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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贤确论八十五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七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46–348 段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七

宪宗二

  李绛【范祖禹】

  裴度【范祖禹 孙之翰】

  杜黄裳【范祖禹】

  裴垍【范祖禹】

  崔羣【范祖禹】

  韦丹【杜牧】

  白居易【东坡 子由 元稹】

  栁宗元【荆公 东坡 昌黎】

  李贺【杜牧】

  刘轲【白乐天】

李绛

范祖禹论上以乆旱降德音,绛与白居易言:“乞令实惠及人。”曰:“古之救灾,必施舍己责,逮鳏寡,赈乏絶至汉之时,恤民者犹赐之田租。后世人君,惟赦有罪及有爵而已,德泽不加于百姓也。”绛、居易以为:“欲令实惠及民,无如减其租税。”使宪宗诏令不为空文,贤人之谋,岂不信哉?又论上畏绛谏罢猎,曰:“书曰:‘自成汤至于帝乙,成王畏相。’其称中宗曰:‘严恭寅畏。’太王、王季曰:‘克自抑畏。’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夫为人君,动必有所畏,此盛德也。不然,以一人肆于民上,其何所不至哉?”宪宗畏直臣之谏,而不敢盘于游畋,其可谓贤矣。又论李绛罢复,以吐突承璀为中尉,曰:“李绛可谓大臣矣,不与承璀并立于朝,故其言足以信于君,行足以信于民,可则进,不可则退,使其君用舍以义而不以利,不如是,何以为国之重哉?”

裴度

范祖禹论度以蔡卒为牙兵,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曰:“裴度伐叛,以刑柔服,以德使百姓晓然知贼之为暴,而唐之为仁,故能变犷戾之俗为驩虞之民。其后取淄青如反掌,不惟乗胜用兵之易,盖人心先服故也。岂非待物以诚之效欤?”

孙之翰论用裴度相曰:「前代已来,天子有兴治平乱之志,而或功不成,事不立者,明断不至也。以天子之尊,有明断之才,何功不成,何事不立?然当兴治平乱之时,必究事机,详利害,任贤者,去时弊,数者之类,君不能独讨,必谋于臣。谋于臣,未必尽贤,不尽贤,必有异同之论。若辨之不至,则惑其事而不行;或行之,一奸人沮议,则半道而止矣。此无他,明断不至也。」宪宗用裴度为宰相,使平冦乱,可谓明断至矣。宪宗以河北藩臣窃据之地,不奉朝命,乆矣,方有平定之志。吴元济于河南近镇,擅袭凶父之位,且放兵四劫,遂命将讨之。镇郓二贼同恶相援,乞赦元济之罪,宪宗不许,但委武元衡经画其事,又得裴度赞其大计。镇郓贼乗凶忿之心,恣行逆计,至遣其党于都下窃发,以害元衡,及伤裴度,中外惶骇,日虞不测。献计者请罢裴度官,以安贼心,宪宗大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朝纲何以振举?朕用度一人,足以破贼。」此真英主之言,明断之才也。夫能知裴度之贤,必能破贼,明之至也。京师凶贼窃发,杀害宰相,不能挠用兵之计,断之至也。宜乎不数年诛除宿盗,平定两河,尽复髙祖太宗之土宇。非明断之才,何以至此?用兵固难事,加六十年叛涣之地,朝廷恬于姑息矣。一日决计征讨,止由明断,遂果有功。若军国之事,不至如此之难者,天子以明断行之,岂有不成乎?」又论罢度相曰:「宪宗用数贤相,故能平治天下,然数相中裴度功尤大者。惜乎已成大功,方在兴修治具,固太平之业,遽为奸人所挤,罢去相位。何宪宗前日用度之明,后罢度之昏也?」当淮西之叛,镇郓连谋,变起都城,宰辅被害,时不用度,贼势莫遏,天下乱矣。宪宗既以明断用度,度得尽其才谋,经营国事故,朝政日修,国威日振,平淮西,服镇州,收淄青,四方欣欣,再见平世。度之大功如是,若乆任之,贞观之治可复也。但宪宗以世难渐平,有侈乐之态,奸人皇甫镈本以聚敛佞媚进用,至为宰相。度极陈镈奸恶之状,一不聴纳。镈自知公议不容,益以狡计固宠。会内库出陈朽物付度支,镈以善价买之,用给边军,致将士大怒,焚其所赐。度又言之,镈于人主前引足指靴为坚物,此真奴仆之态。宪宗宠奴仆之人,不顾忠贤之奏,竟以镈言罢度相位,何昏暗至此?盖宪宗中智,可上可下之主也。中智之主,当患难则能用忠贤,及无事则必悦奸佞。用忠贤所以济己之事,悦奸佞且以奉己之欲。故前日用度,其明在中智之上,惧患难之大也;后日宠镈,其昏在中智之下,见世道之平也。又素宠内臣吐突承璀方用事,镈以厚赂结之,内外胶固,奸计日行。故度可罢,而镈不可不宠也。度既罢,镈欲専养君以自固恩势。宪宗方荡然自得,谓天下无事,惟虑年寿之不永,侈乐之不极。镈进方士以长生惑之,加宦官众多,日益亲宠。数月为金丹所误,忿怒不常,宦官遂起逆谋矣。前日用贤能平天下,后日宠奸不能保其身。以宪宗中智之主,功业已成,威福甚盛,一日昏惑尚取大祸。后之人主,功业威福不逮者,得不为戒哉?

