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文教部十一 义学
其在院教习,无须朿脯,自能绵远;五曰两利义学,其人捐兴设,若学有成立,或往别处教习,十括二三,以为酬馈。凡此皆民间为之,而官不与也。师乎师乎!人才莘莘,以此为冠弁乎?众将援以为首乎?广之,光之,绵之,延之,亿兆生灵,其有赖夫!
译他在书院教习,无需束脩之资,自然能长久延续;第五种是两利义学,由人捐资兴办,如果学业有成,或者去别处教习,从中抽取十分之二三,作为酬谢馈赠。凡此种种,都是民间自发为之,官府并不参与。老师啊老师!人才众多,难道以此作为冠冕之首吗?众人将援引此作为表率吗?推广它,光大它,绵延它,延续它,亿万百姓,将有所依赖啊!
论义塾宜严定塾规
古制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塾;五百家为党,党有庠;万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序。此乡学之制,即后世社塾所由昉也。今郡县各设义塾,则又本党庠、闾塾之制而变通之也。古者教始于比闾,继之以党庠、州序,以达于王国,萃俊秀之子弟而教焉。今之义塾,则惟选贫民之子弟,力不能负笈从师者,俾教之养之,以底于有成,意至美,法至良也。近来义塾之设日益多,故人家子弟之愿入塾读书者亦日益盛。非独城中义塾无不在坑满坑、在谷满谷,即乡镇极荒僻之处,亦无地广人稀之患。瞻寒畯而培人才,其所以为贫民计者,可谓至周且密矣。但义塾之设于堂者居多,董事偶不认真,即难免诸弊丛生,此塾规之所以不能不严定也。笔墨多暇,请为义塾诸董事详哉言之。一、收学徒不可不察也。塾中须立报名簿一册,凡学徒报名,须将该徒姓名、年貌、籍贯、住址及父兄生业、经报人姓名登记入册,宜挨次收补,不得稍有搀越。如有力能从师及娼、优、隶、卒之子,概不准入。一、课程不可不立也。为师者宜以造就人才为要,幸勿干预外务。如有顽钝学徒,至晚不完功课者,塾师必得严责,然后放回。倘父兄溺爱有烦言者,不妨立即汰之。一、举业不可不习也。凡塾中读五经,学徒资聪敏、愿习举业者,应即准之。由塾备办被褥帐令其住塾,衣服不完全者,应随时量为添补。临考时应用考费,亦宜由塾给发。至外来报名入塾诸徒,察看时令作一起讲,或后比如院试提覆,然文理清通、楷书端正者,方得住塾留膳;文理欠贯者,仍令归家自膳,俟通贯后再行留膳。一、讲书不可不勤也。塾中日暮功课既毕,当为蒙童恭讲《圣谕广训》一及《学堂日记》一则,或半读经者,当逐日为讲解四子书数章,须令其明白晓畅而后已,不得稍有含糊。
一察课不可不严也。每月订定日期,延请绩学之士数人赴塾察课。届期风雨无辞。察课之法,习举业完篇者,令其作破承题及八韵诗一首次;令默写经书数章,约以二百余字为则。未完篇者作文同作诗,随力。五经四书每部约背七百字,读书者先将带书背七百字以下,每经一部各背七百字,四子书作两部算。能默书者默书一二节,以六十字为率。不能默书者写书中难字若干,令其逐字想出在何书何句。另择读经书,聪明各徒面试对偶一两句。一花红不可不给也。习举业之徒,文笔完者作上取,给花红钱若干;文理清通者作中取,给花红钱若干;诗句秀润者作上取,诗句妥顺者作中取。默经书者,二百数十字内一字无误者作上取,误三字内者作中取,误五字内者作次取。背书各徒,一字无默书内亦一字无者作上取;默书无或背书无均作中取;或背书十字内或默书十字内者作次取。其不能默书之徒,背书无所识之字均知出处者作中取;或每部统扯五字内取,识两字均知出处者作附取。至于还讲经书,文理贯通者作上取;还讲《圣谕广训》学堂日记并摘讲透澈者作中取。以上均照等次之高下定花红之多寡。一责▯不可不严也。作诗文默书有夹带传递,作对偶有代倩背书,每卷至二十字外,默书六十字脱至十五字外,所识两字均不识者,概▯跪炷香两过,并记▯跪后责手掌十下。凡遇察课避不到塾,连至三次者,每旬到塾不及五天,三旬皆然者,察课日跪责。连至三次托故不到,在外私作贱役者,住塾徒酗酒殴,并未经告假私自外出三天者,均即扣除。以上谨就管见约如此,倘义塾诸君子采而行焉,贫民幸甚。
拟各城乡宜添设义塾论
尝思士为四民之首,欲正人心,先培士气。我朝二百余年,圣圣相承,时和世泰,皆缘设科举,重人才,诗书之雅化遍乎寰区,故得历久承平,使济济多士皆和其声而鸣,国家之盛也。然欲得人才于顷刻,必先涵育于平时,古人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者,固非可仓猝求之也。所谓“读书十年,养气十年”者,尤非可卤莽期之也。此三代上所以必使家有塾,
译论义塾宜严定塾规
古代制度,二十五家为一闾,闾设有塾;五百家为一党,党设有庠;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州,州设有序。这是乡学的制度,也就是后世社塾的起源。如今郡县各自设立义塾,又是本着党庠、闾塾的制度而加以变通。古代教育始于比闾,接着是党庠、州序,进而通达至王国,聚集俊秀子弟加以教育。如今的义塾,只选取贫民子弟,那些无力背负书箱跟随老师的人,让他们接受教育并得到供养,以达成成就,用意极美,方法极良。近来义塾的设立日益增多,所以人家子弟愿意入塾读书的也日益兴盛。不仅城中的义塾没有不在坑里填满、在谷里填满的,即使乡镇极荒僻的地方,也没有地广人稀的担忧。顾恤贫寒子弟而培养人才,其为贫民考虑,可以说极其周密。但是义塾多设在堂屋,董事偶尔不认真,就难免弊端丛生,这就是塾规不能不严定的原因。闲暇时笔墨有余,请为义塾各位董事详细说说。
一、招收学徒不可不考察。塾中须设立报名簿一册,凡学徒报名,须将学徒姓名、年龄相貌、籍贯、住址以及父兄职业、经手人姓名登记入册,应当按次序招收补充,不得稍有逾越。如有能力跟随老师以及娼、优、隶、卒之家的子弟,一概不准进入。
一、课程不可不确立。做老师的应以造就人才为要务,千万不要干预外务。如有顽劣迟钝的学徒,到晚上完不成功课的,塾师必须严加责罚,然后放回。倘若父兄溺爱而有怨言的,不妨立即淘汰他。
一、科举之业不可不学习。凡塾中读五经的学徒,资质聪敏、愿意学习科举之业的,应当立即准许。由塾中备办被褥帐幕让他住在塾中,衣服不齐全的,应当随时酌情添补。临考时应用的考费,也应由塾中发放。至于外来报名入塾的各位学徒,察看时令其作一起讲,或后来比照院试提覆,然而文理清通、楷书端正的,才能住在塾中留膳;文理欠贯通的,仍令其回家自膳,等贯通后再行留膳。
一、讲书不可不勤勉。塾中日暮功课既毕,应当为蒙童恭敬讲解《圣谕广训》一则及《学堂日记》一则,或半读经的,应当逐日为讲解四子书数章,必须令其明白晓畅而后停止,不得稍有含糊。
一、察课不可不严。每月订定日期,延请几位有学问的人赴塾察课。到期风雨无阻。察课的方法,习举业完成篇章的,令其作破承题及八韵诗一首;令默写经书数章,大约以二百余字为标准。未完成篇章的,作文同作诗,量力而行。五经四书每部约背七百字,读经书的先将带书背七百字以下,每经一部各背七字,四子书作两部算。能默书的默书一二节,以六十字为标准。不能默书的写书中难字若干,令其逐字想出在什么书什么句。另择读经书,聪明的各徒面试对偶一两句。
一、花红不可不给。习举业的学徒,文笔完整的作上取,给花红钱若干;文理清通的作中取,给花红钱若干;诗句秀丽的作上取,诗句妥顺的作中取。默经书的,二百余字内一字无误的作上取,误三字内的作中取,误五字内的作次取。背书的各徒,一字无默书内亦一字无的作上取;默书无或背书无均作中;或背书十字内或默书十字内的作次取。其不能默书的学徒,背书无所识之字均知出处的作中取;或每部统扯五字内取的,识两字均知出处的作附取。至于还讲经书,文理贯通的作上取;还讲《圣谕广训》《学堂日记》并摘讲透彻的作中取。以上均照等次的高低定花红的多少。
一、责罚不可不严。作诗文默书有夹带传递,作对偶有请人代背,每卷至二十字外,默书六十四字脱至十五字外,所识两字均不识的,一概跪炷香两过,并记跪后责手掌十下。凡遇察课躲避不到塾,连续三次者,每旬到塾不及五天,三旬都这样的,察课日跪责。连续三次托故不到,在外私作贱役的,住塾徒酗酒殴打,并未经告假私自外出三天的,均即扣除。以上谨就管见大约如此,倘若义塾各位君子采纳实行,贫民幸甚。
拟各城乡宜添设义塾论
曾想士人是四民之首,想要端正人心,先要培养士气。我朝二百余年,圣圣相承,时代和顺世道太平,都因为设立科举,重视人才,诗书的雅化遍及天下,所以得以长久承平,使众多人才都和谐发声,这是国家的兴盛。然而想要在顷刻间得到人才,必须先在平时涵育,古人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本来不可以仓促求得。所谓“读书十年,养气十年”,尤其不可以草率期待。这就是三代以上必定要使家有塾,
党有庠,州有序者,其于乐育英才,无不周且至也。《礼记》中所定,始则入学而舞勺,继则成童而舞象者,其于培植始基,必使循序以进也。▯诚以作圣之基始于蒙养,欲使大器之克成,必使之童而习之,以涵濡其诗书礼乐之气,庶不致随风气以迁移也。然而培植一道,又难言矣。在素封之家,固可延请名儒为之训迪,所苦者贫户编氓,或谋衣食之不遑,或不知诗书为何物,何能造就其子弟以上进乎?殊不知彼苍之锺毓,原非域地以生才,草茅市井之中,讵乏英之特出?独奈何无以琢磨而切磋之,则虽美质天生,亦徒归于无用而已矣。申地人物繁富,为天下首屈一指,尝闻地灵者人必杰,自古昌丰之地,人才蔚起,惟于培植子弟之道未能讲究,此义塾之所以不可不添设也。每见人之附学于外者,其师于书理句读尚在未明,辄日滥竽文墨,坐拥比或则藉舌耕以为生,一馆子弟或二三十人,多多益凡此二端,功课既难于周顾,讲究亦何能精详?是徒使束脯之虚糜,而子弟之误也。为当道者,倘能体国家好士之心,为闾里普作人之化,为之首先创举,劝谕捐输,于城乡内外添设义塾,仿西人教堂设立义塾之义而更推广之,每一书院必择乡里中之公正端方者为之经理,延儒士中之有学问品行者为之讲求。其先生于经蒙中分为三等,每一书院限以额数,不得多收一人,尤必一月一考,严定赏罚,俾使实惠均沾,莫致有名无实。将不数年而人才崛起,菁莪之雅化复见于今兹,芹藻之休风方兴于未艾。不共钦为声明文物之邦哉?果能好义而创行之,较之设龙门书院以维持道脉,设乡约各局以宣讲圣言,其功不更伟且切欤?说马桥有吴会书院之设,是成材者固宜培植,而蒙养者尤贵涵泻,可不加之意哉?
译党设庠、州设序,在培养英才方面,没有不周全且极致的。《礼记》中规定,起初入学时跳勺舞,随后成年时跳象舞,在奠定根基方面,一定要让他们按顺序逐步前进。〇确实,成就圣人的根基始于启蒙教养,想要使大器得以成就,必须让他们从小学习,以浸润诗书礼乐的气息,才不至于随风气而改变。然而,培植人才这一道理,又难以说尽。在富裕之家,固然可以聘请名儒来训导,所苦恼的是贫困百姓,有的忙于谋生无暇顾及,有的不知道诗书为何物,怎能造就他们的子弟向上进取呢?殊不知上天孕育人才,原本不是局限于地域来产生人才,草野市井之中,难道缺乏特别突出的英才吗?只是无奈没有方法去琢磨切磋,那么即使天生美质,也白白归于无用罢了。申地人物繁盛,居天下第一,曾听说地灵则人杰,自古昌盛富庶之地,人才辈出,只是在培植子弟的方法上未能讲究,这就是义塾不可不增设的原因。常常见到依附在外地学校学习的人,他们的老师对书中的道理和句读尚且不明白,却每天滥充文人,坐拥财富;或者凭借教书为生,一个馆舍的子弟有二三十人,越多越滥。这两方面,功课既难以周全照顾,讲究又怎能精详?这不过是白白浪费学费,而耽误了子弟。当权者,如果能体察国家喜爱士人的心意,为乡里普遍施行教化,率先倡导,劝谕捐资,在城乡内外增设义塾,仿效西方人教堂设立义塾的意义并加以推广,每个书院必定选择乡里中公正端方的人来管理,聘请有学问品行的高士来讲求学问。那里的先生将经学和启蒙分为三等,每个书院限定名额,不得多收一人,尤其必须每月考核,严格规定赏罚,使实惠均沾,不至于有名无实。将不过几年,人才就会崛起,菁莪的雅化重现于当今,芹藻的优良风气正在兴起而未止。不共同钦佩这是文明教化的国家吗?如果真的能崇尚道义并开创实行,比起设立龙门书院以维持道统,设立乡约各局以宣讲圣言,其功劳不是更伟大且切近吗?听说马桥设有吴会书院,成材的人固然应该培植,而启蒙教养的人尤其贵在浸润,能不加以重视吗?
