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五
唐之治乱兴亡温公论曰:「髙祖举晋阳精兵,承亡隋之弊,席卷长驱,奄有闗中。命将出师,扫除乱略,遂降李宻,系建徳,擒世充,芟武周,翦黒闼,夷萧铣。六年之中,海内咸服。何成功之速哉?盖以太宗之为子也。太宗文武之才,髙出前古,驱策英雄,网罗俊乂,好用善谋,乐闻直谏,拯民于水火之中,而措之于袵席之上,使盗贼化为君子,呻吟转为讴歌,衣食有余,刑措不用。突厥之渠系颈阙庭,北海之濵,悉为州县。盖三代以还,中国之盛,未之有也。惜其好尚功名,而不及礼乐,父子兄弟之间,惭徳多矣。」髙宗沈溺宴安,仁而不武,使天后斲丧唐室,屠害宗支,毒流缙绅。迹其本原,有自来矣。中宗乆罹幽辱,备尝险阻,一旦得志,荒淫不悛。粪土之墙,安可污也?睿宗鉴前之祸,立嗣以功,所谓可与权矣。明皇能谋有断,再清内难。开元之初,忧勤庶政,好贤乐善,爱民利物,海内富庶,四夷宾服,浸淫于贞观之风矣。及其天寳以降,自以功成治定,无有后艰,志欲既满,侈心乃生,忠直寖疎,谗谀并进,以游娯为良谋,以声色为急务,以李林甫、杨国忠为周召,以安禄山、哥舒翰为方虎。痈疽结于心腹而不寤,豺狼遯于藩篱而不知。一旦变生所忽,兵起边隅,庙堂执檄而心醉,猛将望尘而束手,腥膻污于伊洛,流血染于河潼,乗舆播荡,生民涂地,祸乱并兴,不可救药,使数百年之间,干戈烂漫而不息。嗟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安之不可恃,治之不可保,如此夫!肃宗以国之元子,收兵灵武,反斾而东,不失旧物。代宗分命羣帅,翦除凶丑,使大河南北复为唐臣,其功皆不细矣。然此两君者,武不足以决疑,明不足以烛理,向无郭子仪之忠,李光弼之智,因仆固怀恩以困回纥之众,则天下已非唐有矣。夫以肃宗之孝慈,而制于李辅国,不得养其父,惑于张后,不能庇其子,则其武可知矣。以代宗之寛仁,而聴谗臣之言,使光弼不敢入朝,忧愤而死。怀恩招引外寇,几再亡国,则其明可知矣。而又不思经逺之谋,专为姑息之政,盗贼据州郡者,因用为牧守;士卒杀主帅者,因授之旄钺。使强曓纵横,下陵上替,积习成俗,莫知其非。唐之纪纲大坏,不可复振,则肃宗之为也。徳宗愤积世之弊,悯唐室之卑,南面之初,赫然有拨乱之志,而识度闇浅,资性猜愎,亲信多非其人,举措不由其道,赋敛烦重,果于诛杀。故闗外之寇未平,而京城之盗先起。于是困辱于兴元,播迁于山南,公卿拜于贼庭,锋镝集于黄屋。尚赖陆贽尽心于内,李晟、浑瑊输力于外,故能诛夷元凶,还奉宗社。自是之后,消刚为柔,刓方为圆。逮其晚节,偷懦之政甚于祖考矣。顺宗不幸婴疾,奸邪肆志,而能委政冢嗣,以安社稷,足为贤矣。宪宗聪明果决,得于天性,选任忠良,延纳善谋。师老财屈,异论辐辏,而不为之疑;盗发都邑,屠害元宰,而不为之惧。卒能取灵夏,清剑南,诛浙西,俘泽潞,平淮右,复齐鲁。于是天下深根固蒂之盗,皆狼顾鼠拱,纳质効地,稽颡入朝。百年之忧,一日廓然矣。而怠于防微,变生肘腋,悲夫。穆宗蒙已成之业,承既平之绪,授任非材,为谋不臧,使柙中之虎复纵曓于原野,网中之鱼自脱于深渊。元和之功,于兹坠矣。寳厯轻易荒纵,自贻颠覆。文宗优游不断,受制家臣,虽有好贤之心,文雅之美,皆不足称也。武宗英敏特达,委任能臣,克上党如拾芥,取太原如反掌。享国日浅,功业未究,惜哉。宣宗少歴艰难,长年践祚,人之情伪,靡不周知,尽心民事,精勤治道,赏简而当,罚严而必。故方内乐业,殊俗顺轨。求诸汉世,其孝宣之流亚欤。懿宗骄奢无度,贼虐不忌,辅弼之任,委于嬖宠,四海之财竭于淫乐,民怨不知,神怒不恤。李氏之亡,于兹决矣。且唐自至徳以来,近习用权藩臣跋扈,譬如羸病之人,以糜粥养之,犹恐不济,又况饮之毒酒,其能存乎?及僖昭嗣位,天禄已去,民心已离,盗贼徧于寰区,蓬蒿塞于城阙,漂泊幽辱,寄命诸侯,当是之时,虽欲救之,其将能乎?范祖禹论曰:唐自高祖取隋,五年而四方底平,九年而太宗立,贞观之治,几于三代。然一传而有武氏之篡,国命中絶二十余年。中睿享国日浅,朝廷浊乱。明皇以兵取而后得之,开元之治,几于贞观,而终之以天寳大乱。唐室遂微,肃宗以后无足称者。惟宪宗元和之政,号为中兴。凡唐之世,治日如此其少,乱日如彼其多也。昔三代之君,莫不修身齐家以正天下,而唐之人主,起兵而诛其亲者,谓之定;内难偪父而夺其位者,谓之受内禅。此其闺门无法,不足以正天下,乱之大者也。其治安之乆者,不过数十年,或变生于内,或乱作于外,未有内外无患,承平百年者也。
译唐朝的治乱兴亡 温公评论说:“高祖起用晋阳的精锐部队,承接隋朝灭亡后的弊乱,长驱直入,迅速占有关中。他命令将领出兵,扫除乱军,于是降服李密,擒获窦建德,俘获王世充,消灭武周,剪除刘黑闼,平定萧铣。六年之中,天下都归服了。成功为什么这样快呢?这是因为有太宗这样的儿子。太宗的文才和武略远远超过前代,他驱使英雄豪杰,网罗俊杰人才,喜欢采用好的谋略,乐于听取正直的劝谏,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安置在安逸舒适的生活中,使盗贼变成君子,使呻吟转为歌唱,衣食有余,刑罚几乎不用。突厥的首领被锁着脖子押到朝廷,北海之滨全都成为州县。大概自三代以来,中国的强盛,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程度。可惜他喜好功名,却没有及时推行礼乐,在父子、兄弟之间,惭愧的德行实在太多了。”高宗沉溺于宴饮安逸,仁慈却没有武略,使天后得以摧残唐朝宗室,屠杀残害宗族,毒害流及士大夫。追溯这些事情的根源,早已有来由了。中宗长期遭受幽禁和侮辱,历尽艰难险阻,一旦得志,便荒淫而不知悔改。粪土筑成的墙,怎么能加以粉饰呢?睿宗鉴于前面的祸患,按照功劳立嗣,这正是所谓可以和他讲权变。明皇善于谋划而且果断,再次平定了宫廷内部的祸乱。开元初年,他忧劳勤勉地处理各项政务,喜爱贤能、乐于行善,爱护百姓、使万物获利,天下富裕,四方异族宾服,逐渐达到了贞观时期的风气。到了天宝以后,他自以为功业已经成就、天下已经安定,不会再有后患,志愿既已满足,奢侈之心便产生了;忠直之臣逐渐被疏远,进谗献媚的人一同得到进用,把游乐娱乐当作良策,把声色享受当作急务,把李林甫、杨国忠看作周公、召公,把安禄山、哥舒翰看作方叔、召虎。心腹之间已经形成痈疽,却没有醒悟;豺狼逃入藩篱之内,却毫无察觉。一旦被忽视的变故发生,边疆起兵,朝廷大臣拿着檄文却心神迷乱,勇猛将领望见敌人的踪影便束手无策。腥膻之气污染伊水、洛水一带,鲜血染红河东、潼关,皇帝车驾流离动荡,百姓死伤遍地,祸乱一齐兴起,已经无可救治,使几百年之间战乱连绵不息。唉!事情没有不是有好的开端的,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安定不可依恃,治理不可保持,就是这样啊!肃宗作为国家的嫡长子,在灵武收集军队,挥军向东,没有丢掉原有的基业。代宗分别任命各路将帅,剪除凶恶之徒,使大河南北重新成为唐朝臣民,他们的功劳都不小。然而这两位君主,武略不足以决断疑难,明察不足以洞察事理;如果不是有郭子仪的忠诚、李光弼的智慧,借助仆固怀恩困住回纥军队,那么天下早已不属于唐朝了。以肃宗的孝慈,却受制于李辅国,不能奉养他的父亲;又受张后的迷惑,不能庇护他的儿子,那么他的武略就可想而知了。以代宗的宽厚仁慈,却听信谗臣的话,使李光弼不敢入朝,忧愤而死。