范祖禹论度表皇甫镈奸,并谏帝建升平业,十已八九,何自隳坏?”曰:“人君赏一人,而天下莫不劝;罚一人,而天下莫不惧。岂其力足以胜亿兆之众哉?处之中理,而能服其心也。用一不肖,而四方莫不解体;杀一无罪,而百姓莫不怨怒。岂必人人而害之哉?处之不中理,而不能服其心也。茍能服其心,则治天下如运之掌,何征而不克?何为而不成?”裴度可谓知言矣。其所以启告人主,岂不得其要乎?

译《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七 宪宗二 李绛【范祖禹】裴度【范祖禹、孙之翰】杜黄裳【范祖禹】裴垍【范祖禹】崔群【范祖禹】韦丹【杜牧】白居易【东坡、子由、元稹】柳宗元【荆公、东坡、昌黎】李贺【杜牧】刘轲【白乐天】李绛 范祖禹评论宪宗因为长期干旱而下诏施行恩德,李绛和白居易说:“请下令让实际的恩惠惠及百姓。”他说:“古代救济灾害,一定施行舍免债务、救济鳏寡等措施,赈济贫困断绝生计的人;到了汉代,体恤百姓的君主还会把田租赐给他们。后世的君主,只是赦免有罪的人以及拥有爵位的人,恩德泽惠并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李绛、白居易认为:“想让实际的恩惠惠及百姓,没有比减免租税更好的办法。”假使宪宗的诏令不成为空文,贤人的谋划难道不是就会实现吗?他又评论宪宗畏惧李绛的进谏而停止打猎,说:“《尚书》说:‘从成汤到帝乙,成王都敬畏辅相。’称赞中宗说:‘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说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而心存畏惧。’《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作为君主,一举一动都必有所畏惧,这是盛大的德行。否则,凭一个人的意志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宪宗畏惧正直大臣的进谏,不敢沉溺于游乐和田猎,可以说是贤明了。他又评论李绛被罢免后复出,宪宗任命吐突承璀为中尉,说:“李绛可以说是大臣了,他不与吐突承璀一同站立在朝廷上,所以他的话足以使君主信服,施行他的主张也足以使百姓信服;可行就进用,不可行就退处,使君主任用或舍弃人才依据义理而不是利益。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成为国家的重臣呢?” 裴度 范祖禹评论裴度把蔡州士卒编为牙兵,蔡人才开始知道有活人的快乐,说:“裴度讨伐叛乱,用刑罚使他们柔服,用恩德使百姓明白地知道叛贼的暴虐,以及唐朝的仁德,所以能够把强悍暴戾的风俗改变成欢乐安定的民众。后来收取淄青就像翻掌一样容易,不只是因为乘胜用兵容易,大概也是由于人心先已服从。这难道不是以诚信对待万物所取得的效果吗?” 孙之翰评论任用裴度为宰相,说:“前代以来,天子有兴治平乱的志向,但有时功业不能完成、事情不能办成,是因为明断还不够。凭天子的尊贵和明断的才能,什么功业不能完成,什么事情不能办成?然而在兴治平乱的时候,必须探究事情的关键,详察利害,任用贤者,革除时弊。这几类事情,君主不能独自处理,必须与臣下谋划。与臣下谋划,未必所有人都是贤臣;不是所有人都贤能,就一定会有不同意见。如果辨析得不够,就会被事情迷惑而不实行;即使实行了,只要一个奸人阻挠议论,也会半途而止。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明断不够。”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使他平定寇乱,可以说是明断充分了。宪宗面对河北藩臣私自占据土地、不奉朝廷命令的局面,已经很久,才产生平定他们的志向。吴元济在河南附近的藩镇,擅自袭取凶悍父亲的职位,又放纵军队四处劫掠,于是命将领讨伐他。镇州、郓州两个叛贼同恶相济,请求赦免吴元济的罪,宪宗不答应,只委托武元衡谋划处理此事,又得到裴度赞助他的总体计划。镇州、郓州叛贼乘着凶狠愤怒的势头,肆意实行叛逆计划,甚至派同党到京城暗中发动袭击,杀害武元衡,并刺伤裴度,朝廷内外惊恐不安,每天都担心发生意外。” 