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
谋废太子
李徳裕论曰:余开成中作镇淮服,闻东宫为人所诬,天子赫然大怒,召宰臣及公卿大僚议于内殿。其时谏者佥曰:「太子幼年,思虑未至。」亦曰:「太子之年,足以改过。」往复移时,大略不出于此。夫明主可以理夺,其要在于闻所未闻。昔千秋上书言:「子弄父兵,罪当笞耳。」武帝一言而寤,盖以简而当理。魏太祖尝谓诸子曰:「吾必不用左右之言以理汝曹,何者?使左右君子也,必不离人父子之间;使左右小人,必言不可用。」其时无人以此言寤主。因问主上:「太子之过得于何人?言之者与太子恩爱厚薄何如哉?」文宗聪明睿智,闻之必寤。寤之后太子必安,以余揣之,不三数月则父子如初矣。盖以父子之爱发于天性,言之必当易寤,况一子乎?是以汉高覩四皓上寿,悲歌鸿鹄;宣帝以玄成退让,令传淮阳;元帝闻史丹称器人于丝竹,黙然而笑。皆屈己舍爱,可不谓之天性哉!惜哉,文宗竟不得一闻是言,岂太子之命也欤?
徳裕请宗室散处方州,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
范祖禹曰:「昔三代之王,分封同姓,布于天下。夏商天命虽改,而杞宋之祀与周并传,其子孙歴千百岁,不可而灭絶也。后世人主,疑其骨肉,宁为他人侮之,惟恐同姓取之,禁锢宗室,甚于缧囚。其国未亡,而剪落枝叶,以蹙其本。故自魏晋以后,一姓有天下,逺者百余年,近者数十年,而苗裔湮灭,祀奠无主,由其疑忌骨肉故也。有唐之后,五代之际,已无闻焉者,其祖宗之所致欤?」
帝愿处无过
东坡论上访郑公后得魏謩曰:「观唐文宗览贞观事,而思魏郑公之后,亦有意于善治矣。虽然,唐室凌迟,未易兴起,非高才伟人,无足以图之。而信训注之狂谋,几陨宗社,良可叹已。至于奬魏謩之极谏,愿处于无过之地,亦贤君之用心也。」
宦官
范祖禹论上语:“周墀以受制于家奴,乃不如赧献。”曰:“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文宗欲立非常之功,为髙世之主,发而不中,危辱如此,自取之也,岂不可哀哉?”又论上自甘露事,忽忽不乐,曰:“文宗欲除宦官之偪,以清宫闱,正纪纲,有其志而无其才,闇于知人,是以取败。虽恭俭寛厚,勤于庶政,以其时君较之,身无过行,而主威益削,国命益微,愤懑忧郁至于没世。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其文宗之谓乎?”又论与李训、郑注谋诛宦官不克,曰:“文宗愤宦官之弑逆,欲除其偪,当择贤相而任之。朝廷既清,纪纲既正,赏罚之柄出于人主,执其元恶,付之有司,正典刑而已。乃与训、注为诡谲之计,欲用甲兵于陛城之间,不以有罪无罪皆夷灭之,召外寇以攻内寇,是以一败涂地,社稷几亡。非徒无益,而愈重祸。葢自古不用君子而用小人以去小人,未有不害及国家者也。”
石守道曰:「中官党盛,自天寳后,迄于大和,百数十年矣。歴肃宗、代宗、徳宗、宪、穆六世矣。其根柢固矣,其巢穴深矣,岂可容易动摇哉?故申锡谋未发而受诛,李训计未行而被害。虽文宗英武,亦无如之何。易曰:『履霜坚冰至』,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者渐矣。防其始,戒其渐,奸党不能长也。文宗区区积乱之后,志欲去羣邪,端治本,清奸人,辟政道,而守澄之党已盛矣。如何哉?可为叹息矣。」
译谋划废黜太子 李德裕评论说:“我在开成年间镇守淮服时,听说东宫被人诬陷,天子勃然大怒,召宰臣和公卿大臣到内殿商议。当时进谏的人都说:‘太子年幼,思虑还没有成熟。’又说:‘太子的年龄,已经足以改正过错。’来回讨论了很长时间,大致都没有超出这些话。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关键在于要让他听到从未听过的话。从前千秋上书说:‘儿子戏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只应当受鞭笞罢了。’汉武帝听了一句话就醒悟了,是因为话简明而合乎道理。