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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六十九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十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63–268 段

太宗一

帝悟弓工之言,延五品以上问政事得失,曰:“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徧知乎【范祖禹】

  朝廷之制【孙之翰】

諌官预闻中书门下议事【孙之翰】

责臣下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范祖禹】

言事告讦者,以谗人罪之【范祖禹】

问褚遂良:「舜造漆器,何諌者之多【范祖禹】

观隋宫苑,因戒羣臣谄谀,蔽聪明【范祖禹】

论隋文帝不委任臣下【范祖禹】

  责宰相求贤才【范祖禹】

责封德彝未有竒材异能可举之对【孙之翰】

有上书者,请帝。阳怒,以试直佞之臣。帝对当以至诚接臣下【范祖禹】

赏张玄素諌修洛阳宫【范祖禹】

幸洛阳,官吏以阙储偫,有被谴者,魏公諌止之【范祖禹】

指宇文士及为佞人【范祖禹】

与萧瑀论周秦修短曰:「取天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顺【范祖禹】

与侍臣论创业守成之难【范祖禹】

与侍臣论天下守之甚难【范祖禹】

谓侍臣:“朕有二喜,一惧【范祖禹】

谓朝臣:“朕常兼将相之事。”张行成上书言不可,与羣臣校功争能,帝善之【范祖禹】

  观史【范祖禹】

问过失于长孙无忌,因论羣臣得失【范祖禹】

欲立元吉,妃杨氏为后,魏公止之。寻以杨所生皇子明继元吉【范祖禹】

马周谏帝如贞观之初节俭【范祖禹】

  自为终制戒厚葬【范祖禹】

贬权万纪,言银坑之利【孙之翰】

  杀卢祖尚【孙之翰】

谓侍臣:“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范祖禹】

  诏有司覆奏死刑【范祖禹】

  封禅【范祖禹】

即位踰年,改元为贞观【孙之翰】

  放宫人三千【孙之翰】

  委太子决讼【范祖禹】

废太子承干,黜魏王泰,立晋王治为太子【吴王恪附】【温公孙之翰张唐英】

帝悟弓工之言,延五品以上问政事得失,曰:「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徧知乎?」

范祖禹曰:「传曰:『国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太宗因识弓之未精,而知天下之理已不能尽,询谋于众而不自用,此其所以兴也。」

朝廷之制

孙之翰曰:太宗定天下之功,固天授神武之才,不待赞论而赫赫于无穷矣。其朝廷之制又如是,宜乎贞观之治也。夫定官之员,不务多而务择贤,则不贤者安得用矣。大臣议事,使諌官、御史、史官并从而入,或正其失,或纠其非,或书其过,则大臣安敢不直议矣。诸司长官正衙奏事,使众臣共闻之,属官不得奏本司外事,非至公之事,人不敢言,则阴邪之事自絶矣。疏贱之人言事者,令门下司引奏,又置立仗马以备急事,则天下之情无不逹矣。内侍皆黄衣给事宫掖,则奸人无所附,而事权不假于人矣。数者皆朝廷大法,为人君者能遵行之,虽未能及贞观之治,朝廷必尊而天下可治也。何哉?官少而贤,必择之精也;大臣不敢曲议,必聴之明也;诸司官无邪言,必制之公也;言事者无壅而人情尽逹,必采之详也;内侍不预事,必御之严也。数者非太宗英睿不能尽其道,人君资性至此者鲜矣。然设官少而务择贤,使谏官辈预闻大臣之议而救其失,诸司奏事明陈于庭,疏贱者言事无壅,不任内侍以事,必久其制而力行之,虽不逮太宗之英睿,朝廷岂有不尊,天下岂有不治也?

谏官预闻中书门下议事

孙之翰曰:「太宗之任谏官,真得其道。夫天下之务,至广也;军国之机,至要也。虽明主聴断,贤相谋议,思虑之失,亦不能免。一失之,则为害不细,必藉忠良之士谏正。夫忠良之士,论治体,补国事,乃其志尔。能密有所助,则亦志伸而道行,岂必欲张君过而取高名哉?当君相议事之际,使谏官预闻,得以关说,或有阙失,从而正之。天下但覩朝政之得宜,不知諌者之所言,上下诚通,国体岂不美乎?况大臣论事,以諌官规正于人君之前,安敢有不公之议?兹亦制御大臣使之无过之术尔。若以諌官小臣不可预闻国议,必众知阙失方许諌正,事或已行而不可救,过或已彰而不可言,则刚直之臣有激吁不顾以争之者,君从之,犹掩其过;或不从,则君之过,大臣之罪愈大矣。观太宗任諌官,可谓得其道。」

责臣下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

范祖禹曰:「朝廷设官分职,非徒使上下相从,欲交修其所不逮也。《书》曰:『百官修辅。』茍取充位而奉行上令,则是胥史而已。不明之君,自以无过,恶人之言,是以政乱而上不闻。太宗敕责而使之言,虽欲不治,不可得也。」