献计的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以安定叛贼之心,宪宗大怒说:“如果罢免裴度的官职,就是让奸计得以实行,朝廷纲纪凭什么振作起来?朕任用裴度一个人,就足以击破叛贼。”这是真正英明君主的话,是明断的才能。能够知道裴度贤能,就一定能击破叛贼,这是明察到了极点。京师的凶恶叛贼暗中发动袭击,杀害宰相,却不能动摇用兵的计划,这是决断到了极点。难怪没过几年就诛除长期存在的盗贼,平定两河,完全收复高祖、太宗的土地疆域。如果没有明断的才能,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用兵本来就是难事,加上这片叛乱离散了六十年的土地,朝廷已经习惯于姑息。一天之内决定征讨,只是由于明断,于是终于获得成功。如果军国大事没有困难到这种程度,天子凭借明断去实行,难道有不成功的吗?”他又评论罢免裴度的宰相职务,说:“宪宗任用了几位贤相,所以能够使天下太平安定;然而在这几位宰相中,裴度的功劳尤其大。可惜已经建立大功,正要兴修治理的器具,巩固太平的事业,却突然被奸人排挤,罢去了宰相职位。宪宗前一天任用裴度是多么明智,后来罢免裴度又是多么昏暗啊!”淮西叛乱时,镇州、郓州相互谋划,变乱在都城发生,宰辅遭到杀害;当时如果不用裴度,叛贼的势力无法遏制,天下就要乱了。” 宪宗既然凭明断任用裴度,裴度便得以充分施展才能谋略,经营国事,因此朝政日益修明,国威日益振作;平定淮西,使镇州服从,收复淄青,四方欣欣向荣,又一次出现太平盛世。裴度的功劳如此之大,如果长期任用他,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了。但宪宗以为世间的困难逐渐平定,渐渐有了奢侈享乐的情态;奸人皇甫镈本来凭借聚敛财物、谄媚取宠而得到任用,后来竟做到宰相。裴度极力陈述皇甫镈奸邪恶劣的情状,宪宗却一点也不听取。皇甫镈知道公论不能容纳自己,就更加使用狡诈计谋来巩固宠幸。正好内库把陈旧腐坏的物品交给度支,皇甫镈用高价买下,用来供给边军,导致将士大怒,焚烧了这些赏赐之物。裴度又进言此事,皇甫镈却在君主面前伸脚指出靴子是坚硬之物,这确实是奴仆般的姿态。宪宗宠信像奴仆一样的人,不顾忠臣贤臣的奏议,最终听从皇甫镈的话罢免裴度的相位,昏暗到了什么程度啊?大概宪宗是一个中等才智、可上可下的君主。中等才智的君主,遇到患难时能够任用忠贤,到了无事时却一定喜爱奸佞。任用忠贤,是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喜爱奸佞,又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先前任用裴度,他的明智超过中等才智,是因为害怕患难太大;后来宠信皇甫镈,他的昏暗又低于中等才智,是因为看见世道已经太平。” 宪宗又一向宠信内臣吐突承璀,正当皇甫镈掌权时,皇甫镈用厚重的贿赂结交他,内外勾结牢固,奸计日益施行。因此裴度可以罢免,而皇甫镈却不能不受宠。裴度被罢免后,皇甫镈想专门豢养君主,以巩固自己的恩宠和势力。宪宗正放纵自得,以为天下无事,只担心寿命不能长久,奢侈享乐不能达到极点。皇甫镈进献方士,用长生不死迷惑他;加上宦官人数众多,宪宗对他们日益亲近宠信。几个月后,宪宗受到金丹的误害,喜怒无常,宦官于是发动了叛逆阴谋。前一天任用贤能之人而平定天下,后来宠信奸人却不能保全自身。像宪宗这样中等才智的君主,功业已经成就,威势福权极盛,一旦昏乱迷惑,尚且会招致大祸。后世的君主,功业和威福还比不上宪宗的,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 范祖禹评论裴度上表揭露皇甫镈的奸邪,并劝谏皇帝建立太平事业已经完成十分之八九,为什么却自行毁坏呢?”他说:“君主赏赐一个人,天下没有人不受到劝勉;惩罚一个人,天下没有人不感到畏惧。难道是君主的力量足以胜过亿万民众吗?只是处理事情合乎中正的道理,所以能够使他们的心服从。任用一个不贤之人,四方没有不离心离德的;杀死一个无罪之人,百姓没有不怨恨愤怒的。难道一定要把每个人都杀害吗?只是处理事情不合乎道理,所以不能使人心服从。如果能够使人心服从,那么治理天下就像运转手掌一样容易,有什么征伐不能取胜?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裴度可以说是懂得关键道理的人了。他用来启发告诫君主的话,难道不是抓住了要领吗?”