魏太祖曾对诸子说:‘我一定不会只听左右人的话来用道理责备你们,为什么呢?假使左右是君子,一定不会离间别人的父子关系;假使左右是小人,他们说的话就不可采用。’当时没有人用这番话使君主醒悟。于是我问主上:‘太子的过错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说这话的人同太子的恩爱厚薄如何?’文宗聪明睿智,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醒悟。醒悟之后,太子一定会安稳;依我推测,不出三个月,父子关系就会恢复如初。父子之爱发自天性,说到这里一定容易醒悟,何况只是一个儿子呢?所以汉高祖看见四皓为太子祝寿,悲歌鸿鹄;汉宣帝因为萧望之退让,命令把皇位传给淮阳王;汉元帝听到史丹称赞太子在音乐方面足以担当大任,默然无言而笑。这些都能屈己舍爱,难道不能说是出于天性吗?可惜文宗最终没有听到这番话,难道这是太子的命运吗?” 李德裕请求把宗室分散安置到各方州,最终因为讨论应当授予什么官职一事没有决定而作罢。范祖禹说:“从前三代的君王分封同姓诸侯,使他们遍布天下。夏、商虽然天命已经改变,但杞、宋的祭祀仍同周朝一起传承;它们的子孙经历千百年,也没有被灭绝。后世的君主猜疑自己的骨肉,宁可让他们受他人侮辱,只怕同姓宗室夺取帝位,于是禁锢宗室,比囚禁犯人还厉害。国家还没有灭亡,就剪除枝叶,使根本受到损伤。所以从魏、晋以后,一个姓氏取得天下,长的不过百余年,短的只有数十年,而后代子孙逐渐湮没,祭祀无人主持,都是因为猜疑忌惮骨肉的缘故。唐朝以后,五代时期,已经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事了,这难道是他们祖宗造成的吗?” 皇帝希望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 东坡评论唐文宗寻访郑公后得到魏謩,说:“看唐文宗读到贞观年间的事情,便思念魏征的后代,也可以看出他有意于实现善治。虽然如此,唐朝的衰败已经形成,并不容易重新振兴;若不是高才伟人,便没有能力谋求振兴。可是他相信李训、郑注的狂妄谋略,几乎使宗庙社稷覆亡,实在可叹。至于把奖赏魏謩极力进谏作为最高的事情,希望自己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也确实是贤明君主的用心。” 宦官 范祖禹评论说:“周墀因为受制于家奴,竟然还不如周赧王和汉献帝。”又说:“《易经》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枢纽机关;枢纽机关一发动,便主宰荣辱。’文宗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成为超过前代的君主,话一说出却没有达到目的,造成这样的危难和耻辱,是自己招来的,难道不可悲吗?”他又评论文宗自从甘露之变后,闷闷不乐,说:“文宗想除掉宦官的逼迫,以清理宫闱、整肃纲纪,有这样的志向却没有这样的才干,又不明白如何识人,所以招致失败。他虽然恭谨节俭、宽厚仁慈,勤于处理各种政务,按当时的君主来比较,本人没有过失行为,但君主的威势更加削弱,国家的命运更加衰微,愤懑忧郁直到终身。孟子说:‘只有善心而没有能力,不足以治理政事。’说的不就是文宗吗?”他又评论文宗与李训、郑注谋划诛杀宦官却没有成功,说:“文宗痛恨宦官弑君叛逆,想除掉他们的逼迫,应当选择贤能的宰相任用。朝廷清明以后,纲纪端正以后,赏罚的权柄出自君主,擒获首恶,交给有关官司,依正典刑处置就是了。可是他却同李训、郑注制定诡诈奇异的计策,想在宫门台阶之间动用甲兵,不论有罪无罪都把他们全部杀灭;这是召来外部的寇贼攻打内部的寇贼,所以一败涂地,国家几乎灭亡。” 这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使祸患更加严重。因为自古以来,不任用君子而任用小人去除掉小人,从来没有不祸害国家的。” 