言事告讦者以谗人罪之

范祖禹曰:「太宗欲闻直言,而恶告讦;不惟堲谗,而又罪之。可谓至明且远矣,此为君为长之道也。」

译太宗一 太宗领悟了弓匠的话,召集五品以上官员询问政事的得失,说:“我凭借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性能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何况天下的事务,难道能够全部知道吗?”【范祖禹】朝廷的制度【孙之翰】谏官参与听闻中书、门下省的议事【孙之翰】责令臣下,凡诏敕中有不便之处,都应当提出意见并据理争辩【范祖禹】对进言论事而进行告发攻讦的人,按照谗人的罪名治罪【范祖禹】太宗问褚遂良:“舜制作漆器,为什么进谏的人这样多?”【范祖禹】太宗观看隋朝的宫苑,因而告诫群臣不要谄媚奉承,蒙蔽君主的听闻和明察【范祖禹】评论隋文帝不把政事委任给臣下【范祖禹】责备宰相寻求贤能的人才【范祖禹】责备封德彝回答说没有奇异才能可以举荐的人才【孙之翰】有人上书进谏,太宗假装发怒,借此试探臣下是正直还是奸佞。太宗接待臣下,应当以至诚相待【范祖禹】因张玄素进谏不要修建洛阳宫而奖赏他【范祖禹】太宗巡幸洛阳,官吏因为储备物资不足而受到谴责,魏公进谏制止了这件事【范祖禹】指称宇文士及为奸佞之人【范祖禹】太宗与萧瑀评论周、秦的成败得失,说:“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违逆的方式实现;但守住天下,就不能不采取顺应的方式。”【范祖禹】太宗与侍臣讨论创业和守成的艰难【范祖禹】太宗与侍臣讨论守住天下非常艰难【范祖禹】太宗对侍臣说:“我有两件喜事,一件忧惧之事。”【范祖禹】太宗对朝臣说:“我常常兼做将领和宰相的事情。”张行成上书说这样做不可以,并说不应与群臣比较功劳、争论才能,太宗认为他说得好【范祖禹】观看史书【范祖禹】太宗向长孙无忌询问自己的过失,因而评论群臣的得失【范祖禹】太宗想立李元吉的儿子为太子,妃子杨氏为皇后,魏公劝止了他。不久,太宗又让杨氏所生的皇子李明继承李元吉【范祖禹】马周进谏太宗,应当像贞观初年那样节俭【范祖禹】太宗亲自撰写遗诏制度,告诫不要厚葬【范祖禹】贬黜权万纪,因为他谈论开采银矿的利益【孙之翰】杀死卢祖尚【孙之翰】太宗对侍臣说:“我即位以来,不愿意屡次赦免罪犯。”【范祖禹】下诏命有关部门复核并奏报死刑案件【范祖禹】封禅【范祖禹】太宗即位一年多,改年号为贞观【孙之翰】释放宫女三千人【孙之翰】把审决诉讼的事务交给太子处理【范祖禹】废黜太子李承干,贬降魏王李泰,立晋王李治为太子【附记吴王李恪】【温公、孙之翰、张唐英】太宗领悟了弓匠的话,召集五品以上官员询问政事的得失,说:“我凭借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性能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何况天下的事务,难道能够全部知道吗?” 范祖禹说:“《传》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的力量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好像力量有余。’太宗因为认识到自己还不能完全精通弓箭,便知道天下的道理也不可能全部了解,于是向众人询问谋划而不自以为是,这正是他能够兴盛的原因。” 朝廷的制度 孙之翰说:太宗平定天下的功业,固然是上天授予他的神武才能,不需要赞颂评说也已经显赫无穷了。他的朝廷制度又是这样完善,难怪能够有贞观之治。设置官员,应当不求数量多而求选择贤能;这样,不贤的人怎么能够被任用呢?大臣议事时,让谏官、御史、史官一同参与,有的纠正他们的过失,有的检举他们的错误,有的记下他们的过错;这样,大臣怎么敢不正直地议论呢?各部门长官在正衙奏事时,让众臣共同听见;属官不得奏报本部门以外的事务。不是极其公正的事情,人们便不敢进言;这样,隐秘邪僻的事情自然就会断绝。地位疏远低微的人进言,命门下省的官员引导其上奏;又设置立仗马以备紧急事务,这样天下的情况就没有不能上达的。内侍都穿黄衣,在宫中供职,这样奸人就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政事权力也不会借给他人。以上几项都是朝廷的大法。君主能够遵守实行,即使还不能达到贞观之治,朝廷也必定尊严,天下也可以得到治理。为什么呢?官员少而且贤能,是因为选择精当;大臣不敢曲意议论,是因为君主听取意见明察;各部门官员没有邪曲的言论,是因为制度公正;进言者没有阻塞,民情能够全部通达,是因为采纳意见周详;内侍不参与政事,是因为防范约束严格。这几项制度,如果不是太宗那样英明睿智的人,不能完全实行其原则;君主的资质天性达到这种程度的,也很少。然而,假如设置的官员少而致力于选择贤能,使谏官等参与听闻大臣的议论并纠正其过失,各部门奏事时在朝廷上公开陈述,地位疏远低微的人进言没有阻塞,不把政事交给内侍办理,并且长期坚持这些制度、努力实行它们,那么即使不像太宗那样英明睿智,朝廷难道会有不尊严的吗?天下难道会有不安定的吗?谏官参与听闻中书、门下省的议事 孙之翰说:“太宗任用谏官,真正掌握了其中的道理。天下的事务极其广泛,军国大事的机要极其重要。即使是明主裁决政事、贤相谋划议论,也不能避免思虑上的过失。一旦发生失误,造成的危害就不小,必须借助忠良之士来进谏纠正。忠良之士议论治国的根本、补救国家的事务,这就是他们的志向。如果能够秘密地给予帮助,那么他们的志向也就得到施展,道路也得以推行,难道一定要公开宣扬君主的过错来取得高名吗?在君主和宰相议事的时候,让谏官参与听闻,使他们能够提出意见;如果有缺失,就随即加以纠正。天下人只看见朝政处理得当,却不知道谏官说了些什么,上下之间确实能够沟通,国家的体统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况且大臣议论政事时,有谏官在君主面前规劝纠正,他们怎么敢提出不公正的意见呢?这也是约束大臣、使他们不犯过错的方法。假如认为谏官职位低微,不能预先听闻国家大事,必须等到众人都知道有缺失后才允许进谏纠正,那么事情有时已经实行而无法挽救,过错有时已经显露而无法再说;这样,刚直的臣子就会激愤呼号,不顾一切地争辩。君主听从了,仍然是在掩盖自己的过错;君主不听从,那么君主的过错和大臣的罪责就更加严重了。观察太宗任用谏官的做法,可以说真正掌握了其中的道理。” 责令臣下,凡诏敕中有不便之处,都应当提出意见并据理争辩。范祖禹说:“朝廷设置官员、划分职掌,并不只是为了让上下相互服从,而是希望彼此修正、弥补各自的不足。《尚书》说:‘百官共同修治并辅佐。’如果只求占据职位、奉行上级命令,那就只是胥吏而已。不明智的君主,自以为没有过错,厌恶别人进言,因此政事混乱而上面听不到实情。太宗责令臣下进言,即使想不治理好天下,也是不可能的。” 对进言论事而进行告发攻讦的人,按照谗人的罪名治罪 范祖禹说:“太宗想听到直言,却厌恶告发攻讦;不只是憎恶进谗言的人,而且还要治他们的罪。可以说是极其明察而且深远了,这就是做君主、做长官的道理。”

问褚遂良:「舜造漆器,何諌者之多?」

范祖禹曰:「所贵乎贤者,为其能止乱于未然,闲邪于未形也。若其已然,则众人之所能知也,何赖于贤乎?危亡之言,惟明主能信,而闇主忽焉。是以自古无事之时,常患乎諌之难入也。今有人康强而无疾,或告之以多言之损气,多食之致死,彼爱其身者,闻之必惕焉,兢兢而不忘,则疾疢何自而生矣?彼恃其强者,闻之不惟不信,而又艴然。是人也,不病则已,病则忽焉而死,虽欲救之,无及矣。从諌之与拒諌者,何以异?于是故圣主能从諌于未然,贤主能改过于已然。諌而不聴者,斯为下矣。忠臣之事上君也,亦諌其未然;事中君也,多諌其已然;事暗君也,救其横流。故有以諌杀身者矣。唐虞之时,羣圣聚于朝,无过举矣,忧其所当忧,戒其所当戒而已,故常有儆惧之言,其虑患豫也。至于后世,令王其贤臣多諌其已然而防其未然,太宗求谏于羣臣,其有意于防未然者乎?」

观隋宫苑,因戒羣臣谄谀,蔽聪明。

范祖禹曰:「太宗可谓不忘戒矣。覩隋之宫苑,而以谄谀掩蔽,戒羣臣。夫知彼之所以亡,则图我之所以存,而不敢怠矣。此三王之所由兴也。」

论隋文帝不委任臣下

范祖禹曰:「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舜皋陶所以赓歌而相戒也。夫君以知人为明,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贤者不得茍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矣。此万事所以堕也。当舜之时,禹平水土,稷播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也。契敷五教,皋陶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礼,夔典乐,礼乐之事,舜不与也。益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为一相,总百官,自稷以下分职以聴焉。君人者,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矣。君不可以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劳也,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也。不明之君不能知人,故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故其臣下事无大小皆归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贤者不得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此天下所以不治也。是以隋文勤而无功,太宗逸而有成,彼不得其道而此得其道故也。」

责宰相求贤才

范祖禹曰:「太宗责宰相以求贤,而不使之亲细务,能任相以其职矣。书曰:『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此相之职也。茍不务此,而治簿书期会,百吏之事,岂所谓相乎!」

责封德彝未有竒材异能,可举之对。

孙之翰曰:「封伦真奸人太宗真能照奸人之情者也。大臣之职,荐逹人材,固非细事。天下之大,中外之任,可容一日乏才乎?然人之才有能有不能,器而任之,众职举矣。岂有人主责其举贤,己未尝有所推荐,但言无竒才异能,上欲欺主之明,下欲蔽天下之善,此真奸人也。盖奸人不乐进贤,其情有三:奸人保位固宠,常惧失之,以贤者既用,必建立功业,掩已之名,见已之过,已之名减,过露则位不能保,宠不能固,此所以不乐进贤,其情一也。奸人树私,必人附已乃引之,贤者懐才安命,进退以道,固不肯趍附于人,奸人以谓不附已而引之,则不知己之恩,不知恩则不为己之党,此所以不乐进贤,其情二也。奸人无至公待人之心,心既不公,知人不明,虽遇贤才,不能深识虑引而进之,或有大过,为己之累,此所以不乐进贤,其情三也。封伦之情,正在于此。太宗以前代未尝乏人,折之使惭惧无辞,可谓能照奸人之情者也。国有奸如封伦者,世世不无,人主能照其情而责之,则公卿悚动,贤者进矣。」

有上书者,请帝。阳怒,以试直佞之臣。帝对当以至诚接臣下。」

范祖禹曰:「太宗可谓知君道矣。夫君以一人之身而御四海之广,应万机之众,茍不以至诚与贤而役其独智以先天下,则耳目心志之所及者,其能几何?是故人君必清心以莅之,虚已以待之,如鉴之明,如水之止,则物至而不能罔矣。夫权衡设而不可欺以轻重者,惟其平也;绳墨设而不可欺以曲直者,惟其正也。我以其正,彼以其颇;我以其真,彼以其伪。何患乎邪之不察,佞之不辨,而必行诈以试之哉?一为不诚,则心且蔽矣,邪正何能辨乎?是故鉴垢则物不能察也,水动则形不能见也,已不明故也。且待物以诚,犹恐其不动也,况不诚而能动物乎?夫为君而使左右前后之人皆莫测其所为,虽欲不欺,不可得也。惟能御之以至诚,则忠直者进而憸邪者无自入矣。」