仆固怀恩招引外族入侵,几乎再次使国家灭亡,那么他的明察也可想而知了。他们又不考虑长远的谋略,专门实行姑息的政策:盗贼占据州郡,就因而任用他们为州牧、郡守;士卒杀死主帅,就因而授予他们旄钺,使他们拥有统兵征伐的权力。结果强暴之徒纵横无忌,下属欺凌上司,上级失去威权,积习成为风俗,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唐朝的纲纪大大败坏,不能再振作起来,这是肃宗造成的。德宗痛恨历代积累的弊病,怜悯唐室地位卑弱,即位之初,显露出拨乱反正的志向;可是见识浅薄,性情猜忌固执,亲近信任的人多不是合适的人,行事又不遵循正道,赋税徭役繁重,果断地滥加诛杀。因此关外的叛寇还没有平定,京城的盗贼却先起来了。于是他在兴元陷于困辱,流转迁徙到山南,公卿在叛贼朝廷中拜见,刀锋箭镞聚集到皇帝车驾附近。幸亏陆贽在朝廷内竭尽心力,李晟、浑瑊在外尽力作战,所以才能诛灭元凶,重新奉立宗庙社稷。从此以后,削弱刚强而变得柔弱,磨去棱角而变得圆滑。到了晚年,苟且怯懦的政治比他的祖先更严重了。顺宗不幸患病,奸邪之徒放纵自己的意志;但他能够把政权交给太子,使社稷安定,已经足以称为贤明了。宪宗聪明果断,出于天性;选拔任用忠良,广泛接纳良好的谋略。军队疲惫、财力困竭,各种不同意见纷纷而来,他却不因此疑惑;盗贼在都城发动,杀害宰相,他也不因此恐惧。最终能够夺取灵夏,肃清剑南,诛灭浙西,俘获泽潞,平定淮右,收复齐鲁。于是天下那些根基深固的盗贼,全都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像老鼠一样拱手,交纳人质、献出土地,叩头入朝。百年的忧患,一天之内就完全消除了。然而他怠于防范细微的祸患,变乱从身边发生,可悲啊。穆宗承受已经成就的功业,接续已经平定的局面,却任用没有才能的人,谋划又不善,使笼中的老虎重新在原野上横行,使网中的鱼自行逃入深渊。元和年间的功业,到这里就败落了。敬宗轻率荒唐、放纵无度,自取覆亡。文宗优柔游荡、不能决断,受家臣控制;虽然有爱好贤才的心意和文雅的风度,却都不足以称道。武宗英明敏锐、才识卓越,委任有才能的大臣,攻取上党如同拾取芥菜,夺取太原如同翻转手掌。他在位时间短,功业没有完成,可惜啊。宣宗年轻时经历过艰难,年长后登上帝位,对人情真伪没有不周知的;他尽心处理民政,精勤于治理之道,赏赐简明而适当,惩罚严厉而必定执行。因此,境内百姓安于本业,各种不同习俗的地区都顺从法度。若拿他同汉代相比,大概可以和孝宣帝相提并论吧。懿宗骄横奢侈没有限度,残害暴虐而无所顾忌,把辅政大臣的任用交给受宠幸的人,使四海的财物耗尽于淫逸享乐,对百姓的怨恨毫不知晓,对上天的愤怒也不顾惜。李氏的灭亡,到这时已经决定了。况且唐朝自至德以来,近臣掌握权力,藩镇大臣跋扈,就像一个衰弱有病的人,用稀粥来养活他,还担心不能救治,何况再给他喝毒酒,他还能存活吗?等到僖宗、昭宗相继即位时,天命的福禄已经离去,民心已经离散,盗贼遍布天下,蓬蒿堵塞宫城和城阙;皇帝漂泊、幽禁、受辱,把性命寄托在诸侯手中。在那个时候,即使想拯救唐朝,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范祖禹评论说:唐朝自高祖攻取隋朝,五年便使四方平定,九年太宗即位,贞观之治几乎赶上三代。然而传了一代便有武氏篡夺,国运中断二十多年。中宗、睿宗在位时间短,朝廷混浊混乱。明皇凭借军队夺取帝位,这才得到它;开元之治几乎赶上贞观,却以天宝大乱告终。唐室于是衰微,肃宗以后没有值得称道的君主。只有宪宗元和年间的政治,号称中兴。整个唐朝,太平治世的日子如此少,动乱的日子却那样多。过去三代的君主,没有不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来端正天下的;而唐朝的君主,起兵杀死亲人,被称为平定;宫廷内部发生祸难,逼迫父亲而夺取帝位,被称为接受内禅。这说明他们的闺门之内没有法度,不能用来端正天下,是最大的乱源。他们治理安定能够长久的,不过几十年;有时变乱发生在内部,有时祸乱起于外部,从来没有内外都无忧患、承平达到百年的。
颍滨论曰: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忧,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之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边隅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周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外,以至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已重,而至此也。于是收天下兵,聚之闗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二世时,陈胜、呉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髙擅权于内,頥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髙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呉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其后百年间,王莽遂得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微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边境难,下足以备匹夫乱,内足以禁大臣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豫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闗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闗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乗隙伺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闗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絶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闗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葢天寳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徳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
