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八十一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三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29–333 段

赋税征敛

范祖禹论杨炎作两税外率一钱者,以枉法论曰:立法者,其始未尝不亷,而终于贪;出令者,其始未尝不戒,而终于废。法令者,人君为之,而与天下共守之者也。茍朝廷自不守其法,则天下其谁守之?德宗之政,名亷而实贪,故其令始戒而终废。其初禁暴,非不严也,而刻剥之令纷然继出,天下不胜其弊。盖法虽备具,而意常诛求。人君用意出于法外,天下之吏奉朝廷之意而不奉其法。逆意有罪,奉法无功,是以法虽存,而常为无用之文也。又论借商人钱曰:人君用天下之力,取天下之财,征伐不庭,以一海内,所以保民也。而兵革既起,未尝不自虐其民。暴敛之害,甚于寇盗。冦盗害民之命,而暴敛失民之心。害民命者,君得而治之;失民心者,则不可得而复收也。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借商之事,可见矣。议者必曰:「不有小害,不得大治;不有小残,不得大功。」一劳而乆逸,暂费而永寜,是以人主甘心焉,而卒致大乱。此不可以不戒也。又论陈少游奏増税钱及盐价曰:少游重敛加赋,以媚上求宠,此民贼也。德宗推其法于天下,而以宰相赏之,是以官吏承风,竞为刻剥。民不胜困,以至大乱。夫以天官而赏民贼,安得无颠覆之祸乎?又论初税间架除陌钱曰:易剥之六四曰:「剥床以肤,凶。」夫床者,肤之所依也。剥床不已,必侵于肤。君者,民之所戴也。剥民不已,必害于君。故象曰:「切近灾也。」徳宗有平一海内之志,而求欲速之功,不务养民,而先用武。军食不足,则暴征横敛以继之,民愁兵怨,激而成乱。自古不固邦本而攻战不息者,必有意外之患,此后王之深戒也。又论陆贽奏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曰:泉货所以权物之轻重,流于天下则为用,积于府库不为利也。何以知其然耶?榖帛出于民,而官不可为也;钱出于官,而民不可为也。取其所有与其所无,则上下皆济矣。是故以谷帛为赋,则民不得不耕织以奉公上,此驱之于农桑也。如不取其所有而与其所无,则民之所有弃之必贱矣,官之所无收之必贵矣。谷帛轻,则民为之者少;钱重,则物甚贱者多。是以利壅于上,民困于下,至于田野荒,杼柚空,由取其所无故也。然则以钱为赋,官岂得其利乎?为法者必使民去末而反本,则富国之道也。又论帝自兴元还,尤専意聚敛,藩鎭州县以进奉求恩。曰:古之人君,或多难以兴国,或因乱以启覇。盖险阻艰难,忧患备尝,则知民之疾苦,事之愆失,困而后发其智,惧而后惩其心,故能有为也。徳宗还自兴元,不知其贪以取亡,而惟货之求,愈务聚敛,政吏骈恶,纪纲大坏。徳之不进,而其心谬戾,亦甚矣哉。

司马温公论上畋新店,入民赵光竒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命复其家,曰:甚矣,唐徳宗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君不知,以至于离叛危亡,凡以此也。徳宗幸以逰猎得至民家,值光竒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载之一遇也。固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増赋敛,盗取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眞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寃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竒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戸戸复其徭赋乎?

范祖禹论长安平府库尚余蓄曰:“德宗欲刬灭藩镇,故聚天下之财,因师出为名,而多殖货利,以为人主可欺,天下而莫之知也。夫匹夫犹不可以家之有无欺其邻里,况人主内有余富,而可以不足欺天下乎?得财而失民,将谁与守矣?其失国宜哉!而向之所积,反为盗资,货悖而出,犹不能竭。先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盖以此也。”

陆贽谏遥制军机

范祖禹曰:「易·师」之六五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六五为师之主,制师之命者也。长子,人之帅也,故行师则吉;弟子,聴于人者也,故虽贞而凶。然则师之道,在择人而委任之,不可以牵制也。而人君常欲权出于己,或不欲功归于人,将在外而以君命制之,兵从中御,未有能成功者也。又曰:「明君用人而不自用,故恭已而成功;多疑之君,自用而不用人,故劳心而败事。」自古征伐,或胜或不胜,多由于此二者矣。传曰:「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且戒事在边,而人主自将,行兵于千里之外,决策于九重之中,虽有方叔、召虎之臣,不得自便,此非敌国之所败,乃人主自败其师也。

