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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七十七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11–318 段

姜皎

张唐英论曰:明皇宠遇姜皎过厚,因縁恩幸为太常卿、楚国公。复虑天下议其私昵之偏,乃虚曓其功于天下,以比霍光、程温、邓晨、朱佑及宋璟。上言虑其太盛,非久安之道,请抑损之。乃放归田里。其后复起为秘书监,因漏禁中语。张嘉贞希王守一之旨,奏决杖一顿,配流钦州。嗟乎!明皇之于皎,君臣终始,可谓不全也。且始昵之,则出入卧内,与后妃饮宴、击球、斗鸡,呼为姜王。当此之时,惟虑其寿之不永、福之不隆、位之不崇。又曓其功业,谓汉魏已来佐命大功,无有其比。及间隙一开,谗言得入,因其漏言,卒杖而死。之何始终之不一也?且既从宋璟之言,放之田里,宜念光武全南阳故人之道,勿复起之可也。既起之,亦宜保之可也。皎亦宜自念,非有攻城野战之功,因縁私幸,遂忝崇显,如飘风暴雨,无终久之势。既归田里,宜不起可也。既起,则亦宜损之可也。君臣既不能审虑,俱失其分。及有过失,宜念尝暴其功以比古人,但削其官爵,放为庶人。设有不可,宜赐死于家可也。奈何鞭笞配流,不啻如视犬马?何厚薄之殊哉!后世有处华腴、受宠遇如皎者,亦宜念《周易》“大盈之际,必受以谦”,无谓主恩可恃,而谗人难入,亦保身全家之道。有一不慎,则祸来若发机尔。

杜甫 李白元稹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总萃焉。始尧舜时,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歴夏商周千余年。仲尼缉拾选拣,取其干豫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已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俗謡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汉武帝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而词意阔逺,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之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遒文壮节,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槩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矫饰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髙,葢吟冩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极,又宋齐之所不取。唐兴学官大振,歴世之文能者互书,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穏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而又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効齐梁则不逮于晋魏,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雅则纎秾莫备。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古旁苏李,气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人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専。如使仲尼考鍜其旨要,尚不知圗其多乎哉?

译姜皎 张唐英评论说:明皇宠爱姜皎过于深厚,姜皎凭借恩宠和私幸担任太常卿、楚国公。后来又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偏私亲近他,便把他的功劳夸大到天下皆知,把他比作霍光、程温、邓晨、朱佑以及宋璟。皇帝上言说担心他的声势太盛,不是长久安定之道,请求削弱损抑他,于是把他放归田里。后来又起用他为秘书监,姜皎因泄露宫禁中的话,张嘉贞迎合王守一的旨意,上奏请求杖打一顿,发配流放到钦州。唉!明皇对于姜皎,从君臣关系的始终来看,可以说并不周全。起初亲近他时,他出入内寝,与后妃饮宴、击球、斗鸡,称他为姜王。那时只担心他的寿命不长、福分不厚、地位不高;又夸大他的功业,说汉代、魏代以来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人,没有能和他相比的。等到嫌隙一旦出现,谗言得以传入,便因他泄露言语,最终杖打并处死他。为什么始终的态度不一致呢?况且既然听从宋璟的话把他放归田里,就应当想到光武帝保全南阳旧友的做法,不再起用他就可以了。既然重新起用他,也应当保护他才是。姜皎自己也应当想到,他并没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只是凭借私人的恩宠,才获得显贵的地位,这种势势如暴风骤雨,没有长久的可能。既然已经归田,就应当不再起用他;既然重新起用,就也应当削弱他的权势。君臣双方都不能审慎考虑,各自都失去了本分。等到他有过失时,本应想到过去曾夸大他的功劳,把他比作古人,只削去他的官爵,放他做平民;如果认为这样还不行,也应当赐死在家中。为什么要鞭打他并流放他,简直像对待犬马一样?前后待遇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后世有像姜皎这样身处富贵、受到宠爱的人,也应当想到《周易》所说‘大盈之际,必受以谦’,不要认为君主的恩宠可以依靠、谗人难以进言;这也是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办法。只要有一点不慎,祸患就会像触发弩机一样突然到来。杜甫 李白 元稹说:‘我读诗读到杜子美,才知道古人的才华有集中荟萃于一人的情况。起初在尧、舜时代,君臣用相互唱和的歌诗交流;此后诗人相继创作,经历夏、商、周一千多年。孔子整理、搜集并选取其中最有益于教化的作品,编成三百篇,其他作品就没有流传下来。骚体诗人兴起后,怨愤的情态很多,但距离《风》《雅》的时代还不远,仍然可以相互比较。秦汉以后,采诗的官职已经废除,天下的俗谣、民歌、歌颂、讽谏、辞赋、曲调和嬉戏之辞,也随着时代而创作。到汉武帝作《柏梁诗》时,七言诗的体制形成了。苏子卿、李少卿这些人,尤其擅长写五言诗。虽然句读和文章格律各不相同,声音有雅有郑,但词意宽广深远,指陈事理、抒发感情,如果不是有意作为而作,文章就不会任意写成。建安以后,天下士人遭遇兵乱,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写作,往往横槊赋诗,所以他们文章劲健、气节雄壮,以及抑扬顿挫、怨愤哀伤、悲痛离别的作品,尤其达到了古代的最高程度。晋代的风气和气概还略有保存,到了宋、齐之间,教化失去了根本,士人以简慢和矫饰相互崇尚,文章以风采、容貌、色泽、放达、精妙、清新为高,大概都是吟咏描写性情、流连光景的文章,意义和格调力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衰落延续到梁、陈,淫靡艳丽、雕琢修饰、轻佻巧丽而琐碎的风气达到极点,连宋、齐时期所不取的弊病也出现了。’ 唐朝兴办学校,主管学校的官员大力振兴教育。历代文章中有才华的人相继创作,又有沈、宋一派精心锤炼,讲究精确、稳妥、和顺的声调气势,把这种诗称为律诗。从此以后,文章体制的变化发展到了极点。然而,喜好古风的人反而遗弃近体,务求华丽的人又抛弃实质;仿效齐、梁,便比不上晋、魏;擅长乐府,力量又不及五言诗;讲求声律精切,便失去了骨力格调;追求闲雅,又不能兼备纤巧浓丽。至于杜子美所说的“上则逼近《风》《雅》,下则兼取沈约、宋之问,旁通古诗中的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杂有徐陵、庾信的流丽”,他完全掌握了古人的体势,同时兼有前人各自擅长的方面。假如让孔子考订、锤炼其中的精要,尚且不知道该怎样容纳它的繁多吧?如果认为只要有才能便无所不可,那么自有诗人以来,还没有像杜子

茍以为能,无可不可,则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横冩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奋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歴其藩翰,况堂奥乎?」东坡曰:「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予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覩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矣。若夫发于性,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云云】王元之《李太白真赞序》曰:「予尝读谪仙传,具得其事。始而隐以俟命也,中而仕以求用也,终而退以全身也。又尝读谪仙文,微达其旨:颂而讽以救时也,僻而奥以矫俗也,清而丽以见才也。而未识谪仙之容,可太息矣【云云】谪仙之形态,秀姿清融融春露,晓濯金茎。谪仙之格,骨寒气直,泠泠碧江下浸秋石。仙眸半瞑,醉魄初醒,海底骊龙眠涛枕浪。仙袂任亸,霓裳任斜,松颠皓鹤宿,月栖霞。龙竹自携,乌纱不整。异貌无疋,华姿若生。真所谓神仙中人,风尘外物者也。亦既遂愿,能无述乎?且夫画充国之形,颂而美徳冩曼倩之质,赞以纪功。矧我谪仙之文行哉!赞曰:「仙之来兮峨嵋扄,曳素衣兮游紫庭。仙之去兮骑长鲸,拂霞袖兮归沧溟。云涛雪波围蓬瀛,是谁仙笔留其形?国风缺壊谁继声,空有鹤态髙亭亭。」东坡曰:「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之士。士以气为主,方髙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太白使脱靴殿上,固曰气葢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可使从君于昬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骀藉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髙气葢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愚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也,吾不可以不辨。沈光曰:有唐咸通辛巳岁正月壬午,呉兴沈光过任城,题李白酒楼。夫触强者腼缅而不发,乘险者帖尔而不进,溃毒者隐忍而不能就其针砭,搏猛者持疑而不能尽其胆勇,而复视其强者弱之,险者夷之,毒者甘之,猛者柔之。