杜黄裳

范祖禹论黄裳对宪宗以王者选贤而委任不宜亲细事曰:鼌错有言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错之学本刑名之言也,岂足以知帝王之道哉?然而后世或稽其说以谀人主,至使为上者行有司之事。宰相失职,天下不治,由其臣不学之过也。夫人君任一相,一相举贤才,贤者各引其类,岂不易而有成功乎?是故上不可代其下,下不可勤其上。若为上而行有司之事,岂独治天下不可为也?一县亦不可为也。奚独一县也?一家亦不可为也。黄裳之相宪宗,其知所先务哉?

裴垍

范祖禹论宪宗任相,矫德宗弊,垍亦竭诚辅佐。赏谏官曰:“古之贤相,不惟以谏争为己任,又引天下之贤者使之谏其君,此爱君之至者也。佞相不惟谄谀其主,又恶人之谏,恐其为己不利,此贼君之大者也。人主欲知相之贤佞,曷不以此观之乎?”若垍者,可谓忠于事君而不负相之职任矣。

崔羣

范祖禹论羣对帝以玄宗罢张九龄、相李林甫为治乱之分。”曰:“天下治乱,系于用人。明皇之政,昭然可睹矣。崔羣以退张九龄、任李林甫为治乱之所分,岂徒有激而云哉?其可谓至言矣。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韦丹

杜牧《武阳公遗爱碑》曰:皇帝召丞相延英便殿,讲议政事,及于循吏,且称元和中兴之盛,言理人者谁居第一?丞相墀言:“臣尝守土江西,目覩观察使韦丹有大功徳,被于八州,殁四十年,稚老歌思。如丹尚存。”丞相敏中、丞相植皆曰:“臣知丹之为理,所至人思。江西之政,熟于听闻。”乃命守臣纥于众上丹公功状。聮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诏书,授史臣尚书司勲员外郎杜牧曰:“汝为丹序而铭之,以美大其事。”臣某伏念天寳、建中艰难之余,根于河北,枝蔓于齐鲁梁蔡,辟为章句书生,以蜀叛锜为宗室老臣,以吴叛,其它髙下其目跂而欲飞者,往往皆是。宪宗皇帝髙聴古议,广谏益圣,任贤使能,考校法度,号令未出,威先雷霆。十有四年,擒殛凶狠,方行四海,罔不率伏。当是时,凡五征兵解而复合,仅八周岁,天下晏然,不告劳苦,实以守土多循良吏,而丹居第一。周召伯治人于陜西,召穆公有武功于宣王时,仲尼采甘棠江汉之诗,弦而歌之,列于风雅。班固叙汉宣帝中兴名臣,言治人者亦首述黄霸、龚遂,次将相下。今下明诏刻丹治效,令得与元和功臣彰中兴得人之盛,悬于无穷,用古道也。

白居易

东坡论乐天不欲讨蔡曰:「吴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岂不可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策,然不得武、裴公二杰,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以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作」,吾是以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欲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徳怀,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世士说也。

子由曰:乐天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既渉世履忧患,胷中了然,照诸幻之空也。故其还朝为从官,小不合即舍去,分司东洛,优游终老。盖唐世士大夫达者如乐天,寡矣。然处世不幸在牛李党中,观其平生,端而不倚,非有所附丽者,盖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会昌之初,李徳裕用事,乐天适以七十,遂求致仕,不一二年而殁。嗟夫,文饶尚不能置一乐天于分司中耶?然乐天每闲冷衰病,发于咏叹,辄以公卿投荒缪死不获其终者,自解,予亦鄙之。至其闻文饶谪朱崖,三絶句刻核尤甚,乐天虽陋,盖不至此也。且乐天死于会昌之初,而文饶之窜在会昌末年,此决非乐天之诗,岂乐天之徒浅陋不学者附益之邪?乐天之贤,当为辨之。

元稹论乐天之文章曰:“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夫以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戒之类,长于富;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启、奏、表、状,长于直;书、檄、词、策、剖判,长于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

