸侯权势足以抗衡上都,制度安排使各国势力相当,过度的待遇开启了陵犯僭越的端头,倚仗强势而结交、争斗的征兆也由此产生。贾谊痛惜当时的混乱,晁错忧虑它必然造成危险,最终使诸侯失去节制,朝廷产生愤怒和猜忌,这就是这个谋划错误的地方。况且中兴的君主,不会把开创基业的功劳让给别人;成就事业的臣子,也有高明的辅佐天命之功。所以礼乐应当大为完备,采用革新一切的格言,琴瑟不调和,就废除因循旧有的弊法。试看孝惠帝去世以后,高后临朝称制,封侯和诸王都属于诸吕,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当时能够降低吕禄、吕产的爵位,适当安排亲疏的次序,缩小他们的封国以求保全,削弱他们的势力以远离祸害;陈平、周勃也分封土地,将相的后代共同指山河发誓,舅甥之间的封国和睦得如同唇齿,预先杜绝觊觎之心,不走猜忌的道路,最终恢复汉朝英明君主的统治,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中,高祖也可以高兴地告别长陵,不辜负先帝,哪里还会有齐王发兵的景象、代王府第所引起的危险和疑虑呢?这就是这个谋划正确的地方。祸害长期积聚,事物不能同时达到两个极盛;吕氏势力强盛,掌握汉朝的权力,专门控制禁军来等待变故,掌握大政以招致诽谤;他们对异姓诸侯迟疑不决,蓄积奸谋等待空隙,逼迫大臣,大臣们彼此侧目相视,自己投入了机会造成的陷阱,实际上处在忧惧祸患之中,这就是这个谋划失败的地方。” 唉!事物有因增加而受损的,也有因减损而受益的;普通人面对事情往往迷惑,回看过去的形势就会明白。假如高祖、吕后能够观察已经发生的形势,消除当时的疑虑,果断采取必能保全的策略,杜绝尚未萌发的祸患,那么惠帝、文帝时期就不会有刘氏、吕氏之难;哀帝、平帝末年,就会有晋、郑可以依靠。何况周勃、陈平等诸家与汉朝休戚相关,百姓和贤士感念恩德,歌颂也没有改变。即使天命的兴亡谁能明白呢?然而只要人的谋划协调周密,就一定不会留下悔恨。

萧何治未央宫

温公曰:「王者以仁义为丽,道徳为威,未闻以其宫室镇服天下也。天下未定,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而顾以宫室为先,岂可谓之知所务哉?昔禹卑宫室,而桀为倾宫。创业垂统之君,躬行节俭,以训示子孙,其末流犹入于淫靡,况示之以侈乎?乃云『无令后世有以加』,岂不谬哉?至于孝武卒以宫室罢敝天下,未必不由酇侯启之也。又史剡曰:『是必非萧何之言,审或有之,何恶得为贤相哉?天下方未定,为之上者,拊循煦妪之不暇,又安可重为烦费以壮宫室哉?』古之王者,明其徳刑而天下服,未闻宫室可以重威也。创业垂统之君,致其恭俭,以训子孙,子孙犹淫靡而不可禁,况示之以骄侈乎?孝武卒以宫室靡敝天下,恶在其无以加也?是皆庸人之所及,而谓何固肯为此言乎?」

髙祖唐帝之后

栁子厚《汉原庙铭》曰:「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契佐命垂统,股肱天下。圣徳未衰,而内禅元臣,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休,迭有中邦。五神环运,炎徳复起。周道削灭,秦徳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又俾元臣之后,翊而登之。所以绍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策士,辅成帝图,吐谋洞灵,奋竒如神,舜之胄也。汝阴脱帝宻网,摧虏暴气,扶乘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苗也。酇侯保绥三秦,控引汉中,宏器廓度,以大帝业,卨之裔也。淮阴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平阳破三秦,虏魏王,绛侯定楚地,固刘氏,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大徳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羣雄登焉。是以髙帝诞膺圣祚,以垂徳厚,探昊穹之奥旨,载幽明之休佑,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建赤旗于沛邑,以昭其神。假手于嬴,以混诸侯;凭力于项,以离闗东。奉缵尧之元命,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徳乘木之大统,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皇极,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宫,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徳;乃奠旧都,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岁之下,魂游于此。』惟兹原庙,沛宫之旧也。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导灵命于是邦,而羣雄至。登布衣于万乘,而子孙得以缵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岳之髙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葢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懐于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俾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髙帝定位,建兹閟宫;惠皇嗣服,爰立清庙。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宻用,佐岁功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安知不流其神睠,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余庆,统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神化,大佑于下土欤?然则展敬乞灵乌可已也。