译美这样的人。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凭借奇异的文章获得声誉,当时人把他们并称为“李杜”。我看他的气势壮阔奔放,任意挥洒,摆脱一切拘束,纵横描写事物形象以及乐府歌诗,确实也可以和杜子美并肩。至于铺陈始终,排比声韵,篇幅长的多达千言,次些的也有数百言,文辞气势奋发超迈而风调清新深沉,对偶精切而又摆脱凡庸浅近之弊,那么李白尚且不能走遍杜诗的藩篱,何况进入它的堂奥呢?东坡说:“太史公评论诗,认为《国风》好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虽有怨恨讥刺却不至于紊乱。依我看来,这只是认识了变风、变雅罢了,哪里看到了正风、正雅呢?从前代先王的恩泽衰微以后,变风才从人的情感中产生;虽然恩泽衰微却还没有完全断绝,所以诗仍然止于礼义,不过只是比完全没有节制的诗贤明罢了。至于发自人的本性而止于忠孝的诗,怎么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呢?古今诗人很多,但杜子美居于首位,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生流离困顿、饥寒交迫,终身不被任用,却连吃一顿饭也从未忘记君主吗【云云】?” 王元之《李太白真赞序》说:“我曾读《谪仙传》,完全了解他的事迹。他开始时隐居,是等待时机;后来出仕,是求得任用;最后退隐,是为了保全自身。我又曾读谪仙的文章,大略领会了其中的旨意:作颂而含有讽谏,是为了挽救时局;写得奇僻深奥,是为了矫正世俗;清新而华丽,是为了显露才华。但我还没有见过谪仙的容貌,真令人叹息【云云】。谪仙的形态,秀美的姿态如清润的春露,像清晨洗濯过的金茎。谪仙的气格,骨气清峻,气质正直,如清冷的碧江下浸着秋日的岩石。仙人的眼睛半闭,醉魂刚刚醒来,仿佛海底的骊龙枕着波涛而眠。仙人的衣袖任其低垂,霓裳任其斜披,仿佛松树顶上白鹤栖宿,月亮停在彩霞之间。他手里自然携着龙竹,乌纱帽也不整理。容貌奇异,无与伦比;华美的姿态仿佛天生如此。真可以说是神仙中的人物,超脱于尘世之外的人啊!既然我的愿望已经实现,难道能不为他作述吗?况且,给赵充国画像,要作颂赞美他的德行;描绘东方朔的形貌,要作赞来记载他的功绩。何况是我谪仙的文章和德行呢!赞说:‘仙人来啊,来自峨嵋山门;拖着白衣啊,游于紫色宫庭。仙人离去啊,骑着长鲸;拂动霞彩衣袖啊,归向沧海。云涛雪浪围绕蓬瀛仙山,是谁用仙笔留下了他的形貌?《国风》残缺衰败,谁来继承它的声调?徒然有鹤的姿态,高高地挺立。’ 东坡说:“李太白是个狂放之士,而且还曾在永王璘那里失去操守,这难道是能够救济世事的人吗?可是毕文简公却把辅佐君王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也太过分了吗?”有人说:“士人固然有夸夸其谈却没有实际、徒有虚名却不适合任用的,但不能因此来衡量天下士人。士人以气节为主。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都争相侍奉他,太白却让他在殿上脱靴,这本来就说明他的气概压倒天下。假使他得志,必定不肯依附权贵宠臣来求得容身,难道能让他跟随君主去做昏乱之事吗?”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开通济达,明白豁达;胸怀宏大,包容万物;凌驾卿相,嘲笑豪杰;气势笼罩一切,无人能在他之前;轻视贵人的权势;处在显要地位并不因此自满,处在卑贱地位也不因此忧愁;把天子看得像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得如草芥;雄伟的节操超越常人,崇高的气概盖过当世,可以说是从众人中超拔而出、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认为太白也可以这样说。太白跟随永王璘,应当是由于受到胁迫;否则,凭永王璘的狂妄放肆和愚昧浅陋,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必然失败。太白能看出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永王璘不会成事,这在道理上是必不可能的,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辨明。沈光说:唐咸通辛巳年正月壬午,我吴兴沈光经过任城,题写于李白酒楼。凡是触碰强物的人,往往畏缩而不敢发力;乘着险势的人,往往贴伏不前;毒疮溃烂的人,隐忍疼痛而不能接受针砭;搏斗猛兽的人,迟疑不决而不能充分施展胆略和勇气;同时又把强的看成弱,把险的看成平,把毒的看成甘,把猛的看成柔。酒对人的作用,确实就是这样啊!唉,翰林李公太白聪明而有才韵,直到今天仍为天下所称道;他本

信乎酒之作于人也如是!噫!翰林李公太白,聪明才韵,至今为天下唱者,业术匡救,天必付之矣。致其君如古帝王,进其臣如古药石,挥直刄以血其邪者,推义毂以辇其正者。岂凭酒而作也?凭酒而作者,强非真勇。太白既以峭讦矫时之状,不得大用,流斥齐鲁。眼明耳聪,恐贻颠踣,故狎弄杯觞,沉溺曲糵耳。一淫雅目混黒白,或酒醒神健,视听鋭发,振笔着纸,乃以聪明移于月露风云,使之涓洁飞动;移于草木禽鱼,使之研茂骞掷;移于边情闺思,使之壮气激人,离情溢目;移于幽岩邃谷,使之辽歴物外,爽人精魄;

译来应当以自己的学术匡正救济时世,上天也一定会把这样的使命交给他。他应当使君主达到古代帝王的境界,使臣下成为古代那样可以进献的药石;挥动正直的刀刃,以鲜血涤除邪恶;推动正义的车轮,以车载运正道。这难道是凭借酒力才能做到的吗?靠酒力行事的人,强大并不是真正的勇敢。太白既然因为以尖刻直率的言辞矫正时弊,不能得到重用,便被流放斥退到齐、鲁一带。他耳聪目明,恐怕会招致颠仆,所以故意亲近玩弄酒杯,沉溺于酒曲罢了。一旦沉湎酒色,便混淆黑白;有时酒醒后精神强健,视觉听觉敏锐,就振笔写在纸上,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转移到月露风云上,使它们变得清润洁净、飞动有姿;转移到草木禽鱼上,使它们显得繁茂飞跃;转移到边地情势和闺中相思上,使它们充满壮烈气势,激动人心,使离别相思之情溢于眼前;转移到幽深的山岩和深邃的山谷上,使它们辽远地超出尘世,使人的精神魂魄感到清爽;

移于车马弓矢,悲愤酣歌,使之驰骋决发,如睨幽并;而失意放懐,尽见穷通焉。呜呼!太白触文之强,乘文之险,溃文之毒,搏文之猛,而作狎弄杯觞,沉溺曲糵,是真筑其聪,翳其明。醒则移于赋咏,宜乎醉而生,醉而死。余徐思之,使太白疏其聪,决其明,移于行事,强犯时忌,其不得醉而死生也。当时骨鲠忠赤,递有其人,收其逸才,萃于太白。至于齐鲁结创,凌云者有限,独斯楼也,广不逾数席,瓦壊椽蠧,虽樵儿牧竖过,亦指之曰:“李白常醉于此矣。”曽子固曰:「李白诗集二十巻,旧七百若干篇,今九百若干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字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考其先后而次第之。葢白蜀郡人,初隠岷山,出居湖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髙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溪,入呉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渉岐邠歴商于,至洛阳,游梁最久,复之齐鲁,南浮淮泗,再入呉,转涉金陵上秋浦,抵寻阳。天寳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迫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至宿松,坐系寻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囚,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才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终以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憩岳阳江夏,久之复如寻阳,过金陵,徘徊于歴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时寳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序可考者也【云云】