译杜黄裳 范祖禹评论杜黄裳回答宪宗,说王者应当选拔贤能并委以任用,不应亲自处理细小事务:“鼌错曾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下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他们亲自处理政事。’鼌错的学说本来属于刑名之学,哪里足以了解帝王之道呢?然而后世有人考察、援引他的说法来谄媚君主,甚至使居于上位的人去做有关部门的事务。宰相失去职守,天下不能治理,这是因为臣下不学习的过错。君主任用一个宰相,宰相推举贤能人才,贤能者各自荐举同类,难道不是容易成功吗?所以在上位者不能代替下属做事,在下位者不能使上位者过于劳累。如果居于上位而去做有关部门的事务,难道不只是天下不能治理?就是一个县也治理不好。哪里只是一个县呢?一个家庭也治理不好。杜黄裳担任宪宗的宰相,确实懂得先办什么事情了吧?” 裴垍 范祖禹评论唐宪宗任用宰相、纠正唐德宗时期的弊病时说,裴垍也竭尽忠诚地辅佐皇帝。宪宗奖赏谏官时说:“古代的贤相,不只是把向君主进谏争辩看作自己的责任,还要荐引天下贤能之人,让他们向君主进谏;这是最爱护君主的表现。奸佞的宰相,不只是对君主谄媚奉承,还憎恶别人进谏,害怕这会对自己不利;这是最大程度地危害君主。君主想知道宰相是贤能还是奸佞,为什么不从这一点来观察呢?”像裴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于侍奉君主,也没有辜负宰相的职责了。崔羣 范祖禹评论崔羣以唐玄宗罢免张九龄、任用李林甫作为国家治乱分界的回答时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用人。唐明皇时期的政治,清楚明白,完全可以看见。崔羣把罢免张九龄、任用李林甫看作治乱的分界,难道只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吗?这可以说是至理名言。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它。” 韦丹 杜牧《武阳公遗爱碑》说:皇帝在延英便殿召见宰相,讨论政事,谈到循吏,又称赞元和年间中兴的盛况,说:“论治理百姓的人,谁排在第一?”宰相李逢吉说:“我曾经镇守江西,亲眼看见观察使韦丹有大功德,惠及八州;他去世已经四十年了,无论老人还是孩子都还歌咏思念他。如果韦丹还活着……”宰相李敏中、宰相李植都说:“我们知道韦丹治理地方的情况,他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思念。江西的政绩,我们也早已听说。”于是命令守臣在众人之上陈述韦丹的功绩。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诏书授史臣、尚书司勋员外郎杜牧诏说:“你替韦丹撰写序文并铭文,以赞美并彰显他的事迹。”臣某恭敬地想到:天宝、建中年间的艰难局势之后,祸乱从河北兴起,蔓延到齐、鲁、梁、蔡;有些人本来只是章句之学的书生,却把蜀地叛乱的李锜当作宗室老臣;又有吴地叛乱,其他那些地位高低不同、踮起脚来想要飞扬跋扈的人,往往都是这样。