译颍滨评论说:天下的变乱,常常潜伏在它所偏重而没有加以举措的地方。所以偏重于内部,就成为内忧;偏重于外部,就成为外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大的臣属,天下的事情都由内部控制。在这种时候,叫作内重。内重的弊端,是奸臣在内部专擅权力,而外部没有什么可以忌惮的;普通人便可以在四海横行,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这种乱事如果不是从近臣大臣那里发生,就会从山林中的百姓豪杰那里产生。因此,天下的权势不能让它专门集中在内部。古代的诸侯大国,有的方圆数百里,军队足以作战,粮食足以守备,权力又足以决定生杀,这样才能使边疆盗贼的祸患不至于传入内部。天子的重臣有所畏惧和忌惮,祸患就不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叫作外重。外重的弊端,是诸侯拥兵自重,而内部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由此看来,天下的权势固然不能让它集中在内部,也不能让它集中在外部。周朝衰弱时,齐、晋、秦、楚的土地连绵千里,内部的力量不能胜过外部,以至于灭亡也无法挽救。秦人担心外部权势过重,事情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秦朝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关中,摧毁各地城池,杀戮各地豪杰,使天下的命运全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而起兵,郡县的官吏却旁观不管,转身逃走,没有人敢追究他们是什么人。赵高在内部专擅权力,别人只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就能如意。即使李斯担任丞相,备受五刑而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镇守三川,拥有山河险固,也不敢与赵高抗衡。这两种祸患,都是从外部力量不足、没有力量加以制约开始的。汉朝兴起以后,吸取秦朝孤立无援的弊端,于是大规模分封侯王。然而在高帝时期,反叛者先后九次兴起;它遗留下来的祸根和余波,到文帝、景帝时又形成淮南、济北、吴、楚的叛乱。于是武帝分割削弱诸侯,以惩治大国造成的祸患。此后百年间,王莽终于得以在天下施展他的野心,而刘氏子孙之间不再互相争斗。魏、晋时期,又进一步侵削诸侯,使四方势力衰弱,不再形成祸乱;可是朝廷中的权臣和山林中的普通人,常常成为天下的大患。这几个君主在处理内外轻重、权势制约的关键问题时,都因自己的做法招来了祸乱,却没有人能认识到这一点。天下的权势集中在内部,就成为内忧;集中在外部,就成为外患。秦汉之间不探求权势内外、轻重的根本和末节,反而相互惩戒,只求形成一方面的优势,所以祸患循环往复没有穷尽,无法解除。况且天子对于天下,不应该像妇人、幼儿爱护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取得天下后谨慎地守住它,不忍心把权力分给别人,这是普通人所谓的聪明,却不知道没有成就大事的情况,往往正是从不肯分权开始的。所以圣人将要在天下建立重大的安定局面,若不是在外部设置有权势的大臣,就不足以镇服天下。然而后世的君主却想除掉他们的爪牙,剪除他们的股肱,还要求他们取得成功,这也太过分了。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没有办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没有办法使内部的大臣服从,也不能断绝奸民作乱的念头。这两方面的力量相互牵制,才能形成安定局面,不能轻视其中任何一方。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把四方的土地分配设置,全都把沿边地区设置为节度府;范阳、朔方的军队,都有披甲士卒十万人,对上足以控制边境祸患,对下足以防备普通人的叛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发动变乱,而掌握军队的将帅之臣常常不至于叛变,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形势可以预先制约他们。贞观年间,天下的军队有八百多个府,而驻在关中的有五百府,集合天下的兵力以后,才能抵得上关中兵力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没有趁机窥伺、寻找事端来谋求巨大利益,是因为外部有节度使的权力足以打消他们的野心。所以,外部的节度使,具有周朝诸侯那样的外重形势;即使更换任用,也会听从命令,因而可以根据才能贤能与否来选择任用,所以君主没有征伐的劳苦,天下也没有世袭大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具有秦朝关中那样的内重形势;身边的臣属谨慎整饬,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所以上面没有逼迫、篡夺君位的危险,下面没有被诛杀灭族的祸患。周朝的诸侯,内部没有府兵的威势,所以陷入叛逆动乱后不能自行停止;秦朝的关中,外部没有节度使的援助,所以受到大臣胁迫后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好处,而没有周、秦的祸害,形势和制度相互制约,内部不敢发动变乱,外部不敢形成叛乱,没有哪一种制度像唐朝制度这样完善。可是天下的士人不探究利害的根本和末节,轻率地只根据已经发生的成败来评论谋略的得失;他们只看见开元以后,强兵悍将都成为天下的大患,于是认为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欠考虑的谋略。评论天下,如果只评论成败的形势,来判定法制的得失,就不如追究导致胜败的原因。天宝年间,府兵四处出动,集中在范阳;德宗时期,禁兵全都戍守赵、魏,所以安禄山、朱泚能够到达京师,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一场叛乱使天下陷于涂炭,直到昭宗时仍未停止,天下最终没有安宁的岁月。内部的强臣,虽然有李辅国、鱼朝恩、王守澄、仇士良之流,最终却不能控制唐朝的命运。他们诛杀王涯、杀死贾餗,自以为威势震动四方;然而刘从谏只说了一句话,就使他们震恐畏服,此后自行收敛,再也不敢放肆。崔昌遐依靠朱温的军队诛灭宦官,撤除天下的监军,没有一个人敢与他抗衡。由此看来,唐朝衰败的弊端在于外重;而外重的弊端,起因是府兵驻在外部,并不是设置制度本身错误,而是后世没有实行它。