元鲁山

李华《三贤论》曰:或曰:吾读古人之书,而求古之人,未获。嗟夫!遐叔谓曰:无世无贤人,其或世教不至,沦于风波,虽贤不能自辨,况察者未之究乎?郑卫方奏正声,间发极和,无味至文无彩,听者不达,反以为怪谲之音,太师乐工亦失容而止。曼都之姿,杂于憔悴,被缊絮,蒙萧艾,美丑夷伦,自以为陋。此二者既病,不自明,又求者亦昬。将剖其善恶,在迁政化,端风俗,则贤不肖异贯,而后贤者自明,而察者不惑也。余兄事元鲁山,而友刘、萧二功曹,此三贤者,可谓之达矣。或曰:愿闻三子之畧。遐叔曰:元之志行,当以道纪天下;刘之志行,当以六经谐人心;萧之志行,当以中古易今世。元齐愚智,刘戚一物不得其正,萧呼吸折节而获重禄,不易一刻之安。元之道,刘之深,萧之志,及于夫子之门,则达者其流也。然各有病:元病酒,刘病赏物,萧病贬恶,大亟奬善,大重。元奉亲孝,居丧哀,抚孤仁,狥朋友之急,莅职明于赏罚,终身贫而乐,天知命焉。以为王者作乐,崇徳,殷荐上帝,以配祖考,天人之极致也。而词章不称,是无乐也。于是作《破阵乐》词,协商周之颂。推是而论,则见元之道矣。刘名儒,史官之家,兄弟以学着,乃述《诗》《书》《礼》《乐》《春秋》为五说,条贯源流,备今古之变。推是而论,则见刘之深矣。萧以史书为繁,尤罪子长不编年陈事而为列传,后代因之非典训也。将正其失,自《春秋》三家之后,非训齐生人不録,次序纉修,以迄于今,志就而殁。推是而论,则见萧之志矣。元据师保之席,瞻其形容,不俟见而见其仁;刘被卿佐之服,居宾友之地,言理乱根源,人伦隠明,叅乎元精,而后见其妙;萧若百炼之钢,不可屈折,当废兴去就之际,一生一死之间,而后见其大节。视听过速,欲人人如我,志与时多背,恒见诟于人,取其中节之举,是可以为人师矣。学广而不遍,精其贯穿。甚于精者,又文方复雅。商之至当,以律度百代为任。古之能者,往往不至焉。超絶孤厉,不可为不知者言也。茂挺父为莒丞,得罪清河张惟一。时佐亷使,安成之茂挺初登科,自洛至莒,道邀使车,发词哀乞。惟一涕下,即日舍之,且曰:「萧赞府生一贤,方资天下风教。吾由是得罪,无憾也。」夫如是,得不谓之孝乎【云云】

译转移到车马弓箭上,写成悲愤激昂的歌诗,使它们奔驰纵横、决然迸发,如同俯视幽州、并州;又在失意时放纵心怀,把困厄与通达全都表现出来。唉!太白触及文章中的强处,驾驭文章中的险处,冲破文章中的毒处,搏击文章中的猛处,却写成亲近玩弄酒杯、沉溺于酒曲的作品,这实际上是真正堵塞了他的聪明、遮蔽了他的明辨。清醒时就把才智转移到辞赋歌咏上,难怪他生于醉中,也死于醉中。我慢慢思量这件事,假如太白疏通他的聪明,发挥他的明察,把它们转移到实际行事上,强行触犯当时的忌讳,那么他就不能在醉中生、醉中死了。当时忠直刚强、赤胆忠心的人接连都有,把那些逸出的才华集中到太白一人身上。至于他在齐、鲁结下的创伤,能凌云而上的地方很有限,唯有这座楼,高不过几席之地,瓦片破损,椽木蛀坏;即使樵夫牧童经过,也会指着它说:‘李白常常醉倒在这里啊。’ 曾子固说:“李白诗集共二十卷,旧本有七百多篇,今本有九百多篇,是知制诰、常山人宋敏求,字次道,增广而成的。次道既然按照类别增广李白的诗,自己作了序,却没有考订并排列诗作的先后。我得到这部书后,考察其先后并为它编次。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在岷山,后来出山居住在湖、汉之间,向南游历江、淮,到了楚地游观云梦。云梦的许氏,是高宗时期宰相许圉师的家族;许氏把女儿嫁给李白,因此李白留居云梦三年。离开云梦后到了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到了长安。明皇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任命他为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而离去,向北到达赵、魏、燕、晋,向西渡过岐、邠,经过商、于,到了洛阳;在梁地游历的时间最长,随后又到了齐、鲁;向南泛舟经过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转而经过金陵,上溯秋浦,抵达寻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第二年,明皇在蜀地,永王璘任东南节度使;李白当时隐居庐山,永王璘强行征召他。永王璘的军队在丹阳战败,李白逃到宿松,因这件事被关押在寻阳狱中。宣抚大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审验治办李白的案件,认为他的罪过较轻,应当赦免;但宋若思的军队开赴河南,于是释放了李白,让他参与谋划军事事务。李白上书给肃宗,推荐自己才华可用,没有得到答复。这时李白已经五十七岁了,最终还是因为永王璘的事情被长期流放到夜郎。于是他泛舟洞庭湖,溯行峡江,到了巫山,因赦令获释;在岳阳、江夏停留,过了很久又回到寻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二郡之间徘徊。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经过那里,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当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始终所经历的地方,大致就是这样;这些内容是根据李白诗文中自己叙述的材料考知的【云云】。” 元鲁山 李华《三贤论》说:有人说:“我读古人的书,想求见古人,却没有找到。唉!”遐叔说:世上没有一个时代没有贤人,只是有时世间的教化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贤人沉沦于风波之中,即使贤人也不能自行辨明,何况考察的人还没有深入探究他们呢?郑、卫之音正在演奏,间或出现极其和谐的声调;没有滋味的文章,即使华美无彩,听者也不能理解,反而把它当作怪诞奇异的声音,太师和乐工也因此失色而停止演奏。曼都那样的姿态,混杂在憔悴的人群中,穿着粗劣的棉絮,遮着萧艾一类的杂草;美丑混同,自己也认为丑陋。这两类人既然受到这样的困厄,不能自我显明,寻求他们的人又昏昧不明。若要剖析善恶,就应当改变政教、端正风俗;这样贤人与不肖之人的道路才会不同,贤人随后能够自行显明,考察者也不再迷惑。我把元鲁山当作兄长来侍奉,又和刘、萧两位功曹交为朋友;这三位贤人,可以说都是通达之士。有人说:“希望听听这三位的概要。”遐叔说:元鲁山的志向和行为,应当以道义纲纪天下;刘功曹的志向和行为,应当用六经协调人心;萧功曹的志向和行为,应当用中古之道改变当今社会。元鲁山使愚者和智者都得到齐平,刘功曹使亲疏万物都不失其正,萧功曹即使在一呼一吸之间也不肯屈节,因此获得厚禄也不以片刻安逸为交换。元鲁山的道,刘功曹的深,萧功曹的志向,如果进入孔夫子的门下,那么通达之士便是他们的流派了。” 然而三人各有毛病:元鲁山沉溺于酒,刘功曹过分珍赏事物,萧功曹过分贬斥邪恶;他们极力奖赏善行,极其看重道德。元鲁山奉养双亲很孝顺,居丧时哀痛,抚养孤儿仁慈,朋友有急难便竭力相助;任职时明辨赏罚,一生贫困却快乐自得,认为这是上天知晓并安排的命运。他认为君王制作乐章、尊崇德行、隆重祭祀上帝,以配享祖先,是天人关系的最高境界。然而他的文辞却不能相称,这就等于没有乐章。于是他创作《破阵乐》词,使它合于商、周时代的颂诗。由此推论,便可以看出元鲁山的道了。刘功曹是有名的儒者,出身史官之家,兄弟都以学问著称;于是他阐述《诗》《书》《礼》《乐》《春秋》,写成五篇论说,条理贯通源流,完备地说明古今的变化。由此推论,便可以看出刘功曹的深厚了。萧功曹认为史书内容繁杂,尤其责怪司马迁不按编年记事而写成列传,后代沿袭这种做法,不合于典范训诫。他将要纠正这种过失,从《春秋》三家之后开始,凡是不合于训诫、不能整齐生民的内容一概不记录,按次序编纂修订,一直到当今;志书完成后便去世。由此推论,便可以看出萧功曹的志向了。元鲁山凭借师保的职位,看到他的容貌,不必等到听他说话,便能看出他的仁德;刘功曹穿着卿佐的服饰,处在宾友的位置上,谈论治乱的根源、人伦的幽明,参通天地元气,之后才能看见他的精妙;萧功曹如同百炼精钢,不可屈服或折断;要到国家兴废、个人出处进退的关头,要到生死之间,才能看见他的宏大节操。他的视听反应过于迅速,希望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志向又常常与时俗相违,因此总被人诟骂;但取其行为中合乎节度的部分,便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他学问广博而不求面面俱到,精于贯通事理;比精通学问更可贵的,是他的文章又端正而复归雅正。他把商代之道的至当之处作为准则,承担以法度规范百代的责任。古代有才能的人,往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他超绝孤峻,不能对不知其道的人谈说。萧茂挺的父亲任莒县丞,得罪了清河人张惟一。当时张惟一任佐廉使,安成的萧茂挺刚刚考中科举,从洛阳到莒县的路上拦住使者的车驾,写辞哀切地请求。张惟一流下眼泪,当天就释放了他的父亲,并且说:‘萧赞府生了一个贤能的儿子,正可以用来资助天下的教化。我因此获罪,也没有遗憾。’像这样,难道能不说他孝顺吗【云云】。”