石守道说:“宦官的党羽势力强盛,从天宝以后直到太和,已经有一百几十年了,经历肃宗、代宗、德宗、宪宗、穆宗六代。他们的根基已经牢固,巢穴已经深藏,哪里能够轻易动摇呢?所以申锡的谋划还没有发动就被诛杀,李训的计策还没有施行就遭杀害。即使文宗英明勇武,也对他们无可奈何。《易经》说:‘踩到初生的霜,坚冰就要到来。’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祸患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在它开始时防范,在它渐渐发展时警戒,奸党就不能长久。文宗处在长期混乱之后,区区地想除去群邪、端正治国根本、清除奸人、开辟政治正道,可是王守澄的党羽已经强盛了。怎么办呢?实在令人叹息。”
朋党孙之翰《辨朋党论》曰:人君恶臣下朋党者,以其树私而背公,欺聪明,窃威福,乱国政也。朋党为患如是,不可不防。然在辨之精尔。辨若不精,君子为小人所陷矣。盖君子小人各有其徒,君子之徒以道合,小人之徒以利合。以道合者,思济其功,此同心于国事,非朋党也。以利合者,思济其欲,此同心于私计,乃朋党也。二者混淆并进,非明君曷能辨之?君不能辨,则君子为小人所胜,必矣。盖君子之徒见义则果,意以进,诚其言,直其道,不能曲防非意之事。小人窥之,惧君子道行则不便于已,取疑似之形,谗之于君。而君子被谗,又耻自辨,但守道自信而已。小人之徒则不然,见利则诡计以进,巧其言,曲其道,复弥缝其隙,用心无所不至。但胜于人,便于己,险薄邪佞皆可为,所以多胜于君子也。情状如是,非君之明曷能辨也?前代之君,辨者少,而不辨者多,其事不能疏举,直以唐之四事论之。君至明,则人不能诬人以朋党。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朋党,辨君子之不党。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之徒,不能制其朋党。君明不足,虽察其朋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贞观中,萧瑀谓房乔辈数大臣相党,尝独奏云:「此等相与执权,有同胶漆,陛下不细谙知,但未反尔。」太宗谓瑀曰:「为人君者,须驾驭英才,推心待士,卿言不亦甚乎?何至如此!」时房乔辈同心国事,知无不为。瑀虽非小人,但以性刚躁,复多猜惑,妄言乔辈朋党。太宗英明,方辨其事,不然数贤何以免责?不惟不免其责,无以尽其才谋,助成治平之业矣。此所谓君至明则人不能诬人以朋党也。元和末,裴度、崔羣同相,度以勲徳,羣以仁贤为天下瞻望。及皇甫鏄以聚敛进,复结幸臣取相位,中外大以为非。度、羣累言镈邪险之状,宪宗反疑度、羣朋党,宠镈愈甚,至谓度等曰:「人臣事君,但力行善事,自致公望,何乃好树朋党?度对曰:君子小人,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则同心同徳;小人之徒,是为朋党。帝曰:他人之言,亦与卿言相似,岂易辨之?夫以度羣之大贤,视镈之邪党,如鸾凰之于蚊■〈亡上虫下〉人人可见,而宪宗惑之。盖方务侈乐,恶忠而喜佞也。观初用度羣之意,非为不明,一日昏惑至此。此所谓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朋党,辨君子之不党也。昭愍即位,其相李逢吉大树朋党,明报雠怨,排裴度,逐李绅,欺君冲年,略无所惮。赖韦处厚不顾凶险,气焰言度之大贤,雪绅之非辜。昭愍深信处厚之忠,许度复相,悯绅贬逐,然不能罪逢吉之奸党。此所谓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之徒,不能制其朋党也。至文宗,辨徳裕、宗闵之党,大恶之。观二李之过似均,然情之轻重有异矣,亦在辨之也。宗闵辈元和中对贤良策,深诋时病。时李吉甫作相,怒所言薄其恩命,故宗闵辈憾焉。后宗闵得用,必排徳裕及其相与者。徳裕得用,亦排宗闵相与者,故交怨不解。其过似均矣,但徳裕未相在穆宗、昭愍朝,论事忠直,有补于时,所歴方镇,大着政效。