论富人宜创设中西义塾
噫!吁!居今日而谈靖内难、御外侮,诚戛戛乎其难矣!然而无难也,在行以公理而已。公理者,无贵贱,无亲疏,无大小,无远近,若鉴之空,若衡之平,措当于理,不必其为义;相爱以德,不必其为仁;实心任事,不必其为忠诚;意交孚,不必其为信。使天下人咸皞皞然游于化日光天,怨毒不生,疵疠不作,犷民消归于无何有之乡,勍敌化为友邦,气象休和,蒸蒸日上,太平之世,其庶几乎?设有不幸,如尧灾、汤旱,与夫蚩尤之无道者,则亦一举手间,已安内攘外而无所事。此无他,公理之效也。方今中国,事事仿西法而行之,海滨之民,隐户澄观,不禁为四百兆人额手庆曰:“中国治矣,民困苏矣!”第其美中不足,为鄙人所致意于黄种族类者,则以西法之精,首在公理。公理未明,恐天下祸端自此而种,大难自此而开。何以言之?夫治国之要,以作育人材为根本,尤以涵育万类为根本之最先。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此据乱世谈经济家口头禅。讵识以人才治天下,不如以天下治天下?以人才治天下,天下非不治,而仍近于私;以天下治天下,天下乃大治,而理遂于公。中东和议告成后,枢臣惩前毖后,改弦更张,各省创设学堂,大开风气,耳目为之一新。然考其章程,其选入学堂子弟,大抵不离乎门户之见者,近是按泰西学堂,贫富贵贱不同塾,恐其气习相染,不得不类聚而分之,立法初心至至美。中国学堂,勿乃类是?第泰西公理昭然,无我相,无人相,国家既立上中下三等学堂,以乐育人材,其贫贱下户与夫无父无母之孤孩幼子,其富人好行其德,遂罗致而教养之,或设义塾,或立水师,其制度与国家同,其学成而后与国学堂诸子弟同与考试,同入仕途,此何为耶?则以泰西君臣上下明乎公理之故也。
老子曰:「当救人则无弃人,当救物则无弃物。」嗟乎!老子所云,其公理乎?其万世治平之要乎?鄙人近于泰西,远稽诸老子道德之旨,悃悃愿效愚衷,期与我黄种四百兆人相进于公理。则方今富人以好行其德,鸣于乡,鸣于国,鸣于天下者,盍创设中西义塾,以福吾贫旧孤弱之子弟乎?且中国贫苦孤弱子弟,与绅宦子弟较,其数则不可以什百千万计。困于饥寒,囿于风俗,迷于异教,沦于下流,习于盗贼会匪,犷悍变其性,怨戾生于心。国家深仁厚泽,卵翼伏育之恩,自彼视之,几淡如水,冷如冰矣。有桀黠者流,因势而煽惑之,私恩惠以结之,则赴汤蹈火,惟所命,犯上作乱为固然,大局何堪设想?彼时纵有学堂人材,相与补救,然堤之势壅遏维艰,虽有智勇,亦将坐困其间,则挽救之已迟也。倘及今时而创设中西义塾,有馆糈以养其身,有学术以牖其心,有泰西之工艺、农矿诸方作以事其业,有泰西格致、医算诸实学以成其名,则异日流为乱贼以祸中原者,当十人而去其七八矣。良民多,乱民少,日渐一日化莠为良,本固邦宁之要图,不外是矣。当道诸公策今日大势,殆未尝不欲天下之民俾之咸入学堂,以治平无事也。特力有未逮,又事须推行以渐,故未暇计及此与?然以公理言之,则中西义塾之设,非富人之任而谁之任耶?语曰:「富者赠人以财,贫者赠人以言。」赠人以财之公普,孰有过于建立中西义塾者耶?倘在上尽如南皮尚书、合肥相国之力为提倡,而以山东抚臣之仇视西法、挠阻新学为炯戒,行见头等、二等学堂遍布于各直省,穷乡僻壤,户诵家弦,而格致、天算、光学、重学、汽学,视为身心性命之图,则人材辈出,国势浸强,而富者亦得常保其富矣。事有视为迂而收效远者,此类是也。
论义塾得失
有西友尝谓余曰:「中国读孔孟书者多矣,非真能行孔孟之道也。《论语》子不语怪力乱神,而中国于怪神二字信之最深,言之最确,何哉?」余曰:「试道其详。」余操管纪之,俾我国知西人中亦有笃信孔孟,非恒俗所能及者,不亦可乎?西友曰:「甚矣,人之不可不学也
译论富人宜创设中西义塾
唉!唉!在当今谈论平定内乱、抵御外侮,确实艰难啊!然而并非没有解决之道,在于实行公理罢了。所谓公理,不分贵贱,不分亲疏,不分大小,不分远近,像镜子一样空明,像秤一样公平,举措合乎道理,不必刻意追求义;以德行相爱,不必刻意追求仁;实心实意做事,不必刻意追求忠诚;心意相交信任,不必刻意追求信。让天下人都和乐融融地沐浴在教化与光明之中,怨恨毒害不产生,灾祸疾病不发作,粗野的民众消解归于虚无之境,强大的敌国转化为友好邻邦,气象安宁和谐,蒸蒸日上,太平盛世,大概就快要实现了吧?假设有不幸,像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以及像蚩尤那样的无道之人,那么只需举手之间,就能安内攘外而无所作为。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公理的功效。当今中国,事事模仿西方方法施行,海滨百姓,隐居观察,不禁为四亿国人拍手庆幸说:“中国治理好了,百姓困苦复苏了!”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我对黄种人特别关切的,是因为西方方法的精髓,首要在于公理。公理不明,恐怕天下的祸端从此种下,大难从此开启。为什么说呢?治国的关键,以培育人才为根本,尤其以涵养万物为根本中的最先。得到人才国家昌盛,失去人才国家灭亡,这是乱世谈论经济的人口头常说的话。哪里知道用人才治理天下,不如用天下治理天下?用人才治理天下,天下并非不治,但仍接近于私;用天下治理天下,天下才大治,而道理于是归于公。中日和议达成后,朝廷大臣吸取前车之鉴,改弦更张,各省创设学堂,大开风气耳目为之一新。然而考察其章程,其选入学堂的子弟,大多不离门户之见。近来按照西方学堂,贫富贵贱不同塾,恐怕其习气相互沾染,不得不分类聚集而分开,立法的初心非常美好。中国学堂,难道不是类似这样吗?只是西方公理昭然,没有我相,没有人相,国家既然设立上中下三等学堂,以乐于培育人才,那些贫贱下户以及无父无母的孤儿幼子,富人喜好施行德行,于是招致并教养他们,或者设立义塾,或者建立水师,其制度与国家相同,其学成之后与国学堂诸子弟一同参加考试,一同进入仕途,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西方君臣上下明白公理的缘故。
老子说:“当救人时就没有被抛弃的人,当救物时就没有被抛弃的物。”唉!老子所说的,不就是公理吗?不就是万世治平的要诀吗?我近来考察西方,远追溯老子的道德宗旨,诚恳地愿意效愚诚,期望与我们黄种四亿国人共同进于公理。那么当今富人因喜好施行德行,在乡里闻名,在国家闻名,在天下闻名的,何不创设中西义塾,以造福我们贫穷、老弱、孤苦子弟呢?况且中国贫苦孤弱子弟,与绅士官员子弟相比,其数量不可以十百千万计算。困于饥寒,囿于风俗,迷惑于异教,沦落为下流,习于盗贼会匪,粗野强悍改变了他们的本性,怨恨乖戾生于心中。国家深仁厚泽,庇护养育之恩,从他们看来,几乎淡如水,冷如冰了。有桀骜狡黠之流,因势煽惑他们,用私恩小惠结交他们,那么赴汤蹈火,惟命是从,犯上作乱成为理所当然,大局何堪设想?那时纵然有学堂人才,相互补救,然而堤坝之势壅塞遏止非常艰难,虽有智勇,也将坐困其中,那么挽救已经晚了。倘若趁现在创设中西义塾,有馆舍粮食以养活他们的身体,有学术以开导他们的心智,有西方的工艺、农矿诸业以从事他们的职业,有西方的格致、医算诸实学以成就他们的名声,那么将来流为乱贼以祸害中原的,应当十人中去除七八人。良民多,乱民少,日渐化莠为良,根本稳固国家安宁的重要图谋,不外乎此了。当权诸公策划今日大势,大概没有不想让天下百姓都入学堂,以治平无事的。只是力量有所不及,又事情需要逐步推行,所以无暇顾及这个吗?然而以公理来说,那么中西义塾的设立,不是富人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俗话说:“富人赠人以财,穷人赠人以言。”赠人以财的公普,哪有超过建立中西义塾的呢?倘若在上位者都像南皮尚书、合肥相国那样大力提倡,而以山东抚臣仇视西法、阻挠新学为警戒,行见头等、二等学堂遍布各直省,穷乡僻壤,户户诵读家家传唱,而格致、天算、光学、重学、气学,视为身心性命之图,那么人才辈出,国势逐渐强大,而富者也能常保其富了。事情有被视为迂阔而收效深远的,这类就是。
论义塾得失
有位西方朋友曾经对我说:“中国读孔孟书的人很多,并非真能实行孔孟之道。《论语》中孔子不谈论怪力乱神,而中国对怪神二字相信最深,谈论最确切,为什么呢?”我说:“请详述其详情。”我拿着笔记录它,使我国知道西方人中也有笃信孔孟,非世俗所能企及的,不也可以吗?西方朋友说:“人不可不学习,真是严重啊!”
。以中国前代名臣而论,如汉之霍光,宋之寇准,皆一代伟人,犹贻不学无术之讥,其下焉者乎?是故国家学塾之设,万不可缓。寻常百姓之家,非徒男子当使之学,即女子亦当使之学。诚以学之有益于人,大者可以使之尊君亲上,小者亦可使之博物明理。他如各项材艺,均可由学而知,诸所疑惑,亦可由学而解。国家致太平之具,舍学其奚由哉?」泰西各国知其然也,凡通都大邑,僻壤穷乡,但有居人至数十家之地,即令设立义塾以教之,通国中男女,未有不能识字读书,握笔挥洒者也。中国则识字者十人中仅居一二,能写字者百人中仅居三四,其笔下明通博学多识之士,则千人中或难其选焉。虽民间自设学塾所在多有,而民间尚鬼之俗,有为泰西所绝无,而中国则滔滔皆是者,▯教化之不明也。吴中自昔盛行五通,而左道惑众之事,则各省均不能免,剪辫打印,压人诸讹言,说部载之,互相传说,不一而足。究之子虚乌有,悉无故实,而中国人则信之如天地,畏之如虎狼。十余年前,大江南北哗传剪辫打印之事,曾经地方官严紧捕拿,而获案之人类皆在疑似之间,迭加研讯,杳无证据,与会匪煽惑之搜出票布,语涉不经,叛逆显然者,大有区别。而疑心生暗鬼,且惴惴于心,若殃咎之将临也。西人寄居各省,或通商货,或重传教,其品类至不一矣。不惟男子确为不为所惑,即女子亦笑其无稽而不之信。至一切邪祟淫祠,则皆辞而辟之,廓如也,并不欲以之恐吓小儿,其定识定力。为何如?岂非教化普遍,读书明理之明效大哉?