张旭

昌黎论旭草书曰:「荀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喜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怢、怒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孟浩然

皮日休曰:「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惟李翰林、杜工部为尤。介其间,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道,遇景入韵,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平大之典,若公输氏当巧者也。北齐美萧懿『芙蓉露下落,杨栁月中疎』,先生有『微云澹河汉,疎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残日霁沙屿,清风动髙泉』,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眺之诗句精者『露湿寒塘草,月暎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洗清音』。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称是者众,不可悉类。呜呼!先生之道,复何言邪?谓乎贫则天爵于身,谓乎死则不朽于文,为士之道,亦已至矣。先生襄阳人也。日休襄阳人,既慕其名,覩其貌,葢思文王则嗜昌歜,思仲尼则师有若,吾于先生见之矣。」

歴代名贤确论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巻七十九

玄宗五

总论玄宗之政【温公,孙之翰,东坡,范祖禹,石守道】

译张旭 昌黎评论张旭的草书说:“只要能够寄托他的巧妙智慧,使机变与内心相应,不因气势受挫,那么精神便会完足,操守便会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能黏滞于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治理射术,庖丁治理牛,师旷治理音律,扁鹊治理疾病,僚善于弹丸,秋善于下棋,伯伦善于饮酒;他们终身乐于此事而不厌倦,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行业的人,都是没有走进厅堂、没有尝到肉片滋味的人。”从前张旭喜爱草书,不钻研其他技艺;喜怒、困窘、穷困、忧伤、欢乐、愤怒、怨恨、思念、酣醉、无聊和不平,只要内心有所触动,就一定在草书中发泄表现出来。他观察外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果、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一概寄托在书法中。所以张旭的书法变化灵动如鬼神,使人无法推测其端倪。他凭借这一技艺终其一生,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孟浩然 皮日休说:“明皇时期,讲究章句的风气大多形成了建安体。评论者认为,李翰林、杜工部最为突出;处在他们中间而不感到惭愧的,只有我家乡的孟先生。孟先生的诗道,是遇到景物便融入韵律,不刻意寻求奇特、搜抉异处,却能使那些局促鄙陋、难以出口的景物,自然含有平和宏大的典雅气象,正像公输般将巧妙技艺运用得恰到好处。北齐人称美萧懿的‘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孟先生则有‘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诗称美王融的‘残日霁沙屿,清风动高泉’,孟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朓诗句中精妙的‘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孟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洗清音’。这都是在细微之处和古人争胜。类似的称赞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唉!孟先生的诗道,还能再说什么呢?说他贫穷,是因为身上具有天爵;说他死后,是因为文章能够不朽。作为士人的道路,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孟先生是襄阳人。我皮日休也是襄阳人,既仰慕他的名声,又看见过他的容貌;大概就像思念文王便爱吃昌歜,思念孔子便以有若为老师一样,我在孟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九 玄宗五 总论玄宗的政事【温公、孙之翰、东坡、范祖禹、石守道】

总论玄宗之政温公曰:「明皇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俭约,如晚节犹以奢败,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慎哉!」又论安禄山搜捕乐工入洛曰:「圣人以道徳为丽,仁义为乐,故虽茅茨土阶,恶衣菲食,不耻其陋,惟恐奉养之过,以劳民伤财。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殚耳目之翫,穷声技之巧,自谓帝王富贵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无以踰。非徒娯已,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旁,已有窥窬之心,卒致銮舆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华靡以示人,适足为大盗之招也。」孙之翰论袁楚客谏帝娯乐曰:「开元二年,明皇方勤政治,用才杰,百度修举,内外无事,实有承平之风。听政之暇,颇事娯乐。以人之常情观之,天子当承平之时,稍自娯乐,何损于事?」袁楚客上疏,引太康之事,由余之言为谏,此乃贤人见逺而虑深也。大抵人之情,好逸而惮劳,志意稍充,目前无患,鲜有不骄怠者。骄怠不已,忧患遂至,此人事之常势也。况万乘之贵,为天下所奉,又当内外无事,恃此自乐,骄怠之意必从而生。奸人窥其情,益求美物,作奇巧以奉之,心悦意快,以宠其人。一人宠之,则奸人之徒争为之计矣。奸人得计,时政必壊,日复一日,乱亡自至,此人君好逸之常势也。故楚客一窥明皇娯乐之意,以太康失道不听五弟所述「禽荒、色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之戒,遂至失国。秦穆崇饰宫室,由余讥其劳民,能改其过,乃兴霸业之事。上疏言之,以止骄逸之渐。明皇虽容其言,而娯乐不改其意,自以大功即位,方任贤才,致天下无事,我娱乐何害哉?所以忽其言不听。葢明皇才性英豪,向在藩邸,歴知民间事,观韦庶人之党势危社稷,遂起兵讨之,能成大功,兹乃感愤而为也。及即位,励精政事,委信贤才,以除前日之弊。然英豪之性,不能纯入于道,见时平无事,乃以娯乐为意,殊不知娯乐寖久,志意渐昏,奸邪乘间以进,自致危乱也。但明皇雄材大畧,虽务娯乐,犹倚任贤人以了国事,徳泽之广,入人甚深,故久而致天寳之乱也。若中智之主,不及明皇材,复不能任贤,致天下无事如开元时,効明皇纵乐,不待久而为乱也。或曰:「人主当天下无事之时,不可自乐乎?」曰:「天下之大,政务之广,尧舜致治之世,尚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戒慎如此。后世之治,望尧舜逺矣,一时无事,得不慎其微乎?然人主听断之暇,宴乐以节,游幸以时,岂不乐乎?」况天下奉之意,无不足,何必数从禽广声乐,使奸人窥之?奉其欲之为乐也。后世必法尧舜之君,常保俭徳,恐有不能。或嗜好于物,不可有形;或倦怠于事,不可有迹。外或有恩泽之臣,权不可假;内或有嬖宠之人,言不可惑。嗜好有形,则小人极新美之事,曲奉其欲,而自有所希矣。倦怠有迹,则邪臣陈安逸之趣,迎导其意,而自有所为矣。假恩泽者权,则党附必众,而擅恩威矣。惑嬖宠之言,则私谒大行,而挠政令矣。明皇在位岁久,四事皆不能慎,故起天寳之乱。天寳之乱,原于是年矣。东坡论重内轻外之弊曰:「予谓古者任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汉宣之急贤,萧望之得君,犹更出治民,然后大用。非独以歴试人材,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之势也。唐开元天寳间,重内轻外,当时公卿名臣,非以罪责不出守郡。虽藩镇帅守,自以为不如寺监僚佐,故郡县多不得人。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一朝降贼,独有一真卿,而明皇初不识也。此重内轻外之弊,可以为鉴。」范祖禹论礼遇姚宋林甫曰:「三公坐而论道,天子所与共天位、治天职者也,故其礼不可不尊,其任不可不重。自尧舜至三代,尊礼辅相,诗书着矣。汉承秦敝,崇君卑臣,然犹宰相进见,天子御坐为起,在舆为下,所以体貌大臣而风厉其节也。开元初,明皇励精政治,优礼故老,姚宋是师。天寳以后,宴安骄侈,倦求贤俊,委政羣下。彼小人者,唯利是就,不顾国体,巧言令色,以求亲昵,人主甘之,薄于礼,厚于情,是以林甫得容其奸。故人君不体貌大臣,则贤者日退,而小人日进矣。」