译太宗问褚遂良:“舜制作漆器,为什么进谏的人这样多?” 范祖禹说:“贤人的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止它,在邪恶尚未形成时防范它。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是众人都能知道的,还依靠贤人做什么呢?关于危亡的言论,只有明主能够相信,昏暗的君主却会忽视。因此,自古在没有发生事情的时候,常常担忧进谏难以被听取。如今有一个人身体康健、没有疾病,有人告诉他,多说话会损伤元气,吃得太多会导致死亡;爱惜身体的人听见后一定会警惕,战战兢兢而不忘记,那么疾病从哪里产生呢?倚仗自己强健的人听见后,不但不相信,反而还会勃然大怒。这样的人,不生病就罢了,一旦生病就会很快死亡,即使想救他也来不及了。听从进谏和拒绝进谏,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圣明的君主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听从进谏,贤明的君主能在事情已经发生后改正过错;进谏而不听从,这是最下等的做法。忠臣侍奉上等的君主,也进谏尚未发生的事情;侍奉中等的君主,多半进谏已经发生的事情;侍奉昏暗的君主,则要挽救已经横溢的祸乱。所以也有因进谏而杀身的。唐尧、虞舜时期,众多圣人聚集在朝廷,没有错误的举动,只是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情,警戒应当警戒的事情罢了,所以常有警惧戒备的话,这是因为他们预先考虑祸患。到了后世,即使是贤明的君主,他的贤臣也多半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进谏,而不是防止事情尚未发生。太宗向群臣求谏,难道是有意防止尚未发生的祸患吗?” 太宗观看隋朝的宫苑,因而告诫群臣不要谄媚奉承,蒙蔽君主的听闻和明察。范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没有忘记警戒了。他看见隋朝的宫苑,便以谄媚奉承会造成蒙蔽来告诫群臣。知道隋朝灭亡的原因,就会谋求自己长存的办法,不敢懈怠。这就是三王兴盛的原因。” 评论隋文帝不把政事委任给臣下 范祖禹说:“《尚书》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贤良啊,各项事务就能安宁啊。’又说:‘元首琐碎烦杂啊,股肱懒惰啊,万事就要败坏啊。’这就是舜和皋陶反复唱和、相互告诫的话。君主以能识别人为英明,臣下以能够履行职守为贤良。君主能识别人,贤能之士就能施展所学;臣下能履行职守,不贤之人就不能苟且容身于朝廷。这就是各项事务得以安宁的原因。若君主行使臣下的职权,就会烦琐杂乱;臣下不承担君主应做的事情,就会懒惰。这就是万事败坏的原因。舜在位时,禹平治水土,后稷播种百谷,关于土地和谷物的事务,舜不亲自处理。契施行五教,皋陶明定五刑,关于教化和刑罚的事务,舜不亲自治理。伯夷掌管礼,夔掌管乐,关于礼乐的事务,舜不参与。益担任虞官,垂担任共工,关于虞和工的事务,舜不亲自过问。禹担任一相,总领百官;从后稷以下,各自分掌职务,听从禹的安排。统治人民的君主,就像天在上面运行,四时寒暑各自按照次序运行,那么君主不用劳累,万物也会生长。君主不能不安逸,因为他所治理的范围广大,所掌管的是关键事务。臣下不能不劳苦,因为他所治理的范围较小,所负责的事务却很具体。不英明的君主不能识别人,所以总想亲自明察而多疑,想凭一己之身代替百官所做的一切,那么即使是圣明睿智之人,每天的精力也会不够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所以他的臣下无论事情大小都归结到君主那里,政事有了得失也不承担责任,贤能之士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而只想保住俸禄的人却能够保住职位,这就是天下不能得到治理的原因。因此隋文帝勤劳操持却没有成效,唐太宗安逸而取得成功,是因为前者没有掌握治国之道,而后者掌握了治国之道。” 责令宰相寻求贤才 范祖禹说:“唐太宗责令宰相寻求贤能之才,却不让他们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这就能让宰相承担宰相应有的职务了。《尚书》说:‘只有傅说能够恭敬地承行君命,并从四方广泛招揽俊杰,使他们列于各个官位。’ 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如果不致力于此,却去处理文书、期限和会计,以及百官所做的事务,难道还称得上是宰相吗!” 责问封德彝,说没有奇异才华和特殊才能可以举荐的人。孙之翰说:“封伦确实是奸人,唐太宗确实是能够洞察奸人内心的人。大臣的职责是荐举、通达人才,这本来就不是小事。天下这样广大,朝廷内外的职任,难道能容许一天没有人才吗?但是人的才干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只要根据才能任用他们,各项职务就都能得到举措。哪有君主责令他举荐贤才,而他自己却从未有所推荐,只说没有奇异才华和特殊才能的人?这是上欺骗君主的明察,下遮蔽天下的善才,正是真正的奸人。大概奸人不愿意举荐贤能,原因有三点:奸人想保住职位、巩固恩宠,常常害怕失去它们。贤能之人一旦被任用,就必然建立功业,掩盖自己的名声,显露他的过错;他的名声会减损,过错一旦暴露,职位就不能保住,恩宠也不能稳固。这就是他不愿意举荐贤能的第一个原因。奸人结党营私,一定要等别人依附自己才引荐他;贤能之人怀抱才华而安于天命,进退都遵循正道,本来就不肯趋附他人。奸人认为,如果不依附自己却引荐他,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恩德;不知道恩德,就不会成为自己的党羽。这就是他不愿意举荐贤能的第二个原因。奸人没有以至公之心待人的品德,内心既不公正,识人也不明,即使遇到贤才,也不能深刻识别、考虑引荐;或者贤才有大的过失,反而会成为自己的牵累。这就是他不愿意举荐贤能的第三个原因。” 封伦的心思,正是这样。唐太宗以历代从来不缺少人才来驳斥他,使他惭愧畏惧而无话可说,可以说是能够洞察奸人心思的人。国家中有像封伦这样的奸人,世世代代都不会没有;君主能够洞察他们的心思并责罚他们,公卿就会震惧警醒,贤能之人也就会得到进用。有上书的人,请求皇帝……皇帝假装发怒,来试探那些正直和谄佞的臣子。皇帝应当用至诚之心接待臣下。” 范祖禹说:“唐太宗可以说是懂得君主之道了。君主凭一人之身驾驭广大四海,应对众多政务,如果不以至诚之心任用贤能,却只依靠自己的智慧来率先处理天下事务,那么耳目和心志所能顾及的范围,能有多大呢?所以君主一定要清静心神来治理政务,虚心等待臣下,就像镜子明亮、流水静止一样;这样万物呈现出来,就不能蒙蔽他。权衡设置在那里而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只是因为它平;墨线设置在那里而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只是因为它正。我凭正直来判断,他却凭偏颇来蒙蔽;我依据真实,他却凭虚伪来欺骗。哪里还用担心邪恶不能察觉、谄佞不能辨别,而一定要用欺诈来试探他们呢?一旦做出不诚实的行为,自己的内心就会被蒙蔽,哪里还能辨别邪正呢?所以镜子有污垢,就不能看清物体;水面动荡,就不能照见形象,这是因为自身不明的缘故。况且用诚心对待别人,尚且担心不能使别人感动,何况不用诚心,怎么能感动别人呢?君主如果使左右前后的人都不能揣测自己的行为,即使想不欺骗,也不可能做到。只有能够用至诚之心驾驭臣下,忠诚正直的人才会进用,奸邪之人也就无从进入了。”