何去非论曰:「据天下之势必有所以制天下之权。葢权待势而立,势待权而固。有是之势,而其权不足以固之,则其势日就倾弱,而天下莫能安强。是以人主之于权也,不可一日使之去已,而分于人。凡物之去已者,犹可收;分者,犹可全也。至于权也,一去而不可复收,一分而不可复全,而所据之势随之,可不慎哉!」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略起定祸乱,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谓固天下之势以遗诸子孙者,葢未立也。于是乎籍兵于府,置将于卫,据闗而临制之处。兵于府,则将无内専之权;处将于卫,则兵无外擅之患。然犹以为未也,乃大诛四夷之侵侮者,破突厥,夷吐浑,平高昌,灭焉耆,皆俘其王,亲驾辽左而残其国。凡此者,非以黩武也,皆所以立权而固天下之势者也。武后以女主专制,挟唐以令天下,图移神器。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从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权而逆持之,然犹若此,况以顺守者哉!明皇以英果之气起平内难,遂袭大统,可谓谊主矣。然狃于承平宴安之乆,府卫之制一切废坏,尽推其权以假边将。禄山虎视幽蓟,横制千里,而军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阳之变一起,天下大震,徒驱市人以婴其锋。使微肃宗召号忠义,驾驭豪武,奋不顾身与之从事,则两都不复矣。虽能再造王室,然其所赖以收天下者,皆为方镇矣。天下之权已分于下而不全矣。至于代室,仅夷残盗,乃瓜裂河朔,以帅寇党,遂相为背腹,世袭不禁,陵夷至于大厯贞元之间,两河方镇日以强肆。而当时之君畏缩摧抑,常若抱虎,包羞含垢,媚妩不暇,以茍旦暮之无事,而陵犯益至。虽内设禁军,统以阉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变。故泾师之乱,而神策六军召之无一至者,从奉天之幸者四百士耳。及章武之兴,天下之为方镇者五十,县官赋入止于东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于不赦,排斥众议而大治之。于是擒刘辟于剑南,执李锜于浙西,縳卢从史于昭义,服王承宗于镇冀,诛李师道,淄青五世之袭;平呉元济,淮西三世之叛。可谓盛烈矣。然其至于后世,益以不振,在内之权而阉尹执之,在外之权而方镇执之,寖微寖削,而遂至于亡焉。盖唐以权夺势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寳之载焉。以其丧所以制天下之权者,实兆乎此故也。故其后世之君,若章武者,仅能自立,不为之深屈而已,况其非章武者乎?嗟夫!后之为天下者,茍无意于所执之权,而为人执之,则视唐可知也矣。张唐英论曰:太宗文皇既受内禅,孜孜求治,勤劳万机,聴纳谏诤,寛恤刑狱,平壹征赋,减省用度,驾驭中外,抚养生聚,不以大寳为贵,不以黄屋为心,谦虚以接羣臣,果断以决大事,恐惧丕业,务成太平之治。内有房、杜以经纶庶政,外有英、卫以征讨四方。有魏公王珪之启沃,有马周、刘洎之议论,有无忌、士亷之保佑,有季辅、行成之正色,有文本、正伦之维持,有戴胄、伏伽之执法,有世南、百药之经术。聴政之暇,则引文学之士,更直阁下,以商搉古今是非,谘访治道之得失。此天下不得不治也。高宗之初,承贞观之遗迹,耆儒硕臣尚布中外,故永徽之初,亦克乂宁。及夫无忌、遂良、韩瑗、来济、上官仪之徒,继遭窜戮,忠义之士结舌避祸,诡诞之臣攘袂而进。而李义府、许敬宗之伦,倒持国柄,尤为巨蠧。复有武媪悍妬,恣穷妖淫,僴然自得,不复愧耻,此不得不乱尔。中睿之朝,武三思、太平、安乐等公主,倚恃城社,竞为狐鼠,号令刑政,棼然无纪。朝廷乃市道之薮,刑赏乃权幸之柄。明皇帝跃于艰危之际,目击衰敝之政,即位之始,铲除污迹,一新王道,摈绌奸诡,登用贤俊,讲求治体,尊尚儒术。姚崇、宋璟以忠正而用,张说、二苏以文雅而进,李元纮、卢怀慎以清俭而任,魏知古、源干曜以吏术而升,张九龄、韩休以方正而选。此不得不治尔。及夫天寳之间,骄于承平,游心于神仙之妄,肆情于嬖幸之宠。周子谅直言而扑死于文陛,李适之介讦而贬死于宜春。内则杨、李紊坏国体,外则哥、牛邀求边功。社稷已危而未悟,奸雄已萌而不知,遂使草鞠繁华之地,兵屯宫禁之下。至于肃宗之时,李辅国用事,而有南内之变;
译何去非评论说:“根据天下的形势,必定要有用来控制天下的权力。权力依靠形势而建立,形势依靠权力而巩固。有这样的形势,但权力不足以巩固它,那么这种形势就会日益倾弱,天下也没有办法安定强盛。因此君主对于权力,不能有一天让它离开自己而分给别人。凡是离开自己的东西,还可以收回来;分给别人的东西,还可以重新完整。至于权力,一旦失去就不能再收回,一旦分散就不能再恢复完整,而所占据的形势也会随之改变,怎么能不慎重呢!”从前唐太宗凭借神武谋略兴起,平定祸乱,取得天下,威势遍及四海。然而所谓巩固天下形势、把它留给子孙的制度,大概还没有建立起来。于是他把军队登记编入各府,把将领安置在卫府,扼守关口并设置临制之处。军队归于各府,将领就没有在内部专擅的权力;将领处在卫府,军队就没有在外部擅自行动的祸患。然而他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大力讨伐侵犯侮辱唐朝的四方部族,击破突厥,消灭吐浑,平定高昌,灭亡焉耆,都俘获了他们的国王;又亲自驾临辽左,摧残其国。所有这些,并不是为了穷兵黩武,而都是为了建立权力、巩固天下的形势。武后以女主身份专制,挟持唐朝来号令天下,图谋改移帝位。天下人没有不屏住呼吸、双足重叠地听从她的命令的。她取得天下的权力,却反过来用它实行逆乱,尚且能够如此,何况顺应天命而守护天下的人呢!明皇凭借英明果断的气魄兴起,平定宫廷内部的祸难,于是承袭帝位,可以说是有道义的君主。然而他长期习惯于承平安逸,府兵、卫士的制度全都废坏,把全部权力推给边将。安禄山虎视幽州、蓟州一带,横行控制千里之地,而军中的官吏总共只有三千人。所以范阳的变乱一发生,天下大为震动,只能驱赶市井百姓去迎击他的锋芒。假如不是肃宗号召忠义之士,驾驭豪杰勇士,奋不顾身地同安禄山作战,那么两都就无法恢复了。即使后来能够重建王室,然而他用来收复天下的力量,全都变成了方镇。天下的权力已经分散到下属手中,不能再保持完整。到了代宗时期,只是消灭残余盗贼,便把河朔分割开来,任用盗贼党羽担任将帅,使他们彼此成为内外依靠,世代承袭而不加禁止;局势逐渐恶化,到大历、贞元年间,两河方镇日益强横放肆。当时的君主畏缩退让,常常像抱着老虎一样,忍辱含垢,讨好献媚还来不及,只求早晚相安无事,结果他们的侵犯越来越严重。虽然内部设置了禁军,由宦官统领,却也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乱。所以发生泾原军乱时,召唤神策六军,没有一支前来;跟随皇帝到奉天的,只有四百名士卒。到章武年间兴起时,天下担任方镇的有五十处,县官征收的赋税只剩东南八道而已;而章武却能够振奋武威,决心达到不赦免的程度,排除众议而大力整治。于是,在剑南擒获刘辟,在浙西捉住李锜,在昭义绑缚卢从史,使镇冀的王承宗服从,诛杀李师道,平定淄青五代相袭的局面;又平定吴元济,结束淮西三代相传的叛乱。可以说是功业盛大了。然而到了后世,国势越来越不能振作:朝廷内部的权力被宦官掌握,朝廷外部的权力被方镇掌握,逐渐衰微削弱,终于灭亡。唐朝是因为权力被夺、势力倾覆而失去天下的,但它的灭亡并不始于僖宗、昭宗时代,而始于天宝年间。因为丧失了用来控制天下的权力,实际征兆就在这里。