译总论玄宗的政事 温公说:“明皇开始想要治理好国家时,能够亲自克制自己,做到节俭;到了晚年仍然因为奢侈而败坏,奢侈靡费容易使人沉溺,实在太厉害了!《诗经》说:‘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头,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尾。’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他又评论安禄山搜捕乐工送入洛阳说:“圣人把道德当作华美,把仁义当作快乐,所以即使住茅屋、登土台,穿破衣、吃粗食,也不以简陋为耻,只怕奉养过度,劳累百姓、损耗财物。明皇倚仗天下承平,不思考后患,穷尽耳目所能享受的玩物,耗尽声乐技艺的巧妙,自以为天下帝王的富贵都比不上自己,想让前代无人能赶上,后世无人能超越。不只是为了自己享乐,也用来向别人夸耀。哪里知道大盗就在身旁,已经生出窥伺觊觎之心,最终导致皇帝车驾流离播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由此才知道,君主崇尚华丽奢靡来向人炫示,恰恰足以成为招来大盗的原因。” 孙之翰评论袁楚客劝谏皇帝享乐说:“开元二年,明皇正勤于政事,任用才俊,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整兴举,朝廷内外没有事情,确实有天下承平的气象。在听政的空闲时间,稍微从事一些娱乐。按照人的常情来看,天子处在承平时期,稍微自我娱乐一下,对政事又有什么损害呢?”袁楚客上疏,以太康的事情和由余的话作为劝谏,这正是贤人见识深远、思虑深长。大体说来,人的本性喜欢安逸而害怕劳苦,志意稍微满足,眼前又没有祸患,很少有不骄傲懈怠的。骄傲懈怠不停止,忧患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人事发展的通常趋势。何况天子尊贵,由天下供养,又正逢内外没有事情,倚仗这些来自我享乐,骄傲懈怠的念头必然由此产生。奸邪之人窥见他的心意,便更加寻求美物,制造奇巧之物来奉献给他,使他心情愉悦、意气舒快,以此获得他的宠幸。一个人得到宠幸,奸邪之徒便争相为他谋划。奸邪之人得势,时政必然败坏;一天接一天,乱亡自然到来,这就是君主喜好安逸的通常趋势。因此,袁楚客只是一看到明皇有享乐的意思,便以太康失道、不听五位弟弟所陈述的‘沉迷禽猎、沉迷女色、贪饮美酒、嗜好音乐、修建高屋并雕饰墙壁’的戒告来劝谏,说明太康正是因此而亡国。秦穆公崇尚装饰宫室,由余讥讽他劳民伤财;他能够改正过错,于是成就了霸业。” 他上疏说明这些道理,是为了遏止骄奢逸乐逐渐滋长的趋势。明皇虽然容纳了他的意见,但游乐享受的心意并没有改变,认为自己凭借大功登上帝位,正任用贤才,使天下没有事情,我享受娱乐有什么妨害呢?因此忽视了他的话而不听从。明皇天资英武豪迈,早年在藩王府时,历来了解民间事务,又看到韦庶人的党羽势力危害国家,于是起兵讨伐,能够建立大功,这正是因感愤而作为。即位以后,他振作精神处理政事,委任信赖贤才,以革除从前的弊病。然而英武豪迈的性情,不能完全合乎正道;看到时局太平、天下无事,便把享乐作为心意,却完全不知道,享乐日久,心志就会逐渐昏乱,奸邪之人乘机进用,自己招致危乱。只是明皇才力雄厚、谋略宏大,虽然专意享乐,仍然倚重贤人来处理国事,恩德惠泽广泛而深入人心,所以很久以后才造成天宝之乱。假如是才智中等的君主,才力比不上明皇,又不能任用贤才,不能像开元年间那样使天下无事,却仿效明皇放纵享乐,那么不用很久就会发生祸乱。有人说:‘君主在天下无事的时候,难道不能自己享乐吗?’回答说:‘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即使尧舜达到治世,尚且说要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每天每两天都有万般机务,戒慎到这种程度。’ 后世的治理距离尧舜相差很远,偶然一时无事,难道能不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吗?但是君主在听取政事、裁决事务的闲暇,节制地宴饮娱乐,按时出游巡幸,难道不可以享乐吗?何况天下供奉君主,意愿无不满足,何必屡屡追逐禽兽、扩大音乐声色,使奸人得以窥伺呢?把满足自己的欲望当作快乐。后世必定效法尧舜的君主,常常保持俭约的德行,但恐怕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有的嗜好表现在事物上,不能没有形迹;有的对政事倦怠,不能没有痕迹。对外有的臣子蒙受恩泽,却不能把权力授予他;对内有的宠爱之人,其言语不能使君主迷惑。嗜好显露出形迹,小人就会极力搜求新奇美好的事物,曲意迎合他的欲望,同时自己也有所希求。倦怠显露出痕迹,奸邪之臣就会陈说安逸享乐的趣味,迎合引导他的心意,同时自己也有所作为。把权力授予受恩泽的人,党羽依附者必定众多,他就会擅自施行恩惠和威权。被宠爱之人的言语迷惑,私下请托就会大为流行,从而扰乱政令。明皇在位时间很长,这四件事都不能谨慎对待,所以引发了天宝之乱。天宝之乱,祸根从这一年就已经种下了。东坡论述重视朝廷内任、轻视地方任职的弊病说:‘我认为古代任用人才,不分内外、轻重,所以即使汉宣帝急于求贤,萧望之得到君主信任,仍然要改任出外治理百姓,然后才予以重用。这不只是为了让人才经过历练,也是为了维持四方均衡、内外平衡的形势。唐朝开元、天宝年间,重视朝廷内任而轻视地方任职,当时的公卿名臣,不是因为获罪,都不肯出任郡守。即使担任藩镇帅守,也自认为不如寺监的属官,因此郡县往往得不到合适的人才。安禄山叛乱时,河北二十四郡一朝投降贼军,只有颜真卿坚守不屈,而明皇起初根本不了解他。这种重内轻外的弊病,可以作为鉴戒。’ 范祖禹论述礼遇姚崇、宋璟和李林甫说:‘三公坐在那里与君主论述治国之道,是天子共同享有天下之位、共同治理上天所授职分的人,所以对他们的礼遇不能不尊崇,对他们所负的责任不能不看重。从尧舜直到三代,尊重礼遇辅佐大臣的事,《诗经》《尚书》中记载得很清楚。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病,尊崇君主而贬低臣下,但宰相进见时,天子坐在御座上要起身,在车舆中要下车,以此表示对大臣的体貌尊敬,并激励他们的节操。开元初年,明皇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优厚礼遇旧臣,把姚崇、宋璟当作老师。天宝以后,沉溺于宴饮安逸和骄奢,厌倦寻求贤能俊杰,把政事交给群臣。那些小人只追逐利益,不顾国家体统,靠花言巧语、虚伪表情来求得亲近;君主对此甘之如饴,于是轻视礼节而厚待私情,因此李林甫得以包藏奸邪。君主如果不尊重体恤大臣,贤者就会一天天退却,小人就会一天天进用。’