译赋税征收。范祖禹评论杨炎在两税之外征收一钱,认为应按枉法论罪,说:制定法令的人,开始时未尝不廉洁,最终却变得贪婪;发布命令的人,开始时未尝不加以告诫,最终却废弃了禁令。法令是君主制定的,却是与天下共同遵守的。如果朝廷自己都不遵守法令,那么天下还有谁会遵守呢?德宗的政事,名义上廉洁,实际上贪婪,所以他的命令开始时告诫禁止,最终却废弃不用。最初禁止暴虐,并不是不严厉;但苛刻剥削的命令纷纷接连出现,天下承受不住它们的弊害。法令虽然完备,但君主的意图却常常在法令之外苛求。君主把法令之外的意图施行出来,天下的官吏就奉行朝廷的意图而不奉行法令。违背君主意图就有罪,奉行法令却没有功劳,因此法令虽然存在,常常只是无用的文书。又评论借钱给商人的事情说:君主运用天下的力量,取得天下的财物,征讨不服从的地方,以统一四海,这是为了保全百姓。但兵革一旦兴起,就没有不反过来虐害百姓的。暴虐征敛的祸害,超过盗贼。盗贼危害百姓的性命,暴虐征敛却失去百姓的民心。危害百姓性命,君主还能够加以治理;失去民心,就无法再收回来了。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借钱给商人的事情,正可以看出这一点。” 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没有小的损害,就不能取得大的治理;没有小的残害,就不能建立大的功业。暂时劳苦一次,便可以长久安逸;暂时耗费一些,便可以永久安宁。”因此君主心甘情愿地这样做,最终却造成大乱。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警戒。又评论陈少游上奏请求增加税钱和盐价说:陈少游加重征敛、增加赋税,以讨好皇上求取宠幸,这是残害百姓的贼害之人。德宗把他的办法推行到天下,并用宰相之职赏赐他,因此官吏们承接这种风气,争相进行苛刻剥削。百姓不堪困苦,以至造成大乱。把天官之职赏给残害百姓的贼害之人,怎么能没有颠覆的灾祸呢?又评论最初征收间架税、除陌钱说:《易经》剥卦六四爻辞说:‘剥蚀床板而达到床面,凶。’床,是皮肤所依靠的东西。剥蚀床板不停,必然会侵及皮肤。君主,是百姓所拥戴的人。剥削百姓不停,必然会危害君主。因此象辞说:‘灾祸已经迫近了。’德宗有统一四海的志向,却追求迅速成功,不致力于养育百姓,而先动用武力。军粮不足,就用暴虐征收、横征暴敛来接续;百姓忧愁,士兵怨恨,受到激发而形成叛乱。自古以来,不巩固国家根本而战事不停的,必然会有意料之外的祸患,这是后世君主应当深切警戒的。又评论陆贽上奏请求两税以布帛作为定额、不计算钱数说:钱币是用来衡量财物轻重的,流通于天下才有用,积存在府库中并不能产生利益。”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谷物和布帛出自百姓,官府不能制造;钱出自官府,百姓不能制造。取用百姓所有的,给予百姓所没有的,那么上下都能得到救济。因此用谷物和布帛作为赋税,百姓就不得不耕种纺织来供奉官府和君上,这是把他们驱使到农桑上去。如果不取用百姓所有的,却要他们交纳自己没有的,那么百姓所有的东西必然因被弃置而变得便宜,官府所没有的东西收取时必然变得昂贵。谷物布帛价格轻贱,百姓从事生产的就少;钱币价值贵重,物品被压得很便宜的就多。因此利益壅塞在上层,百姓困苦在下层,以至田野荒芜,织机上的经纬线空缺,都是因为征取百姓所没有的东西造成的。既然如此,用钱作为赋税,官府难道真能得到利益吗?制定法令的人必须使百姓抛弃末业而回归根本,这才是使国家富强的办法。又评论皇帝从兴元回来以后,尤其专意于聚敛,藩镇、州县都通过进奉财物来求取恩宠,说:古代的君主,有的经历许多困难而使国家兴盛,有的凭借乱世而开创霸业。大概是因为险阻艰难、忧患都亲身经历过,就知道百姓的疾苦和政事的过失;困窘之后才会发挥智慧,恐惧之后才会惩戒自己的内心,所以能够有所作为。德宗从兴元回来,不知道自己贪求财物会导致灭亡,只是一味追求货财,更加致力于聚敛;掌政的官吏接连作恶,国家纲纪极度败坏。德行没有进步,而他的心意乖谬暴戾,也太过分了啊。” 司马温公评论皇上到新店打猎,进入百姓赵光奇家,问:“百姓快乐吗?”赵光奇回答说:“不快乐。”皇上命令恢复他家的徭役和赋税,说:“唐德宗实在太难醒悟了。自古以来,令人忧虑的是,君主的恩泽阻塞而不能向下传达,百姓的情绪郁结而不能向上通达。所以君主在上面勤勉体恤,百姓却不感念;百姓在下面忧愁怨恨,君主却不知道,以至于离心叛乱、危险灭亡,全都是因为这个。德宗幸而因游猎得以到达百姓家中,又恰好遇到赵光奇敢于直言而知道百姓的疾苦,这是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本来应当查办有关官司中那些废弛法令、阻塞诏书的人,查办发布残虐百姓的诏书、横加增加赋税、盗取国家财物以及身边谄媚奉承、每天说民间富足快乐的人,并诛杀他们。然后洗心革面,改变思虑,使政事焕然一新;摒弃浮华粉饰,废除空洞文书,谨慎发布号令,敦厚守信,察辨真伪,分清忠臣和奸邪,怜悯困苦贫穷的人,伸张被压抑的冤屈,那么太平的事业就可以实现了。放弃这些不做,却只是恢复赵光奇一家的徭役和赋税。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又怎么能让每个人都亲自向天子陈述,让每一户都恢复徭役赋税呢?” 范祖禹评论长安平定后府库中还留有积蓄,说:“德宗想要铲除藩镇,所以聚集天下的财物,借出兵作为名义,并且大量积聚货财利益,以为君主可以欺骗天下,而天下没有人知道。普通人尚且不能用自己家中有无财物去欺骗邻里,何况君主内府有余财,却可以用财物不足来欺骗天下吗?得到财物而失去民心,将和谁一起守卫国家呢?他的失国是应该的啊!此前积聚的财物,反而成为盗贼的资财,财物悖逆而流出,甚至还没有耗尽。先王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义当作利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陆贽劝谏皇帝远隔千里遥控军机。范祖禹说:“《易经·师卦》六五爻辞说:‘长子统率军队,弟子用车载尸体回来,占问虽正也凶。’六五是师卦的主爻,是制定军队命令的人。长子,是军队的统帅,所以统率军队就吉利;弟子,是听从别人指挥的人,所以即使守正也凶。既然如此,用兵之道就在于选择人才并把权力委托给他,不能从旁牵制。可是君主常常想让权力都出自自己,或者不愿意把功劳归于别人;将领在外,却用君主的命令从中制约,军队从宫中遥控,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又说:‘英明的君主任用别人而不亲自代替别人做事,所以安闲自身而取得成功;多疑的君主亲自做决定而不任用别人,所以劳心而败事。’自古以来征伐有时胜利、有时失败,大多由这两点造成。” 《传》说:“军队只在于由统帅制定命令而已;如果凡事都等候命令,就没有威势。” 何况战事发生在边境,君主却亲自统率,从千里之外调动军队,在九重宫禁之中决定策略;即使有方叔、召虎这样的臣子,也不能自行便宜行事。这不是被敌国打败的,而是君主自己打败了自己的军队。

关中饥馑兵民皆痩黑

范祖禹曰:「老子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天地阴阳之和,致水旱之灾。夫以兵除残,如人以毒药攻疾,疾去而人伤亦甚矣,其血气必乆而后复,或终身遂衰。一失其养,则易以死亡,不若未病之完也。先王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有天下者可不务哉!」

责御史段平仲

张唐英曰:徳宗以雄才英气,慕汉中宗。为治专总威福,临制中外。宰臣备员承受章奏,而天下之政多所壅隔。时监察御史段平仲磊落忠义,常言曰:「若得一召见,必大有开悟。」后与陈归奉使回,奏事毕,欲有所建白。上知其意,问之,声色俱厉,杂以他语。平仲错愕不得言,因误称名。上叱出之,坐是废七年。噫!徳宗于此乎失君人之体矣。夫君人之威踰于雷霆,重于万钧;臣子之命微如鸿毛,轻如一缕。君人者,优柔以容之,温怡以接之,虑其畏惧而不敢言,嫌疑而不尽情。而况临之以严厉之色,责之以丛杂之言,而欲来直言,通下情,其可得哉?胡不少假以颜色,试聴所奏,而能明社稷之安危,究邦家之兴替,悉生民之利病,审刑政之得失?一言兴邦,转祸为福。奈何震威以惧之哉?以是知兴元之阨,兴元之幸,亦由上下之情不通,而有以召之也。昔程名振奏事,词色不屈。文皇帝曰:「房乔在朕左右,见朕嗔人,未尝不失色。今名振敢如此,亦竒士也。」乃优而任之。徳宗之量,岂不愧于文皇哉?《礼》曰:「声色之化民,末也。」《诗》曰:「予怀明徳,不大声以色。」恭惟艺祖优宠直言,未尝抑挫。太宗诏内外臣僚:「忽欲面对,便御合门司引见。」眞宗之时,有比为桀纣者,辅臣请罪。其指斥真宗曰:「但问事之曲直,不须责此。」仁宗即位已来,其台谏之臣,侍从之列,嘉谋谠论,日夕陈之于前,未尝不温颜访问。故能四十年天下太平,夷夏安靖。前视徳宗之器,一何隘哉?