宪宗皇帝广泛听取古代的议论,广开谏言而更加圣明,任用贤能、使人尽才,考核制度法令;诏令还没有发出,威势已经如雷霆一般。经过十四年,擒获并诛杀凶恶叛乱者,才使天下通行王化,四海没有不服从的。当时,前后五次征发兵员,兵祸消除后又重新联合起来;仅仅八年,天下就安定了,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实在是因为守土官中有很多循良之吏,而韦丹居于第一。周召伯在陕西治理百姓,召穆公在周宣王时期建立武功,孔子采录《甘棠》《江汉》等诗,配乐歌唱,把它们列入《风》《雅》。班固叙述汉宣帝中兴时的名臣,说到治理百姓的人,也首先称述黄霸、龚遂,其次才是将相以下的人。如今颁下明确的诏令,刻录韦丹治理地方的成效,使他能够同元和年间的功臣一起彰显中兴时期得到贤才的盛况,流传于无穷后世,这是遵循古道。白居易 东坡评论白乐天不想讨伐蔡州说:“吴元济凭蔡州叛乱,侵犯许州、汝州,使东都震惊,这难道是可以不讨伐的人吗?当时议论的人想放过他,当然是错误的策略;然而如果没有武元衡、裴度两位杰出人物,这件事也不容易办成。”白乐天难道是庸人吗?然而他的议论也表明他想放过吴元济;他的诗中有一首《海图屏风》,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况且诗下注说:“当时正在讨伐淮西、蔡州。”我因此知道,仁人君子对于战争,大概就是这样不愿轻易使用武力。对淮西、蔡州尚且想用德行来安抚,何况还要损耗自己所凭借的力量,去劳苦于无用之事吗?可悲啊!这种道理不容易向世俗之士说明。子由说:白乐天年轻时就知道读佛书,学习禅定;经历世事、遭受忧患以后,心中已经彻底明白,看透了各种幻象的空虚。因此他回朝任从官后,稍有不合心意就辞职离去,分司东都洛阳,安闲自在地度过晚年。唐代士大夫中,像白乐天这样通达的人,实在很少。然而他处世不幸,身处牛李党争之中。考察他一生,他端正而不偏倚,并不是有所依附,只是形势发展到那一步,已经不能停止罢了。会昌初年,李德裕掌权,白乐天正好七十岁,于是请求退休;不到一两年就去世了。唉,文饶难道还不能把一个白乐天安置在分司之中吗?但白乐天每逢闲散冷落、衰老多病时,便在诗歌咏叹中把公卿被流放荒远之地、荒谬地死去而不得善终等事拿来为自己排解,我也认为这是鄙陋的。至于他听说文饶被贬到朱崖后所作的三首绝句,刻薄苛细尤其严重;白乐天虽然鄙陋,大概也不至于这样。况且白乐天死于会昌初年,而文饶逃窜到朱崖是在会昌末年,这绝不是白乐天的诗,难道是白乐天门徒中浅薄无学的人附会增饰的吗?白乐天的贤德,应当为此加以辨明。元稹评论白乐天的文章说:“大体说来,人的文章各有长处。白乐天的长处,可以说是很多了。讽谕诗,长于激发;闲适诗,长于排遣;感伤诗,长于真切。五言律诗,超过一百字的,长于丰赡;五言、七言诗,不超过一百字的,长于抒情。赋、赞、箴、戒一类文章,长于内容丰富;碑、记、叙事、制诰,长于事实充实;启、奏、表、状,长于直截;书、檄、词、策、剖判,长于把意思说尽。总而言之,不是很多吗!”