又裴度尝荐之,作相为宗闵辈所沮而罢,遂领剑南。虽因监军王践言入言维州事,文宗召徳裕归朝,遂命为相,本由功名用也。及秉政,羣邪不悦,竟为奸人李训、郑注所谮,引宗闵代之。宗闵未相,絶无功效着闻。任侍郎日,结女学士宋若宪、枢宻杨承和求作相,以此得之。及其出镇也,又由注训复用。此徳裕之贤与宗闵不侔矣。又徳裕所与者,多才徳之人,几乎不党,但刚强之性,好胜于人,所怨者不忘,所与者必进,以此不免朋党之累。然比宗闵奸人,则情轻矣。文宗但以徳裕、宗闵各有朋党,深嫉之,不能辨其情之轻重,明已不至矣。又聴注训所诬,朝之善士多目为二李之党而逐之。此所谓君明不足,虽察其朋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也。夫太宗之明,为人君者当法之;宪宗之惑,为人君者当戒之;昭愍之弱,为人君者当深思之。深思之术,尤在尽心焉。且有臣言于君曰:“某人朋党也。”若其人道未信,功未明,君当诘之曰:“朋党有何状?”言者必曰:“相援而欺君也。”君又当诘之曰:“所欺何事?害于国,病于人,图于利?其状明白,此朋党无疑。大则罪之,小则疎之,宜矣。”若言者不能陈害人图利之状,此乃诬人朋党,大则罪之,小则疎之,宜矣。
译朋党 孙之翰《辨朋党论》说:君主厌恶臣下结成朋党,是因为朋党树立私利而背弃公义,欺骗君主的聪明,窃取君主的威权和福泽,扰乱国家政事。朋党造成的祸患如此,不可不防。不过,关键在于辨别得精确。辨别如果不精确,君子就会被小人陷害。君子和小人各有自己的同类:君子的同类因道义而结合,小人的同类因利益而结合。因道义结合的人,想着成就功业,这是同心办理国事,不是朋党;因利益结合的人,想着满足欲望,这是同心谋划私利,才是朋党。这两类人混杂在一起共同进用,除了明君,谁能辨别呢?君主不能辨别,君子必然会被小人压倒。君子的同类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果断行动,心意要向前进取,说话诚实,道路正直,不能曲意防备那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小人窥伺到这一点,害怕君子的道义施行会对自己不利,便抓住似是而非的迹象,向君主进谗言。君子遭到诽谤后,又以自我辩解为可耻,只是坚守道义、相信自己罢了。小人的同类却不是这样,见到利益就用诡计进取,使言辞巧妙,使行为曲折,又弥补掩盖其中的缝隙,用心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胜过别人、使自己得利,险薄、邪佞的手段都可以采用,所以他们往往胜过君子。情形如此,除了君主的明察,谁能辨别呢?” 前代的君主,能够辨别朋党的少,不能辨别的多;这些事情不能一一列举,只用唐朝的四件事来说明。君主极其明察,别人就不能诬陷他人是朋党。君主虽然明察,却被感情迷惑,就不能察觉小人的朋党,也不能辨明君子并非朋党。君主虽然明察却软弱,即使能辨别君子和小人的同类,也不能制止他们结成朋党。君主的明察不足,即使察觉到朋党,也不能辨别其情节的轻重。贞观年间,萧瑀认为房玄龄等几位大臣互相结党,曾独自上奏说:‘这些人彼此结交掌握权力,关系像胶漆一样牢固;陛下没有仔细了解他们,只是他们还没有反叛罢了。’太宗对萧瑀说:‘作为君主,必须驾驭英才,推诚待士,你说得不是太过分了吗?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当时房玄龄等人同心办理国事,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萧瑀虽然不是小人,但性情刚硬急躁,又多猜疑迷惑,竟妄说房玄龄等人结党。太宗英明,才能辨明这件事;否则,这几位贤臣凭什么免受责罚?不仅不能免除责罚,也无法让他们充分施展才略,帮助成就太平之业了。这就是所谓君主极其明察,别人便不能诬陷他人是朋党。元和末年,裴度与崔群同任宰相;裴度凭功勋德行,崔群凭仁厚贤能,受到天下人的仰望。” 