东宫

范祖禹论王伾、王叔文侍东宫,荐人阴结党与,曰:“古之教太子者,必选天下之贤,使与之共处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其后嗣犹或不能成徳,而小人之依徳宗,不能选贤以辅导东宫,而惟使技艺博奕之人入侍,岂不愚其子乎?夫有十金之产者,必欲其子守之;有一命之爵者,必欲其子继之,此常人之情也。而况天下至大,祖业至重,可不求贤以傅其子而愚之乎?《诗》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昔之人君,疑贤者导其子之为非,而不疑于小人,因之不教其子者,亦不思而已矣。”又论帝疾,卫次公等定嗣继,曰:“昔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慿玉几以训之,以元子付之大臣。王崩,太保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当是时,太子在内,特出而迎,之所以显之于众也。然则古之立君者,惟恐众之不覩,事之不显也。何则?天子者,天下之共主也,故当与天下之人戴而君之。未有窃取诸宫中而立之,出于宦寺、妇人之手,而可以正天下者也。先王于其即位也,必以礼正其始;于其将殁也,亦以礼正其终。顾命之书,所以为万世帝王之法也。至于后世之君,以富有天下为心,惟恐失之,大利所在,天理灭焉。故父子相疑,以终事为讳,以后嗣为忌,是以继承之际,鲜有能正其体者也。顺宗为太子二十余年,既有壮子,一旦病不能言,而徳宗亦寖疾弥留,中外隔絶,大臣不得闻知。徳宗既崩,宦者犹有他议,或太子幼弱,储位未定,几何而不变乱也?唐之人主,惟太宗每求天下之忠贤,而托以幼孤,髙宗以下无足道者。徳宗在位岁乆,最为猜忌,及其将殁,不能召宰相而属以社稷,储君废置系于宦者。次公等特以草诏得至禁中,遂沮其谋,不然几有赵髙之事后之人主,岂可不法三代,而以唐为永鉴哉?

译关中发生饥荒,士兵和百姓都瘦弱而面色黧黑。范祖禹说:“老子说:‘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军过后,一定会有荒年。’这是说百姓因为忧愁困苦的气息,损伤天地阴阳的和谐,从而招致水旱灾害。用军队消除残暴,就像人用毒药攻治疾病,疾病虽然除去,人的损伤也很严重;他的血气一定要经过很久才能恢复,有的人甚至终身衰弱。一旦失去调养,就容易死亡,不如没有患病时那样完好。先王在没有发生混乱以前制定治理办法,在没有出现危险以前保全国家;拥有天下的人,怎么能不努力这样做呢!” 责问御史段平仲。张唐英说:德宗凭借雄才英气,仰慕汉中宗。他治理国政,专门总揽威权和赏罚,临制朝廷内外。宰相们只是充数,承接和处理章奏,而天下的政事大多因此壅塞隔绝。当时监察御史段平仲光明磊落、忠诚仗义,常说:“如果能得到一次召见,我一定会有很大的启发。”后来他与陈归奉命出使归来,奏事完毕,想要有所陈述。皇上知道他的意图,便询问他,语气和脸色都十分严厉,话语又夹杂着其他事情。平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因而误称了自己的名字。皇上斥责他让他出去,他因此被废置了七年。唉!德宗在这件事上,失去了作为君主应有的体统。君主的威势超过雷霆,重如万钧;臣子的性命微薄如鸿毛,轻如一缕丝线。作为君主,应当宽容柔和地接纳臣下,温和愉悦地接待他们,想到他们可能因为畏惧而不敢说话,或因有所顾虑而不能尽情陈述。何况还以严厉的脸色面对他们,用杂乱的话语责问他们,却想让他们来进献直言、沟通下情,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不稍微和颜悦色一些,听取他们的奏报,从而明察社稷的安危、推究国家的兴衰、全面了解百姓的利弊疾苦,审察刑法政令的得失呢?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也可以转祸为福。为什么要用威势震慑他们,使他们恐惧呢?由此可知,兴元的困厄和兴元的幸运,也是由于上下情意不能沟通,从而招致了这些事情。从前程名振奏报事情时,言辞和神色都不屈服。文皇帝说:“房乔在我身边,看见我斥怒别人,从来没有不变脸色的。如今程名振竟敢这样,也是一位奇士啊。”于是优待并任用他。德宗的器量,难道不应当在文皇帝面前感到惭愧吗?《礼》说:“用声色来感化百姓,是最末等的办法。”《诗》说:“我心中怀有光明的德行,不用大的声势和脸色来压人。”恭敬地想,艺祖优待宠信直言之臣,从未压制挫折他们。太宗下诏给内外臣僚说:“如果忽然想当面奏事,便由御合门司引领进见。”真宗时,有人把真宗比作桀纣,辅臣请求治罪。真宗指责他们说:“只须询问事情的是非曲直,不必责罚这件事。”仁宗即位以来,台谏之臣和侍从之列,把美好的谋略和正直的议论早晚陈述在他面前,他从来没有不和颜悦色地询问。因此能够使天下太平四十年,夷夏安定。以前面德宗的器量相比,真是何等狭隘啊!东宫 范祖禹评论王伾、王叔文侍奉东宫、推荐人员并暗中结党说:“古代教导太子的人,一定选取天下的贤者,使他们同太子共同生活在左右前后,身边全都是正直的人。即使这样,他的后代有时仍不能成就德行;而小人依附德宗,不能选取贤人来辅导东宫,却只让擅长技艺和博弈的人入宫侍奉,难道不是把他的儿子教愚了吗?有十金家产的人,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守住它;有一命爵位的人,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继承它,这是普通人的常情。何况天下如此广大,祖宗的基业如此重大,难道可以不寻求贤人来辅导自己的儿子,反而把他教愚吗?《诗》说:‘有谁知道呢’,大概也是说不要去思考罢了。过去的君主,怀疑贤人教导自己的儿子会造成祸患,却不怀疑小人,因此不教育自己的儿子,也只是因为不加思考罢了。”范祖禹又评论德宗患病时,卫次公等人确定继承人,说:“从前成王将要去世时,命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成王凭靠玉几训诫他,把长子托付给大臣。成王去世后,太保仲桓、南宫毛让齐侯吕伋带着两件干戈和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太子钊。当时太子在宫内,特意出来迎接,这就是把他的身份显明给众人看。” 既然如此,古代拥立君主时,唯恐众人看不见、事情不显明。为什么呢?天子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所以应当让天下人共同拥戴他、奉他为君。从来没有偷偷在宫中把人拥立起来,由宦官、妇人一手操办,却可以使天下归正的。先王在即位时,一定用礼来端正开端;在将要去世时,也用礼来端正结局。《顾命》一书,就是给万世帝王制定的法则。到了后世的君主,把拥有天下作为自己的私心,唯恐失去它;一旦涉及巨大利益,天理就消灭了。因此父子彼此猜疑,把临终安排视为忌讳,把确定后嗣视为禁忌,所以在继承之际,很少有人能端正应有的礼制。顺宗做太子二十多年,已经有了成年的儿子,突然患病不能说话,而德宗也逐渐病重,病势危急,朝廷内外隔绝,大臣不能听闻实情。德宗去世后,宦官仍有其他打算;有时太子年幼软弱,储位尚未确定,离发生变乱还能有多远呢?唐朝的君主中,只有太宗经常寻求天下忠诚贤能的人,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们;高宗以下便没有值得称道的了。德宗在位日久,最为猜忌,等到将死之时,不能召见宰相,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们,储君的废立竟取决于宦官。卫次公等人只是因为起草诏书得以进入禁中,于是阻止了宦官的阴谋;否则,几乎就要发生赵高那样的事情了。后世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效法三代,却把唐朝当作永远的鉴戒吗?