石守道论任用杨李曰:「书云:后非贤不乂。又曰:良臣惟圣则知人。君虽有自诚之明、上圣之性,必由忠贤辅翼,然后圣徳日跻,而天下长治也。古言治者,莫尚乎三皇。言三皇者,莫尚乎黄帝。须得六相,而后皇道成也。古言治者,莫尚乎五帝。言五帝者,莫尚乎尧舜。尧须得四岳,舜须得十六相,而后帝徳盛也。古之言治者,莫尚乎三王。言三王者,莫尚乎禹汤文武。禹必得益,汤必得伊尹,文王武王必得周召吕望,而后王业大也。三王而下,言治者,莫尚乎汉。言汉者,莫尚乎髙祖。髙祖必得萧张,而后能灭曓秦而平海内也。汉而下,言治者,莫尚乎唐。言唐者,莫尚乎太宗。太宗必得房魏,而后能革乱隋而登太平也。故曰:人君虽有自诚之明、上圣之性,必由忠贤辅翼,然后圣徳日跻,而天下长治矣。」臣观唐明皇帝为临淄王,始得刘幽求等,克讨韦庶人,以清内难;自皇太子即帝位,能用崔日用、郭元振等,遂诛太平公主,以除大怼。开元初,则引姚崇、宋璟等为宰相,乃致开元三十年太平之功业,伟哉,侔禹汤而齐文武矣。暨天寳初,姚崇、宋璟既死,又斥弃张九龄不用,専任李林甫、杨国忠。于是忠良路塞,君子道否,奸党并进,小人得时。明皇一身三处受害,林甫、国忠蔽其明,髙力士塞其聪,杨贵妃食其心。大凡人所待而用者,心也,耳也,目也。圣人髙拱岩廊之上,南面临天下者,以心劳乎万机之务而计乎成败也,以明视乎九州岛之逺而察乎安危也,以聪听乎万方之政而审乎治乱也。今明皇心与耳目三者皆废,虽有自诚之明、上圣之性,又安用之哉!荒色淫湎,惑以丧志,万机旷废而不知,朝廷倾乱而不察,天下咨怨而不恤,社稷将覆而不悟。禄山兵起河北,陷没而贼据东都,犹未之觉。干戈将及乘舆,乃遽走出延秋门以避锋刃,几何不丧身亡国由?林甫、国忠之启乱也,或曰:髙力士弄权于外,杨贵妃用事于内,天寳之乱,岂独林甫、国忠也?对曰:力士所以得弄权于外,杨贵妃所以得用事于内者,由林甫、国忠为之也。髙力士自开元初则知内侍省事,已承人主恩宠。是时姚、宋为宰相,力士小心供职而已,固未敢干政事,窃威权。及林甫、国忠为相,皆由力士进达,故力士得専恣矣。宇文融、李适之、葢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安禄山、安思顺、髙仙芝,皆因附力士,并取将相髙位,専宠恣横,威福擅作,而君子道消。开元初,武惠妃顾遇特厚,以故王皇后见废,而明皇虚中宫二十年,専宠惠妃。及惠妃薨,后庭数千人无可意者。后杨贵妃进见,至于朞岁,礼遇纔如惠妃。然则明皇在开元间,非惑于女色,而海■〈宀禹〉无事,政令和一,岂非以姚、宋等朝夕左右,以忠言鲠论进于君耳?使君汲汲行尧舜之道,明皇鋭意治本,惧兹正人,饮酒不敢过夕,坐朝不敢差晚,丝竹不敢数,御苑囿不敢频行。内虽嬖宠惠妃,而外不敢隳慢庶政。惠妃虽受君宠,而不敢輙窃君权。虽有百惠妃,又岂能惑明皇之心,乱开元之政哉?及杨贵妃入宫,则林甫、国忠为宰相,唯以奢侈之务厌君之心,佚乐之事荡君之志,积敛财货以盈君欲,崇饰台榭以请君游,累日不视朝,无人切谏,连宵奏锺鼓,无人上言,倡优日戏上前,妇女朋淫宫内,朝政大壊,皆林甫、国忠为之也。噫!用姚、宋则治,用杨、李则乱,贤臣不可不用也,奸人不可不去也。崔羣尝对宪宗曰:安危在出令,治乱由所任。明皇用姚崇、宋璟、张九龄、韩休、李元纮、杜暹则治,用李林甫、杨国忠则乱。人皆以天寳十五年禄山自范阳起兵,是治乱分时也。臣以为开元二十年罢贤相张九龄,専任奸臣李林甫,治乱自此已分矣。用人得失所系,非小。又穆宗尝谓侍臣曰:国家贞观中文皇帝躬帝道,治致升平。及神龙之间,继有内难,明皇平定,兴复不易,而声名最盛,歴代长久,何道而然?宰相崔植对曰:「前代创业之君,多起自人间,知百姓疾苦,初承丕业,皆能励精思理。太宗文皇帝,特禀上圣之姿,同符尧舜之道,是以贞观一朝,四海宁晏。有房乔、杜如晦、魏郑公、王珪之属为辅佐股肱,君明臣忠,事无不理。圣贤相遇,固宜如此。明皇守文继体,常经天后艰危,开元初得姚崇、宋璟,委之为政。此二人者,皆天生俊杰,动必推公,夙夜孜孜,致君于道。璟尝手冩《尚书·无逸》一篇为圗,以献明皇,置之内殿,出入观省,咸记在心,每叹古人至言,后代莫及。

译石守道论述任用杨国忠、李林甫说:‘《尚书》说:“君主若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又说:“贤良的臣子,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识别。”君主即使有自然而然的明察之才、最高的圣人资质,也一定要依靠忠臣贤才辅佐扶助,然后圣人的德行才会日益提升,天下才能长久安定。古代谈论治理天下的,没有比三皇更高的;谈论三皇的,没有比黄帝更高的。黄帝必须得到六位相辅之臣,黄帝之道才得以成就。古代谈论治理天下的,没有比五帝更高的;谈论五帝的,没有比尧舜更高的。尧必须得到四岳,舜必须得到十六位辅相,然后帝王的德行才盛大。古代谈论治理天下的,没有比三王更高的;谈论三王的,没有比禹、汤、文王、武王更高的。禹必定得到益,汤必定得到伊尹,文王、武王必定得到周公、召公和吕望,然后王业才盛大。三王以后谈论治理天下的,没有比汉朝更高的;谈论汉朝的,没有比汉高祖更高的。汉高祖必须得到萧何、张良,然后才能消灭暴虐的秦朝、平定天下。汉朝以后谈论治理天下的,没有比唐朝更高的;谈论唐朝的,没有比唐太宗更高的。唐太宗必须得到房玄龄、魏征,然后才能革除隋朝的乱政、登上太平之治。所以说,君主即使有自然而然的明察之才、最高的圣人资质,也必须依靠忠臣贤才辅佐扶助,然后圣人的德行才会日益提升,天下才能长久安定。’我考察唐明皇帝在任临淄王时,开始得到刘幽求等人,能够讨伐韦庶人,以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自从皇太子即皇帝位以后,他能够任用崔日用、郭元振等人,于是诛杀太平公主,以消除大患。开元初年,又任用姚崇、宋璟等人为宰相,于是取得开元三十年太平盛世的功业,伟大啊,足以比拟禹、汤而与文王、武王相齐了。到了天宝初年,姚崇、宋璟已经去世,又排斥弃置张九龄而不任用,专任李林甫、杨国忠。于是忠良进言的道路被堵塞,君子的正道闭塞,奸邪党羽一同进用,小人得到时机。明皇一人同时受到三方面的损害:李林甫、杨国忠蒙蔽他的明察,高力士堵塞他的听闻,杨贵妃吞食他的心志。大凡人所凭借来任事用人的,就是心、耳、眼。圣人高居朝廷之上,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用心操劳于万般政务而谋划成败,用明察远视九州的广大地域而察知安危,用耳聪听四方的政务而审察治乱。如今明皇的心、耳、眼三者全都荒废,即使有自然而然的明察之才、最高的圣人资质,又有什么用呢?他沉湎女色,荒淫无度,被迷惑而丧失志向,万般政务荒废却不知道,朝廷倾覆混乱却不察觉,天下百姓嗟叹怨恨却不体恤,国家将要覆亡却不觉悟。安禄山在河北起兵,攻陷城池、让贼军占据东都,他仍然没有察觉。直到兵戈将要逼近皇帝的车驾,才仓促逃出延秋门以躲避刀兵,差一点不是丧失性命、亡国了吗?有人说,李林甫、杨国忠是祸乱的引发者;也有人说,高力士在外掌弄权势,杨贵妃在内干预政事,天宝之乱难道只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吗?回答说:高力士之所以能在外掌弄权势,杨贵妃之所以能在内干预政事,都是由于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高力士从开元初年就掌管内侍省事务,已经承受君主的恩宠。那时姚崇、宋璟任宰相,高力士只是小心谨慎地供职而已,本来不敢干预政事、窃取威权。等到李林甫、杨国忠任宰相,他们都是由高力士引荐提拔的,所以高力士得以专横放纵。宇文融、李适之、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都因为依附高力士而一同取得将相的高位,专擅宠幸、横行无忌,擅自施行威势和恩福,于是君子的正道消退。开元初年,武惠妃受到的顾念礼遇特别优厚,因此王皇后被废,明皇空置中宫二十年,专宠惠妃。惠妃去世以后,后宫数千人没有一个合意的。后来杨贵妃进宫受到召见,直到满一年,礼遇才达到惠妃的程度。这样看来,明皇在开元年间并不是迷惑于女色,而是天下太平无事,政令统一协调,难道不是因为姚崇、宋璟等人早晚在左右,以忠言直论进献给君主吗?假使君主勤勉不懈地奉行尧舜之道,明皇专心致力于治理根本,畏惧这些正直之人,那么饮酒不敢超过一天晚上,临朝不敢稍微迟到,丝竹音乐不敢屡听,御苑园囿不敢频繁游幸。内心虽然宠爱惠妃,对外却不敢废弛、怠慢各项政务。惠妃虽然受到君主宠爱,也不敢擅自窃取君权。即使有一百个惠妃,又怎么能够迷惑明皇的心、扰乱开元的政事呢?等到杨贵妃入宫时,李林甫、杨国忠任宰相,只用奢侈享受的事务来满足君主的心意,用逸乐之事来荡乱君主的志向,积聚财货来满足君主的欲望,兴建装饰楼台亭榭来请君主游玩,连续多日不上朝,没有人严切进谏;连续整夜演奏钟鼓,没有人上书进言;倡优每天在君主面前嬉戏,妇女成群在宫内淫乱,朝政大为败坏,这些都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唉!任用姚崇、宋璟就能治理,任用杨国忠、李林甫就会混乱;贤臣不能不任用,奸人不能不除去。崔群曾经回答宪宗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治乱取决于任用什么人。明皇任用姚崇、宋璟、张九龄、韩休、李元纮、杜暹,天下就治理;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天下就混乱。人们都把天宝十五年安禄山从范阳起兵看作治乱分界的时刻。我认为开元二十年罢免贤相张九龄、专任奸臣李林甫,治乱从这时就已经分明了。任用人的得失所关系到的事情,并不小。穆宗又曾对侍臣说:国家在贞观年间,文皇帝亲自奉行帝王之道,治理达到升平。到了神龙年间,接连发生宫廷内部的祸难,明皇平定祸乱、复兴国家并不容易,但他的声名最为盛大,历代流传长久,这究竟是奉行什么道理才做到的?宰相崔植回答说:前代开创基业的君主,大多出身民间,知道百姓的疾苦,刚继承伟大的基业时,都能振作精神、思考治理天下。太宗文皇帝尤其禀有最高的圣人资质,与尧舜之道相合,所以贞观一朝四海安宁。有房玄龄、杜如晦、魏郑公、王珪这些人作为辅佐和股肱之臣,君主明察、臣子忠诚,事务没有不能治理的。圣人与贤臣相遇,本来就应当如此。明皇守成继承帝位,曾经经历武后造成的艰危;开元初年得到姚崇、宋璟,委托他们处理政事。这两个人都是上天生成的俊杰,行动必定推重公道,早晚勤勉不懈,使君主归于正道。宋璟曾亲手抄写《尚书·无逸》一篇制成图,献给明皇,放在内殿,出入时都观看省察,全都记在心中;每次感叹古人的至理名言,认为后代无人能够比得上。