赏张玄素諌修洛阳宫

范祖禹曰:「上之所好者,下之所竞也。太宗虚已以求直言,故羣臣争救其失,惟恐其言之不切。太宗不惟悦而从之,又赏以劝之,此人君之所难能也。夫如是,何患于有过乎?」

幸洛阳,官吏以阙储偫,有被谴者。闻魏公諌止之。

范祖禹曰:「富而不忘贫,则能保其富矣;贵而不忘贱,则能保其贵矣。夫以万乘之贵、四海之富,而犹以为不足,何哉?忘其始之贱贫,而欲大无穷也。是以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及其即位,卒为贤君。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周公作书以戒成王,恐其不知稼穑之艰难而骄逸也。汉文有言曰:『朕能任衣冠,念不至此,是以恭俭爱民,惟恐烦之。』呜呼,其可谓有德者矣!若太宗闻諌而能自省,不亦贤乎?」

指宇文士及为佞人

范祖禹曰:「大禹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子曰:『佞人殆。佞人者,止于谀悦顺从而已。近之必至于殆,何也?彼佞人者,不知义之所在,惟利之从故也。利在君父,则从君父;利在权臣,则附权臣;利在敌国,则交敌国;利在戎狄,则亲戎狄。利之所在则从之,利之所去则违之。于君父何有哉?』忠臣则不然,从义而不从君,从道而不从父。使君不陷于非义,父不入于非道,故虽有所不从其命,将以处君父于安也。君有不义,不从也,而况于权臣乎?父有不义,不从也,而况于他人乎?古之佞者,其始莫不巧言令色,未必有悖逆之心。及其患失,则无所不至,终于弑君亡国者,皆始之谀悦顺从者也。是故尧舜畏之,以比驩兜、有苗;而孔子以为殆。人君可不逺之乎?」

与萧瑀论周秦修短曰:「取天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顺。」

范祖禹曰:「太宗于是失言矣。《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此周、秦之所以异也。后世或以汤武征伐为逆取,而不知征伐之顺天应人,所以为仁义也。太宗曰:『取之或可以逆,非也。』既谓之逆矣,则无时而可也。」

与侍臣论创业守成之难

范祖禹曰:「自古创业而失之者寡,守成而失之者多。周公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故祸乱未尝不生于安逸也。』然非特创业之君守成为难,其后嗣守成尤难也,可不慎哉!」

与侍臣论天下守之甚难

范祖禹曰:「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又曰:『无轻民事,惟难。』孔子曰:『为君难。』夫知所难,而后可以有为也。传曰:『君以为易,则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则其易也将至矣。』太宗知守之之难,所以能有终也。」

谓侍臣朕有二喜一惧

范祖禹曰:「太宗乐而不忘忧,喜而不忘惧,可谓能持盈守成矣。夫惟忧于未然,惧于无形,故卒乎无忧惧也。」

谓朝臣:“朕常兼将相之事。”张行成上书言不可,与羣臣校功争能,帝善之。

范祖禹曰:「人主不患有过,患不能改过也。太宗一言之失,而其臣已救正之。惟能亲贤以自辅,聴谏以自防,所以为美也。虽过庸,何伤乎?」

观史

范祖禹论帝问褚遂良欲观史曰:「人君言行被于天下,炳若日月,众皆睹之,其得失何可私也?欲其可传于后世,莫若自修而已矣。何畏乎史官之记,而必自观之邪?」刘洎以为天下亦皆记之,斯言足以儆其君心而全其臣职矣。又论帝观高祖实録,命削去浮词曰:「古者官守其职,史书善恶,君相不与焉。故齐太史兄弟三人死于崔杼,而卒不没其罪,此奸臣贼子所以惧也。后世人君得以观史,而宰相监修,欲其直笔,不亦难乎?」司马迁有言曰:「太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葢止于执简记事,直书其实而已,非如春秋有褒贬赏罚之文也。后之为史者,务褒贬而忘事实,失其职矣。人君任臣以职,而宰相不与史事,则善恶庶乎其可信也。」

问过失于长孙无忌,因论羣臣得失。

范祖禹曰:「君臣以道相与,以义相正者也。故先王以羣臣为友,有朋友之义,非徒以上下之分相使而已。太宗欲闻过于无忌,而无忌纳谄以悦之。君好直而臣不忠,其罪大矣。而太宗论羣臣之得失,其言岂皆中于理哉?褚遂良直道事君,犯颜諌争,尽忠无隠,王、魏之比也。而譬之飞鸟依人,轻侮其臣,不恭孰甚焉!」

欲立元吉妃杨氏为后,魏公止之。寻以杨所生皇子明继元吉。

范祖禹曰:「太宗手杀兄弟,曾不愧耻,而复纳元吉之妃,恶莫大焉。茍非用魏征之言,过而遂立以为后,何以示天下之人乎?以明继元吉后,是章其母之为弟妇也。其渎人伦,亦甚哉!」

译因赏赐张玄素劝谏修建洛阳宫 范祖禹说:“上位者所喜好的,下位者就会争相追求。唐太宗虚心求取直言,所以群臣争着挽救他的过失,只怕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切直。唐太宗不只是高兴地接受并听从,还加以赏赐来鼓励他们,这是君主很难做到的。能这样做,还担心会有过失吗?” 唐太宗巡幸洛阳时,官吏因为储备物资不足而受到责罚。听说魏公劝止了这件事。范祖禹说:“富裕却不忘记贫困,就能保住富裕;尊贵却不忘记卑贱,就能保住尊贵。凭着拥有万辆兵车的尊贵和四海的富有,却还认为不够,这是为什么呢?是忘记了自己起初的卑贱贫困,想要使伟大没有穷尽。因此,唐高宗过去长期在外劳作,甚至和小民相处,等到即位后,终于成为贤君。周文王穿着粗劣的衣服,亲自从事农功、田功,周公告诫成王,恐怕他不知道农耕的艰难而变得骄奢安逸。汉文帝曾说:‘我能够承担衣冠之人的职责,却没有想到事情会达到这种地步,所以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只怕给他们增添烦扰。’唉,他可以说是有德之人了!像唐太宗这样听到劝谏就能自我反省,不也称得上贤明吗?” 指责宇文士及为谄佞之人 范祖禹说:“大禹说:‘为什么要畏惧那些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而极其奸恶的人呢?’孔子说:‘谄佞之人很危险。’谄佞之人,只是停留在阿谀讨好、顺从迎合而已。接近他们一定会遭遇危险,为什么呢?那些谄佞之人不知道义所在,只跟随利益。因此利益在君主和父亲一边,就顺从君主和父亲;利益在权臣一边,就依附权臣;利益在敌国一边,就结交敌国;利益在戎狄一边,就亲近戎狄。利益所在就跟随,利益离去就违背。他们对君主和父亲有什么忠诚可言呢?忠臣却不是这样,他们跟从义而不只是跟从君主,跟从道而不只是跟从父亲。这样做,是为了不使君主陷入不义,不使父亲进入不合于道的境地。所以即使有不听从君主和父亲命令的时候,也是为了使君主和父亲处于安全之地。君主做不义之事,忠臣不听从,何况是权臣呢?父亲做不义之事,忠臣不听从,何况是其他人呢?古代的谄佞之人,开始时没有不是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未必一开始就有悖逆之心。等到他们担心失去既得利益时,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最终发展到弑杀君主、使国家灭亡的人,都是从最初的阿谀讨好、顺从迎合开始的。所以尧、舜畏惧这种人,把他们同驩兜、有苗相比;孔子也认为他们危险。君主难道可以不远离他们吗?” 唐太宗与萧瑀谈论周、秦建国和守成的长处与短处时说:“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违逆的方式得到;但守住天下,就不能不采用顺应的方式。” 范祖禹说:“唐太宗在这里说错了话。《易经》说:‘商汤、周武王革命,是顺应上天、响应民众。’用仁义取得天下、用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用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用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这就是周与秦不同的地方。后世有人把商汤、周武王的征伐说成是用违逆的方式取得天下,却不知道征伐之所以顺应上天、响应民众,正是因为它合乎仁义。唐太宗说‘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违逆的方式’,这是不对的。既然说是违逆,那么任何时候都不能这样做。” 唐太宗与侍臣谈论创立基业和守成的困难 范祖禹说:“自古以来,创业后失去天下的很少,守成时失去天下的却很多。周公说:‘观察小人,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子女却不知道农耕的艰难,所以祸乱没有不是从安逸中产生的。’然而不只是创业的君主守成困难,他的后代守成尤其困难,怎么能不慎重呢!” 唐太宗与侍臣谈论天下很难守住 范祖禹说:“《尚书》说:‘君主能够认识到做君主的艰难,臣下能够认识到做臣下的艰难。’又说:‘不要轻视民众的事务,要把它看作艰难的事情。’孔子说:‘做君主很难。’知道困难所在,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左传》说:‘君主认为事情容易,困难就将到来;君主认为事情困难,容易就将到来。’唐太宗知道守住天下的困难,所以能够善终。” 对侍臣说自己有两件喜事和一件忧惧之事 范祖禹说:“唐太宗欢乐时不忘忧虑,高兴时不忘恐惧,可以说是能够保持盈满、守住成业了。正因为在事情发生以前忧虑,在祸患尚未显现时恐惧,所以最终没有忧惧。” 唐太宗对朝臣说:“我常常兼做将帅和宰相的事情。”张行成上书说这样做不可以,不应当同群臣比较功劳、争论才能,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范祖禹说:“君主不怕有过错,怕的是不能改正过错。唐太宗一句话说错了,他的臣下就已经加以纠正。只是因为他亲近贤能之人来辅助自己,听取劝谏来防止自己的过失,所以可贵。即使有过错,又有什么妨害呢?” 读史 范祖禹评论唐太宗询问褚遂良、想要阅看史书,说:“君主的言语行为施加于天下,像日月一样明亮,众人都看得见,他的得失怎么可以私自隐瞒呢?想要使自己的事迹能够流传后世,不如自己修养德行罢了。为什么要害怕史官记录,而一定要亲自查看史书呢?”刘洎认为,天下人也都在记录这些事情,这番话足以警戒君主之心,并使臣下尽到史官的职责。又评论唐太宗阅看《高祖实录》、命令删去浮夸文辞,说:“古代官员各守其职,史书记录善恶,君主和宰相都不参与其中。所以齐国太史兄弟三人死于崔杼之手,最终也没有隐没崔杼的罪行;这就是奸臣和逆贼之所以畏惧的原因。后世君主能够阅看史书,而宰相又负责监修,想要史官秉笔直书,不也是很难吗?”司马迁说过:“太史掌管天文历法,处在卜官、祝官之间,大概只是拿着简册记录事情,直实地书写事实罢了,并不像《春秋》那样有褒贬赏罚的文辞。后世修史的人致力于褒贬,却忘记事实,便失去了史官的职责。君主任用臣下,让他们各守其职,宰相不参与史事,那么善恶大概才可以值得信任。” 向长孙无忌询问自己的过失,因而谈论群臣的得失。范祖禹说:“君臣应当以道相交,以义相互匡正。所以先王把群臣当作朋友,具有朋友之间的道义,并不只是凭借上下尊卑的名分来役使他们。唐太宗想从长孙无忌那里听到自己的过失,长孙无忌却用谄媚来取悦他。君主喜好直言,而臣下却不忠诚,他的罪过就大了。可是唐太宗评论群臣的得失,他的话难道都合乎道理吗?褚遂良按照正道侍奉君主,冒犯君主的脸色而直言抗争,竭尽忠诚而毫不隐瞒,与王珪、魏征相当。唐太宗却把他比作依人而飞的鸟,轻侮自己的臣下,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恭敬的呢!” 想要立元吉的妃子杨氏为皇后,魏公劝止了他。不久又让杨氏所生的皇子李明继承元吉之后。范祖禹说:“唐太宗亲手杀死兄弟,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惭愧羞耻,又收纳元吉的妃子,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不是采用魏征的话,犯了过错却最终立她为皇后,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呢?让李明继承元吉之后,是彰明他的母亲成为弟妇之事。他这样亵渎人伦,也太严重了!”