宦官

范祖禹论帝杖邵光超中使不敢受赂曰「代宗宠宦者而纵之受赂,虽为蠧政,其害未大也。徳宗矫其失而深惩之,岂不明哉?然其终也举不信羣臣,惟宦者之从,至委以禁兵,持天下之柄而授之。其后人主废置出于其手,则其为害又甚于代宗。何其明于知父之失,而闇于知己之非乎?昔者明王欲改其先君之过者,殆不然。故夫徳宗即位之初,凡深矫代宗之政者,愚人以为喜,而哲人以为忧,盖出于一时之鋭,而无忠信诚悫之心以守之,未有不甚之者也。」又论窦文场典神策军,始令宦官分典禁旅曰「徳宗为唐室造祸之主,此宗社覆亡之本也。臣是以着之。」又论窦霍势倾中外,清要或出其中曰「自是宦者始专国矣,外则藩镇,内则台省,而多出其门,则其易置天子不难矣。刑赏,国之大柄也,其可以假人乎?」又论宦者议军事,争论纷然莫能决曰「自古宦者豫军政,未有不败国丧师者,而唐为甚,后世亦可以鉴矣。犹循覆车之轨,岂非有疑于将帅,而以宦者为可信乎?则莫若慎择将帅,委任而勿疑之,善也。且将帅忠贤,则不必监之,茍非其人,将不顾其父母妻子,何有于宦者乎?臣见其为害,未见其有益也。」又论宫市强夺取人物曰「诗云『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孔子曰『近者悦,逺者来』,京师者,诸夏根本,天子之所与共守者也。而徳宗残之如此,然则逺者何所望乎?当是时刻剥遍天下,而京师甚焉,惟其委任宦官,是以弊政至于如此其极也。」又论薛盈珍诬奏姚南仲帝为贬幕僚马少微曰「徳宗信宦者而疑羣臣,故不分枉直,不辨是非,而其心常与宦者如一,踈羣臣而外之。虽有实言,人杀身以明之,终不信也。至于宦者则妄言必聴之,以为言若出诸己也。故其为害如木之有蠧,人之有膏肓之疾,蠧深则木不可攻,疾乆则与身。」为一,必俱亡而后已。原其祸由,人主与之为一,故也可为深戒。

藩鎭

范祖禹论陆贽谏李万荣为节度不从曰:「自肃宗以来,藩镇之将有杀逐其主帅者,因而授之。徳宗之世,姑息尤甚,此教天下以簒也。夫以下犯上,以臣逐君,此为国者所深恶。圣主之法,必诛而无赦者也。不惟不讨,而又赏之,使天下皆无君,岂得不偪天子乎?礼曰:『政不正则君位危』,为国者必严上下之等,明少长之序,使不相陵越者,盖君欲自安也。唐之人主,坏法乱纪,无政刑矣,其何以为天下乎?」又论李说忌李景畧,使窦文场荐守丰州曰:「徳宗以姑息藩镇为事,然必自选参佐以副之者,犹欲出于己也。而藩臣得以计去之,宦者得以术使之,终不由己。惟其茍简多畏,无法以自守也。夫以一人之虑,其可胜左右之欺乎?」又论李说薨,严绶以进奉知名,为河东司马曰:「昔魏献子为晋国之政,其县大夫皆以贤举。梗阳人欲纳货,其臣遽谏而辞之。徳宗举藩镇之臣,乃以货利,虽为天下之主,不如列国之大夫也。」又论于頔有据汉南志,帝无如之何曰:「徳宗初有削平藩镇之志,其明断似刚,其不畏似勇,然非实能刚勇也。夫刚有血气之刚,有志气之刚;夫勇有匹夫之勇,有天下之勇。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始盛而终衰,壮鋭而老消,此血气之刚也。其静也正,其动也健,此志气之刚也。血气之刚可得而挫也,志气之刚不可得而挫也。不度其可而为之,不虑其后而发之,此匹夫之勇也。居之以德,行之以义,此天下之勇也。匹夫之勇可得而怯也,天下之勇不可得而怯也。是故至刚与大勇,人君不可不养也。徳宗之初欲有为者,血气之刚、匹夫之勇也。其出之也易,则其屈也必深;其发之也轻,则其挫也必亡。是以其终怯畏如此之甚也。」又论韩全义至长安,窦文场掩其败迹曰:「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惟有常徳者能之。徳宗急于文吏,缓于武。夫凡有土地甲兵者,皆畏缩而不敢治难乎?有常徳哉!又论李长荣薨,帝遣中使以诏授本军,但军士所附者即授节度。曰:「藩镇不顺,未必人情之所欲也。由朝廷御失其道,而不能服其心,是以致乱。三军之士,岂不恶夫上下之相陵犯,欲得天子之帅而事之哉!」废置爵赏,人主之柄也。徳宗不有而推以与人,失其所以为君矣。岂非不能与贤人图事而至此乎?