所以后世的君主,即使像章武那样,也只能做到自立,不被权臣深深压制罢了,何况不像章武的君主呢?唉!后来治理天下的人,如果对自己所掌握的权力毫不在意,反而让别人掌握,那么看看唐朝就可以明白了。张唐英评论说:太宗文皇帝接受内禅以后,勤勤恳恳地谋求治理,辛劳处理万机,听取并采纳谏诤,宽恤刑狱,使征赋公平统一,减少节省用度,驾驭朝廷内外,抚养百姓、发展生产,不把帝位看得可贵,不把皇帝的尊严放在心上,以谦虚的态度接待群臣,以果断的方式决定大事,敬畏祖宗的大业,致力于成就太平之治。朝廷内有房玄龄、杜如晦筹划和治理各种政务,朝廷外有李靖、李世勣征讨四方;有魏公王珪启发辅佐,有马周、刘洎议论政事,有长孙无忌、萧瑀保护辅弼,有岑文本、褚遂良严正执言,有虞世南、孔颖达以经术辅政,有戴胄、孙伏伽执掌法令。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就召集文学之士轮流值宿阁下,共同考论古今是非,访求治国之道的得失。这样天下不能不得到治理。高宗初年,承接贞观年间留下的局面,年高有德的儒臣和有才干的大臣还分布在朝廷内外,所以永徽初年也能够安定太平。等到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上官仪等人相继遭到流放诛杀,忠义之士闭口不言、躲避灾祸,诡诈荒诞的臣子却挥袖进用。李义府、许敬宗之流把持国柄,尤其成为国家的巨大蛀虫。又有武媪强悍嫉妒,肆意极尽妖邪淫乱之事,得意自满,完全不再感到羞耻,这样势必不能不发生祸乱。中宗、睿宗时期,武三思、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人倚仗权势,争相成为狐鼠般的奸邪之徒,号令、刑罚和政事纷乱无章。朝廷竟成了市井道路般的藏污纳垢之所,刑罚和赏赐成了权臣宠臣操纵的工具。明皇帝在艰危之际登上帝位,亲眼看到衰败的政治,刚即位就铲除污秽旧迹,使王道焕然一新,斥退奸诈诡谲之人,提拔任用贤能俊杰,讲求治理国家的根本,尊崇儒术。姚崇、宋璟因忠诚正直而被任用,张说、苏颋、苏晋二苏因文才高雅而得到进用,李元纮、卢怀慎因清廉节俭而任职,魏知古、源乾曜因吏治才能而升迁,张九龄、韩休因方正而被选用。这样势必不能不治理好。到了天宝年间,因处于太平而骄逸,把心思放在虚妄的神仙之说上,放纵情欲,沉溺于宠幸之人的恩宠。周子谅因直言在文德殿台阶前被扑杀,李适之因耿直攻讦而被贬死于宜春。朝廷内部,杨国忠、李林甫扰乱败坏国体;朝廷外部,哥舒翰、牛仙客谋求边功。国家已经危险却还没有醒悟,奸雄已经萌发却还不知道,于是使繁华之地长满荒草,宫禁之下驻扎着军队。到了肃宗时期,李辅国掌权,发生了南内之变。
代宗之世,鱼朝恩持权,而有陜州之幸。徳宗以雄略之才,欲刷多难,然而炎、杞以憸巧之才,取怨四方,以至泾原之兵窃发,辇下悤遑,奉天之狩窘。迫兴元之幸,外臣由是倔强,帝祚由是渐弱。顺宗之朝,伾、文、执谊之徒,凡所施设,尤可嗤笑。宪宗中兴,欲洗宿愤,任用武元衡、杜黄裳、裴度、崔羣、权徳舆、韦处厚、裴洎等,取蜀、夏平、淮蔡、收冀、郓。然望开元已邈,然不及矣。况贞观乎?穆宗、昭愍、文、武、宣、懿而下,忽治忽乱,忽得忽失。注训以小器而大谋,牛李以私怨而公报。盗贼由是蜂起,藩镇由是跋扈,灾连祸踵,遂失天下。每观其史,未尝不痛心疾首,以至泣下沾襟而不能止也。石守道论女后中官奸臣曰:「夫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汤以桀为鉴,故不敢为桀之行,而汤徳克明,隆祀六百;周以纣为鉴,故不敢为纣之恶,而周道弥盛,传世三十;汉以秦为鉴,故不敢为秦之无道,而汉业益茂,延洪四百年;唐以隋为鉴,故不敢为隋之暴乱,而唐室攸乆,永光十八叶。国家虽承五代后,实接唐之绪,则国家亦当以唐为鉴。臣逖览往古,靡不以女后用事而丧国家者。臣观唐最甚矣。武后变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鸩杀中宗,太平公主潜谋逆乱,杨贵妃召天寳之祸。臣歴观前世,鲜不以阉宦用权而倾社稷者。臣视唐尤伤矣。代宗遭辅国之侮蔑,宪宗被陈庆之弑逆,昭宗为季述之囚辱。臣眇寻歴代,无不以奸臣専政而乱天下者。臣视唐至极矣。禄山之乱,则林甫、国忠为之也;陈庆之弑,则皇甫镈为之也。呜呼!奸臣不可使専政,女后不可使豫事,宦官不可使用权。明皇始用姚崇、宋璟,则治;终用林甫、国忠,则乱。徳宗始用崔祜甫、陆贽,则治;终用卢杞、裴延龄,则乱。宪宗始用裴度,则治;终用皇甫镈,则乱。自武后夺国,迄于中睿,暨天寳年,政由女后,而李氏几丧。自肃宗践位,歴于代宗、徳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宣、僖昭,权在中官,而唐祚终去。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然则巍巍巨唐,女后乱之,奸臣坏之,宦官覆之。臣故探摭唐史中奸臣、宦官、女后事迹,各以类集,作为三卷,谓之《唐鉴》。噫!唐十八世,三百年,惟武徳、贞观、开元、元和百数十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坏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颠倒﨑危,绵绵延延,乍倾乍安,若续若絶,仅能至于三百年,何足言之后之为国者,鉴李氏之覆辙,勿専政于女后,勿假权于中官,勿委任于奸臣,则国祚延洪,歴世长逺,当传于子,传于孙,可至于千万世,岂止龌龊。」十八帝,局促三百年者哉?东坡论唐之乱始自明皇,曰:「夫孙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呉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葢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寇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而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雠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乗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徳宗收洛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鸟喙蝮蝎皆得自効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高崇文则莫可用,而刘雍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雍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