马周諌帝如贞观之初节俭

范祖禹曰:「纣积巨桥之粟,武王伐之。人主不务德而务聚敛者,民散而国亡。太宗在位寖久,将外事四夷,内治宫室,聚财积谷,欲以有为。马周先事而諌,欲如初年之节俭,可谓将顺其美而匡救其恶矣。」

自为终制戒厚葬

范祖禹曰:「厚葬之祸,古今之所明知也。夫藏金玉于山陵,是为大盗积而标示其处也,岂不殆哉?是以自汉以来,无不发之陵。后之人主知其有害无益,而姑为之以贾祸,迹相接而莫之或戒也。太宗虽为终制以戒子孙,而昭陵之葬亦不为俭。及唐之末,不免暴露之患,岂非高宗之过乎?」

贬权万纪言银坑之利

孙之翰曰:观太宗罪万纪言利,真得天子之体。天子为天下所尊,非止威势之重,由仁德之高也。仁德之本,莫大于爱民;爱民之要,莫先于节用。用之有节,天下贡赋之入,岁有余矣,何至殚山泽之利以困人力乎?然自三代之衰,秦汉而下,人君好利者多,由所为侈大而无节也。用无节,天下贡赋之入不足以充其费,奸人得以言利矣。人君顾所用不足,必悦其言而从之,好利日甚,人力必穷,人力穷则危乱自至。纵未至危乱,天子言为令,动为法,以好利闻于天下,岂其体哉?太宗斥言利之臣,无他,能自节用,谨制度,絶权幸,无过费尔。贞观一朝,其事可见。初出宫人三千,天下固已颂其仁爱。及宫中欲修一殿,则想秦皇之过,不起其役;体不耐热,公卿请营一阁以避暑,亦想汉文罢露台之意,不从其请。将幸东都,敕预修干阳殿,给事张玄素极言隋室修干阳劳民之事,嘉其言,立止。出降长乐公主,敕有司资送倍于长公主,侍中魏郑公引故事言:长公主尊于公主,岂得以亲爱厚其资送?纳其言,遂不越礼。其设官之制,则命宰辅房乔、杜如晦定其员位,文武官止六百四十员,多得才能而少冗食。其养兵之法,畿内及诸路府兵止六十万,惟玄素禁兵三万及府兵畨上或出征者有所给,外皆散之农亩而自养焉。其行赏之事,功者厚,贤者礼,内无嬖人私其恩,外无幸臣窃其泽。天下岁入之物有余用矣,故薄赋敛,厚风俗。其道德与前代圣王所为并,自得天子之体矣。呜呼!为天子,皆可至是,可至是而不至者,由所为侈大,制度不立,权幸不抑所致尔。所为侈大,物力固难以给;若制度不立,则庶事无节,而冗费益多;权幸不抑,则奸人竞附,而私恩益广。冗费多,私恩广,天子独尚俭德,亦何能省用?太宗自节其用,复能谨制度,絶权幸,此所以不取山泽。之利不困生民之力,而财用自丰。为天子而得其体者,仁德于无穷也。

杀卢祖尚

孙之翰曰:「人主操天下之势,不可一日失威令。威令一失,则下起慢上之渐,渐若不止,则纪纲弛而权移于下,何以操天下之势?故谓人主不可一日失威令也。然威令之行,不可过中,过中则暴,暴则人心离矣。太宗之用威令,诚得其术,故内外之臣闻一令,罔不靡然从之。此无他,以聪明之性,公正之心,刚严之体,御于内外也。以此御内外,天下得不从其令乎?卢祖尚丁其时,荷其任,乃委曲思虑,以身为计,遂成骄慢之态,宜乎获罪矣。然杀戮刑之极者,施于骄慢之罪,此又过矣。人臣骄慢,杀之复有罪之极者,何以加刑?若祖尚之罪,逐于遐裔而永弃之,未至失威令也。」

谓侍臣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

范祖禹曰:「数赦之害,前世论之详矣。夫良民不被泽,而罪人获宥,政之偏党,莫甚于此。欲以致和而措刑,不亦疎矣。而人君每以赦为推恩,或祈阴德之报。太宗惩之,可谓善治者矣。」

诏有司覆奏死刑

范祖禹曰:「易·中孚」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中孚者,信发于中也。议狱缓死者,出于至诚也。古者大司冦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聴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覆然后制刑。先王慎重如此,故刑清而民服者,太宗之恤刑也。可谓至诚而近于古矣,几致刑措,不亦宜乎?