译宦官 范祖禹评论德宗杖责邵光超、宦官中使不敢接受贿赂说:“代宗宠信宦官,放纵他们接受贿赂,虽然是败坏政事,但危害还不算大。德宗纠正他的过失而严厉惩罚宦官,难道不明察吗?然而到最后,他完全不信任群臣,只听从宦官,甚至把禁军交给他们统领,让他们掌握天下的权柄。后来君主的废立都出自他们之手,那么他们造成的祸害又比代宗时严重了。为什么他明白父亲的过失,却不明白自己的错误呢?从前贤明的君主想要改正先君的过错,大概不会这样做。所以德宗即位之初,凡是极力纠正代宗政令的做法,愚人认为可喜,智者却认为可忧,因为那只是出于一时的锐气,却没有忠信诚恳之心来坚持,结果没有不变本加厉的。”范祖禹又评论窦文场掌管神策军、开始让宦官分掌禁军说:“德宗是给唐王室制造祸患的君主,是宗庙社稷覆亡的根源。我因此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又评论窦文场、霍仙鸣的势力压倒朝廷内外,清要官职有的出自他们门下说:“从这时起,宦官开始专擅国政了;外面的藩镇,朝廷内的台省,大多出自他们门下,那么他们要改换天子也就不难了。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权,怎么可以假手于人呢?”又评论宦官参与讨论军事,争论纷纷不能决定说:“自古以来,宦官参与军政,没有不使国家失败、军队覆亡的;唐朝尤其严重,后世也可以把它作为鉴戒。” 还要沿着翻车留下的车辙走,难道不是因为怀疑将帅,却把宦官当作可信之人吗?那么不如谨慎选择将帅,委以重任而不要猜疑他们,这才是好的。况且将帅忠诚贤能,就不必监视他们;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将帅不顾自己的父母妻子,又怎么会顾及宦官呢?我只看见宦官造成的危害,没有看见他们有什么益处。”范祖禹又评论宫市强行掠夺物品说:“《诗》说‘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孔子说‘近者悦,远者来’。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天子应当与天下共同守护的地方。可是德宗竟这样残害京师,那么远方的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呢?当时剥削搜刮遍及天下,而京师尤其严重,只是因为德宗把宦官托付重任,所以弊政才达到这样的极端。”又评论薛盈珍诬告奏报姚南仲,德宗把幕僚马少微贬黜说:“德宗信任宦官而怀疑群臣,所以不分辨冤枉和正直,不辨别是非,而他的心常常和宦官完全一致,疏远群臣,把他们排斥在外。即使有真实的话,有人以死来证明,最终也不肯相信。至于宦官,即使是妄言也一定听从,认为他们说的话就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因此,他们造成的危害就像树木生了蛀虫、人的身体患了膏肓之疾;蛀虫深入,树木就无法医治,疾病拖久了,就会和身体一起……” 成为一体,最终必定一同灭亡才会停止。推究这场祸患的根源,是君主同宦官合为一体造成的,所以应当把它作为深刻的警戒。藩镇 范祖禹评论陆贽劝谏不要任命李万荣为节度使而未被采纳说:“自肃宗以来,藩镇的将领有杀死或驱逐本镇主帅的,朝廷便顺势授予他们主帅之职。德宗时期姑息养奸尤其严重,这是在教天下人篡夺君位。以下犯上、臣子驱逐君主,是治国者最痛恨的事情。圣明君主的法令,一定诛杀而不赦免。不但不讨伐,反而奖赏他们,使天下人都没有君主,怎么能不逼迫天子呢?《礼》说:‘政令不正,君位就危险。’治国者一定要严格上下的等级,明确长幼的秩序,使他们不能互相欺凌超越,大概就是为了君主能够自我安定。唐朝的君主破坏法令、扰乱纲纪,已经没有政令和刑法了,凭什么治理天下呢?”又评论李说忌恨李景略,使窦文场推荐他担任丰州刺史说:“德宗把姑息藩镇作为要务,但还一定亲自选择参佐来辅佐他们,因为仍想使事情出于自己。可是藩臣能够用计谋除掉这些人,宦官能够用手段役使这些人,最终还是不能由德宗自己控制。只是因为他苟且简略而又多所畏惧,没有法度来守住自己。凭一个人的思虑,怎么抵挡得住身边人的欺骗呢?”又评论李说去世,严绶因进奉而知名,被任命为河东司马说:“从前魏献子执掌晋国政事时,各县的大夫都是根据贤能来荐举的。” 梗阳人想要送上财物,他的臣属立即进谏并拒绝了这件事。德宗选任藩镇的臣属,竟然依据财货利益;他虽然是天下的君主,却还不如列国的大夫。又评论于頔占据汉南而怀有异志,皇帝对他无可奈何说:“德宗起初有削平藩镇的志向,他的明断看似刚强,不畏惧看似勇敢,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刚强勇敢。刚强有血气之刚和志气之刚;勇敢有匹夫之勇和天下之勇。这两方面不能不加以辨察。开始强盛而最终衰弱,年轻时锐气旺盛而年老后消退,这是血气之刚。安静时端正,行动时强健,这是志气之刚。血气之刚可以被挫败,志气之刚却不能被挫败。不估量事情是否可行就去做,不考虑后果就发动行动,这是匹夫之勇。以德居心,依义行事,这是天下之勇。匹夫之勇可以被吓退,天下之勇却不能被吓退。因此,极其刚强和大勇,君主不可不培养。德宗初年想要有所作为,靠的是血气之刚、匹夫之勇。他发出这种刚勇很容易,所以受到屈挫时必定极其深重;他发动行动很轻率,所以一旦受挫便必然彻底失败。因此到了最后,他竟然如此极度怯懦畏惧。” 又评论韩全义到达长安,窦文场掩盖他的败迹说:“《诗》说:‘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只有具有恒常德行的人才能做到。德宗对文官急切,对武将却宽缓。凡是拥有土地和军队的人,难道都畏缩而不敢处理艰难的事情吗?这哪里是有恒常德行呢?”又评论李长荣去世,德宗派中使带着诏书授予本军将领,但只把节度使之职授给军士所依附的人。说:“藩镇不顺从,未必是人情所想要的。是因为朝廷驾驭他们失去了正确的方法,不能使他们心服,所以才导致动乱。三军将士难道不厌恶上下相互凌犯,想要得到天子的将帅而奉事他吗?”废立和爵位赏赐,是君主的权柄。德宗不亲自掌握,反而推给别人,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同贤人谋划政事,才到了这种地步吗?

李希烈

杜牧论刘冒薛愿曰:「建中初年,李希烈自蔡陷汴,驱兵东下,将收江淮。寜陵守将刘昌以兵三千拒之。希烈众且十倍,攻之三月。韩晋公三千强弩,涉水夜入寜陵。弩矢至希烈帐前,希烈曰:『复益吴弩,寜陵不可取也。』解围归汴。后数月,希烈骁将翟耀以鋭兵大败于淮阳城下,希烈且蹙,弃汴归蔡。后司徒刘公立佐见昌,问曰:『尔以孤城,用一当九,凡百日间,何以能守?』昌泣曰:『以负心能守之耳。』昌令陴者曰:『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守西隅,未尝内顾,捽而斩之。军士有死志,故能坚守。因伏地流涕,司徒刘公亦泣,抚昌背曰:『国家必以富贵尔。』天寳末,淮阳太守薛愿,睢阳太守许远,眞源县令张巡等共守二城,其于穷蹙事相差埒。睢阳陷贼,淮阳能守,故巡、远名悬,而愿事不传。昌之守寜陵,近比之于淮阳,故良臣之名不如忠臣。孙武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斯是也。」