故任贤戒欲,心归冲漠。开元之末,因《无逸圗》壊,始以山水圗代之。自后既无座右箴规,又信奸臣用事,天寳之世,稍倦于勤,王道于斯缺矣。陛下既虚心理道,亦望以《无逸》为元龟。开元之治,天寳之乱,则任贤臣与任奸邪,得失安危,明矣。」或曰:「人君深居九重之内,朝廷千官百辟,比肩而进,接武而退,何由辨得其贤臣而用之?何由辨得其奸邪而去之?」对曰:「贤臣与奸邪逈异尔,非为难辨也,在人君密审而熟察其可见也。昭昭矣,其好直言君之短者,直讦君之失者,好忠谋不避死者,好补时政之阙者,好不从君之欲者,好不徇君之私者,复为当朝正人之所延誉者,为左右小臣之所谮毁者,为宫掖嫔后之所憎恶者,此则贤臣也。其好随君之意,顺君之旨,伺君之色,候君之言,探君之心,徇君之欲,好诡随而从众,好循默而不言,复不为朝廷正人之所延誉者,为左右小臣之所引荐者,为宫掖嫔后之所称美者,此则奸邪也。君以此察之,贤臣奸邪,甚易见也。」明皇欲罪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张九龄不奉诏。李林甫曰:「此家事,何须谋于外人?」明皇欲加牛仙客实封,张九龄奏为不可。林甫曰:「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凡人观之,皆以为九龄贤,林甫奸,而明皇怒九龄不顺已善林甫能承意,贬九龄而相林甫,此明皇之不察也。

传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明皇失之,致海内罹毒,国祚将倾,岂止误以千里也?任人之际,可不察与!向使明皇能辨林甫之奸,九龄之贤,则岂有禄山犯阙之事也?千载之下,可为龟鉴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

肃宗一

  即位灵武【范祖禹】

  太上皇【范祖禹】

宝应元年四月,崔侁奏:尼真如登天,得镇国宝十三枚,以镇国灾。甲寅,上皇崩。丁卯,帝崩【范祖禹】

去尊号,去年号,以建子月为岁首【范祖禹】

帝在彭原与张良娣博【范祖禹】

上始以官爵赏功,而朝士僮仆有衣金紫执役者。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范祖禹】

帝初与回纥约,克京城日,金帛子女皆归之。至广平王俶等收东京,回纥大掠三日【范祖禹】

命九节度讨安庆绪,不置元帅,以鱼朝恩为观军容使。九节度之师,六十万,溃于相州【范祖禹】

帝不听,李泌先取范阳之谋【秦少游】

以六等定陷贼官罪,悔诛陈希烈等【温公】

  更制乐器【东坡】

以李岘论毛若虚鞫狱不实,罢相,降蜀州刺史【孙之翰】

  藩鎭【孙之翰 范祖禹 温公】

  李揆【张唐英】

  李勉【范祖禹】

即位灵武

范祖禹论曰:「哥舒翰守潼关,王思礼请回兵诛杨国忠,翰曰:『此乃翰反,非禄山也。』翰偾军降虏,固无足道,然其言可为后法。肃宗以皇太子讨贼,至灵武,遂自称帝,此乃太子叛父,何以讨禄山也?唐有天下几三百年,由汉以来,享国最为长久,然三纲不立,无父子君臣之义,见利而动,不顾其亲,是以上无教化,下无亷耻。古之王者,必正身齐家,以率天下,其身不正,未有能正人者也。唐之父子不正,而欲正万事,难矣。其享国长久,亦曰幸哉。」

太上皇

范祖禹论上迎上皇于望贤宫释黄袍尝膳习马执鞚前引曰:“肃宗以皇太子讨贼,遂自立于灵武,不由君父之命而有天下,是以不孝令也。及其迎上皇于望贤宫,百姓皆注耳目,则辞帝服,避驰道,屑屑焉为末礼,以眩耀于众,岂其诚乎?况其终也,用妇言而保奸谋,迁其父于西宫,卒以愤鬰而殒。事亲若此,罪莫大焉。且临危则取大利,居安则谨小节,以是为孝,亦已悖矣。”孟子曰:“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其肃宗之谓乎?”又论帝迁上皇西内后,感李唐对上皇亦思见陛下之言,然畏张后不敢诣西内。曰:“阳失其所以为阳,则制于阴;刚失其所以为刚,则困于柔。肃宗不君,故制于小人女子,不能雠疾而反畏之,欲见其父而且不敢,其况能保四海乎?”