译以中国前代名臣为例,如汉朝的霍光、宋朝的寇准,都是一代伟人,尚且招致“不学无术”的讥讽,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因此,国家设立学校,万万不可迟缓。普通百姓人家,不只是男子应当让他学习,女子也应当让她学习。确实因为学习对人有益,大的方面可以使人尊奉君主、亲近上级,小的方面也可以使人知识广博、明白事理。其他如各种技艺,都可以通过学习而掌握,各种疑惑,也可以通过学习而消除。国家实现太平的凭借,除了学习还能从哪里得来呢?西方各国深知这一点,凡是城市大镇,或是偏远穷乡,只要有几十户人家居住的地方,就设立义塾来教育他们,全国男女,没有不能识字读书、提笔写作的。中国则识字的人在十人中仅占一两个,能写字的人在百人中仅占三四个,至于笔下通顺、博学多识的人,千人中或许都难以选出。虽然民间自行设立的学校很多,但民间迷信鬼神的习俗,是西方绝无而中国却普遍存在的,〇这是教化不明的缘故。吴中地区自古以来盛行五通神崇拜,而邪道惑众的事情,各省都不能避免,剪辫打印、压人等谣言,小说记载,互相传说,不胜枚举。究其根本都是子虚乌有,毫无根据,而中国人却像相信天地一样相信它,像畏惧虎狼一样畏惧它。十多年前,大江南北盛传剪辫打印之事,曾经地方官员严厉搜捕,但抓获的人大多处于嫌疑之中,反复审讯,毫无证据,这与会党煽惑、搜出票布、言语荒诞不经、叛逆意图明显的情形,大不相同。然而疑心生暗鬼,人们心中惴惴不安,仿佛灾祸即将降临。西方人寄居各省,有的通商贸易,有的重视传教,其种类非常不一。不仅男子确实不被迷惑,连女子也嘲笑其无稽之谈而不相信。至于一切邪祟淫祠,他们都加以排斥和驳斥,内心空明,并不想用这些来恐吓小孩,他们的坚定见识和定力,是怎样的呢?这难道不是教化普及、读书明理的明显功效吗?
华人好信讹言,胸中全无主意,牛鬼蛇神,道听而涂说之。妇女幼孩有何知识,从风而靡,无足置责矣。倘各处义塾礼聘名儒,勤加诲训,惟以读书明理为务,无论男女,皆令读书识字,日计不足,岁计有余。怪神邪诞之谈,自不能淆我聪明。为家长者,既卓然不怵于邪,而于妇女无知之辈传述邪妄之时,立加训谕,详行开导,并以日用切己之理,如酒浆、中馈、纺织、缝纫、洒扫诸琐屑事,均令井井有条。男子以兴家立业,永杜牝鸡司农之祸。一家如是,一村如是,一县一府一省,亦莫不如是,胥中国为明理之心,讵不懿欤?仆西人也,尝游历各省,窃见名山胜境及荒村巨镇,神庵佛堂,望衡对宇,和尚道士不绝于途。此辈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在国为游民,在民为巨蠹。昌黎有言:“人其人而火其居”,何为至今不举行也?至于学堂义塾,则又错落如晨星。知句读之徒,高踞比抗,颜为童子师,观其所读之书,无非《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而已。学生之造就者,不过望其能记姓名、写草帐而已。城中学塾经馆,师徒所日课者,五经四书而外,惟高头讲章一部,或时文诗赋耳。史鉴子集束之高阁,未遑考究也。西国学堂无书不有,无人不学,各随其资质之所近,而不以躐等为教,且力辟“女子无才便是福”一语之谬,务使胸中雪亮,吐隽永与天生丽质相称。深深金屋难藏没字之碑,当世不乏解人,必有许为知言者。噫!中国做事大都颠倒,庵庙多于义学,女子不令读书,姑无论矣。特失教之人,邪妄从而中之,虽读孔孟之书,其于孔孟至德要道相去远矣。
西学宜增义塾论
中外通商,历年既久,华洋杂处,渐习自然。为今之计,自以互习语言,讲求文理为第一关键。大都中国而外,以英文为首重。目下华商及华人之在洋行者,如经办翻译、书记、司帐等友,固已谙习英文;即下此之佣于洋行者,亦无不讲习讨论。推而求诸德意志、俄罗斯、法兰西、米利坚诸国,凡文士之肄业于书院者,亦皆诵习英文。横览天下五洲,凡有通商口岸,▯无不以英文为重者,则流行之广远,较他国为尤易矣。昔尝闻诸西人,谓华人虽习英文,而日用事物之常,犹有多所未谙者,又安得不及时诵读,以扩见闻哉?顾西人肄习中学,求师良易;而华人肄习西学,求师良难。是宜亟筹良法,引而进之。法当设立义学,不论城乡市镇,各设一区,使随地有志之士得以专心致志习业其中。凡文字语言、公法禁律,与夫时政之得失、民俗之贞淫、物产之精粗、舆图之沿革、兵额民数之多寡、风尚政教之异同、格致星算之精微、机器制造之成法,在在皆资其讲求。任其学习,复取各国之史乘而诵读之,使借镜于存亡兴废之端,其所以益人神智,实非浅鲜。昔香港已有中环书院,而京都复设同文馆,以沪上之繁盛,直可鼎足而三;即他处亦何不可踵而行之哉?若沪上英华书院之设,来学者月修五两,以二十五人为率,较之大书院课习二三百人,而仅延二三英师者,成材已容易。然皆就富家儿而设,而窭人子或不能办焉。孰若仿照义学成例,随处建置,岁修从节省,每幼童四十人,延一西人之积学者为之师,复选华人之湛深西学者以辅之,又延华师之渊博者,使课中学,而以门徒之首选者之使午前习西学,午后习中学,日有常课,诱循循,岁有例考,严为甄别。其未成材者,既能简练揣摩,循序渐进;其已成材者,即可选派通商各口岸,襄办交涉。事宜中西各师岁修,务使从丰;塾中规矩章程,务宜从严。其经费所需,则宜仿照西例,由工部局捐项拟拨。夫中国之各堂,即可作工部局观也。▯其捐项不相上下,而其支销则半虚麋也。与其行于虚无恍惚之乡,何如育材于真实有为之处?议者尝谓工部局宜选深文积学之士为之绅董,▯亦欲其提倡后学耳。吾则谓各堂亦宜选深文积学之士为之董率,庶可或免浪掷金钱。诚能广立义塾传西学,吾不十年蒸蒸日
译中国人喜欢轻信谣言,心中毫无主见,把那些牛鬼蛇神般的荒诞言论,当作道听途说之事来传播。妇女和幼童有什么见识,随风倒伏,不值得责备。倘若各地义塾聘请著名儒师,勤勉教诲训导,只以读书明理为要务,无论男女,都让他们读书识字,每天看来成效不足,一年算来却大有盈余。怪诞邪说,自然不能混淆我们的聪明才智。作为家长,既然坚定而不被邪说所恐吓,当无知妇女传述邪妄言论时,立即加以训诫,详细开导,并将日常切身之理,如酿酒、主持家务、纺织、缝纫、洒扫等琐碎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男子致力于兴家立业,永远杜绝母鸡司晨之祸。一家如此,一村如此,一县一府一省,也都如此,使中国人都成为明理之人,难道不是美好吗?我是西方人,曾游历各省,私下见到名山胜境及荒村大镇,神庵佛堂,比邻相望,和尚道士在路上络绎不绝。这些人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对国家来说是游民,对百姓来说是巨害。韩愈曾说:“让僧道还俗,烧毁他们的居所”,为什么至今不实行呢?至于学堂义塾,却稀疏得像早晨的星星。只知句读的庸师,高高在上,自称为童子老师,看他们所读的书,无非是《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百家诗》罢了。学生的成就,不过期望他们能记住姓名、写草账而已。城中的学塾经馆,师生每天学习的,除了五经四书之外,只有高头讲章一部,或者时文诗赋罢了。史鉴子集被束之高阁,来不及考究。西方国家的学堂没有不备的书,没有人不学习,各自根据资质相近的领域学习,而不以越级为教法,并且极力驳斥“女子无才便是福”这句话的错误,务必使心中雪亮,吐露隽永之言与天生丽质相称。深深的金屋难以藏住没字的碑,当世不乏理解的人,必定有赞许这话为知言之人。唉!中国做事大都颠倒,庵庙多于义学,不让女子读书,暂且不说了。特别是不受教化的人,邪妄随之侵入,即使读孔孟的书,与孔孟的至德要道也相距甚远。
西学宜增义塾论
中外通商,历年已久,华洋杂处,逐渐习惯自然。现在的计策,自然以互相学习语言,讲求文理为第一关键。大体上,中国之外,以英文为首重。目前华商及在洋行的华人,如经办翻译、书记、司账等友,固然已谙习英文;即使下此佣于洋行的人,也无不讲习讨论。推而求诸德意志、俄罗斯法兰西、米利坚诸国,凡是文士在书院肄业的,也都诵习英文。横览天下五洲,凡是有通商口岸的,无不以英文为重,则流行之广远,较他国更为容易了。从前曾听西方人说,华人虽然习英文,但日用事物之常,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又怎能不及时诵读,以扩大见闻呢?然而西方人学习中学,求师很容易;而华人学习西学,求师很难。因此应当急筹良法,引导进入。方法应当设立义学,不论城乡市镇,各设一区,使得随地有志之士得以专心致志在其中习业。凡是文字语言、公法禁律,以及时政的得失、民俗的贞淫、物产的精粗、舆图的沿革、兵额民数的多寡、风尚政教的异同、格致星算的精微、机器制造的成法,处处都资其讲求。任其学习,再取各国的史乘而诵读之,使得借镜于存亡兴废之端,其对人的神智的益处,实在不小。从前香港已有中环书院,而京都又设同文馆,以沪上的繁盛,简直可以鼎足而三;即使其他地方又怎能不效仿而行呢?如果沪上英华书院的设立,来学者月修五两,以二十五人为率,比较之大书院课习二三百人,而仅延请二三英师者,成材已容易。然而都是为富家儿而设,而贫家子或许不能办到。哪里比得上仿照义学成例,随处建置,岁修力求节省,每幼童四十人,延请一西人之积学者为之师,再选华人之湛深西学者以辅之,又延请华师之渊博者,使得课中学,而以门徒之首选者午前习西学,午后习中学,日有常课诱循循,岁有例考严为甄别。其未成材者,既能简练琢磨,循序渐进;其已成材者,即可选派至通商各口岸,襄办交涉。事宜中西各师的岁修,务必使其丰厚;塾中规矩章程,务必从严。其经费所需,则宜仿照西例,从工部局捐项拟拨。中国之各堂,即可作工部局观。其捐项不相上下,而其支销则半为虚耗。与其行于虚无恍惚之乡,何如育材于实在有为之处?议论者曾说工部局宜选深文积学之士为之绅董。也是想让他们提倡后学罢了。我说各堂也宜选深文积学之士为之董率,或许可以避免浪费金钱。诚能广立义塾传西学,我不十年蒸蒸日
拟改义塾为时务学堂说
自来国家之兴替,视乎人才;而人才之兴替,视乎学术。生今之时,处今之世,欲转弱而为强,转贫而为富,非振兴人才不可;欲振兴人才,非先振兴学术不可。夫国家以文章取士,亦谓经济必本于学问耳。故汉唐以下,有进士、明经之目。若乃有探讨半生,而问以格致之功、生财之道,反茫无所对者,是皆分文章、经济为两途耳。方今时事多艰,需才孔急,朝廷允贵州学使严太史修之请,特开经济科目,此固因时制宜之极则也。余尝征诸典籍矣,《周礼》一书,非周公之经济耶?「职方」、「形方纪」、「方舆」也;「司戈盾」「司弓矢」,经纪武也;「▯人」一官,掌金玉锡石之类,犹今之矿务也。《春秋》一编,为孔子手订,是皆孔子之经济也。其间朝聘会盟、礼乐征伐,无一不可为后世法。然处今之时,而欲挟周孔之书以抒外患,则尚有未尽然者,何也?古者限于方隅,交尚易;而今则天下通商,变端百出,交涉愈繁。古之战阵平陆居多;而今则各国战舰星罗棋布,一旦有警,非仅折冲于内地可比。吾知周孔而不生于今,则已;周孔而生于今也。凡外洋之风土人情、器械利弊,亦必一一讲求制造,不遗毫末。然则生周孔后,读周孔书,而不能通达时务,一变所习,当亦非周孔所取。▯学问者,古今一理;经济者,今昔异宜。今日之时务,不能治周孔之世,宜乎周孔之书至今日而犹嫌其未备也。我朝神武开基,自顺治丁酉开科,迄今二百数十年,岁科试、乡试、会试,沿明旧制,皆以制艺取士。读书之士,咸以舍此无以为学问,穷年莫究,累世莫殚,而卒至出而问世,无所取效。于是有志之士,跃跃欲思变计,薄八股而不为。然究为功令所在,即思变计,而无进身之路,仍不能不守旧法,志气为之销磨,精神为之不振,此人才之乏所由来也。矧今外侮频乘,事端百出,当需才之际,而无通才以济世,国将谁与立哉?于是,朝廷破格求才,特设专科以取士,不可谓非用意之深且远也。
然士人虽有变通之志,而究为八股所囿,能通达事务者,恐仍百不得一。凡天文地理,以及一切格致之学,似非仓猝可办。西人沈于学塾中,亦非一朝一夕之事。若不设学堂使之学习,虽应试时未必无人,窃恐真才依旧难得耳。现在各省虽设有中西各塾,惟在通都大邑之间,且更限于额数。无论穷乡僻壤之士,欲学无从,即在省会之中,亦徒抱广万间之想。在华人之习中学,为师者既多,修脯亦轻而易举,故学者皆可入学。今欲兼习西学,为师者既少,而修脯不啻倍蓰。在富有之家,欲栽培子弟,或延请,或附学,原不难从事,且不难毕业;而贫乏者,心虽有余,力皆不足。或因无力从师,致负子弟之资质;或因筹不继,半途中止。于是稍习语言,即欲使之谋生,故今之习西学者,大抵仅足藉以餬口而已。欲其磨励人才,能为国家膺重任者,殊不多觏。此皆不能设学堂之故。然欲设学堂,经费亦颇难筹。不若将各处之义塾一律改为时务学堂,添筹经费,较之始创,似易为力。夫各州县义塾,多则十余处,至少亦有数处。大抵入义塾者,皆系佣工之子,不求甚解,有名无实。不如改而整顿之,俾贫家子弟皆有成就。且学问必须书籍,士人宜立购书之会,存储书院,庶寒素之不能购书者,皆可就学堂中翻阅。见识既多,则人才自出。至人才辈出,自能渐渐推广,教者多,学者愈多,教习一途至无须借材异地,则经费亦可稍节。今之论人才者,必曰时务;着论说者,必曰时务。抑思时务之必有本原乎?则学堂之设,其可缓乎哉!