杜牧之《窦烈女传》曰:烈女姓窦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戸曹掾。桂娘美颜色,读书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慎无戚,必能灭贼,使大人取富贵于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宻,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竒。其妻窦氏,先竒宠且信之,愿得相往来,以姊妹叙齿,因徐说之,使坚先竒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竒妻。尝间曰:「为贼凶残不道,迟晚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竒妻然之。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丧,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竒妻,且示无事于外,因为蜡帛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须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竒发丸见之,言于薛育。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怪乐曲杂发,昼夜不絶,此乃有诛未定,示暇于外,事审矣。」明日,先竒、薛育各以所部噪于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时正己死,纳代为帅】先竒曰:「尔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斩希烈及妻子,函其首以献,暴尸于市。后两月,吴少诚杀先竒知桂娘谋,因亦杀之。请试论之:希烈负桂娘者,但刼之耳。希烈僭,而桂娘妃,复宠信之,于女子心始终希烈可也。此诚知所就逆顺轻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权也,姊先竒妻智也,终能灭贼,不顾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当希烈叛,与之上下者众矣,岂才力不足邪?盖义理茍至,虽一女子可以有成【云云】

李翱·杨烈妇传》曰:建中四年,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土,用俘累其男女,以会于陈州。县令李偘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冦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偘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合死士,其必济。」于是召书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岁满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节,忍失其贞而为贼之人邪?」众皆泣,许之。乃殉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金;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偘率之以乗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偘使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为也。」贼皆笑。有蜚箭集于偘,偘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不犹愈于家乎?」偘遂忍之,复登陴。项城小邑也,无长戟劲弩、髙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从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者,中其帅,堕马,其帅希烈之婿也。贼失势,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

朱滔

范祖禹论滔救田恱至束鹿,士卒不从,乃斩二百余人,引兵而南,曰:“民皆有常性,饥食渇饮,以养其父母妻子,而终其天年,此人情之所欲也,岂乐为叛而沈其族哉?然自古治少而乱多,由上失其道而民不知所从,故奸雄得以诡其众而用之也。”天寳以后,幽蓟为反逆之区,天子视之无异敌国,然朱滔刼其民如此,不得已而后从之,亦足见其本非好乱也。君人者可以省己而修政矣。“诗序”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先王不以罪四夷,而以咎中国,反求诸己,自修而已矣。”人君茍行仁政,使民亲其长,爱其上,驱之为乱,莫肯从也,奸雄岂得而诈之哉?

译李希烈 杜牧评论刘昌、薛愿说:“建中初年,李希烈从蔡州攻陷汴州,率兵向东进发,将要攻取江淮。宁陵守将刘昌率三千兵抵抗他。李希烈的军队有将近十倍之多,攻打宁陵三个月。韩晋公率三千名强弩手,连夜涉水进入宁陵。弩箭射到李希烈的帐前,李希烈说:‘如果再增加吴地的弩兵,宁陵就攻不下来了。’于是解围退回汴州。几个月后,李希烈的骁将翟耀率精锐部队在淮阳城下大败,李希烈处境窘迫,放弃汴州退回蔡州。后来司徒刘公立佐见到刘昌,问道:‘你凭一座孤城,以一当九,在一百天里,凭什么能够守住?’刘昌哭着说:‘靠着背弃私情才能守住。’刘昌命令守城墙的人说:‘回头顾念城内的人,斩首。’刘昌的外甥张俊守在西角,从未回头顾望,刘昌却将他揪出斩杀。军士都有了死战的决心,所以能够坚守。刘昌于是伏地流泪,司徒刘公也哭了,拍着刘昌的背说:‘国家一定会让你享有富贵。’天宝末年,淮阳太守薛愿、睢阳太守许远、真源县令张巡等人共同守卫两座城池,他们在困窘危急中的情形大致相当。睢阳陷于贼手,淮阳能够守住,所以张巡、许远的名声显赫,而薛愿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刘昌守宁陵,近似淮阳的情况,所以贤良之臣的名声不如忠臣。” 孙武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杜牧的《窦烈女传》说:烈女姓窦,小名桂娘。她的父亲窦良,建中初年任汴州户曹掾。桂娘容貌美丽,读书很多,颇有文才。李希烈攻破汴州,派甲士到窦良家,把桂娘带走。将要出门时,她回头对父亲说:“千万不要忧伤,我一定能够消灭贼兵,使大人从天子那里取得富贵。”桂娘既凭才貌处在李希烈身边,又能巧妙周旋取得他的信任;凡是李希烈的机密,即使他的妻子儿女不知道的事情,她也全都能够听到。李希烈回到蔡州,桂娘对他说:“忠诚而勇敢的人,全军没有比陈先奇更好的。他的妻子窦氏,是陈先奇宠爱并信任的人,希望能同她往来,以姐妹的次序相称,然后慢慢劝说她,使她坚定陈先奇的心。”李希烈同意了。桂娘于是以姐姐的身份侍奉陈先奇的妻子。她曾私下说:“做贼凶残无道,迟早一定会失败,姐姐应当早作打算,为后代留下安身之地。”陈先奇的妻子认为这话对。兴元元年四月,李希烈突然死亡,他的儿子不发丧,想把老将校全部杀掉,换用地位低微年轻的人,计划尚未决定。有人进献樱桃,桂娘告诉李希烈的儿子,请他分送给陈先奇的妻子,同时向外界表示一切平安,于是把密信写在蜡帛上说:‘前些日子已经死了,灵柩停放在后堂。’ 想要诛杀大臣,你必须自己设法。”她把帛书染成朱红色,揉成像樱桃一样的帛丸。陈先奇剖开帛丸看见信,便告诉薛育。薛育说:“这两天李希烈声称有病,只是奇怪乐曲纷纷奏起,昼夜不停;这正是诛杀大臣的事情尚未决定,却向外界表示有闲暇,事情已经确定了。”第二天,陈先奇、薛育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在牙门喧闹,请求面见李希烈。李希烈的儿子被迫出来拜见,说:“愿意去掉伪号,一切按照李纳办理【当时李正己已经去世,李纳代替他任帅】。”陈先奇说:“你的父亲叛逆,天子已有命令。”于是斩杀李希烈及其妻子儿女,把他们的首级装在匣中献给朝廷,并将尸体暴露在市中。两个月后,吴少诚杀死陈先奇,得知了桂娘的谋划,也因此杀死了她。请让我试着评论这件事:李希烈对不起桂娘的地方,只是劫持了她而已。李希烈僭越称号,而桂娘做了他的妃子,又受到他的宠爱和信任;从女子的内心来说,始终把李希烈当作主人也是可以的。但她确实明白成就和逆顺、轻重的道理,能够取得李希烈的权力;她以姐姐的身份使陈先奇的妻子获得智慧,最终能够消灭贼人而不顾自身私情,这是烈节。身高六尺、拥有俸禄官位的男子,在李希烈叛乱时,同他相互依附、共进退的人很多,难道是才能力量不足吗?大概只要义理达到极致,即使是一个女子也可以有所成就【下文如此】。” 《李翱·杨烈妇传》说: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随后又将要侵犯陈州,分出几千兵力抵达项城县,大概准备掠夺当地土地,俘虏那里的男女,然后在陈州会合。县令李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寇到来,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死在这里,也是职责。您如果逃走,那么谁来守城呢?”李偘说:“兵力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会被贼军夺取。仓库里的粮食都是他们积聚的,府库里的财物都是他们的,百姓也都是可以作战的士卒。国家还会得到什么?夺取贼人的财物,用他们的粮食来供给军队,重重赏赐来招合敢死之士,这一定能够成功。”于是把书吏和百姓召集到庭院中,杨氏说:“县令确实是这里的主人,虽然如此,他任期一满就会离任,不像书吏和百姓这样。书吏和百姓是本地人,祖坟都在这里,应当共同拼死守护自己的节操,难道忍心丧失贞节而成为贼人的人吗?”众人都哭泣,答应了她。于是她宣布:“用瓦石击中贼人的,赏给千金;用刀、箭以及兵器击中贼人的,赏给万钱。”招募到几百人,李偘率领他们登城防守。杨氏亲自为他们烧火做饭,供给他们食物,无论年长年幼,一定周到而平均地供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李偘派人对贼军说:“项城的父老,出于义理不肯做贼,已经全力守城,决心死战。你们即使得到我们的城,也不足以显示威势,不如赶快离去,白白损失利益,毫无用处。”贼军都大笑。有一支飞箭射中李偘,李偘受伤回城。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谁还肯坚定地守城呢?与其死在城上,难道不比死在家里好吗?”李偘于是忍住伤痛,再次登上城墙。项城是个小县城,没有长戟强弩,也没有高城深沟的坚固防御,贼军气势汹汹,率领部下准备翻越城墙攻入。有人用弱弓射箭,射中了贼军主帅,使他坠下马来;这个主帅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军失去气势,于是纷纷逃散。项城百姓没有受到伤害。朱滔 范祖禹评论朱滔援救田悦到达束鹿时,士卒不肯服从,于是斩杀二百多人,带兵向南进发,说:“百姓都有常性,饿了要吃饭,渴了要饮水,以此奉养父母妻子,安享天年,这是人之常情,难道愿意作乱而使自己的宗族沉没吗?然而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时候少而动乱的时候多,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治国之道,百姓不知道该听从谁,所以奸雄才能欺骗民众并驱使他们。天宝以后,幽州、蓟州成了反叛的地区,天子把它们看得和敌国没有区别;但是朱滔这样劫掠百姓,他们是在不得已之后才跟从他的,这也足以看出他们本来并不好乱。统治人民的君主可以由此反省自己,修明政事了。《诗序》说:‘《小雅》全部废弃,四方夷狄就会交相侵犯。先王不把罪责归于四夷,而把过错归于中原,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只是自我修养罢了。’君主如果实行仁政,使百姓亲近他们的长官,爱戴他们的君主,即使驱使他们作乱,也没有人愿意跟从,奸雄哪里还能欺骗他们呢?”