译代宗时代,鱼朝恩掌握权力,发生了皇帝幸陕州之事。德宗凭借雄才大略,想要洗雪众多灾难,然而卢杞、朱泚凭借奸邪巧诈的才能,招致四方怨恨,以至于泾原士兵突然发动叛乱,京城脚下仓促慌乱,德宗到奉天避难时处境窘迫;又被迫到兴元避难。外地臣属因此变得强悍跋扈,帝王的基业也因此逐渐衰弱。顺宗朝,王伾、王叔文、韦执谊之流所作的一切安排,尤其可笑。宪宗中兴,想要洗雪过去的怨愤,任用武元衡、杜黄裳、裴度、崔群、权德舆、韦处厚、裴洎等人,收取蜀地,平定夏地,平定淮蔡,收复冀州、郓州。然而距离开元盛世已经很遥远,终究赶不上了,何况贞观盛世呢?穆宗、昭宗、愍帝、文宗、武宗、宣宗、懿宗以后,时而治理、时而混乱,时而有所得、时而有所失。李训、郑注以器量狭小而谋划大事,牛僧孺、李德裕因私怨而以公事报复。盗贼因此蜂拥而起,藩镇因此跋扈,灾祸相连接踵而来,终于失去了天下。每当读到这些史事,没有一次不痛心疾首,以至于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而不能停止。石守道论述女后、宦官和奸臣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前面的事情出了差错,后面的事情就应当把它作为鉴戒。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夏桀那样的事;汤的德行能够彰明,商朝的祭祀延续了六百年。周朝把商纣作为鉴戒,所以不敢有商纣那样的暴恶;周道更加兴盛,传了三十代。汉朝把秦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秦朝那样无道;汉朝的基业更加兴盛,延续昌盛了四百年。唐朝把隋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隋朝那样暴虐混乱;唐室延续长久,永远光耀了十八代。国家虽然承接五代之后的局面,实际上接续的是唐朝的基业,那么国家也应当把唐朝作为鉴戒。臣远观往古,没有一个不是因女后掌权而丧失国家的。臣看唐朝尤其严重:武后改变唐朝而建立周朝,韦庶人、安乐公主毒杀中宗,太平公主暗中谋划叛乱,杨贵妃招致天宝年间的祸乱。臣遍观前代,很少有不是因宦官掌握权力而倾覆社稷的。臣看唐朝尤其令人悲痛:代宗遭受李辅国的侮辱轻蔑,宪宗被陈庆之弑杀,昭宗受到刘季述的囚禁凌辱。臣粗略考察历代,没有一个不是因奸臣专权而使天下混乱的。臣看唐朝尤其达到了极点:安禄山之乱,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陈庆之弑杀宪宗,是皇甫镈造成的。” “唉!不能让奸臣专权,不能让女后参与政事,不能让宦官掌握权力。明皇起初任用姚崇、宋璟,于是政治清明;后来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于是发生祸乱。德宗起初任用崔祐甫、陆贽,于是政治清明;后来任用卢杞、裴延龄,于是发生祸乱。宪宗起初任用裴度,于是政治清明;后来任用皇甫镈,于是发生祸乱。自从武后夺取国权,直到中宗、睿宗以及天宝年间,政权由女后掌握,李唐几乎丧失。自肃宗登上帝位,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僖宗、昭宗,权力掌握在宦官手中,唐朝的国运最终断绝。《诗经》说:‘显赫盛大的周王室,是褒姒使它灭亡。’既然如此,巍巍强大的唐朝,是女后使它混乱,奸臣使它败坏,宦官使它覆亡。臣因此搜集唐史中奸臣、宦官、女后的事迹,分别按类别编集,写成三卷,称为《唐鉴》。唉!唐朝历经十八代、三百年,只有武德、贞观、开元、元和这百余年,礼乐和征伐才都由天子发出号令。女后在前期使它混乱,奸臣在中期使它败坏,宦官在后期使它覆亡;局势颠倒危急,绵延不断,时而倾覆、时而安定,似乎延续又似乎断绝,只勉强维持到三百年,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后来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以李唐覆亡的前车之鉴为鉴,不要让女后专权,不要把权力假借给宦官,不要把政事委托给奸臣,那么国运就会延长昌盛,历代长久传远,可以传给儿子、孙子,甚至延续千万世,哪里会只达到这样局促的程度。” 竟然有十八位帝王,只能局促地维持三百年吗?苏轼论述唐朝的祸乱始于明皇说:“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只知道替吴国谋划罢了。所以把他当将领任用是可以的,把他交给君主任用却不可以。如今他的书有十三篇,内容小到部曲、营垒、草料、粮食和器械,大到也不过是攻城拔国、使用间谍的事情,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天子的军队和天下的形势,孙武还没有涉及。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就能取胜。’这是替君主说的,也只有这一点而已。我私下认为,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天下的形势,没有比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更重要的。天下的祸患,不在盗贼,也不在敌国,祸患在将帅不能尽力,却借盗贼、敌国的势力在国内要挟君主。因此将帅越多,敌国就越强;兵力投入越多,盗贼就越顽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的权力越重,爵位和赏赐就越不能满足他们。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祸患,将帅却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将帅却因此得利。他们拥有百倍的力量,却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堵住自己的口舌,并向上级邀取利益。这样还没有导致天下灭亡,只不过是因为还有所等待而已。” “从前唐朝的祸乱始于明皇。肃宗收复两京以后,却不能乘胜集中力量,把河北的叛乱势力全部消灭;德宗收复洛阳、博州,几乎平定魏地,却不能在田悦困穷之时将他斩杀;到了宪宗时,天下大略已经平定,但残余势力最终仍不能全部清除。唐朝之所以屡次兴盛却最终始终不能振作,是什么原因呢?是将帅之臣养寇自重,以此求取封赏。因此说: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驾驭将领的方法,是用他们所贪求的东西来诱导他们,同时把他们所忌惮的东西交给他们,就像良医用药一样,乌喙、蝮蛇、蝎子都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放肆释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把他们所畏惧的东西交给了他们。” “宪宗将要讨伐刘辟时,认为除了高崇文没有可以任用的人,而刘雍正是高崇文所忌惮的人。所以宪宗告诉高崇文说:‘如果不能战胜刘辟,就让刘雍来代替你。’因此高崇文决意作战,不回头退却,很快就擒获了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领的方法。” “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为什么能做到呢?天下人若不乐于作战,就不能同他们共事于危急之中;若喜好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事于安定之时。从前秦人的法令,使官吏和士卒各自为战争效力,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就让他们占有。”