论女学
孟子曰:「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痛哉,斯言乎!」执一人而目之曰「禽兽」,未有不色然怒者。然信如子舆氏之言也,则今日之近于禽兽者,何其多也!海内之大员,其首方其足之种,盖四万万。其名之为农、为工、为商、为兵,终身未尝读书者,殆一万九千万有奇。其名之为官、为士,
译拟将义塾改为时务学堂的论述
自古以来,国家的兴盛与衰亡,取决于人才;而人才的兴盛与衰亡,取决于学术。生活在当今时代,处于当今社会,想要由弱变强、由贫变富,不振兴人才是不行的;想要振兴人才,不先振兴学术是不行的。国家通过文章来选拔士人,也是认为经世济民必然以学问为根本。所以汉唐以后,设有进士、明经等科目。然而有些人钻研半生,若问他们关于格致之功、生财之道,反而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这都是把文章和经世济民分成了两条途径的缘故。如今时局艰难,急需人才,朝廷批准了贵州学政严修(太史)的请求,特别开设经济科目,这确实是因时制宜的最高准则。我曾查阅典籍,《周礼》一书,不就是周公的经世济民之道吗?“职方”、“形方纪”、“方舆”,是关于地理的;“司戈盾”、“司弓矢”,是关于军事的;“玉人”这一官职,掌管金玉锡石之类,相当于今天的矿务。《春秋》一书,由孔子亲手编订,这都是孔子的经世济民之道。其中朝聘会盟、礼乐征伐,没有一样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然而处在当今时代,想要拿着周公和孔子的书来抵御外患,则还有不尽然的地方,为什么呢?古代限于地域,交往尚且容易;如今则天下通商,变故层出不穷,外交事务愈发繁杂。古代的战争多在平原进行;如今则各国战舰星罗棋布,一旦有警报,就不只是在内陆抵御敌人可以比拟的了。我知道周公和孔子如果不生在今天,那就算了;如果周公和孔子生在今天,凡是外国的风土人情、器械利弊,也一定会一一讲求制造,不遗漏丝毫。那么生在周公孔子之后,读周公孔子的书,却不能通达时务,改变所习得的旧知识,这也应该不是周公孔子所认可的。学问方面,古今道理一致;经世济民方面,今昔适宜不同。今天的时务,不能治理周公孔子的时代,所以周公孔子的书到了今天还显得不够完备,是理所当然的。我朝神武开基,自从顺治丁酉年开科取士,到现在二百多年,岁科试、乡试、会试,沿用明朝旧制,都以八股文取士。读书的士人,都以为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学问,穷尽一生也研究不透,累世也穷尽不了,最终导致出仕问政,无所成效。于是有志之士,跃跃欲试想要改变策略,轻视八股文而不愿写作。然而终究是法令所在,即使想改变策略,却没有进身之路,仍然不得不遵守旧法,志气因此消磨,精神因此不振,这就是人才缺乏的由来。况且如今外侮频繁,事端百出,在需要人才的时候,却没有通才来济世,国家将依靠谁立足呢?于是,朝廷破格求才,特别设立专科来选拔士人,不能说不用心思深远。
然而士人虽然有变通的志向,但终究被八股文所束缚,能通达事务的人,恐怕一百个中也难得有一个。凡是天文地理,以及一切格致之学,似乎不是仓促之间可以办到的。西方人沉溺于学校之中,也不是朝夕之间的事。如果不设立学堂让他们学习,虽然应试时未必没有人,但我私下担心真正的人才依旧难得。现在各省虽然设有中西各塾,但只在通都大邑之间,而且更受名额限制。无论穷乡僻壤的士人,想学无从学起,即使在省会之中,也徒然抱有广建万间学堂的愿望。华人学习中学,老师多,学费也轻而易举,所以学者都可以入学。如今想要兼习西学,老师少,而学费不止加倍。在富有之家,想要栽培子弟,或聘请老师,或附学,原本不难从事,也不难毕业;而贫困者,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的因为无力从师,辜负了子弟的资质;有的因为筹措资金不继,半途中止。于是稍微学习一点语言,就想让他们谋生,所以如今学习西学的人,大抵仅足以借此糊口罢了。想要磨砺人才,能为国家担当重任的,实在不多见。这都是不能设立学堂的缘故。然而想要设立学堂,经费也很难筹措。不如将各处的义塾一律改为时务学堂,增添筹措经费,比起从头创建,似乎更容易出力。各州县的义塾,多的有十几处,少的也有几处。大抵进入义塾的,都是佣工之子,不求甚解,有名无实。不如加以整顿,使贫家子弟都有成就。而且学问必须有书籍,士人应当设立购书会,将书存储在书院,这样寒门子弟不能买书的,都可以到学堂中翻阅。见识多了,人才自然出现。等到人才辈出,自然能渐渐推广,教的人多,学的人更多,教习这一行当甚至不需要借用外地的人才,那么经费也可以稍微节省。如今谈论人才的人,必定说时务;撰写论说的人,必定说时务。难道没有思考过时务必定有本源吗?那么设立学堂,怎么可以延缓呢!
论女学
孟子说:“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这话多么令人痛心啊!指着一个人称他为“禽兽”,没有不脸色大变而愤怒的。然而如果相信孟子的话,那么如今接近于禽兽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海内的大员,其首方其足的种类,大概有四万万。那些名为农、工、商、兵,终身未曾读书的人,大概有一千九百万多。那些名为官、士,
号称读书而实未尝读书者,殆数百万。其员其首,而其足不官、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不兵,而自古汔今未尝一读书者,凡二万万。不惟是,彼之官焉、士焉、农焉、工焉、商焉,而近于禽兽者,犹或以禽兽为耻也。此之不官、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不兵,而近于禽兽者,岂直不耻?天下之人以为是,固宜然耳。呜呼!岂不痛哉?岂不痛哉?梁启超曰:「居今日之中国,而与人言妇学,闻者必曰:『天下之事,其更急于是者,不知凡几百?』举未兴,而汲汲论此,非知本之言也。然吾推极天下积弱之本,则必自妇人不学始。请备陈其义,以告天下。」
译号称读书但实际上从未读过书的人,大概有数百万。那些圆头圆脑,却既不做官、不做士人、不务农、不做工、不做商、不当兵,而且从古至今从未读过一本书的人,共有两万万。不仅如此,那些做官、做士人、务农、做工、做商的人中,即使行为接近禽兽的,尚且以禽兽为耻。这些人不做官、不做士人、不务农、不做工、不做商、不当兵,却行为接近禽兽,难道只是不以为耻吗?天下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就该如此。唉!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梁启超说:“在当今的中国,如果跟人谈论女子教育,听的人一定会说:‘天下的事情,比这更紧急的不知有多少?’各项事业都还没有兴起,却急切地讨论这个,不是懂得根本的话。然而我推究天下积弱弊病的根源,必定是从女子不学习开始的。请让我详细陈述其中的道理,来告诉天下人。”
一义曰:公理家之言曰:凡一国之人,必当使之人人各有职业,各能自养,则国大治。其不能如是者,则以无业之民之多寡为强弱比例差。何以故?无业之人,必待养于有业之人。不养之则无业者殆,养之则有业者殆。斯义也,西人译者谓之生利、分利,即吾大学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之义。南皮先生曰:「食训蚀,谓耗蚀也。」筦子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此非空言也。盖合一国之人民物产,而以决疑数术盈虚消息之,其所得之率,实如此也。中国即以男子而论,分利之人将及生利之半。余近者说中详言其故。自公理家视之,已不可为国矣。况女子二万万,全属分利而无一生利者,惟其不能自养而待养于他人也。故男子以犬马奴隶畜之。于是妇人极苦,惟妇人待养而男子不能不养之也。故终岁勤动之所入,不足以赡其妻孥。于是男子亦极苦。以予所见,上而官,中而士,下而农工商兵,无论为何等人,则无时不皇然愀然,若重忧贫者。其受冻饿转死沟壑者,更不知凡几也。其实以比例浅理论之,苟人人以一身所作之业为一身衣食计,必无可以贫之理。今中国之无人不忧贫也,则以一人须养数人也。所以酿成此一人养数人之世界者,其根原非一端,而妇人无业实为最初之起点。虽然,等是人也,何以或有业或无业?盖凡天下任取一业,则必有此业中所以然之理及其所当行之事,非经学问不能达也。故即以男子而论,大率明达事理之人,谋业甚易;反是者,谋业较难。然则学也者,业之母也。妇人之无业也,非天理宜然也。其始据乱之世,专向力争,彼男子之所欲有事者,固非妇人之所能也。于是以妇人为不足轻重,而不复教之。既不教矣,其无从执业有固然者,积之既久,渐忘其本来,则以为是固当生而不事事而嗷。然待哺于人者也,是以男子贵而妇人贱,妇人逸而男子劳,逸而贱,非人情所乐也;贵而劳,亦非人情所乐也。则何如均其贵贱,亦均其劳逸之为得也?论公理则如此,考事势则如彼。故曰:国何以强?民富斯国强矣。民何以富?使人人足以自养,而不必以一人养众人,斯民富矣。夫使一国之内而执业之人骤增一倍,则其国所出土产作物亦必骤增一倍。凡所增之数,皆昔日弃地之货也。取弃地之货而藏之民间,其事甚顺,而其益甚宏。若此者,舍学末由也。
二义曰:人有恒言曰:“妇人无才即是德”,此躗言也。世之瞀儒执此言也,务欲令天下女子不识一字、不读一书,然后为贤淑之正宗,此实祸天下之道也。古之号称才女者,则批风抹月、拈花弄草,能为伤春惜别之语,成诗词集数卷,斯为至矣。若此等事,本不能目之为学。其为男子,苟无他所学,而专欲以此鸣者,则亦可指为浮浪之子,靡论妇人也。吾之所谓学者,内之以拓其心胸,外之以助其生计,一举而获数,未见其于妇德之能为害也。如曰“无才即是德”云尔,则夫乡僻妇妪不识一字者,不啻千百亿万,未尝闻坐此之故而贤淑有加,而惟闻取帚之谇、反唇之稽,视宧家学之妇人,殆益甚焉,则又何也?凡人之鄙吝也、忿争也,必其所见极小,目光心力尽日营营于此极小之圈限中,以生此蔽。使其人而知有万古、有五洲,与夫生人所以相处之道,万国所以弱强之理,则其心也,方忧天下、悯众生之不暇,而必无余力以计较于家人父子之事也。今夫妇人之所以多蔽于彼者,则以其于天地间之事物一无所闻,而竭其终身之精神,以争强弱、讲交涉于筐箧之间,故其丑习不学而皆能,不约而尽同也。是以海内之大,为人万万,为户数千万,求其家庭内外相处熙睦、形言语终身无间然者,万不得一焉,而其发端罔不起于姑嫜姒娣之间。愤时者至谓妇人为尽可杀,夫妇人岂性恶耶?块然未经教化之躯壳若干具,而键之于一室,欲其能相处焉,不可得也。彼妇人之累男子也,其不能自养而仰人之给,其求也,是犹累其形骸也。若夫家庭之间终日不安,入