宝应元年四月,崔侁奏:尼真如登天,得镇国宝十三枚,以镇国灾。甲寅,上皇崩。丁卯,帝崩。

范祖禹论曰:「昔尧命重黎絶地天通,盖恶神人杂揉,巫觋矫妄而诬天罔民也。后世主昏于上,民迷于下,黩乱天地,无所不有。肃宗父子不相信,妖由人兴,故奸伪得以惑之。获宝不一月,而二帝崩,吉凶之验,亦可睹矣。」又论李辅国杀张后及越王系、兖王僴曰:「李辅国本飞龙马家皂隶之流,肃宗尊宠而任之,委之以政,授之以兵。明皇以忧崩,已以骇没,张后二王以戮死。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此近小人之祸也,可不戒哉!」

去尊号,去年号,以建子月为岁首。

范祖禹论曰:「肃宗信禳祈之小数,以为更制改号可以致福而弭祸。夫畏鬼神,听巫觋者,匹妇之愚也。以天下之君为之,不亦异乎?」

译所以任用贤才、戒除欲望,内心归于清静淡泊。开元末年,因为《无逸图》损坏了,才开始用山水图来代替。从此以后,既没有放在座右用来规诫自己的箴言,又信任奸臣、让他们掌权;天宝年间逐渐厌倦勤勉,王道从此缺失了。陛下既然虚心治理政事,也希望把《无逸》作为根本的借鉴。开元之治、天宝之乱,任用贤臣还是任用奸邪,以及由此造成的得失安危,已经很清楚了。有人说:君主深居九重宫禁之内,朝廷上千官百僚肩并肩上朝,脚跟相接退下,凭什么辨别谁是贤臣而任用他?凭什么辨别谁是奸邪而除去他?回答说:贤臣与奸邪差别十分明显,并不难辨认,关键在于君主周密审察、反复考察他们显露出来的表现。很明显,那些喜欢直言君主缺点、直接指责君主过失、喜好忠诚谋略而不避死亡、喜好补救时政缺失、喜好不顺从君主欲望、喜好不迎合君主私意的人,又受到当朝正直之臣称誉,却受到身边小臣诬陷、受到宫中嫔妃皇后憎恶的,这就是贤臣。那些喜欢顺随君主心意、顺从君主旨意、窥伺君主脸色、等待君主言语、探求君主内心、迎合君主欲望,喜欢诡诈随从、盲目从众,喜欢因循缄默而不发言的人,又不受朝廷正直之臣称誉,却受到身边小臣引荐、受到宫中嫔妃皇后称美的,这就是奸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君主根据这些来考察,贤臣和奸邪就很容易看出来了。明皇想治罪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张九龄不奉诏执行。李林甫说:‘这是皇家的家事,何必同外人谋议?’明皇想给牛仙客增加实封,张九龄上奏认为不可以。李林甫说:‘天子任用什么人有什么不可以的?’一般人观察这件事,都认为张九龄贤良、李林甫奸邪;但明皇却因张九龄不顺从自己而发怒,因李林甫能够迎合自己的心意而喜欢他,于是贬黜张九龄而任李林甫为宰相,这就是明皇没有察辨清楚。古书说:‘差之毫厘,谬误就会相隔千里。’ 明皇在这里出现差错,导致天下百姓遭受毒害,国运将要倾覆,哪里只是相差千里而已呢?在任用人的时候,怎么可以不仔细察辨呢!假使明皇能够辨认李林甫的奸邪、张九龄的贤良,那么哪里会有安禄山侵犯宫阙的事情呢?即使过了一千年,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借鉴。《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 肃宗(一)。肃宗在灵武即位【范祖禹】。太上皇【范祖禹】。宝应元年四月,崔侁上奏说:尼姑真如登上天空,得到镇国宝十三枚,用来镇压国家的灾祸。甲寅日,上皇去世。丁卯日,皇帝去世【范祖禹】。去掉尊号,废除年号,以建子月作为一年的岁首【范祖禹】。皇帝在彭原与张良娣赌博【范祖禹】。皇帝开始用官职爵位奖赏功劳,于是朝廷官员和士人的奴仆中,竟有穿着金紫服饰、从事服役的人。授予大将军的告身一纸,才换得一次醉酒【范祖禹】。皇帝起初与回纥约定,攻克京城那天,金帛和女子都归回纥所有。等到广平王俶等人收复东京,回纥大肆抢掠了三天【范祖禹】。命令九个节度使讨伐安庆绪,不设置元帅,而任命鱼朝恩为观军容使。九个节度使的军队共有六十万,在相州溃败【范祖禹】。皇帝没有听从李泌先夺取范阳的谋略【秦少游】。按照六等标准确定陷入贼军的官员的罪责,后来后悔诛杀陈希烈等人【温公】。重新制作乐器【东坡】。因为李岘论说毛若虚审理案件不实,免去毛若虚的宰相职务,降为蜀州刺史【孙之翰】。藩镇【孙之翰、范祖禹、温公】。李揆【张唐英】。李勉【范祖禹】。在灵武即位。范祖禹评论说:‘哥舒翰守卫潼关时,王思礼请求回军诛杀杨国忠,哥舒翰说:“这样做就是我哥舒翰反叛,而不是安禄山反叛了。”哥舒翰使军队遭受挫败而投降敌虏,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他这句话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肃宗以皇太子的身份讨伐叛贼,到了灵武,竟自行称帝;这就是太子背叛父亲,他凭什么去讨伐安禄山呢?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从汉朝以来,享有国祚最为长久,然而三纲没有树立,也没有父子、君臣之间应有的道义;一见利益就行动,不顾念亲人,所以在上没有教化,在下没有廉耻。古代的君王一定先端正自身、整治家庭,以此率领天下;自身不正,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端正的。唐朝父子之间关系不正,却想端正万事,太难了。它享国长久,也只能说是幸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太上皇。范祖禹评论肃宗在望贤宫迎接上皇、脱下黄袍、亲自进献膳食、学习骑马并手执马缰在前引路说:‘肃宗以皇太子的身份讨伐叛贼,却在灵武自行称帝,不遵从君父的命令而取得天下,这是不孝的命令。等到他在望贤宫迎接上皇,百姓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他才脱下帝王服饰,避开御道,琐琐碎碎地讲究末节礼仪,用来向众人炫耀,难道是真诚的吗?何况他最后竟听从妇人的话,保护奸邪的谋划,把父亲迁到西宫,最终使父亲因愤懑郁结而死。这样侍奉父亲,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且面临危难时就夺取最大的利益,身处安定时却谨慎计较细小礼节,把这当作孝,也实在是违背孝道。’孟子说:‘不能实行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讲究缌麻、小功之丧;吃饭时狼吞虎咽,却计较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说的不就是肃宗吗?’范祖禹又评论皇帝把上皇迁到西内以后,听到李唐说也想见陛下的话,却害怕张皇后而不敢到西内去,说:‘阳失去了成为阳的根本,就会受制于阴;刚失去了成为刚的根本,就会被柔所困。肃宗不能尽君主之道,所以受制于小人和女子,不能憎恨并除掉他们,反而害怕他们;想见自己的父亲却还不敢去,更何况能够保有天下四海吗?’ 宝应元年四月,崔侁上奏说:尼姑真如登上天空,得到镇国宝十三枚,用来镇压国家的灾祸。甲寅日,上皇去世。丁卯日,皇帝去世。范祖禹评论说:‘从前尧命令重、黎使天地上下隔绝相通,大概是厌恶神与人混杂,巫师借神说妄言、欺骗上天并蒙蔽百姓。后世君主在上面昏昧,百姓在下面迷惑,亵渎扰乱天地,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肃宗父子互不信任,妖异之事由人兴起,所以奸诈虚伪得以迷惑他们。得到镇国宝还不到一个月,两位皇帝就相继去世,吉凶应验,也可以看出来了。’范祖禹又评论李辅国杀害张皇后以及越王李系、兖王李僴说:‘李辅国本来不过是飞龙厩马夫家中的奴仆一类人,肃宗尊崇宠信并任用他,把政事交给他,把兵权授给他。上面不能保全他的父亲,中间不能保全自身,下面不能保全妻子儿女,这就是亲近小人的祸害,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 去掉尊号,废除年号,以建子月作为一年的岁首。范祖禹评论说:“肃宗相信祈禳祷告之类的小术数,认为改换制度、变更年号就可以招来福气、消除灾祸。害怕鬼神、听信巫觋的话,是普通妇人的愚昧行为。以天下之君的身份这样做,不是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