译马周劝谏唐太宗要像贞观初年那样节俭 范祖禹说:“纣王把粮食积聚在巨桥,周武王因此讨伐他。君主不致力于修德,却致力于聚敛,百姓就会离散,国家就会灭亡。唐太宗在位日久,准备对外事奉四夷,对内修治宫室,聚集财物、积储粮食,想要有所作为。马周预先就进谏,希望他恢复初年的节俭,可以说是顺应并发扬他的优点,同时匡正、挽救他的缺点。” 亲自制定临终制度,告诫不要厚葬 范祖禹说:“厚葬的祸害,是古今都明白知道的。把金玉埋藏在山陵中,就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并标明它们所在的地方,难道不危险吗?所以自汉代以来,没有不被盗掘的陵墓。后世的君主知道厚葬有害无益,却姑且这样做来招致祸患,前后相接,却没有人加以警戒。唐太宗虽然制定临终制度来告诫子孙,但昭陵的葬制也并不节俭。到了唐朝末年,仍然不能免于尸骨暴露的祸患,难道不是高宗的过错吗?” 贬斥权万纪谈论银矿的利益 孙之翰说:看唐太宗治罪权万纪谈论利益,确实得到了天子的体统。天子受到天下尊崇,不只是因为威势重大,更是因为仁德崇高。仁德的根本,没有比爱护百姓更重要的;爱护百姓的要务,没有比节省费用更优先的。用度有节制,天下贡赋的收入每年都会有余,何至于竭尽山泽的利益来困乏民力呢?然而自三代衰微以后,秦、汉以下,喜好利益的君主很多,这是因为所作所为奢侈扩大而没有节制。用度没有节制,天下贡赋的收入不足以充当费用,奸人就能够进言谋利。君主反而顾虑用度不足,必然喜欢他们的话而听从;喜好利益一天比一天严重,民力必然穷困;民力穷困,危乱就会自行到来。即使还没有达到危乱的地步,天子说的话就是命令,举动就成为法令,却因为喜好利益而闻名天下,这难道是天子的体统吗?唐太宗斥责谈论利益的臣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够自己节省用度,谨慎制定制度,断绝权贵宠臣的干预,没有过度的费用罢了。贞观一朝的事迹可以看出来。起初放出宫女三千人,天下本来已经歌颂他的仁爱。后来宫中想修建一座殿堂,他就想到秦始皇的过失,不发动这项劳役;身体不能忍受炎热,公卿请求修建一座阁楼来避暑,他也想到汉文帝不修露台的用意,没有答应请求。将要巡幸东都时,下诏预先修缮干阳殿,给事张玄素极力陈说隋朝修建干阳殿、劳累百姓的事情,唐太宗赞许他的话,立即停止修建。”},{ 把长乐公主嫁出去时,太宗下令有关部门准备的嫁资和随行物品要比长公主多一倍。侍中魏郑公援引旧例进言说:“长公主的身份高于公主,怎么能因为亲近宠爱就厚待她的嫁资和随行物品呢?”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没有超越礼制。在设置官职的制度方面,太宗命宰辅房乔、杜如晦确定官员的员额和职位,文武官总共只设六百四十员,因此多能得到有才能的人,而少有冗员白白领取俸禄。在养兵的方法上,京畿以内和各路的府兵总共只六十万,只有玄素禁兵三万,以及府兵轮番上役或出征的人能够得到供给,其余人都遣散到田地里自行养活自己。在行赏方面,有功劳的人给予厚赏,有贤能的人以礼相待;朝廷内部没有受宠幸的人擅自占有皇帝的恩惠,朝廷外部也没有幸臣窃取皇帝的恩泽。天下每年收入的财物已经有余裕使用了,所以就减轻赋税,敦厚风俗。他的道德可以和前代圣王的作为相提并论,这才真正具备了做天子的品格。唉!做天子的人,都可以达到这种境界;能够达到却没有达到,是因为所作所为奢侈铺张,制度没有建立,权贵宠臣没有受到抑制所造成的。所作所为奢侈铺张,物力本来就难以供给;如果制度没有建立,那么各种事务就没有节制,冗余的费用会越来越多;如果权贵宠臣没有受到抑制,那么奸人就争相依附,私人的恩宠也会越来越广。冗费很多,私恩很广,即使天子独自崇尚节俭的德行,又怎么能够节省用度呢?太宗自己节制用度,又能够谨慎地建立和遵守制度,断绝权贵宠臣的私幸,这就是他不攫取山泽资源、不使百姓的财力困乏而财用自然丰足的原因。做天子而得到这种品格,仁德就可以流传无穷。杀死卢祖尚。孙之翰说:“君主掌握着天下的权势,不可以一天失去威严和号令。威严和号令一旦丧失,臣下就会逐渐产生轻慢君上的行为;这种趋势如果不停止,纲纪就会松弛,权力也会转移到臣下手中,那还凭什么掌握天下的权势呢?所以说,君主不可以一天失去威严和号令。然而,威严和号令的施行不能超过适中的限度,超过适中就会变得暴虐,暴虐就会使人心离散。太宗运用威严和号令,确实掌握了方法,所以内外臣子听到一道命令,没有不完全服从的。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凭借聪明的天性、公正的内心和刚强严明的气度,驾驭着内外事务。用这些来驾驭内外,天下怎么会不服从他的命令呢?卢祖尚正逢这个时候,担负着这个职任,却反复曲折地为自己打算,把自身安危作为计谋,终于形成了骄傲轻慢的姿态,理应获罪。然而,杀戮是刑罚中最重的刑罚,把它施加在骄慢之罪上,这又过分了。臣下骄慢,即使杀了他,难道还有比死刑更重的刑罚可以加于他吗?像卢祖尚这样的罪过,驱逐到遥远的边地,永远弃置在那里,也不至于损害威严和号令。” (太宗)对侍臣说:“我即位以来,不愿意多次实行赦免。” 范祖禹说:“多次赦免的危害,前代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那些善良的百姓得不到恩泽,犯罪的人却得到宽宥,政治上的偏私偏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想要借此达到和谐而停止使用刑罚,不也是太疏忽了吗?然而君主常常把赦免当作推施恩惠,有时还祈求以此获得阴德的报应。太宗以此为戒,可以说是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了。” 下诏命有关部门复核并奏报死刑案件。范祖禹说:“《易·中孚》的《象传》说:‘君子因此审议狱讼,宽缓死刑。’‘中孚’,就是诚信发自内心。审议狱讼、宽缓死刑,是出于极其真诚的心意。古代大司寇把狱案审理完毕的情况报告给君王,君王命三公共同审听。三公又把狱案审理完毕的情况报告给君王,君王反复审查三次以后才决定刑罚。先王慎重到这种程度,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太宗体恤刑狱,也可以说是极其真诚而接近古道了,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境地,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封禅

范祖禹论文武百官,请封禅。郑公止之曰:“古者天子巡守,至于方岳,必告祭柴望,所以尊天而懐柔百神也。后世学礼者失其传,而诸儒之谄谀者为说,以希世主,谓之封禅,实自秦始,古无有也。且三代不封禅而王,秦封禅而亡,人主不法三代而法秦,以为太平盛事,亦已谬矣。”太宗方明,朝多贤臣,而谄佞者犹倡其议,独魏征以为时未可,而亦不以其事为非也。其后使颜师古议其礼,房乔裁定之,征亦预焉。贞观之末,屡欲东封,以事而止。高宗、明皇遂踵行之,终唐之世,惟栁宗元以封禅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则其余无足恠也。呜呼!礼之失也久矣,世俗之惑,可胜救哉?