朱泚【泾原】

范祖禹论泚僭号,樊系譔册文,旣成仰药曰:“司马迁有言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使樊系能拒朱泚,不作册文而死,岂不为忠臣乎?而文成乃死,是亦为逆而已矣。惜哉,其为忠与逆,在于作与不作而已。系之不敢拒泚,不过畏死而怯耳,而卒不免于死,其愚岂不甚哉?能死而不能拒泚,此特臧获婢妾之引决者耳,非能勇也。士有不幸而身处危乱者,其亦视此以为戒哉?”又论朱泚引兵逼兴元曰:“徳宗以饥羸之卒,守一县之地,而当朱泚十万之师,备御俱竭,危不容喘,所恃者人心未去也。卒能克复宗社,不失旧物,而况以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守之以道徳用之以仁义,其谁能敌之?故人君茍得民心,则不在地之广狭,兵之众寡,王天下犹反掌也。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岂不信哉?”又论泾原兵救襄城,至浐水以宴犒薄,作乱还趋京城曰:“昔秦逐匈奴,戌五岭,而陈胜起大泽;隋伐突厥,征髙丽,而杨元感乱黎阳。自古攻战不已,倾国以外向者,必召内患,民疲而本揺故也。襄城之危,徳宗以为至忧,故竭天下之力以救之,而不知大盗之覆都邑,譬之欲除疡疥而疾溃于腹心,欲救四支而祸发于头目。兵革既起,天下之变,其可胜虑乎?”又论泾原兵叛,召禁兵无一人至者,上自出幸兴元曰:“周公作《立政》以戒成王,自左右常伯至于缀衣、虎贲,皆选忠良而勿以憸人。是时齐侯吕伋掌天子之兵,故康王之立,太保命仲桓、南宫毛取二干戈、虎贲百人以逆之。周家以为天子心膂爪牙者,太公之子也。其发之也,以宰相之命,二诸侯往焉,慎重如此,王室其可乱乎?”“晋悼公使弁纠御戎,荀宾为右,使训诸御知义,羣驺知礼,故可用也。至汉之时,宿卫者犹以忠力之臣与公卿之子,盖古之遗法也。夫以天子之尊,必使诸侯与天下之贤者共扞卫。”之训其徒旅,使知礼义,不如是不足以为固也。后世茍简,人君多疑,寜与小人而不与君子。徳宗之世,所任尤非其人,至于变起京邑,而无一卒之卫。其后惩前之失,委之宦者,而其祸愈深。夫聚天下不义之人,使执利器而环天子之居,不以付之忠贤臣,是以知后世人主之不尊国家之无法也。

张唐英论王翃召朱泚之乱曰:徳宗建中四年,诏泾原节度姚令言率兵五万讨希烈,京兆尹王翃犒军,唯以粝食菜馔,军士皆怒曰:「吾辈弃父母妻子,将为国家死于患难,不能得一顿饱食,国家琼林大盈府库寳货堆积,不取之如何为活?」遂倒戈入京师。徳宗惶恐,幸兴元。世之议者,但以朱泚之叛,而不知召泚者翃也。且朝廷大臣及后妃权势之家,将相台阁之臣,其皁隶臧获,非有毛髪之功,彼皆厌膏粱而曵纨绮;彼三军之士,暑不得就清凉之荫,寒不得附暖燠之所,荷戈被甲,出入行阵,当无事之际,亦须以恩信而责以功效,况当扰攘之际,故宜先以重赏以死其心,又以重罚以尽其力。而翃惜一饭之费,流四海之祸,卒使狂荡窃发,污辱庙社,渎乱神器,腥秽天地,祸害生灵。非翃召之而孰召之耶?昔弦髙犒师而郑国除患,鲁人酒薄而邯郸致围。翃以茧栗之质,不知国家致逺之道,而惜毫毛之利,岂能知此哉?