栁宗元

王荆公读栁宗元传曰:「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竒才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母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于彼哉!」

东坡曰:「栁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道于永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絶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宗元与伾、叔文交,盖亦不羞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又答钱济明书曰:「向示非《国语》之论,意素不然之,但未暇为书耳。所视甚善,栁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噐,以天人为不相知。所云虽多,皆此类耳。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君正之大善。至于时令断刑、四维正符之类,皆非是【云云】

昌黎曰:「子厚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视,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异类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李贺

杜牧论贺文章曰:「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聮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陇,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苖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今古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謡求取情状离絶逺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刘轲

白乐天曰:「庐山自陶、谢洎十八贤已还,儒风绵绵相续不絶。贞元初,有符载、杨衡辈隐焉,亦出为文人。今其读书属文,结草庐于岩谷间者,犹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刘轲。轲开卷慕孟轲为人,秉笔慕扬雄、司马迁为文,故着《翼论》三卷,《豢龙子》十卷,杂文百余萹。而圣人之旨,作者之风,虽未臻极,往往而得【云云】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八

宪宗三

韩愈【沈颜,石介,范文正公,李汉,栁子厚,东坡,少游,皮日休,李翱】

  孟郊 张籍【李翱 昌黎 六一】

  欧阳詹【昌黎 曾子固】

译柳宗元 王荆公读《柳宗元传》说:“我看八司马都是天下奇才,只因一度被王叔文诱导,便陷入不义。直到今天,想做君子的人都以谈论他们为羞,却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然已经困顿,无法在世上施展,往往还能自我奋发,求得名列后世,他们的名声最终也没有泯灭。至于那些所谓想做君子的人,我大多只看到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的结局,能够不随世俗俯仰、以此同小人区别开来的人很少。又有什么资格议论那八个人呢?” 东坡说:“柳宗元敢于编造荒诞之说,而且安然自信,毫不怀疑。吕温任道州、衡州刺史,直到死去,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往来永州的客船经过那里,一定会听到哭声。即使子产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吕温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爱戴?他称赞吕温的弟弟吕恭,说吕恭也是贤能豪杰、超出常人之辈。又说吕恭的妻子是裴延龄的女儿。哪一个士君子肯做裴延龄的女婿呢?柳宗元同王伾、王叔文交往,大概也不以同裴延龄结亲为羞。吕恭是裴延龄的女婿,史书没有记载,应该表明出来。”他又在给钱济明的信中说:“先前你给我看了关于非《国语》的议论,我本来就不同意,只是没有空写信回复。你所看的内容很好。柳子的学问,大抵把礼乐看作空虚的器物,把天与人看作彼此不能相知。他所说的虽然很多,大都属于这一类。这正是所谓小人无所顾忌的表现,您加以纠正,是很好的。至于时令断刑、四维正符之类,全都不对【下略】。” 昌黎说:“子厚被召到京师后,又重新任刺史。中山人刘梦得刘禹锡也在被遣送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陷于困境,却没有理由向他的母亲说明;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愿意用自己改任播州,来替换柳宗元前往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正好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告诉皇上,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到了穷困境地,才显现出节义。