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雠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朝,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忘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危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名贤确论卷九十六
通论二
髙祖太宗睿宗玄宗【子由】
玄宗宪宗【子由】
太宗、玄宗驾驭人臣【张唐英】
玄宗、徳宗不用张九龄、姜公辅之言【张唐英】
武后安禄山【张唐英】
藩镇【范文正公」,张唐英「子由】
髙祖太宗睿宗玄宗
子由曰:「髙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羣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葢天心之所付,与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也,审矣。至立太子,髙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髙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皇太子矣。废立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阼,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嫡长,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龟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逺矣。吾尝论之,髙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専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何不考之前世乎?昔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呉以避王季,亦畏乱故耳。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元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焉,古今一人而已。」
玄宗宪宗之政得失
子由曰:「唐龟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正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徳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然二君皆善其始,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威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霸业随毁。葢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以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寇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说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常不忘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求,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侍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尔!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訹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民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后有张说、源干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羣,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璟,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过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鉷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寳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鏄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亦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娯乐。异镈揣知其意,数进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见逐,而异鏄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葢玄宗在位岁乆聚敛之害徧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盛,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尔,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尔,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絶于世。盖未之思焉。
译使百姓用来养活自己、送终死者的东西,除了杀敌以外就没有其他取得的途径,所以秦国百姓因喜好战争而兼并天下,也因喜好战争而灭亡。秦始皇即使已经毁掉名城,杀死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喜好战争的心情仍然喧嚣不止。因此不能让他们得到休息,最终导致灭亡。至于王者的军队,关键在于使士卒知道爱戴君主、仇恨敌人,使他们知道君主驱使他们作战,完全都是为了自己。因此他们乐于作战,甘愿战死。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以获取财物为目的。奖赏则从公室中发出,在朝廷上施行,使他们的利益不在于杀人。因此百姓不会忘掉对战争的爱好。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安危之间发动他们,在争夺之际使他们休息;可以和他们共处安定,也可以和他们共处危急,却不能和他们共处混乱。这就是天下的形势。” 《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十六 通论二 高祖、太宗、睿宗、玄宗【子由】玄宗、宪宗【子由】太宗、玄宗驾驭臣下【张唐英】玄宗、德宗没有采纳张九龄、姜公辅的意见【张唐英】武后、安禄山【张唐英】藩镇【范文正公、张唐英、子由】高祖、太宗、睿宗、玄宗 子由说:“高祖从太原起兵,谋划出自太宗,其他儿子都没有参与。等到攻克长安,诛杀铲除各路盗贼,使天下统一,这一功劳也出自太宗。上天所授予的使命和人心所归向的对象,确实都在太宗身上。到了册立太子时,高祖因为嫡长而立李建成,李建成也接受而不推辞。于是兄弟之间产生疑忌离间,最终导致大乱。李建成本身不足以多说,过错在于高祖。后来武氏作乱,废黜中宗,拥立睿宗,又以睿宗的长子李宪为皇太子。废立以及中宗复位以后,睿宗父子都以亲王身份回到府第。韦氏作乱时,临淄王李隆基率兵入朝讨伐,睿宗登上帝位,唐室又恢复安定。睿宗又准备按照长幼立李宪为太子,李宪推辞说:‘时局太平时应当先立嫡长子,国家混乱时应当先立有功之人;如果不这样做,必将发生祸难,我冒死请求。’睿宗听从了他,于是临淄王李隆基的地位确定下来。太宗这样贤明,尚且不能避免兄弟争夺;睿宗的贤能比不上太宗,却安然接受并下诏决定,而李宪的谦让远胜于常人。我曾经评论说,高祖、睿宗都是中等才具的君主,他们想立长子,并不是专门出于私心,而是认为立嫡长子是古今正当的原则。既然称作正当原则就不敢违背,为什么不考察前代的事情呢?” 从前太王舍弃太伯、仲雍而立王季,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周朝因此兴盛,确实是天命所在,而他们自己并没有私心,祸乱又从哪里产生呢?虽然如此,太伯逃到吴地来避让王季,也是因为害怕发生祸乱。废长立幼,即使圣贤也很难做到。李宪和李隆基兄弟相安,终身没有嫌隙,古今只有这一人而已。” 玄宗、宪宗政治上的得失 子由说:“唐睿宗、宪宗都是中兴之主。玄宗接续中宗、睿宗时期的混乱,朝廷内部政事紊乱,但外部没有藩镇分裂的祸患;他约束自己,任用贤能,贞观之治本来可以恢复。宪宗承接代宗、德宗时期的弊病,朝廷政事败坏,而京城辖区以外都成了叛乱的国家;如果要谋求治理,形势尤其困难。然而这两位君主都善于开始,却不善于终结,所以失败的原因是相同的。齐桓公任用管仲、隰朋,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成为五霸之首。等到管仲死后,任用竖刁、易牙,自己死后竟不得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霸业也随之毁灭。大概中等才具的人可以有时好、有时坏;这三位君主都是中等才具的君主。他们刚从忧患困厄中崛起时,知道贤人可以任用来排除灾难,于是勉强听从贤人,但那并不是他们内心安适的选择。等到盗寇灾难已经平定、国家没有事情时,他们内心安适的便是安逸享乐,所喜欢的便是阿谀奸佞,所以祸患一发生就紧随而来,如同符契相合。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开始任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后来又任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始终不忘恭谨节俭、节约用度,裁撤冗官、节省浮费;宫中没有奢侈靡费的要求,身边没有宠幸近臣因赏赐而造成的过失,贞观之治到此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侍书御史权万纪曾经说:‘宣州、饶州一带开采冶炼银矿,每年可以取得数百万缗,用来补助国家用度。’太宗发怒,骂他说:‘我所缺少的是对百姓有益的忠言和良策!你身为御史,不能举荐贤能、斥退不肖,却用利益来诱导我,难道把我当作汉桓帝、汉灵帝吗?’于是斥退他,不再任用。从此士人和百姓没有人敢以求利之事进言,所以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能够尽忠竭力,成就了贞观盛世。玄宗初年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后来又有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年任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度、李绛,后来任用韦贯之、崔群,虽然还不足以与房玄龄、杜如晦相提并论,但都是一时的名臣。因此开元、元和初年,其治理大概接近贞观。可是玄宗正任用宋璟时,宇文融因为清查田地而受到宠幸,很快升为宰相;后来虽然因公议而罢免,但玄宗仍然念念不忘,对宰相说:‘你们揭露宇文融的罪过,我已经处罚他了。然而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呢?’裴光庭等人不能回答。宇文融死后,进献聚敛之策的人争相进用,韦坚、杨慎矜、王鉷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到了杨国忠时,聚敛达到了极点。因此天宝年间发生祸乱,天下分裂,再也不能重新统一。宪宗正要平定淮西时,裴度还没有回到朝廷,程异、皇甫镈却都因进献聚敛之利而得到进用。裴度三次上书,极力论说这样做不可。宪宗认为天下大略已经平定,也想兴建楼台池苑和宫观来供自己娱乐。程异、皇甫镈揣摩到他的心意,屡次进献余财,以顺应他的欲望。因此裴度最终被排斥,程异、皇甫镈都做了宰相。三年以后,宦官发动祸乱。大概玄宗在位年久,聚敛所造成的祸害遍及天下,所以天下最终分裂。宪宗时代,这种祸害还没有发展到极点,所以祸乱只波及他本人。然而方镇的强盛、宦官的势大,最终贯穿唐朝始终。难道不可悲吗!唉!太宗的恭谨节俭,所能忍受的欲望并没有多少,而得到的福祉却多得不可穷尽;玄宗、宪宗的淫逸享乐,所获得的东西并没有多少,而招来的祸患却多得不可言说。然而世代的君主始终没有醒悟,翻车的前车之鉴接连出现,世上从未断绝,大概是因为没有认真思考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