等到皇甫镈凭借聚敛财富得到进用,又结交受宠幸的臣子谋取宰相之位,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错误的。裴度、崔群多次陈说皇甫镈奸邪险恶的情状,宪宗反而怀疑裴度、崔群结党,越发宠信皇甫镈,甚至对裴度等说:‘臣子侍奉君主,只要努力行善,自然会取得公众的声望,为什么还要喜欢树立朋党?’裴度回答说:‘君子和小人,没有谁没有同类。君子的同类便同心同德;小人的同类,才叫作朋党。’皇帝说:‘别人的话也和你说的相似,难道容易辨别吗?’以裴度、崔群这样的贤人,同皇甫镈的奸邪党徒相比,就像鸾凤同蚊虫一样,人人都看得出来,可宪宗却被迷惑了。大概是因为当时正沉湎于奢侈享乐,厌恶忠臣而喜欢佞臣。看他当初任用裴度、崔群的用意,并不是不明察,只是有一天突然昏乱迷惑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所谓君主虽然明察,却被感情迷惑,于是不能察觉小人的朋党,也不能辨明君子并非朋党。昭愍帝即位后,他的宰相李逢吉大肆树立朋党,公开报复仇怨,排斥裴度,驱逐李绅,欺负年幼的君主,几乎没有什么顾忌。幸亏韦处厚不顾凶险,在气势嚣张的情况下称说裴度的贤能,为李绅洗雪无罪。昭愍帝深信处厚的忠诚,答应重新任用裴度为宰相;怜悯李绅被贬逐,却不能惩治李逢吉的奸党。” 这就是所谓君主虽然明察却软弱,即使能辨别君子和小人的同类,也不能制止他们结成朋党。到了文宗,辨别李德裕、李宗闵两党的情况,对朋党极为厌恶。看两李的过错似乎相等,然而情节的轻重却有不同,也正在于要辨别这一点。李宗闵等人在元和年间参加贤良方正科策问,深刻指责当时的弊病。当时李吉甫任宰相,因他们的言论轻视了他的恩命而发怒,所以李宗闵等人对他怀恨。后来李宗闵得到任用,必定排斥李德裕及其同党;李德裕得到任用,也排斥李宗闵的同党,因此双方的怨恨不能消解。他们的过错似乎相等,但李德裕在穆宗、昭愍帝朝没有任宰相时,议论政事忠诚正直,对时政有所补益;他历任方镇,政绩非常显著。裴度又曾推荐他,他任宰相时被李宗闵等阻挠而罢职,于是出任剑南。后来因为监军王践言入朝进言维州之事,文宗召李德裕回朝,随即任命他为宰相,本来是因功名而任用。等到他执掌政权,群邪不满,最终被奸人李训、郑注诬陷,李宗闵便取代了他。李宗闵在任宰相以前,完全没有显著的功效。任侍郎时,他结交女学士宋若宪、枢密使杨承和,谋求担任宰相,因而得到此职。等到他出任方镇,又是由于郑注、李训而重新被任用。由此可见,李德裕的贤能与李宗闵不能相比。” 而且李德裕所结交的人,大多是有才干德行的人,几乎不能算作朋党;只是他性情刚强,好胜过人,所怨恨的人不会忘记,所结交的人一定要设法进用,因此不能免除朋党的牵累。然而同李宗闵一伙的奸人相比,情节还是较轻。文宗只因为李德裕、李宗闵各自有朋党,便深深憎恨他们,不能辨别情节的轻重,他的明察就不够了。他又听信郑注、李训的诬陷,使朝廷中的许多善士都被指为二李的党羽而遭驱逐。这就是所谓君主的明察不足,即使察觉到朋党,也不能辨别情节轻重。太宗的明察,做君主的应当以此为法;宪宗的迷惑,做君主的应当以此为戒;昭愍帝的软弱,做君主的应当深思。深思的方法,尤其在于尽心。假如有臣子对君主说:‘某人是朋党。’如果那个人的道义还没有得到信任,功绩还没有显现,君主应当追问:‘朋党有什么具体表现?’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彼此援助,欺骗君主。’君主又应当追问:‘欺骗的是什么事情?是危害国家、损害百姓,还是谋求利益?’如果这些情状清楚明白,确实是朋党无疑,大的治罪,小的疏远,才合适。假如进言的人不能陈述危害他人、谋求私利的具体情状,那就是诬陷他人为朋党,大的治罪,小的疏远,也才合适。”}],