孙之翰曰:「封禅之文不着于经典。秦汉诸儒用管仲说,以为帝王盛德之事,无大此礼,故秦皇汉武行之。仪物侈大,自谓光辉无穷。然封禅之后,灾异数至,天下多事,盖烦费生灵,干动和气所致。则崇尚此礼,恶足以当天意哉?况此礼不着于经典也!」司马迁作《封禅书》,引经典之文,但巡守之礼尔。帝王巡守,每至方岳,必燔柴以告至,非谓自陈功于天也。帝王治天下,能以功德济生民,而致时太平,则天必佑之,以永久之福。郊祀之礼,足伸其报,何待自告其功也?太宗谓:「以事天至诚,扫地足以致敬,何必登山封数尺之土!」此实至论。

即位踰年改元为贞观

孙之翰曰:「或问《春秋》书国君即位,必于元年正月,明新君踰年即位改元也。此书即位踰年,岂《春秋》之法乎?」答曰:「《尚书》记天子传位改元之法,舜则曰『月正元日』,禹则曰『正月朔旦』,《春秋》即位改元之法,本于此。圣人以舜、禹之法为天下之至正也。然《顾命》《康王之诰》记成王崩,康王既为天子,乃释冕反丧服,盖以先君不书所终之年,天子之位不可一日而虚,故于柩前即位,明先君传授之意,不及行舜、禹之法也。但踰年称君改元,亦同其道矣。以天子不待踰年即位,则诸侯可知也。《春秋》一国之史,圣人修之,遂见天下大法。天下大法,莫若舜、禹至正也。元年初即位,说者引《康诰》之文为定,以谓新年正月必改元正位,百官以序,国史书即位以表之,此虽明不待踰年即位年见新君之法,不知圣人因而存舜、禹之道也。况鲁侯即位虽称元年,必书『王正月』者,上以明王道之序,下以见诸侯奉王制而即位也。若修天子之史,可不知书元年即位之法乎?又后代事艰,天子继统必待踰年称君,势有不便矣,固当依实书之,虽略变古法,其曰『以即位踰年改元』,亦所以法《尚书》定位,《春秋》改元见新君之意也。」

放宫人三千

孙之翰曰:「古之明王嫔御之数,着于经典者,可见也。汉之后宫,及千数,贤如魏相者,不肯出仕矣。盖以人君广置嫔御,其损有三:侈费甚也,内宠多也,怨女众也。侈费甚则困民力,内宠多则竞私谒,怨女众则伤和气。人君之德所损如是,贤者以为难諌止,而不愿仕也。况隋炀荒虐,自古无比,强取良家女,置后宫者,固无其数。高祖初入关,放离宫之人,还亲属,此得美事之一节。及受禅,安然有其后宫,欲不荒恣,得乎?赖圣子承之,立矫其过,计出三千之众,使天下耸动歌咏,唐之盛德也。」

委太子决讼

范祖禹曰:「太子之职,在于视膳问安。古之教者,必以礼乐而置师保,以辅翼之。茍问学明而德性成,何患乎不能聴讼也?且年十二而使之裁决民事,不已早乎?若其才,则将不学而能;不才,则宫臣必教之以欺其君父,非所以养德也。」

译封禅 范祖禹论述文武百官时,请求举行封禅。郑公劝止他说:“古代天子巡行诸侯国,到了四方的名山,就一定举行燔柴、告至、望祭等祭祀,这是为了尊崇上天并安抚百神。后世学习礼制的人失去了传统,而那些谄媚的儒生编造说法,来迎合当世君主,把这种事称为封禅;实际上它从秦朝才开始,古代根本没有。况且夏、商、周三代并不封禅却能成就王业,秦朝举行封禅却灭亡了;君主不效法三代,反而效法秦朝,把它当作天下太平的盛大事业,也太荒谬了。”太宗当时明智,朝廷中又有很多贤臣,但谄媚奸佞之人仍然倡议封禅,只有魏征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却也没有认为这件事本身不对。后来太宗派颜师古议定封禅礼仪,房乔加以裁定,魏征也参与其中。贞观末年,太宗多次想东行封禅,都因事情牵累而停止。高宗、明皇后来相继实行了封禅。整个唐代,只有柳宗元认为封禅不对;以韩愈这样的贤人,尚且劝宪宗举行封禅,那么其余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唉!礼制的失传已经很久了,世俗的迷惑,哪里救治得过来呢?”},{ 孙之翰说:“封禅的文辞没有见载于经典。秦、汉的儒生采用管仲的说法,认为这是帝王盛大德行的表现,没有什么礼仪比它更重大,所以秦始皇、汉武帝实行了封禅。仪式和物品都极其奢侈宏大,自以为光辉可以无穷无尽。然而封禅以后,灾异屡屡发生,天下多事,大概是因为烦扰、耗费百姓,触动了天地和气所造成的。这样看来,崇尚这种礼仪,哪里足以符合天意呢?何况这种礼仪本来就没有见载于经典!”司马迁撰写《封禅书》,所引用的经典文字,只是巡守的礼仪罢了。帝王巡守,每到四方的名山,必定燔柴祭天,以告知到达,并不是说要向上天陈述自己的功劳。帝王治理天下,能够用功德救济百姓,使当时达到太平,那么上天必定会保佑他,使他长久享有福祉。郊祀的礼仪已经足以表达报答之意,何必要亲自向上天夸耀自己的功劳呢?太宗说:‘以侍奉上天的至诚之心,即使扫地也足以表达敬意,何必登山封上几尺高的土呢!’这确实是最正确的论断。即位满一年后改年号为贞观。孙之翰说:“有人问:《春秋》记载国君即位,必定写在元年正月,这说明新君应当在先君去世后的第二年即位并改元。这里却写‘即位踰年’,难道符合《春秋》的法则吗?”回答说:‘《尚书》记载天子传位和改元的法则,舜时说“月正元日”,禹时说“正月朔旦”,《春秋》关于即位、改元的法则,本来就出自这里。圣人认为舜、禹的法则是天下最为正当的法则。可是《顾命》和《康王之诰》记载,成王去世后,康王已经成为天子,于是脱下冕服,重新穿上丧服,大概是因为先君去世之年不能记作终年,天子的君位又不能一天空缺,所以康王在灵柩前即位,以表明先君传授君位的意思,来不及实行舜、禹的法则。但到第二年才正式称君并改元,也同样符合这个原则。天子不必等到第二年才即位,那么诸侯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春秋》本是一国的史书,经圣人修订后,便体现了天下通行的大法。天下的大法,没有比舜、禹最正当的法则更好的了。至于元年初即位,论者引用《康诰》的文字作为定论,认为新年正月必须改元、正式确立君位,百官依次行礼,国史记载即位以作表明。这虽然说明了不必等到第二年即可即位、在即位之年显示新君的法则,却不知道圣人正是借此保存舜、禹的道理。何况鲁侯即位虽然称作元年,却一定要写‘王正月’,上面是为了表明周王之道的次序,下面是为了显示诸侯奉行周王制度而即位。假如编修天子的史书,难道可以不知道记载元年即位的法则吗?后来世事艰难,天子继承统绪必须等到第二年才正式称君,形势上有不便之处,当然应当按照实际情况记载。虽然略微改变了古代法则,但称作‘即位踰年改元’,也是为了效法《尚书》中确定君位的原则,以及《春秋》通过改元显示新君即位的意思。” 释放宫女三千人。孙之翰说:“古代贤明君王嫔妃、侍御的数目,经典中有记载,可以考见。汉代以后,后宫人数达到几千,连像魏相这样的贤臣也不愿出来做官了。大概君主广置嫔妃,会有三方面的损害:费用极其奢侈,内宠过多,怨女太多。费用过于奢侈,就会困乏百姓的财力;内宠过多,就会争相通过私下请托干预政事;怨女太多,就会损伤和气。君主的德行受到这样的损害,贤者认为难以劝止,因此不愿出仕。何况隋炀帝荒淫暴虐,自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强行选取良家女子充入后宫,人数本来就无法计算。高祖刚进入关中时,释放离宫女子,使她们回到亲属身边,这是他所做美事中的一个方面。等到接受禅让即位后,却安然拥有自己的后宫,想不荒淫放纵,可能吗?幸亏有贤明的儿子继承他,立即纠正他的过失,一次计数释放了三千多人,使天下震动并歌颂此事,这是唐朝盛大的德行。” 把诉讼裁决之事交给太子处理。范祖禹说:“太子的职责,在于侍奉父母饮食、问候父母安好。古代的教育,一定用礼乐来教导他,并设置师保加以辅导。假如他的学问已经明白、德性已经养成,哪里还担心他不能审理诉讼呢?况且年仅十二岁就让他裁决民事,不是太早了吗?如果他有才能,那么即使不学习也能做到;如果没有才能,那么宫臣必定会教他用欺骗来应付君父,这不是培养德性的办法。”