厯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四

徳宗二

  崔佑甫【温公】

卢杞【范祖禹,孙之翰,石守道】

  陆贽【范祖禹 权徳舆】

  李泌【范祖禹 温公】

  萧复【范祖禹】

  姜公辅【范祖禹】

  杨炎【孙之翰】

  裴延龄【范祖禹】

崔善正【李锜,范祖禹,张唐英】

  李晟【东坡 范祖禹 孙之翰】

崔佑甫

司马温公论为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曰:“臣闻用人者,无亲疎、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为察。其人未必贤也,以亲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茍贤矣,以亲故而舍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贤,固非一人所能尽也。若必待素识、熟其才行而用之,所遗亦多矣。古之为相者则不然,举之以众,取之以公众曰贤矣,已虽不知其详,姑用之。待其无功,然后退之;有功则进之。所举得其人,则赏之;非人则罚之。皆众人所共然也。已不置毫髪之私于其间。茍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遗贤旷官之足病哉!”

译朱泚【泾原】范祖禹评论朱泚僭越称帝,樊系撰写册文,文章写成后服毒自杀,说:“司马迁说过:‘知道必死就一定勇敢,并不是死这件事困难,而是处在必死的境地却很困难。’假使樊系能够拒绝朱泚,不写册文而死,难道不就是忠臣吗?可是他等册文写成才死,这也只是作了叛逆之事罢了。可惜啊!他究竟是忠还是逆,只在于写与不写而已。樊系不敢拒绝朱泚,不过是害怕死亡、胆怯罢了,最终又没有逃脱一死,他的愚蠢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能够去死,却不能拒绝朱泚,这只不过是奴婢妾侍那种自杀而已,不能算勇敢。士人有不幸而身处危乱之中的,也应当把这件事作为警戒啊!”又评论朱泚带兵逼近兴元说:“德宗凭借饥饿羸弱的士卒,守卫一县之地,面对朱泚十万军队,防备抵御的力量全都用尽,危急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所凭借的只是人心还没有离去。最终仍能恢复宗庙社稷,不失去旧有的基业;何况凭天下这样广大的土地、亿万众多的百姓,以道德来守护,以仁义来役使,谁还能抵挡呢?所以君主如果得到民心,就不在于土地的广狭、军队的多少,统治天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又评论泾原军队援救襄城,到达浐水时因为宴饮犒劳太微薄而作乱,返回奔向京城说:“从前秦国驱逐匈奴,戍守五岭,陈胜却在大泽乡起兵;隋朝征讨突厥,征伐高丽,杨元感却在黎阳发动叛乱。自古以来,攻战不停,倾尽全国力量对外用兵,必定会招致内部祸患,这是百姓疲惫、国家根本动摇的缘故。襄城危急时,德宗把它看作最大的忧患,所以竭尽天下力量去救援,却不知道大盗覆灭都城;这就好比想除去皮肤上的疮疥,疾病却在腹心溃发;想救治四肢,祸患却从头部和眼目发生。兵革一旦兴起,天下的变乱,哪里能够一一预料得尽呢?”又评论泾原军队叛乱,召集禁军却没有一个人到来,皇帝亲自出发前往兴元说:“周公作《立政》来告诫成王,从左右近臣、常伯一直到掌管衣服的缀衣官和虎贲,都要选用忠良之人,不要任用奸邪小人。当时齐侯吕伋掌管天子的军队,所以康王即位时,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拿着两件干戈,率领一百名虎贲去迎接他。周家把天子的心腹、臂膀和爪牙看作太公的儿子。调动他们时,由宰相下令,两个诸侯前往执行,慎重到这种地步,王室怎么会乱呢?”“晋悼公让弁纠担任御戎,荀宾担任车右,让他教导各位御者懂得义,让众多驺从懂得礼,所以军队可以使用。到了汉代,宫廷宿卫仍然由忠勇有能力的大臣和公卿的子弟担任,大概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正因为天子尊贵,才一定要让诸侯和天下贤能的人共同承担保卫他的责任。”(还要)教导他的徒众,使他们懂得礼义;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形成牢固的防卫。后世苟且简略,君主大多疑忌,宁可任用小人,也不任用君子。德宗时期,所任用的人尤其不合适,竟至于京城发生变乱时,没有一个士卒来保卫他。后来吸取以前的教训,把禁军交给宦官掌管,结果祸患更加深重。把天下不义之人聚集起来,让他们手执利器环绕天子的居所,却不把这件事交给忠贤大臣,由此可知后世君主不尊重国家,也不懂得法度。张唐英评论王翃召来朱泚之乱说:德宗建中四年,下诏命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五万军队讨伐李希烈,京兆尹王翃犒劳军队,只给粗劣的粮食和蔬菜饭食,士卒都愤怒地说:“我们抛弃父母妻子,将要为国家死于患难,却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国家的琼林、大盈府库中堆满珍宝财货,不取出来我们怎么活下去?”于是他们倒戈进入京城。德宗惊惶恐惧,出行到兴元避难。世上的议论者只说朱泚叛乱,却不知道召来朱泚的人是王翃。况且朝廷大臣以及后妃、权势之家,将相和台阁大臣的奴仆,未必有一丝一毫的功劳,他们却已经厌倦了吃膏粱厚味、穿绫罗绸缎;三军士卒在暑天不能到清凉的树荫下,寒天不能靠近温暖的地方,扛着兵器、穿着铠甲,出入行军作战,即使在无事的时候,也必须用恩德信用来对待他们,同时要求他们建立功效,何况正处在动乱之时,本来就应该先用重赏使他们拼死效命,再用重罚使他们竭尽力量。王翃却吝惜一顿饭的费用,招致了四海的祸患,最终使狂乱之徒突然发动,玷污宗庙社稷,扰乱神器,使天地充满腥秽,使百姓遭受祸害。不是王翃召来这场祸乱,又是谁召来的呢?从前弦高犒劳秦军,使郑国免除了祸患;鲁国人因为酒食微薄,却导致邯郸遭到围困。王翃凭着像茧和栗子那样微小的资质,不懂得国家谋求长远利益的道理,却吝惜微不足道的利益,哪里会懂得这些呢?《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四 德宗二 崔佑甫【温公】卢杞【范祖禹、孙之翰、石守道】陆贽【范祖禹、权德舆】李泌【范祖禹、温公】萧复【范祖禹】姜公辅【范祖禹】杨炎【孙之翰】裴延龄【范祖禹】崔善正【李锜、范祖禹、张唐英】李晟【东坡、范祖禹、孙之翰】崔佑甫 司马温公评论担任宰相时,不到二百天,就任用了八百名官员,说:“我听说用人的人,不应区别亲疏、新旧,只应考察他是贤能还是不肖。这个人未必贤能,如果因为亲近或旧交而任用他,当然不公正;如果他确实贤能,却因为亲近或旧交而舍弃他,也是不公正。天下的贤能之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等到平素认识、熟悉他的才干品行之后才任用,遗漏的人也就多了。古代做宰相的不是这样:通过众人的推举,大家都认为某人贤能,自己即使不知道他的详细情况,也姑且任用他。等到他没有功劳,然后罢退他;有功劳,就提拔他。所推举的人合适,就奖赏推举者;不合适,就惩罚推举者。这些都是众人共同认可的原则,自己不把一丝一毫的私心放在其中。如果把这种心意推行开来,又有什么遗漏贤才、空置官职值得忧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