译第一种道理说:公理学家认为:凡是国家里的人民,一定要让他们每个人都有职业,各自能够养活自己,这样国家才能大治。那些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国家,其强弱程度就取决于无业人口的多少。为什么呢?无业的人,必定要依靠有业的人来供养。不供养他们,无业的人就会陷入困境;供养他们,有业的人就会陷入困境。这个意思,西方翻译家称为“生利”和“分利”,也就是我们《大学》中“生之者众,食之者寡”的道理。南皮先生张之洞说:“‘食’字解释为‘蚀’,意思是消耗损耗。”《管子》说:“一个男人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女人不纺织,就有人受寒。”这不是空话。大概把全国人民的物产合在一起,用统计学的盈亏消长方法来计算,所得出的比率,确实如此。中国即使只拿男子来说,分利的人也将达到生利人数的一半。我最近在别处详细论述过其中的原因。从公理学家的角度来看,这已经不足以成为一个国家了。何况两万万女子,全属于分利而没有一个是生利的,只因为她们不能自养而依靠他人供养。所以男子像对待犬马奴隶一样对待她们。于是妇女极其痛苦,只是因为妇女依靠供养而男子不得不供养她们。所以男子终年辛勤劳动的收入,不足以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于是男子也极其痛苦。据我所见,上至官员,中至士人,下至农工商兵,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没有不惶惶不安、忧愁悲伤,像是有重大忧患和贫穷的人。那些受冻挨饿、辗转死于沟壑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其实用比例浅显的理论来分析,如果每个人凭借自己从事的职业来筹划自己的衣食,一定没有能够使人贫穷的道理。现在中国没有人不担忧贫穷,是因为一个人需要养活几个人。造成这种一人养活数人的世界的根源并非单一,而妇女没有职业确实是最初的起点。虽然如此,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人有职业有的人没有职业?大概天下随便选取一种职业,就一定有这种职业背后的道理以及应当做的事情,不经过学习是不能达到的。所以即使拿男子来说,大体上明白事理的人,谋求职业很容易;相反的人,谋求职业就比较难。那么学习就是职业的根本。妇女没有职业,并不是天理本该如此。起初在乱世,专门依靠力争,那些男子想要从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妇女所能做的。于是认为妇女无关紧要,不再教育她们。既然不教育,她们无法从事职业是理所当然的,积累久了,逐渐忘记了本来面目,就认为这本来就是生来就不做事而嗷嗷待哺的人,所以男子尊贵而妇女卑贱,妇女安逸而男子劳苦,安逸而卑贱,不是人情所喜欢的;尊贵而劳苦,也不是人情所喜欢的。那么不如使贵贱均等,也使劳逸均等,这才是得当的?论述公理是这样,考察事势是那样。所以说:国家为什么强大?人民富裕国家就强大了。人民为什么富裕?让每个人足以自养,而不必由一人养活众人,这样人民就富裕了。假如使一个国家内从事职业的人突然增加一倍,那么该国出产的土产作物也必然突然增加一倍。凡是增加的数量,都是昔日被废弃的土地上的货物。把废弃土地上的货物取来藏于民间,这件事很顺畅,而其利益非常宏大。像这样的情况,除了学习没有别的途径。
第二种道理说:人们常说:“妇女没有才能就是美德”,这是荒谬的话。世间的愚儒坚持这种说法,务必想让天下的女子不认识一个字、不读一本书,然后才算是贤淑的正宗,这实在是祸害天下的方法。古代号称才女的人,不过是描写风月、玩弄花草,能写出伤春惜别的语句,写成几卷诗词集,这就达到极致了。像这些事情,本来不能称之为学问。如果是男子,如果没有其他学问,而专门想以此闻名,也可以指斥为浮浪子弟,何况妇女呢。我所说的学问,对内用来开拓心胸,对外用来帮助生计,一举而获得多种好处,没见它对妇女的德行有什么危害。如果说“没有才能就是美德”这样的话,那么乡野偏僻地方的老妇人不认识一个字的,不下千百亿万,没听说因此就贤淑增加,反而只听说她们用扫帚责骂、顶嘴争吵,比起受过家庭教育的妇女,简直更厉害,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凡是人的鄙陋吝啬、忿怒争执,一定是因为他们所见极小,目光心力整天都在这个极小的圈限中营营役役,从而产生这种蔽障。如果这些人知道有万古、有五洲,以及生人相处之道、万国强弱之理,那么他们的心,正担忧天下、怜悯众生还来不及,一定没有余力去计较家人父子之间的小事。现在妇女之所以多被那种蔽障所困,是因为她们对天地间的事物一无所知,而竭尽终身的精神,在箱箧之间争强弱、讲交涉,所以那些丑恶的习惯不学就会,不约定就全都相同。因此海内之大,人口万万,户数千万,寻求家庭内外相处和睦、言行终身没有隔阂的,万中不得其一,而其发端无不起源于姑嫂妯娌之间。愤世嫉俗的人甚至说妇女尽可杀,妇女难道是性恶吗?若干具未经教化的躯壳,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想要他们能相处,是不可能的。妇女拖累男子,她们不能自养而仰仗他人的供给,她们的索取,这就像是拖累男子的形骸。至于家庭之间终日不安,
室则愀静,居斯叹,此其损人灵魂、短人志气,有非可以常率推者。故虽有豪杰倜傥之士,苟终日引而置之第筐箧之侧,更历数岁,则必志量局琐、才气消磨,若是乎?妇人之果为鸩而不可近也。夫与其饮鸩而甘之,则盍于疗鸩之术,少留意矣。
译居室幽静冷清,居住其中便令人叹息,这种对人灵魂的损害、对志气的摧折,是无法用常理来推度的。所以即使有豪爽超脱的杰出人士,如果整天被牵引放置在箱笼器物之旁,经过几年,就一定会变得心胸狭隘琐碎、才气消磨殆尽,难道真是这样吗?妇人果然如同鸩酒一样不可接近。既然与其饮鸩酒而觉得甘甜,那何不稍微留意一下解救鸩毒的方法呢。
三义曰:西人分教学童之事为百课,而由母教者居七十焉。孩提之童,母亲于父,其性情嗜好,惟妇人能因势而利导之。以故母教者,其子之成立也易;不者,其子之成立也难。《颜氏家训》曰:「教儿婴孩,就傅以前,性质志量皆已定。少成若性,长则因之。」此实言教言学一切之始基也。苟为人母者,通于学本,达于教法,则孩童十岁以前,于一切学问之浅理,与夫立志立身之道,皆可以粗有所知矣。今中国小学未兴,出就外傅以后,其所以为教者,亦既猥陋灭裂,无所取材。若其髫龀嬉戏之时,习安房闼之中,不离阿保之手,耳目之间,所日与为缘者,舍第筐箧至猥极琐之事,概乎无所闻见。其上焉者,歆之以得科第,保禄利,诲之以嗣产业,长子孙,斯为至矣。故其长也,心中目中以为天下之事,更无有大于此者。万方亿室,同病相怜,冥冥之中,遂以酿成今日营私趋利,苟且无耻,固陋蛮野之天下,而莫知所自始。岂惟莫知所自始而已,且恬然不以为怪。故试取西人幼塾乳臭之子,与吾此间庞壮硕老之士大夫相挈,其志趣学识,必有非吾此间此辈之所能望者。岂其种之特异哉?无亦少而习焉者之不得其道也?故治天下之大本二:曰正人心,广人才。而二者之本,必自蒙养始。蒙养之本,必自母教始。母教之本,必自妇学始。故妇学实天下存亡强弱之大原也。
四义曰:胎教之道,《大戴礼》、《论衡》详哉言之,后世此义不讲,盖久。今之西人则龂龂留意焉。西国公理家考物种、人种递嬗递进之理,以为凡有官之物,人、禽、虫、介、草、木为有官之物,金石、水土为无官之物。一体之中,有其死者焉,有其不死者焉。如一草木根荄、支干、果实、花叶,其死者也,而常有不死者,离母而附于其子,▯▯延延相续不断,是曰传种。惟人亦然。虽然,两种化合之间,有浸淫而变者,可以使其种日进于由猩猴而进为人也,由野番贱族而进为文明贵种之人也。其作始甚微,而将毕至巨也。故西人言种族之学者,以胎教为第一义。其思所以自进其种者,不一而足。而各国之以强兵为意者,亦令国中妇人一律习体操,以为必如是然后所生之子肤革充盈、筋力强壮也。此亦女学堂中一大义也。今之前识之士、忧天下者,则有三大事:曰保国,曰保种,曰保教。国乌乎保?必使其国强而后能保也。种乌乎保?必使其种进而后能保也。进诈而为忠,进私而为公,进涣而为进,愚而为智,进野而为文,此其道也。教,男子居其半,教妇人居其半,而男子之半其导原亦出于妇人,故妇学为保种之权舆也。今与人言此义,鲜不谓以耕捄饥、掘井消渴,迂远而无当也。而不知此盖古先哲王与泰西通儒所讲之极熟,推之至尽,而汲汲焉以为要图者也。《胎教篇》曰:「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终,为子孙。昏妻嫁女,必择世世有行义者。如是则其子孙慈孝,不敢淫暴,党无不三族辅之。」教凤皇生而有仁义之意,虎狼生而有贪戾之心,两者不等,各以其母,其言极深切着明。又曰:「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盖古人之重之如此,必非无故也。侯官严君又陵译《天演论》云:「无官者不死,以其未尝有生也,而有官」者,一体之中,有其死者焉,有其不死者焉。而不死者,又非精灵魂魄之谓也。可死者甲,不死者乙,判然两物,如草木之根荄、支干等,甲之事也,而乙则离母附子,代可微变,而不可以死,或可分其少分以死,而不可以尽死,此动植所莫不然者也。是故一人之身,常有物焉,乃祖父之所有,而托生于其身,盖自得生受形以来,递嬗迤降,以至于今,此胎教所以然之公理。严君与余书,又云:「生学公例,言一人之生,其心思、材力、形体、气习,前则本数十百代祖父母之形神,阅历积委而成;后则依乎见闻、师友与所遭之时与地,而化。」其论极精。欲言保种者,非措意于此
译三义说:西方人把教导儿童的事情分为一百项,其中由母亲教导的占七十项。年幼的孩子,母亲比父亲更亲近,孩子的性情和喜好,只有妇女能够顺势引导。因此,由母亲教导的孩子,其成才容易;不这样做的,其成才就困难。《颜氏家训》说:“教导孩子要从婴孩时期开始,在拜师学习之前,孩子的本性、志向和度量都已经确定。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长大后就会沿袭下去。”这实在是说教育和学习一切的基础。如果做母亲的,通晓学问的根本,明白教育的方法,那么孩子在十岁以前,对于一切学问的浅显道理,以及立志立身的道理,都可以大致有所了解了。现在中国的小学还没有兴起,孩子外出拜师以后,那些用来教育他们的方法,也已经粗陋破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于他们在童年嬉戏的时候,习惯于房室之中,离不开保姆的手,耳目之间,每天接触到的,除了箱笼等极其琐碎的事情,一概没有什么见闻。其中好一点的,用考取功名、保全禄利来引诱他们,用继承产业、繁衍子孙来教诲他们,这就算是极致了。所以他们长大后,心中眼中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下各地,同病相怜,在不知不觉中,就酿成了今天营私逐利、苟且无耻、固陋野蛮的天下,而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哪里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而已,而且安然自得不以为怪。所以试着拿西方幼稚园里乳臭未干的孩子,和我们这里那些高大壮硕的老成士大夫相比,他们的志趣学识,一定不是我们这里这类人所能企及的。难道是他们的种族特别优异吗?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学习没有得其道罢了?所以治理天下的根本有两条:一是端正人心,二是广育人才。而这两条的根本,一定要从启蒙教育开始。启蒙教育的根本,一定要从母亲的教育开始。母亲教育的根本,一定要从妇女的学习开始。所以妇女的学习实在是天下存亡强弱的根本所在。