废太子承干,黜魏王泰,立晋王治为太子【吴王恪附】

司马温公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孙之翰曰:「王者立太子,以嫡,以年,以德,固有常礼。若嫡与年者,或庸昏,或过恶,固不可不择于诸子也。择之之法,取众望,决已意,则天下归心矣。太宗英主也,断大事未尝有疑,晩年牵爱,不能定一子。泰长而有过,立晋王固无疑,何至投床自苦,取决于无忌之言?太子,君之副,社稷之本,岂使一臣立之?仍命拜谢。赖太子良,人情有属,无忌忠不擅其恩,不如是,必起争乱之阶。」

张唐英论吴王恪曰:「太子承干得罪,太宗欲立魏王泰,褚遂良諌之,以为不可。因召长孙无忌、房乔、李绩等,谓曰:『我三子一弟,如此,我心无憀。』因投于床,抽佩刀欲刺。无忌等争前抱持,夺其刀,问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有异议者斩之。』既而又悔,欲立吴王恪,无忌切诤而止。无忌等虑恪为患,因房遗爱谋叛而诬杀之。嗟乎!太宗之立储副,不足为后世法也。且立太子者,非私于已之子也,为天下国家之大本也。既以承干不轨而诛之,则宜察诸子之贤不肖,择其有君人之德者立之。不然,则立嫡以长,以絶争夺之祸,此三代之直道而行也。奈何轻天下神器之重,以一时之忿,引刀自刺,使顾命大臣奉诏于惶恐之际,不暇议立嫡立贤之计,此岂保家安国之道哉!既立高宗,而复欲立吴王恪,卒使以猜疑而被罗织之罪,皆太宗失于独断而致之也。噫!夫人之生,贵为天子之子,是天下之贵,无以加之也。以建立之失,不保性命,则与夫生于不贵之族,反得终天年者,岂不远哉!无忌其后卒被流窜,死于黔南,天下以为寃,然而亦疑其诬杀吴王恪之报应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九

太宗二

  南平公主【张唐英】

太宗论治之隆替,不由于乐【温公】

  充容徐氏上疏【孙之翰】

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吕温、刘禹锡、范祖禹】

  突厥【范祖禹】

  康国求内附不从【范祖禹】

  髙丽【范祖禹 孙之翰】

  薛延陁【温公 范祖禹】

四夷请帝为天可汗【范祖禹】

  李靖【吕温 孙之翰】

李绩【范祖禹,孙之翰,张唐英】

南平公主

张唐英论曰:「南平公主下降王珪,子珪以礼有妇见舅姑仪。近代公主出降,其礼皆废。今上钦明,动循法制,使公主谒见,岂为身荣?乃与妻就席而坐,使公主执笄行盥馈礼。自是公主下降,皆行妇礼于舅姑,自珪始也。噫!珪可谓能行闺门礼也,太宗可谓能以家道而正其女也,南平可谓能行其妇道也。《诗》曰:『平王之子,齐侯之孙。』言其平王之女,使其下降,与侯之子齐体也。而自汉后,公主自以帝王女,以阴干阳,不复有刚柔上下之分,士大夫畏而耻之。故刘裕时,江斆当尚主,乃上表让婚曰:「王偃无仲都之质,裸雪于北阶;何瑀阙龙工之姿,投躯于深井。召必以三脯为期,遣必以日出为限。若披请不申,当刑肤翦髪,投山窜海。」观其言,则知自古至今,夫之被凌甚于天下者众矣,况习尽恭于盥馈之礼邪?以此观之,则南平之贤可知矣。后之公主下降者,宜取法焉。」

译废黜太子承干,贬黜魏王泰,立晋王治为太子【附载吴王恪的事迹】。司马温公说:“唐太宗没有把天下的重大权柄私下授予自己所宠爱的人,以此堵塞祸乱的根源,可以说是能够作长远谋划了。” 孙之翰说:“君王册立太子,依嫡长、年龄和德行,本来有固定的礼法。如果嫡长子和年长的儿子,有的平庸昏聩,有的犯有过失罪恶,当然不能不在诸子中重新选择。选择的办法,是取得众人的拥戴,再由君主决定自己的意见,这样天下人就会归心。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决定大事从来没有疑惑,到了晚年却被宠爱牵制,不能确定一个儿子。泰年长而且有过失,册立晋王本来没有疑问,为什么竟至于投身床上自我苦恼,还要听取长孙无忌的话来作决定?太子是君主的副贰,是社稷的根本,难道能让一个大臣来册立吗?却仍然命令太子拜谢。幸亏太子贤良,人心有所归属,长孙无忌忠诚而没有独占这份恩宠;如果不是这样,必定会成为引发争乱的开端。” 张唐英论吴王恪说:“太子承干获罪后,太宗想立魏王泰,褚遂良劝谏说不可以。于是太宗召来长孙无忌、房乔、李绩等人,对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心中很不安。’说完便投身床上,抽出佩刀想自刺。长孙无忌等人争先上前抱住他,夺下佩刀,问他想怎么办。太宗说:‘我想立晋王。’长孙无忌说:‘谨奉诏令,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杀掉。’不久太宗又后悔了,想改立吴王恪,长孙无忌坚决争辩制止了他。长孙无忌等人担心吴王恪日后成为祸患,便借房遗爱谋反之事诬陷并杀害了他。唉!太宗册立储君和副君的做法,不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况且册立太子,不是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是为了天下国家的根本。既然因为承干行为不轨而杀了他,就应当考察诸子的贤能与不肖,选择具有君主德行的人来册立。否则,就应当按照嫡长子继承的原则,以此断绝争夺的祸患;这才是三代直道而行的做法。为什么要轻视天下神器的重大意义,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拿刀自刺,使顾命大臣在惶恐之际奉行诏令,来不及商议立嫡还是立贤的办法,这难道是保全宗族、安定国家的道路吗?既然已经立高宗为太子,却又想改立吴王恪,最终使吴王恪因猜疑而被罗织罪名,这些都是太宗不能独断而造成的。” 唉!一个人生来身份尊贵,成为天子的儿子,这是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可是因为册立安排失误,不能保全性命,那么与那些出生在并不尊贵的家族、反而能够终享天年的人相比,差距难道不是很大吗?长孙无忌后来终于被流放,死在黔南,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然而人们也怀疑,这是他诬陷杀害吴王恪所得到的报应。” 《历代名贤确论》卷六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九。太宗二。南平公主【张唐英】。太宗论治道的兴盛衰败不在于音乐【温公】。充容徐氏上疏【孙之翰】。大规模征召天下著名儒生担任学官【吕温、刘禹锡、范祖禹】。突厥【范祖禹】。康国请求归附,未被同意【范祖禹】。高丽【范祖禹、孙之翰】。薛延陀【温公、范祖禹】。四夷请求皇帝成为天可汗【范祖禹】。李靖【吕温、孙之翰】。李绩【范祖禹、孙之翰、张唐英】。南平公主。张唐英评论说:“南平公主下嫁给王珪,王珪的儿子王珪按照礼制,举行媳妇拜见公婆的仪式。近代公主出嫁,这些礼仪都被废除了。如今皇上明智恭敬,行动都遵循法制,让公主前来拜见,并不是为了使自己尊荣,而是让公主与妻子一同入席而坐,使公主执笄并举行盥洗、进献食物的妇礼。从此以后,公主出嫁,都对公婆行妇礼,这种做法是从王珪开始的。唉!王珪可以说是能够实行闺门之礼,太宗可以说是能够用治家的道理端正自己的女儿,南平公主可以说是能够履行妇道。《诗经》说:‘平王之子,齐侯之孙。’意思是说,平王的女儿出嫁后,与齐侯的儿子地位相等。然而自汉代以后,公主自认为是帝王之女,以阴压制阳,不再有刚柔、上下的区别,士大夫都畏惧她们并以此为耻。所以刘裕时,江斆应当娶公主,便上表请求辞婚说:‘王偃没有仲都那样的体质,却在北阶裸身受雪;何瑀缺少龙工那样的姿态,却投身深井。召见必定以三脯为期限,遣送必定以日出为限。如果我的请求不能申明,就应当割伤肌肤、剪掉头发,投身山林、逃窜海滨。’看他说的这些话,就知道从古到今,丈夫受到凌辱超过天下常人的情况很多,何况还要完全习惯于盥洗、进食时恭敬侍奉的礼节呢?” 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南平公主的贤德了。后来出嫁的公主,应当以她为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