赦季布

东坡曰:「汉髙帝、唐髙祖,皆创业之贤君;季布、屈突辈,皆一时之烈丈夫。故能以身狥主,有死无二。惟贤君,故能推至公之心,不以私怨杀士。此可以为万世臣主之法。」

译萧何修治未央宫。温公说:“君王应当以仁义作为华饰,以道德作为威势,从未听说可以用宫室来镇服天下。天下尚未安定时,应当克制自己、节省费用,以解决百姓的急务,却反而把宫室放在首位,难道能说是知道当务之急吗?从前禹的宫室简陋,而桀却建造高大的宫室。开创基业、为后世建立统绪的君主,亲自实行节俭,用来教训子孙;这样做的后代尚且会流于淫靡,何况向他们显示奢侈呢?竟然说‘不要让后世有超过它的’,难道不是荒谬吗?到了孝武帝,最终因为宫室使天下疲敝,未必不是酇侯萧何开了这个先例。又有史剡说:‘这一定不是萧何说的话;如果确实有这件事,萧何怎么能算贤相呢?天下正未安定,处在上位的人安抚爱护百姓还来不及,又怎么可以加重烦费来壮大宫室呢?’古代的君王彰明自己的德政和刑法,天下就会服从,从未听说宫室可以加重威势。开创基业、为后世建立统绪的君主,极力奉行恭谨节俭,用来教训子孙;子孙尚且会奢侈淫靡而无法禁止,何况向他们显示骄奢呢?孝武帝最终因宫室奢靡而使天下疲敝,‘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这句话的意义又在哪里?这些道理都是普通人也能想到的,难道萧何竟肯说出这种话吗?” 高祖是唐帝的后代。柳子厚《汉原庙铭》说:“从前帝尧光照四海,作为万邦的元首。当时舜、禹、稷、契辅佐天命,为天下的股肱,传下统绪。圣德尚未衰微,便在国内把帝位禅让给贤臣,贤臣承受天命而继位。四个姓氏承接福泽,轮流统治中原。五行之神循环运行,炎帝的德运又重新兴起。周道衰微灭亡,秦德暴虐凶悍。上天考察谁有功劳,审慎选择能够承继和保有天下的人,于是命令唐帝的后代振兴起来,又使元臣的后代辅佐他登上帝位,用来继承恢复宏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所以曲逆侯陈平起初成为谋士,辅佐完成帝业,吐露谋略而洞察神明,奋发奇策如同神灵,是舜的后代。汝阴侯夏侯婴使高祖脱离秦王的秘密罗网,摧毁敌人的暴气,扶助高祖承受上天的嘉运,施行美好的谋略,是禹的苗裔。酇侯萧何保卫安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胸襟开阔,使帝业壮大,是契的后代。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兵,导扬神威,攻覆赵国、平定魏国,攻下齐国、灭亡楚国;平阳侯曹参攻破三秦,俘获魏王;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这些人都是稷的后代。能够恢复尧的统绪,实在光明显著。天意仿佛在说:建立大德的,必定是唐帝的后代,所以汉氏兴起;辅助炎帝德运的,必定是唐臣的子孙,所以群雄登上舞台。因此高帝诞生便承受圣明的帝位,以此流传深厚的德泽,探究昊天深远的旨意,承载幽明两界的福佑,在大泽中斩杀白帝,以承接他的灵气;” “在沛邑建立赤旗,以彰明神灵。借助嬴秦的力量,使诸侯归于混一;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分离。奉行继承尧的根本天命,而四代帝王的后代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汉德承接木德的大统,而秦、楚的盛势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既已建立皇帝的正统,便把都城设在咸阳,抚慰、征伐四方,教导、整齐天下。于是乐居沛宫,以追念创建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以彰明武功成就的德业;于是祭奠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生前使沛地成为汤沐邑,死后又成为思念欢乐之地。并且说:‘万岁以后,魂魄将在这里游行。’这座原庙,就是沛宫的旧址。曾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帝之精降临;曾在这里引导神灵的天命,于是群雄来到。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把狭小的居处化为四海,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以岱岳的高大源流为根基,以黄河的长久蓄积为宏运,神灵拥护福泽,帝业的发迹就在这里。大概是因为道在这里完备,后来才能推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形成,后来才能推广到四海。天下完备了他的道,神灵又归于本源;四海形成了他的制度,内心仍怀念旧地。理应端正名称来表彰功业,成就它的开始,使百姓都尽其敬意;陈列本源来安置神灵,成就它的终结,使百姓都尽其仰慕。” “所以高帝确定帝位后,建立了这座幽深的宫庙;惠皇帝继承帝位,又在那里建立清庙。延续超过千年,到今天仍享有血食祭祀。这就是既成就终结又成就开始的意义。”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会运用神秘的力量,辅佐岁时的功业,使恩泽流传呢?凭借约法的仁爱,怎么知道他不会流布神灵的眷顾,照顾旧国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帝的余庆、统摄上天遗留的功烈,怎么知道他不会奋发神妙的教化,大大保佑下土呢?既然如此,展开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赦免季布。东坡说:“汉高帝、唐高祖,都是开创基业的贤明君主;季布、屈突等人,都是一时的刚烈丈夫。所以他们能够以自身殉事君主,至死不改。正因为是贤明君主,才能推行极其公正的心意,不因个人怨恨杀害士人。这可以作为万世君臣的法则。”