四义说:胎教的道理,《大戴礼记》、《论衡》详细地论述过,后世不讲究这个义理,已经很久了。现在的西方人则非常留意。西方国家的公理学家考察物种、人种逐渐演变进步的规律,认为凡是有器官的生物,人、禽、虫、介、草、木都是有器官的生物,金石、水土是无器官的生物。一个整体之中,有会死亡的部分,有不死亡的部分。比如草木的根茎、枝干、果实、花叶,是会死亡的部分,而常常有不死亡的部分,离开母体依附于子体,绵延不断,这叫传种。人类也是这样。虽然如此,两种结合之间,有逐渐浸润变化的,可以使种族一天天进步,从猩猴进化为人,从野蛮低贱的种族进化为文明高贵的种族。其开始非常微小,而将要结束时却非常巨大。所以西方研究种族学问的人,把胎教作为第一要义。他们思考如何使种族进步的方法,不胜枚举。而那些以强兵为意的国家,也让国内妇女一律学习体操,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所生的孩子皮肤丰满、筋骨强壮。这也是女学堂中的一大要义。现在的有识之士、忧国忧民的人,有三件大事:一是保国,二是保种,三是保教。国家怎么保?一定要使国家强大然后才能保全。种族怎么保?一定要使种族进步然后才能保全。由欺诈变为忠诚,由自私变为公正,由涣散变为团结,由愚昧变为智慧,由野蛮变为文明,这就是方法。教育,男子占一半,妇女占一半,而男子那一半的根源也出自妇女,所以妇女的学习是保种的开端。现在和人谈论这个义理,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用耕种来救饥荒、挖井来解渴,迂远而不切实际。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古代圣王和西方通儒所反复探讨、推究到极致,并且急切地认为是要图的大事。《胎教篇》说:“《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治理好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君子慎重始终,为子孙着想。娶妻嫁女,一定要选择世代有德行义举的人家。这样他们的子孙就会慈爱孝顺,不敢淫乱暴虐,宗族没有不辅助他们的。”教导凤凰生来就有仁义的心意,虎狼生来就有贪婪凶狠的心,两者不同,各自因为母亲的原因,这话极其深切明白。又说:“胎教的道理,写在玉版上,藏在金柜里,放在宗庙中,作为后世的警戒。”古代人重视它到这种程度,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侯官严君又陵翻译《天演论》说:“无器官的不死,因为它们未曾有生,而有器官的,一个整体之中,有会死亡的部分,有不死亡的部分。而不死亡的部分,又不是精灵魂魄的意思。会死亡的是甲,不死亡的是乙,分明是两样东西,比如草木的根茎、枝干等,是甲的事情,而乙则离开母体依附子体,代代可以微小变化,但不能死亡,或者可以分出一小部分死亡,但不能全部死亡,这是动植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一个人的身体,常常有东西,是祖父所有的,寄托生长在他的身体里,大概从得到生命接受形体以来,逐渐演变下降,直到今天,这就是胎教之所以然的公理。严君给我写信,又说:“生物学公例,说一个人的出生,他的心思、材力、形体、气习,前面本于几十几百代祖父母的形神,阅历积累而成;后面则依据见闻、师友以及所遭遇的时代和地方,而变化。”他的论述极其精妙。想要谈论保种的人,不留意于此
二义不可。欲措意于前一义,则胎教为之根源;欲措意于后一义,则胎教尤为根原之根原。此学数十年后,必大明于天下,今日则鲜不以为迂远无用矣。
译这两种解释都不对。如果意图在于前一种解释,那么胎教就是其根源;如果意图在于后一种解释,那么胎教更是根源的根源。这门学问在几十年后,必定会在天下大显光明,如今却很少有人不认为它迂腐遥远、没有用处了。
西人格致之家之言曰:「算学格致等虚理,妇人恒不如男子。由此等虚理而施诸实事,以成为医家制造等专门之业,则男子恒不如妇人。」然则男女之于学,各有所长,非有轩轾。论者或疑数千年来男子之成绝学、立大功者,方策不绝,而妇人无闻焉。若是乎,虽兴妇学,其所成亦仅矣?抑吾又闻生学家之言,公理矣。凡贪生负气之物,倒生者最愚,横生者次愚。若夫躯体峙立,首函清阳者,其聪明必不甚相远。所以生差别者,在智慧之开与不开耳。若干嘉间,汉家彬彬于江浙,而吾粤靡一人焉。咸同以后,口马郑手说文如鲫矣。非粤民愚于干嘉而智于咸同也。日本明治以前,民智僾塞,工艺窳劣,翻然维新,遂有今日。非日人拙于曩而巧于今也。其脑筋伏而未动,其灵髓塞而未通,从而导之,机捩一拨,万线俱动矣。彼妇人之数千年莫或以学名也,未有以导之也。妇人苟从事于学,有过于男子者二事:一曰少酬应之繁,二曰免考试之难。其居静,其心细,故往往有男子所不能穷之理,而妇人穷之;男子所不能创之法,而妇人创之。西史所载,若摩哈默德之母,以伯南之女侯失勒;约翰之姑,其学业成就视男子未或让。而吾中国之女子游学异国,成学而归者,若吾向者所闻康爱德氏、石美玉氏,虽西域耆宿,犹歆誉之。然则妇人岂生而不能学耶?夫以二万万戴天履地、首函清阳之人类,而必夷而弃之,谓与倒生横生之物相等,欲不谓为不仁,不可得也。
夫诸教之言平等也,南海先生有孔教平等义,不平等乌乎起?起于尚力,平等乌乎起?起于尚仁。等是人也,命之曰民,则为君者从而臣妾之;命之曰女,则为男者从而奴隶之。臣妾奴隶之不已,而又必封其耳目,缚其手足,冻其脑筋,塞其学问之涂,绝其治生之路,使之不能不俯首帖耳于此强有力者之手。久而久之,安于臣妾,安于奴隶,习为固然而不自知。于其中有人焉,稍稍自疑于为臣妾、为奴隶之不当者,反起而哗之。以故数千年来之男子,无或以妇学治天下所富有事;而数千年之妇人,益无有奋然自张其军以提倡其同类者也。非不才也,压力使然也。
今语人曰:“欲强国,必由学校。”人多信之。语人:“欲强国,必由女学。”人多疑之。其所受蔽之原,尚有在焉。今日之攘臂奋舌以谭强国,震惊于西人,而思效其长者,则惟是船舰之雄也,枪之利也,铁路之速也,矿务之盛也。若此者,皆非妇人所能有事也。故谋国者曰:“教妇人,非所急也。”而不知西人之强在此。其所以强者,不在此农业也,工作也,医学也,商理也,格致也,律例也,教授也。谓教授之法,男子所共能,抑妇人所共能也?其学焉,而可以成为有用之才,一也。今夫言治国,而必推本于学校,岂不以人才者,国之所与立哉?岂不以中国自有之才,必待教而始成哉?夫必谓彼二万万为人才,而谓此二万万为非人才,此何说也?
西方全盛之国,莫美若东方新兴之国,莫日本若。男女平权之论,大倡于美,而渐行于日本。日本之女学,约分十三科:一、修身;二、教育,言教授及蒙养之法;三、国语,谓日本文;四、汉文;五、历史,兼外国史;六、地理;七、数学;八、理科,谓格致;九、家事;十、习字;十一、图画;十二、音乐;十三、体操。其与男学相出入者,不过数事而已。此数事者,大率与兵政相关,亦尚力之世所当有事者也。彼西人之立国,犹未能至太平之世也。太平之世,天下远近大小若一,无国界,无种界,故无兵事,无兵器,无兵制。国中所宜讲者,惟农商医律格致制造等事。国人无男无女,皆可各执一业以自养,而无或能或不能之别。故女学与男学必相合。今之美国,殆将近之矣。是故女学最盛者,其国最强,不战而屈人之兵,美是也。女学次盛者,其国次盛,英、法、德、日本是也。女学衰,母教失,无业众,智民少,国之所存者幸矣,印度、波斯、土耳其是也。
若是夫,中国之
译西方研究科学的人说:“数学、科学等抽象理论,妇女通常不如男子。但将这些抽象理论应用于实际事务,成为医生、制造等专门职业,则男子通常不如妇女。”那么男女在学问上,各有长处,没有高下之分。议论的人或许怀疑,几千年来男子成就绝学、建立大功的,史籍记载不断,而妇女却默默无闻。如果是这样,即使兴起女学,所成就的也有限吗?
我又听说生物学家的言论,这是公理。凡是贪生怕死、充满生气的生物,倒着生的最愚蠢,横着生的次愚蠢。至于身体直立、头部蕴含清阳之气的,其聪明才智必定相差不远。所以产生差别的原因,在于智慧是否被开启。乾隆、嘉庆年间,汉学在江浙地区兴盛,而我们广东却无一人。咸丰、同治以后,研究《说文解字》的人多如鲫鱼。并非广东人在乾嘉年间愚蠢而在咸同年间聪明。日本明治维新以前,民智闭塞,工艺粗劣,突然革新,才有今天。并非日本人过去笨拙而现在灵巧。他们的头脑潜伏而未发动,灵性阻塞而未贯通,从而引导他们,机关一拨,万线俱动。那些妇女几千年来没有以学问闻名,是因为没有人引导她们。妇女如果从事学习,有两件事胜过男子:一是应酬较少,二是免除考试的困难。她们居住安静,心思细腻,所以往往有男子不能穷尽的道理,而妇女能穷尽;男子不能创造的方法,而妇女能创造。西方历史所载,如摩哈默德的母亲,以伯南的女儿侯失勒;约翰的姑母,其学业成就比起男子毫不逊色。而我们中国的女子游学异国,学有所成归来的,像我先前听说的康爱德、石美玉,即使是西域的老学者,也赞叹她们。那么妇女难道是天生不能学习吗?把这两万万顶天立地、头部蕴含清阳之气的人类,必定贬低抛弃他们,说他们与倒生横生的生物相等,想要不认为这不仁义,是不可能的。
各种宗教谈论平等,康有为先生有《孔教平等义》,不平等从哪里产生?产生于崇尚武力,平等从哪里产生?产生于崇尚仁爱。同样是人,称他们为百姓,那么君主就使他们臣服;称她们为女子,那么男子就使她们为奴。使她们为奴不止,又必定封闭她们的耳目,束缚她们的手脚,冻结她们的头脑,堵塞她们求学的道路,断绝她们谋生的途径,使她们不得不俯首帖耳于这强有力者的手中。久而久之,安于为臣妾,安于为奴隶,习以为常而不自知。其中有人稍稍怀疑为臣妾、为奴隶的不当,反而起来喧哗反对。因此几千年来,男子没有以女学治理天下所富有的事务;而几千年的妇女,更加没有奋起自张其军以提倡同类的。不是没有才能,是压力使然。
现在告诉人说:“想要强国,必须依靠学校。”人多相信。告诉人:“想要强国,必须依靠女学。”人多怀疑。他们所受的蒙蔽根源,还有所在。今天那些挥臂奋舌谈论强国,震惊于西方人,而想效法他们长处的人,只是认为船舰的雄壮、枪炮的锋利、铁路的快速、矿务的兴盛。像这些,都不是妇女所能参与的事务。所以谋划国家的人说:“教育妇女,不是急务。”却不知道西方人的强大在于此。他们所以强大的原因,不在于此,而在于农业、工作、医学、商业、科学、法律、教育。说教育的方法,男子共同能掌握,妇女也共同能掌握吗?学习后,可以成为有用的人才,是一样的。现在谈论治国,必定推本于学校,难道不是因为人才是国家赖以建立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中国自有的人才,必须经过教育才能成材吗?必定说那两万万是人才,而说这两万万不是人才,这是什么说法呢?
西方全盛的国家,没有比美国更好的;东方新兴的国家,没有比日本更好的。男女平权的理论,在美国大力倡导,而在日本逐渐实行。日本的女学,大约分为十三科:一、修身;二、教育,讲教授及启蒙的方法;三、国语,指日本文;四、汉文;五、历史,包括外国史;六、地理;七、数学;八、科学,指格致;九、家事;十、习字;十一;图画;十二、音乐;十三、体操。与男学相出入的,不过几件事而已。这几件事,大多与军事相关,也是崇尚武力的时代所应当有的事务。西方人的立国,还未能达到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天下远近大小如一,没有国界,没有种族界限,所以没有战争,没有兵器,没有军制。国家中应当讲的,只有农商医律格致制造等事务。国人无论男女,都可以各执一业以自养,而没有能或不能的区别。所以女学与男学必定相合。现在的美国,几乎接近了。因此女学最兴盛的国家,其国最强,不战而屈人之兵,美国就是这样。女学次兴盛的国家,其国次兴盛,英、法、德、日本就是这样。女学衰败,母教丧失,无业者众多,有智慧的民众少,国家能存在是侥幸的,印度、波斯、土耳其就是这样。
像这样,中国的
宜兴妇学,如此其急也。虽然,今日之中国,乌足以言妇学?学也者,匪直晨夕伏案对卷,伊吾而已。师友讲习,以开其智;中外游历,以增其才。数者相辅,然后学乃成。今中国之妇女,深居闺阁,足不出户,终身未尝见一通人,履一都会。独学无友,孤陋寡闻,以此从事于批风抹月、拈花弄草之学,犹未见其可。况于讲求实学,以期致用?虽有异质,吾犹知其难矣。不宁惟是,彼方毁人肢体,溃人血肉,一以人为废疾,一以人为刑僇,以快其一己耳目之阮好,而安知有学?而安能使人从事于学?是故足一日不变,则女学一日不立。嗟夫!国家定鼎之始,下令薙发,率土底定。顺治末叶,悬禁足而奉行未久,积习依然。一王之力,不改盲之心;强男之头,不如弱女之足。遂留此谬种,孳乳流行,历数百年,日盛一日。内违圣明之制,外遗异族之笑,显罹楚毒之苦,阴贻种族之伤。呜乎!岂苍苍者天,故厄我四万万生灵,而留此孽业以为之窒欤?抑亦治天下者,未或厝意于是也。
译宜兴州妇女的教育,如此紧迫。虽然如此,今天的中国,哪里谈得上妇女教育?所谓学习,不仅仅是早晚伏案读书、诵读而已。需要师友讲习,来开启智慧;中外游历,来增长才干。这几方面相辅相成,然后学业才能成就。如今中国的妇女,深居闺阁,足不出户,终身不曾见过一位通达之人,踏足过一座都会。独自学习没有朋友,孤陋寡闻,以此去从事那些吟风弄月、拈花弄草的学问,尚且未见其可行。何况讲求实用之学,以期学以致用?即使有非凡的资质,我也知道其困难。不仅如此,她们正毁坏人的肢体,溃烂人的血肉,一方面把人变成残废,一方面把人当作刑罚杀戮的对象,以满足自己耳目的一时喜好,哪里知道有学问?又怎能让人从事于学问?因此,脚一日不解放,女学一日不能建立。唉!国家定鼎之初,下令剃发,天下平定。顺治末年,曾颁布禁令禁止缠足,但执行不久,积习依然如故。一个君王的权力,改不了愚昧的心;强迫男人的头,不如束缚女人的脚。于是留下这种谬误的习俗,滋生蔓延,历经数百年,一天比一天兴盛。对内违背圣明的制度,对外招致异族的嘲笑,明显遭受鞭打毒打的痛苦,暗中贻害种族的损伤。唉!难道是上天故意困苦我四万万生灵,而留下这种孽障来阻碍我们吗?还是治理天下的人,未曾对此加以留意呢?