又或言者陈似是之状,未甚明白者,当审其人与言者位不相逼乎?素无雠怨乎?何人以公议进?何人以权幸用?何人论议有补于国?何人才行有称于时?复叅验他臣而究其本末,则言者与被言之人是非辨矣。人君能尽是道,岂有臣下朋党之事?或曰:“何以尽是道?”答曰:“在明与公。”或曰:“中智之主,性有所蔽,明与公安得至也?”答曰:“不聴左右之偏言,则明矣;不以悦意亲之,忤意疎之,则公矣。能戒是事,明与公庶乎可至也。”温公论上谓去朋党难曰:夫君子小人不相容,犹冰炭之不可同器而处也。故君子得位则斥小人,小人得势则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进贤退不肖,其处心也公,其指事也实;小人誉其所好,毁其所恶,其处心也私,其处事也诬。公且实者谓之正直,私且诬者谓之朋党,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徳而叙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赏,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则朋党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则不然,明不能烛,强不能断,邪正并进,毁誉交至,取舍不在于已,威福下移于人。于是谗慝得志,而朋党之议兴矣。夫木腐而蠧生,酰酸而蚋聚,故朝廷有朋党,则人主当自咎,而不当以咎羣臣也。文宗茍患羣臣之朋党,何不察其所毁誉者为实为诬,所进退者为贤为不肖,其心为公为私,其人为君子为小人?茍实也,贤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当进之;诬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弃其言,又当刑之。如是虽使之为朋党,孰敢哉?释是不为,乃怨羣臣之难治,是犹不种不芸而怨田之芜也。朝中之党且不能去,况河北贼乎?又论黄介夫作坏唐论五篇,以为坏唐者非巢温与阉竖,乃李宗闵、李徳裕朋党之弊也。是诚得其本矣。虽然,介夫知其一,未知其二。彼盗贼之兴由阉竖,阉竖之横由辅相,则信然矣。噫!辅相树立私党,更相排压而不能正者,又谁咎哉?夫朋党之患,不专在唐,自古有之。以尧之明,共工、驩兠相荐于朝;舜臣尧,既流共工,又放驩兠除其邪党,然后四门穆穆,百工咸熈。仲虺数夏之恶曰:「简贤附势,实繁有徒。」武王数商之恶曰:「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是则治乱之世,未尝无朋党。尧聪明故能别白善恶,而徳业昌明;桀纣昏乱故不能区处是非,而邦家覆亡。由是言之,兴亡不在朋党,而在昏明矣。《洪范》皇极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周公戒成王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是以舜诛禹父而禹为舜佐,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周公放蔡叔而封蔡仲。公之至也,夫宗闵、徳裕虽为朋党,由文宗实使之。文宗尝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殊不知羣臣为朋党,谁之过也?由是观之,坏唐者文宗之不明,宗闵、徳裕不足专罪也。张唐英论曰:文宗用李宗闵为宰相,宗闵引牛僧孺同知政事,尽逐去李徳裕之党。及徳裕再相,出宗闵以为兴元节度。宗闵结驸马沈羲女、学士宋若宪、枢宻杨承和,而再求辅政。会中人王守澄荐李训、郑注,而徳裕恶其憸巧。训、注居中用事,复相宗闵而出徳裕。是时朋党交炽,两相倾轧,绌逐朝士,无有虚日。文宗尝叹曰:「去河北贼甚易,去此党实难。」嗟乎!文宗于此失政刑矣。夫为天下之君,治乱兴亡,唯在择宰相而已。宰相得其人,则天下受其赐;宰相非其人,则天下受其祸。进退任用,系于君上,察其贤不贤耳。夫君子、小人各有朋党,以君子者为宰相,则抱君子之道者皆以党而进于朝矣;以小人为宰相,则怀小人之才者亦以党而进于朝矣。君子进,则国体重而纪纲正;小人进,则国体轻而纪纲乱。君人者欲知君子、小人之分,则察其器宇,观其议论,验其行事,审其措置。