如今平日里在乡里互相爱慕亲近,酒食游乐彼此追逐,夸夸其谈、强作笑语来互相讨好,握手相交,仿佛彼此推心置腹,指天对日流泪发誓,说生死之间也不相互背弃;看上去确实像可以相信的人。一旦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关系,仅仅像毛发那么细微,就翻脸仿佛互不相识;有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把他往下推,再投石头的人,都是这样。这种行为连禽兽和异类都不忍去做,而这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事迹,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气盛,勇于替人出头,不知自我珍重顾惜,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此获罪而被废黜退居。退居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力量、身居要位的人为他援引,所以最终死在穷僻边远之地。他的才干没有被世所用,他的政治主张也没有在当时实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和省部任职时,能够自我约束,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那么他本来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如果有人出力举荐他,他也一定会重新得到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如果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长,困穷得不深,即使有人出力使他出仕,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如今这样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之间做了将相,用那种人生去替换现在的人生,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一定有能够分辨的人。李贺 杜牧评论李贺的文章说:“元和年间,韩吏部也很称道他的歌诗:‘云烟绵延不断,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姿态;流水迢迢,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情致;春气旺盛,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和畅;秋色明净,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格调;风中战船、阵上战马,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勇气;瓦棺篆鼎,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古朴;时令花卉和美女,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色彩;荒废的国家、倾颓的宫殿、丛生的杂草和荒丘坟陇,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怨恨悲愁;鲸鱼张口、巨鳌跳跃、牛鬼蛇神,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虚幻诞妄。’大概他的诗是《离骚》的后裔,义理虽然赶不上《离骚》,文辞有时却超过它。《离骚》有感慨怨愤、讥刺责怨,谈到君臣关系和政治治乱,时常能够激发人的意志;李贺所作的诗,却没有这些内容。李贺能够探究寻访前代的事情,因此深深感叹古今未曾有人说过的事,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等。至于他追求情感状态、脱离远去的笔墨途径,也很难完全理解。李贺活到二十七岁就死了,世人都说:‘假使李贺还没有死,再稍微增加一些义理,他就可以压倒《离骚》了。’” 刘轲 白乐天说:“庐山自从陶渊明、谢灵运直到十八贤以来,儒家的风气绵延相续,没有断绝。贞元初年,有符载、杨衡等人隐居在那里,后来也出仕成为文人。如今在这里读书作文、在山岩峡谷间结草庐居住的,还有一二十人。其中才华出众的,有彭城人刘轲。刘轲打开书卷便仰慕孟轲的为人,拿起笔便仰慕扬雄、司马迁的文章,所以著有《翼论》三卷、《豢龙子》十卷,以及杂文一百多篇。至于圣人的旨意和作者的风范,他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却往往能够有所领会【下略】。”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贤确论》卷八十八 宪宗三 韩愈【沈颜、石介、范文正公、李汉、柳子厚、东坡、少游、皮日休、李翱】孟郊 张籍【李翱、昌黎、六一】欧阳詹【昌黎、曾子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