髙祖御将

老泉曰: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刄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覊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之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弊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茍或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无内心,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者矣。

歴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四十

髙祖下

  三杰【王元之】

张良【李白,荆公,子由,梁肃,东坡,温公】

韩信【荆公,鲁直,刘禹锡,髙参,温公,唐子西】

  陈平【李徳裕】

  樊哙【鲁直 六一】

  高祖欲易太子【东坡】

  高祖之智【老泉】

四皓【元祯,白乐天,李白,荆公,李华,梁肃,孙明复,韦渠牟,王元之,蘓颋】

  赵尧【东坡】

  田横【子由 昌黎】

三杰

王元之三杰佐汉孰优?论曰:夫百姓不能自治,命圣人以治之;圣人不能独治,生贤臣以佐之。粤自有天地,建国家,歴代已来,固非贤而不乂也。在昔嬴氏之有天下也,蚕食六国,虎噬兆民,君政法干,豺狼人命轻于草芥,役五岭之戍,起阿房之宫,坑儒学之徒,惑神仙之事,筑城北塞,鞭石东溟。苍生嗷嗷,上诉求主,天命高祖革秦之暴,纂尧之绪,斩蛇于大泽,逐鹿于中原,云飞丰沛之间,雷动崤函之地,将欲洗万人之涂炭,救六合之分崩,乃生三杰以佐焉。则有膺炎汉之运,储昴宿之精,举不失贤,动无遗策,供转输于千里,约法令于三章,收图籍之书,全府库之利,使诸侯同反掌,定万国如走丸,此酇侯为一也。则有继韩国之裔,受黄公之言,解纷陈八难之谋,运筹决千里之胜,掉三寸舌,蔚为帝者之师,封万户侯,自是布衣之极,此留侯为二也。次乃勇冠三军,功深百战,下强齐如拾芥,虏叛魏似摧枯,七十阵征伐之劳,光乎史策,四百年兴隆之祚,垂之古今,此淮阴为三也。故高祖尝曰:「此皆人之杰也,吾能用之,奋布衣而取天下,未为艰哉!」然则汉犹鼎也,三杰为足以负之;汉犹天也,三杰为辰以烛之。鼎去一足,则有欹倾之虞;天阙一辰,则失经躔之度;汉亏一杰,则无霸王之业。岂非天之道,启圣哲,救黎元,灭乱秦,殄强楚,而兴大汉哉?不然,何龙虎风云会合之若是耶?噫!辅弼则优劣斯异,故谓韩信之功如猎犬,虽云有获,盖指踪在乎人矣。如是,萧张人之功也,韩信犬之功也,优劣之义,不其明乎?其或得名遂之道,其在子房乎?故萧公受絷,韩信受戮,虽成功于前,终贻戚于后,未若定储之计,从赤松而游,远害全身,垂名于万世者,不为优乎?