茍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生民,不私于身,不贪其权,使内外百官各得其职,上下庶务各有其序,是可任以大臣之事也。茍反于此,是不可任以大臣之事也。今小人之党日夕进见,交乱于左右,尚不能去之,而曰「去河北贼甚易」,此徒言耳。尝谓文宗有嫉恶之志,而无嫉恶之断,何以言之?文宗尝自为诗曰:「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此葢知小人浮艳者当路而滋蔓矣。然终不能奋独见之明,刬除羣妖,以强国体,徒呜咽悒郁于禁中,此非有其志而无其断耶?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一
文宗二
牛僧孺,李徳裕【子由,温公,石介】
李训,郑注【少游,李徳裕,温公】
郑覃【孙之翰】
杜元颕【孙之翰】
刘蕡【范祖禹】
译又有人陈述似是而非的情状,对其中不甚明白的地方,应当审察这个人与进言者之间的地位是否相互冲突,平素是否有仇怨;还要考察是谁凭借公议得到进用,谁凭借权势宠幸得到任用,谁的议论对国家有补益,谁的才干品行在当时受到称誉。再参验其他大臣,追究事情的始末,那么进言者与被指责者的是非就分辨清楚了。人君能够完全做到这一点,哪里还会有臣下结党之事呢?有人问:“怎样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回答说:“关键在于明察和公正。”又问:“中等才智的君主,性情有所蒙蔽,明察和公正哪里能够达到呢?”回答说:“不听信左右偏颇的言论,就能明察;不因为某人使自己高兴就亲近他,也不因为某人违逆自己的心意就疏远他,就能公正。能够戒除这两件事,明察和公正也就差不多可以达到了。” 温公论述君主说到铲除朋党困难时说:君子和小人互不相容,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一样。所以君子得到职位,就排斥小人;小人取得势力,就排挤君子,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君子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用心是公正的,所指陈的事情是实在的;小人则称誉自己所喜爱的人,毁谤自己所厌恶的人,用心是偏私的,处理事情是诬妄的。公正而真实的,就称为正直;偏私而诬妄的,就称为朋党,这在于人主能否辨别。因此,明主在上,按照德行排列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有功的奖赏,有罪的惩罚,奸邪不能迷惑他,谄佞不能改变他。这样一来,朋党从哪里产生呢?昏暗的君主却不是这样:眼光不能照察,意志不能决断,邪正一同进用,毁誉纷纷而来,取舍不由自己决定,威权和赏罚下移到他人手中。于是谗邪之人得志,朋党的议论便兴起了。树木腐朽才会生蛀虫,醋味酸了才会聚集小飞虫。所以朝廷出现朋党,人主应当自己责备自己,而不应把罪责归咎于群臣。文宗如果真的忧虑群臣结党,为什么不察看他们所毁誉的是事实还是诬妄,所进用和罢退的是贤能还是不肖,他们的用心是公还是私,他们本人是君子还是小人呢?如果所说的是事实,所指的是贤能,用心是公正,所指的人是君子,那么不但应当采用他们的言论,还应当进用他们;如果所说的是诬妄,所指的是不肖,用心是偏私,所指的人是小人,那么不但应当弃置他们的言论,还应当惩罚他们。这样,即使想让他们结成朋党,谁还敢呢?放弃这些做法不去实行,却埋怨群臣难以治理,就像自己不播种、不除草,却埋怨田地荒芜一样。朝廷中的朋党尚且不能除去,何况河北的贼寇呢?又论述黄介夫写《坏唐论》五篇,认为败坏唐朝的不是巢温和宦官,而是李宗闵、李德裕朋党造成的弊端。这确实抓住了根本。不过,介夫只知道其中一面,还不知道另一面。那些盗贼的兴起,是由于宦官;宦官的横行,是由于辅相,这话确实如此。唉!辅相树立私人党羽,彼此排挤压制而不能纠正,这又该责怪谁呢?朋党的祸患并不只存在于唐朝,自古以来就有。