妇学三则
章学诚
夫教坊曲里,非先王法制,乃前代相沿。往往士大夫闲情有寄,着于简编,禁网所弛,不以为罪。我朝礼教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虽吞舟有漏,未必尽▯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蓍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谓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婚,假令生周之后,以谓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谓古人有然,可乎?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佻轻薄为风雅,以造饰标榜为声名,炫耀后生猖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矜榜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已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诣绝丝萝,礼殊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妹,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是礼也。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难名,功麤易举。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二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士、大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六艺或其兼擅者耳。后世妇学失传,其秀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妇言也。是以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强之贽矣。何足征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视无行文人,若粪土然,何至为所惑哉?
饰时髦之中驷,为闺合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眩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且愚矣。女之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论女学堂
尝读《国语》至敬姜论劳逸一篇,而叹古之妇女,固无人而不操作也。古者养民之道,首重耕织,耕之事,男任之;织之事,女任之。故《礼》之月令,《诗》之《邠风》,于农桑诸务,皆三致意。汉诏犹谓雕文刻镂为伤农事,锦绣纂组为害女红。知古人以耕织为重,而不偏重夫男者,并不轻视夫女。若夫入学讽诵,博览图书,则固男女之所同习,而未尝独摈夫巾帼也。是以《诗》三百篇,妇人女子之作,遂居其半。沿及两汉,而唐山夫人手定雅乐,曹大家续成《汉书》,盖其时中国女学犹未废耳。后世女学既废,彼不学无术之辈,遂谓妇女之职,仅在酒浆丝枲,此外非所当预。而为妇女者,亦习闻其说,信为固然,于是苟免操劳,即安处淫佚,稍知翰墨,便共诧通才。迁流至于今日,而中国之妇女,已大半成为废弃矣。盖妇女无所事事,而徒知食粟,则几与罢癃残疾者等。今者寓沪诸君,鉴泰西女学堂造就人材之盛,欲仿西法,立中西女学堂,为中国二百兆坐食
译妇学三则
章学诚
教坊曲里,并非先王的法制,而是前代沿袭下来的。往往士大夫闲情有所寄托,著录于简册,禁令松弛,不认为有罪。我朝礼教精严,嫌疑谨慎辨别,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像这样严肃的。自从宫禁废除,女乐官职不再设立,教坊之中,天下男女之间,没有可以借口的了。那些流娼顿妓,渔色售奸的,都触犯三尺严法,决杖不能援例赎罪,虽然法网有漏,未必全部记录在案。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我拘束?司败常常看到名流刊刻诗作,未看全集,先阅标题,或者记载红粉丽情,或者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也是这样。不知道生在当今之世,做当今之人,如果禁令没有更改,何论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婚,假如生在周朝之后,认为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为如同禽兽,认为古人有这种情况,可以吗?才能需要学习,学习贵在见识。有才能而不学习,是小聪明,小聪明没有见识,是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为,以佻轻薄为风雅,以造作标榜为声名,炫耀后生猖狂,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数。那佻达出自《子衿》,是古人所有的;矜持标榜流传于巾帼,是前代没有的。大概实质不足,而争逐于名声,已经不像丈夫而借人为重。男子有志,都以此为耻,甚至达到绝丝萝,礼殊授受,就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的相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评于月旦。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静女闺妹,自有天地以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礼。
古代的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自以职业为学,大致像男子的专艺而守官。至于通方的学问,关键在于德、言、容、功。德隐晦难名,功粗浅易举。至于学问接近于文的,言、容两件事最为重要。大概从家庭内则,到天子、诸侯、卿士、大夫,无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都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先临事,何以成文?汉朝的经师,多以章句言礼,还依靠徐生为容,大概因为威仪进止,不是徒然诵说所能尽的。所以妇容必须习于礼,后世大儒还有不知道的。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代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也一定是礼文所需要的。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辞命者,没有不深于诗的。于是知道古代的妇学,必由礼而通诗。六艺或许是兼擅的。后世妇学失传,那些秀而知文的,才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不知道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弃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不是古人所说的习辞命而妇言。所以即以学而言,也像农夫舍弃田地,而士失去出强之贽。何足征妇学呢?唉!古代的妇学,必由礼以通诗;现在的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溃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了。这固然是由无行的文人倡邪说以陷之。那些真知妇学的,看待无行文人,如同粪土,何至于被他们所惑呢?
装饰时髦的中驷,为闺合之绝尘。他们借以品题,不过是怜惜其色罢了。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唉!自己以为才而眩之,别人以为色而怜之。不知道原因而趋之,愚矣。稍微知道原因而也趋之,愚且愚矣。女子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了。现在号称才女的,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唉!
论女学堂
曾经读《国语》到敬姜论劳逸一篇,而感叹古代的妇女,固无人而不操作。古代养民之道,首重耕织,耕的事,男任之;织的事,女任之。所以《礼》的月令,《诗》的《邠风》,于农桑诸务,都三致意。汉诏还说雕文刻镂为伤农事,锦绣纂组为有害女红。知道古人以耕织为重,而不偏重男的,并不轻视女的。至于入学讽诵,博览图书,则固男女之所同,而未尝独摈巾帼。所以《诗》三百篇,妇人女子之作,遂居一半。沿及两汉,而唐山夫人手定雅乐,曹大家续成《汉书》,大概那时中国女学犹未废。后世女学既废,那些不学无术之辈,遂谓妇女之职,仅在酒浆丝枲,此外非所当预。而妇女者,也习闻其说,信为固然,于是苟免操作,即安处淫佚,稍知翰墨,便共诧通才。迁流至于今日,而中国之妇女,已大半成为废弃。大概妇女无所事事,而徒知食粟,则几与罢癃残疾者等。现在寓沪诸君,鉴泰西女学堂造就人材之盛,欲仿西法,立中西女学堂,为中国二百兆坐食
无能之妇女,特开风气,诚举也。然鄙人虽身居局外,有不能已于言者焉。窃谓西学分门别类至繁,且颐中学旨远词文实缓而迂。为今之计,彼绿窗贫户之妇女,汲汲操作,无暇入学,并无力入学者,固无论已。若夫大家闺秀,阀阅名媛,其有志附学者,于中学似宜仅教以训诂,俾收大义而已。彼经史百家,词章考据之学,可不必讲,而亦无暇于讲也。至于西学,则凡算学、格致、光学、电汽学、化学、重学、声学,以及测量、绘图、医理、蚕绩,凡妇女可以安坐一室,以行其所好学者,皆宜各就其性之所近,使造为专门名家,以为他日见诸实用之地。他如兵法、刑律、轮船、铁轨、风涛、沙线诸学,可毋庸议。何则?中国男女之别綦严,非泰西诸国可比。之数者,皆非妇女所得与也。顾其尤要者,莫如各种工艺。试思西国之所以强者,由商务之盛也,商务之盛,由工艺之精也。中国之病,既坐视二百兆妇女之坐食无能,不能广辟利源,则为中国广辟初源者,舍工艺,其谁属耶?或谓蚕织之事,于女子为尤重,奈何忽近而图远?殊不知蚕织之利,本吾华所固有,不过参以西法,使之精益求精焉,斯已耳。若夫工艺,则凡土不宜桑之所,候不当蚕之时,皆得勤其四体而居为恒业者也。不是之学,而奚学哉?或又谓妇女之学,既重在工艺,则凡算学、格致及光电、汽化诸学,可以无事,独致力于工艺焉,斯可矣。曰:是不然,西人工艺之学,莫不由算学、格致、光电、汽化诸学而来也。饮水而不穷源,其可乎?而况算学、格致、光电、汽化诸学,若能专精一事,其利益固自无穷,而奈何概置之也?查今年西报所载,美国女子学成卒业而为工程首事者二十五人,绘画者一千二百人,精测绘者一百十一人,工乐律者三万四千五百十八人,司会计者二万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甚至制造厂之教习,亦用妇人,可想见该国女学,大抵以工艺为首务。客岁门女子郑绮梅,亦有中国宜振兴女塾以造就人材之说,其间议论,亦以工艺一端为不可废。要之,西人女学,舍读书识字而外,概以工艺为重,且不特女学为然,即其国男子之学,亦何独不然?吾中国诚欲大兴女学,使此二百兆之裙钗,慨焉奋发,以为今日自强之计,以为他日争雄竞爽之图,则莫如首重工艺,而后更习其余。特不知鄙人之言,有当于诸君之意否耶?
译没有才能的妇女,特意开创风气,这确实是值得称道的举动。然而,我虽然身处局外,却有不能沉默不言的理由。私下认为,西方学问分门别类极其繁杂,况且中国学问宗旨深远、言辞华美,实际上却缓慢而迂腐。对于当今的对策,那些住在绿窗下的贫苦家庭妇女,忙于操作劳作,没有空闲入学,也没有财力入学,本来就不必说了。至于那些大户人家的闺秀、名门望族的名媛,其中有志于附学的人,对于中国学问,似乎只适宜教以训诂,以便领会大义罢了。那些经史百家、词章考据的学问,可以不必讲授,而且也没有空闲去讲授。至于西方学问,凡是算学、格致、光学、电汽学、化学重学、声学,以及测量、绘图、医理蚕绩等,凡是妇女可以安坐一室、按照自己喜好去学习的,都应当各自根据性情相近的领域,使其成为专门名家,以便将来在实际应用中有用武之地。其他如兵法、刑律、轮船、铁轨、风浪、沙线等学问,可以不必讨论。为什么呢?因为中国男女之别极其严格,不能与泰西各国相比。这些学问,都不是妇女所能参与的。然而其中尤其重要的,莫过于各种工艺。试想西方国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商务兴盛;商务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工艺精良。中国的弊病,在于坐视两亿妇女无所事事、无能谋生,不能广泛开辟财利之源,那么为中国广泛开辟财利之源的,除了工艺,还能是谁呢?有人会说,蚕织之事,对于女子尤为重要,怎么能忽视近处而图谋远处呢?殊不知蚕织的利益,本来就是我们华夏所固有的,不过参照西方方法,使之精益求精罢了。至于工艺,凡是土地不适宜种桑、时节不适宜养蚕的地方,都能勤动四肢而将其作为恒久的职业。不学习这些,还学习什么呢?又有人会说,妇女的学问,既然重在工艺,那么凡是算学、格致以及光电、汽化等学问,都可以不用理会,只致力于工艺,这就够了。回答说:不是这样,西方人的工艺学问,没有不是从算学、格致、光电、汽化等学问中来的。喝水而不追溯源头,可以吗?况且算学、格致、光电、汽化等学问,如果能专精一事,其利益本来无穷,怎么能一概置之不理呢?查今年西方报纸所载,美国女子学业完成而担任工程首事的有二十五人,从事绘画的一千二百人,精通测绘的一百十一人,擅长乐律的三万四千五百十八人,掌管会计的二万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甚至制造厂的教习,也任用妇人,可以想见该国女学,大致以工艺为首要任务。去年门人郑绮梅,也有中国应当振兴女塾以培养人才的言论,其中的议论,也以工艺这一端为不可废弃。总之,西方人的女学,除了读书识字之外,一概以工艺为重,而且不只是女学如此,即使他们国家男子的学问,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中国如果真的想要大力兴办女学,使这两亿妇女慷慨奋发,作为今日自强的计策,作为他日争雄竞胜的蓝图,那么没有比首先重视工艺,然后再学习其他学问更好的了。只是不知道我这些话,是否符合各位的意思呢?