译高祖驾驭将领。老泉说:近来的评论者有人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谋和力量,冒犯霜露,踏着刀刃也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此邀取他们成功。有人说,赏赐是用来役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效力。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道理。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大小: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较小的;在有才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较大的。才能小的,志向也小;才能大的,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们才能的大小,为他们制定驾驭的方法,使之与他们的志向相称。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充足的草料粮食,保持缰绳清洁,让它住在新修整的马厩里,用清泉为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那骐骥的志向本来就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吃饱一次就放弃自己的志向吗?至于养鹰却不是这样,捕获一只野鸡,就喂它一只麻雀;捕获一只兔子,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尽力搏击,就会没有食物可得,所以这以后才会为我所用。才能大的人是骐骥;不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骐骥却让它挨饿,还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做不到的。才能小的人是鹰;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鹰的人先把它喂饱,却还要求它搏击,同样做不到。” 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大的人;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小的人;两种方法兼而使用,也是可以的。从前汉高帝一见韩信,就授予他上将军之职,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把自己的食物推给他吃;一见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应饮食器具如同对待王;一见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都还没有为汉朝立功。后来汉高帝在垓下追击项籍,与韩信、彭越约定会师,他们却没有按期到达,高祖便把数千里土地割给他们,像丢弃破鞋一样。项氏还没有灭亡,天下还没有安定,这三个人已经达到极高的富贵地位了。为什么呢?高帝知道这三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能使他们达到极高的富贵,他们就不会为自己效力;即使已经达到极高的富贵,但项氏没有灭亡、天下没有安定,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就不是这样:攻下一座城、击溃一阵敌军,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晋升。项氏灭亡、天下安定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计算百战的功劳,然后才授予通侯爵位。难道高帝到了这个时候就吝啬了吗?他知道这些人的才能小、志向也小;如果预先赏赐他们,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立功当作自己的事情了。” 唉!当韩信立在齐地为王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停止。在这个时候,如果夺去他的齐王之位而改封到汉地,那就危险了!人难道没有想要三分天下、自己建立国家的愿望吗?可是韩信却说归属于汉。正因为高祖没有夺走我的齐国,所以齐国没有被割弃,韩信也没有怀有二心。韩信没有内心的二心,天下就不是汉所有的。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的人了。《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高祖下。三杰【王元之】。张良【李白、荆公、子由、梁肃、东坡、温公】。韩信【荆公、鲁直、刘禹锡、高参、温公、唐子西】。陈平【李德裕】。樊哙【鲁直、六一】。高祖想要改立太子【东坡】。高祖的智慧【老泉】。四皓【元稹、白乐天、李白、荆公、李华、梁肃、孙明复、韦渠牟、王元之、苏颋】。赵尧【东坡】。田横【子由、昌黎】。三杰。王元之评论汉高祖身边三位杰出人物谁更优秀时说: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所以上天命圣人来治理他们;圣人也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生出贤臣来辅佐他们。自从天地形成、建立国家以来,历代本来就没有不依靠贤人而能治理好的。过去嬴氏拥有天下时,像蚕食一样逐步吞并六国,像猛虎一样吞噬万民;君主施行政令,法令苛酷,把人的性命看得比草芥还轻,征发五岭的戍卒,兴建阿房宫,活埋儒生,迷信神仙之事,在北方边塞筑城,又传说鞭打石头使其从东海运来。百姓哀号,上告求主。于是天命高祖革除秦的暴政,继承尧的事业;在大泽斩蛇,在中原逐鹿,在丰沛之间兴起,如雷霆震动崤山、函谷关一带。他将要洗除万民的苦难,挽救天下的分崩离析,于是产生三位杰出人物来辅佐他。其一,是承受炎汉之运、禀受昴宿精华的人;选拔人才从不失误,行事从不遗漏谋略,负责千里之外的转运,约定法令只有三章,收取图籍,保全府库的财物,使诸侯反掌之间便归附,使万国像滚丸一样迅速平定,这就是酇侯萧何。其二,是继承韩国王族后裔身份、接受黄公教诲的人;他解答纷难,陈述八项计谋,运筹帷幄而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凭三寸不烂之舌,卓然成为帝王之师,受封万户侯,这是布衣所能达到的极致,这就是留侯张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其三,是勇冠三军、百战功劳深厚的人;攻下强大的齐国如同拾取草芥,俘虏叛魏如同摧折枯木,七十阵征伐的功劳,光耀于史册;汉朝四百年兴盛隆盛的国运,也由此流传于古今,这就是淮阴侯韩信。所以高祖曾说:“这些人都是人中的俊杰,我能够任用他们;凭布衣身份奋起而取得天下,难道还算艰难吗!”那么,汉朝就像鼎,三杰就是支撑它的三足;汉朝又像天空,三杰就是照亮它的星辰。鼎缺一足,就有倾斜的危险;天空少了一颗星辰,就失去星辰运行的常度;汉朝少了一位杰出人物,就不能成就霸王之业。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启用圣明贤哲,救助百姓,消灭乱秦,灭亡强楚,从而兴起大汉吗?不然,为什么龙虎与风云会合得如此恰当呢?唉!辅佐君主的人各有优劣,所以说韩信的功劳像猎犬;虽然也能有所捕获,但追踪猎物还是依靠人的指引。这样看来,萧何、张良是人的功劳,韩信是猎犬的功劳,优劣的道理,不是很明白吗?至于能够取得功名并保全自身的道理,大概就在子房身上吧?所以萧公萧何被拘系,韩信被杀;他们虽然先前建立了功业,最终却在后来留下忧患。哪里比得上制定太子储位的计策,跟随赤松子游历,远离祸害、保全自身,使名声流传万世呢?这不更优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