以尧的明察,共工、驩兜还互相推荐到朝廷;舜做尧的臣子时,已经流放共工,又放逐驩兜,除掉他们的邪党,然后四方诸侯和朝廷都和穆肃敬,百官都兴盛起来。仲虺列举夏的罪恶说:‘轻视贤能而依附权势,实在有很多这样的人。’武王列举商的罪恶说:‘结党营私,彼此成为仇敌,倚仗权势相互灭亡。’由此可见,在治乱兴替的时代,从来没有没有朋党的时候。尧聪明明察,所以能够分辨善恶,德业昌盛光明;桀、纣昏暗混乱,所以不能区别处理是非,国家因此覆亡。由此说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有没有朋党,而在于君主是昏暗还是明察。《洪范》所说的皇极是‘没有偏私’:不偏不倚,遵循王道;不要有意偏爱,遵循王道;不要有意作恶,遵循王道;走王道之路,就没有偏私、没有党派。王道广大平坦,没有党派,没有偏私;王道平正,没有反常,没有偏邪;王道正直。周公告诫成王说:‘年轻的君王啊,要亲近贤者、结交贤者;你今后不要像刚刚燃烧、火焰初起时那样,使它所烧灼的事物次第蔓延而不能断绝。’所以舜诛杀禹的父亲,而禹仍做舜的辅佐;伊尹放逐太甲,却后来又辅佐他;周公放逐蔡叔,却封立蔡仲。公正到了极点,就应当这样。宗闵、德裕虽然结成朋党,实在是文宗促成的。文宗曾说:‘除去河北的贼寇容易,除去朝廷中的朋党困难。’却不知道群臣结党,究竟是谁的过错呢?由此看来,败坏唐朝的是文宗的不明察,不能把罪责专门归给宗闵、德裕。张唐英评论说:文宗任用李宗闵为宰相,宗闵引荐牛僧孺共同主持政事,把李德裕一派的人全部逐出。等到德裕再次做宰相,便调出宗闵,任命他为兴元节度使。宗闵结交驸马沈羲的女儿、学士宋若宪和枢密杨承和,再次谋求参与辅政。恰逢宦官王守澄推荐李训、郑注,而德裕厌恶他们奸邪巧诈。李训、郑注在宫中掌权后,又让宗闵做宰相,调出德裕。当时朋党彼此交相炽盛,两位宰相互相倾轧,贬斥驱逐朝廷士人,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文宗曾叹息说:‘除去河北的贼寇非常容易,除去这些朋党实在困难。’唉!文宗在这件事上失去了施行政令和刑罚的原则。作为天下的君主,国家的治乱兴亡,只在于选择宰相而已。宰相用人得当,天下就受到他的恩惠;宰相不是合适的人,天下就遭受他的祸害。官员的进退和任用,都取决于君主,只在于君主能否察知他贤能还是不贤能。君子、小人各自都有朋党;如果让君子做宰相,那么怀有君子之道的人都会凭借党援进入朝廷;如果让小人做宰相,那么怀有小人才智的人也会凭借党援进入朝廷。君子进用,国家的体制就受到尊重,纲纪就端正;小人进用,国家的体制就受到轻视,纲纪就混乱。做君主的人想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应当考察他们的气度器识,观察他们的议论,检验他们的行事,审察他们的安排措施。如果一个人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百姓,不偏私自身,不贪恋权力,使朝廷内外的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使上下各种事务各有次序,这样的人才可以任用来承担大臣的职责。如果反过来,就不能任用他承担大臣的职责。如今小人的党羽早晚进见,交相在君主左右扰乱视听,尚且不能把他们除去,却说‘除去河北的贼寇非常容易’,这只不过是空话罢了。我曾说,文宗有憎恶邪恶的志向,却没有憎恶邪恶的决断。为什么这样说呢?文宗曾亲自作诗说:‘车驾经过的道路长满春草,上林苑中花朵开满枝头。’这大概是知道小人浮华艳丽,正在当权而不断滋蔓。然而他最终不能发挥独自明察的智慧,铲除群邪以振强国体,只是在宫禁之中呜咽忧郁,这不正是有这样的志向却没有这样的决断吗?《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一 文宗二 牛僧孺、李德裕【子由、温公、石介】李训、郑注【少游、李德裕、温公】郑覃【孙之翰】杜元颕【孙之翰】刘蕡【范祖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