论中国欲人人识字,必先以妇女识字为始,并推言妇女不读书之害。或作《论妇女不读书之害》。
中国四万万人民,男子居其半,妇女居其半。男子之识字者,半中一之四;妇女之识字者,半中十之一。然仅就略辨之,无言也。若通达文理,则二万万男子不过得十之二,二万万妇女仅有见焉。泰西诸国,无论男子皆知书识字,即妇女亦无不能之。此非泰西之人聪于中国也。泰西语言与文字合,故学文易;中语国言与文字分,故学文难。又泰西之字皆从音得,祗须教以字母之音,始二三字,继四五字,以此拚合,字无不识,故少识字之功,祇有训以字义之力。而又语言与文字不甚区别,宜乎人人能知书识字也。中国则不然,字主乎形,不能类推而识,必先逐字教之以音,然后又逐字教之以义,此中已有两层工夫。而又所出话言不能即缮作文字,故男子且不能知书识字,何论妇女?独是仓颉所造,虽字形屡变,中国五千年来相守勿替,势不能革左行直下之旧,改从右行斜上之西字,则中国之人将遂不能使之皆知文字乎?愚谓枢纽之旋转,则当视乎妇女。夫人自有生以后,父尊母亲,故自襁褓以至成童,教以饮食,教以语言,得诸母氏者居多。独至于书,则母氏不能为力,而必使之出就外傅。中人之质,一日能识百字;愚钝之质,一日不过能识十数字。中国常用之字,大率以二千字为断,而孩提之所识者,又祗千字,或半年,或一年而始毕,然后授之以四子书。但斯时之为师者,不过教之以句读而已,字义文义固不暇与之讲解也。挟书而归,则即指帝为虎,以亥为豕,母氏亦无从知之也。诚使天下之为妇女者,皆先知字,则随在可以指点,时时可与解说,熏陶涵育,无时或休,有不期文理之通而自无不通者。尝见乡间妇女,虽极蠢然无知,而耕织之事往往能言之,非第素所习惯,亦以耳熟能详也。为医之家,其子弟虽不习医,而药性之温,凉攻补类,能知之。盖濡染既久,自不觉与之俱化矣。惟书亦然,故诗礼之族,即有不能读书之后嗣,而较之乡愚野老,终有一知半解之能。此无他,渐摩于不觉也。
今欲中国之人皆能识字,而不先使妇女识字,是不于难之中更见为难哉?且妇女不读书,其害殊有不可言者。近世风俗浇漓,妇女尤甚。每见大家闺女,居移气养,移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祗讲求乎衣服之时髦,钗环之华贵,骄奢淫佚,惟日孜孜。问以针黹,非所能也;问以烹饪,谢不敏也。若更问以一丁之不识,则皆曰:“女非男比,进士岂真可以不栉为之哉?”不适于用,安用书为?至乡间妇女,质性粗疏,习尚尤陋。大义既非能识,小节亦非所知。“三从四德”不知,是妇女何等样事?“从一而终”不知,是妇女应守之义。于是姑妇之间有勃溪者矣,妯娌之间有不睦者矣,甚至挟贵挟势,佣奴其夫,廉耻非所顾,名节非所惜。今之妇女比皆是,而其为害要自由不读书始起。尝愚谓世家女子与乡俗女子所异者,祇在起居耳,服御耳。其胸中之鄙陋龌龊,瞢然无知,固无以异也。嗟乎!人不读书,外不明理,妇女独非人乎哉?而乃以读书为不急之务,是直不以人待妇女也。况妇女既能识字,则不特小之供书算之用,大之知名义之循。末俗浇风,于此可转;而子弟于童时即得母氏提撕而训诲之,则自无人不能读书识字矣。或曰:“中国男子且不能尽人识字,子乃欲先之以妇女,不更多一曲折,殆所谓言之匪艰,行之维艰乎?”应之曰:“斯言诚是,然余之所言,非为一时之中国计,为万世之中国计也。”今诚能则效泰西之法,于各处省会创立女学堂,各处乡邑添设女学塾,令凡有女子者送入其中,训之诲之,将见不二十年而中国妇女皆能知书识字矣。逾此二十年而中国男子乃亦无人不能知书识字矣。中国文字虽较泰西为难,然亦安见其难而遽让西人为独美哉?
论中国宜设立女学校
上古之时,教育女子之法已无所考。然由今思之,古者教
译论述中国若要实现人人识字,必须先从妇女识字开始,并推论妇女不读书的危害。或者可以写成《论妇女不读书之害》。
中国四万万人口,男子占一半,妇女占一半。男子中识字的,占半数中的四分之一;妇女中识字的,占半数中的十分之一。然而这仅仅是指稍微能辨认而已,谈不上通晓。如果要说通晓文理,那么两万万男子中不过十分之二,两万万妇女中更是寥寥无几。泰西各国,无论男子都读书识字,即使是妇女也没有不能的。这并不是泰西人比中国人聪明。泰西的语言与文字相合,所以学习文字容易;中国的语言与文字分离,所以学习文字困难。而且泰西的文字都是从语音得来的,只需要教以字母的发音,起初学两三个字,接着学四五个字,以此拼合,就没有不认识的字,所以花费在识字上的功夫少,只有解释字义上的力气。而且语言与文字区别不大,难怪人人都能读书识字。中国却不是这样,文字以形体为主,不能类推而认识,必须先逐字教以发音,然后再逐字教以意义,这其中已经有两层功夫。而且所说的话不能直接写成文字,所以男子尚且不能读书识字,何况妇女呢?唯独仓颉所造的文字,虽然字形屡有变化,但中国五千年来坚守不变,势必不能改变从左向右、从上向下的旧制,改而从右向左、斜向上的西文字体,那么中国人就将永远不能让他们都认识文字吗?我认为关键的回转,应当看妇女。人自从出生以后,父亲尊贵母亲亲近,所以从襁褓到成童,教以饮食,教以语言,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居多。唯独到了读书,母亲却无能为力,必须让他们外出拜师。资质中等的人,一天能认识一百个字;愚钝的人,一天不过能认识十几个字。中国常用的字,大概以两千字为限,而孩童所认识的,又只有千字,或半年,或一年才学完,然后才教以四书。但此时的老师,不过教以句读而已,字义文义本来就没有空闲给他们讲解。拿着书回家,就把“帝”指为“虎”,把“亥”当作“豕”,母亲也无法知道。如果天下的妇女都先认识字,那么随时随地可以指点,时时可以解说,熏陶涵育,没有片刻停歇,有不期望文理通晓而自然没有不通晓的。曾经看见乡间的妇女,虽然极其愚钝无知,但耕织的事情往往能说得出,不只是因为平时习惯,也是因为耳熟能详。从事医学的家庭,其子弟虽然不学医,但药性的温凉攻补之类,也能知道。大概浸染久了,自然不知不觉与之同化。读书也是这样,所以诗礼之族,即使有不能读书的后代,但比起乡野愚夫,终究有一知半解的能力。这没有别的,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磨练的结果。
现在想要让中国人都能识字,却不先让妇女识字,这不是在困难之中更加困难吗?而且妇女不读书,其危害实在不可言说。近世风俗浇薄,妇女尤其严重。常看见大户人家的闺女,居住改变气质,供养改变体态,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讲求衣服的时髦,钗环的华贵,骄奢淫逸,每天孜孜不倦。问以针线活,不是她们所能做的;问以烹饪,推辞说不擅长。如果再问以不识一字,则都说:“女子不能与男子相比,进士难道真的可以不梳头就能做吗?”不适合使用,哪里用得着书呢?至于乡间妇女,质性粗疏,习俗尤其鄙陋。大义既不能认识,小节也不知晓。“三从四德”不知道是什么事,“从一而终”不知道是妇女应守的道义。于是姑媳之间有争吵的了,妯娌之间有不和睦的了,甚至挟持富贵权势,奴役丈夫,廉耻不顾,名节不惜。现在的妇女大多如此,而其危害一定要从妇女不读书开始。我曾经愚昧地认为,世家女子与乡俗女子不同的,只在起居、服饰罢了。其胸中的鄙陋龌龊,茫然无知,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唉!人不读书,对外不明理,妇女难道不是人吗?却把读书当作不急之务,这简直是不把妇女当作人看待。况且妇女既然能识字,那么小的方面可以提供书算之用,大的方面可以知晓道义的遵循。末世的浇薄风气,在这里可以转变;而子弟在童年时就能得到母亲的提撕训诲,那么自然没有人不能读书识字了。有人说:“中国男子尚且不能人人识字,你竟然想先从妇女开始,不是多了一个曲折,大概所谓说的不难,做的难吧?”回答说:“这话确实是对的,然而我所说的,不是为一时的中国打算,是为万世的中国打算。”现在如果能效仿泰西的方法,在各处省会创立女学堂,各处乡邑添设女塾,令凡有女子的送入其中,训导教诲,将看到不到二十年中国妇女都能读书识字了。过了这二十年中国男子也就没有人不能读书识字了。中国文字虽然比泰西为难,但哪里见得它难而就让西人独自美好呢?
论述中国应当设立女学校
上古之时,教育女子的方法已经无从考证。然而由现在想来,古人教
养之道最为精密,当必自有至之法。惜书缺有闲,不能深详。三代以来,始略有可知者。如《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组训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酱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周官》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其散见于各书者,亦大略如此。故古时女子无不端庄而静一,敦厚而温柔。其高明者,至能歌诗论礼,嘉言懿行,文义灿然。及春秋战国之时,淫风流行,女子多踰闲荡检,风气是似已不逮于古。然而通晓诗书、深明大义者,犹不绝于纪传。即两汉之时,亦多有可取者。读刘中垒《列女传》,固班班可考也。自三国六朝,天下大乱,风气益不如古,奢淫浮靡之习波及于闺阁。于是妇女之学,几于不讲,积渐以至今日,妇女皆茫然无知,昏昏然若枉生于世者。虽其间不乏贞烈节孝之辈,要皆出于天性之本美,而绝无学问之润色。故通晓诗书、深明大义者,竟不多觏。间有世家巨族,幼时亦复延师训课,不过吟风弄月、弹棋品画之事。苟能作五七言诗,写通候信札,已共惊为才女;而此外则不问也。用是风气益薄。近时女子大半只知讲求衣服之华丽,首饰之精美,至于孝顺父母,敬事翁姑,和睦妯娌,主持中馈之道,一概不解。当其在家则争多论少,但计妆奁之厚薄;及其出嫁则贪吃懒做,不识夫家之艰难,甚或廉耻荡然,几于不可救药。凡此皆女学之法失传之故也。窃以为天地定位,阴阳化生万物,皆以相偶而成,故女子实为男子之辅。男子之教固当精益加精,女子之学亦宜实力讲求。尝晤一西友谈及,谓中国女子但晓吃睡觉,一切道理都不晓得,自己既无学问,生下女儿亦不知教训,代复一代,以致风气长为不好。我西国则不然。女子当学语之时,即有教导之法。八九岁时,已无不能写字作信者。及其长也,各就资性所近,任学一艺。迄今西国女子之司天文台者,管驾轮船者,为状师者,为医生者,为报馆主笔者,无不有之。至教中之女牧师,且能越重洋万里而各处传道。试问中国女子能乎?不能。西友之言虽似夸大,其实情形极确,非虚言也。
译教养女子的方法最为精微细密,应当必定有其极致的法则。可惜典籍残缺,不能深入详述。夏商周三代以来,才开始略有可知的内容。比如《内则》记载,女子十岁不出闺门,由女师教导温婉顺从,处理麻类植物,治理丝茧,编织组带,学习女红,以供给衣物;观摩祭祀,摆放酒酱、笾豆、腌菜肉酱,依照礼仪协助奠祭。《周官》中九嫔掌管妇学的法则,用来教导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工。散见于各书中的记载,也大致如此。所以古代女子没有不端庄而专一,敦厚而温柔的。其中聪慧杰出的,甚至能吟诗论礼,美好的言行,文采义理灿烂鲜明。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淫靡的风气流行,女子多逾越规矩、放纵检点,风气似乎已经不如古代。然而通晓诗书、深明大义的,在史传中仍不绝迹。即使两汉时期,也有很多可取之处。阅读刘向的《列女传》,确实可以一一考证。自从三国六朝,天下大乱,风气更加不如古代,奢侈淫逸浮华靡丽的习气波及到内室。于是妇女的教育,几乎不再讲求,逐渐积累到今日,妇女都茫然无知,昏昏沉沉仿佛白白活在世上。虽然其中不乏贞烈节孝之辈,但都出于天性的本美,而绝无学问的润色。所以通晓诗书、深明大义的,竟然很少见到。偶尔有世家大族,幼年时也聘请老师训导,不过是吟风弄月、下棋品画之类的事。如果能作五言七言诗,写通顺书信,已共同惊叹为才女;而除此之外就不问了。因此风气更加淡薄。近来女子大半只知道讲求衣服的华丽,首饰的精美,至于孝顺父母,恭敬侍奉公婆,和睦妯娌,主持家务的道理,一概不懂。当她们在家时,争多论少,只计较嫁妆的厚薄;等到出嫁后,贪吃懒做,不认识夫家的艰难,甚至廉耻荡然,几乎不可救药。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女学的方法失传的缘故。我私下认为,天地定位,阴阳化生万物,都以相偶而成,所以女子实在是男子的辅助。男子的教育固然应当精益求精,女子的学问也应当切实讲求。曾会见一位西方朋友谈及,说中国女子只知道吃和睡,一切道理都不懂,自己既无学问,生下女儿也不知教训,一代又一代,以致风气长久不好。我们西方国家则不然。女子刚学说话时,就有教导的方法。八九岁时,已没有不会写字写信的。等到长大后,各自根据资质所近,任意学习一门技艺。到现在西方国家女子中,掌管天文台的,驾驶轮船的,当律师的,当医生的,当报馆主笔的,无所不有。至于教会中的女牧师,甚至能跨越重洋万里到各处传道。试问中国女子能做到吗?不能。西方朋友的话虽然似乎夸大,其实情形极准确,不是虚言。
中国女子即不能望此,似亦当稍令读书,使略知世间一切道理。宜于省会大郡先行设立女学校几处,凡女子自五六岁以上,准其送入塾中肄业。凡女子职分应为之事,皆撰成简明易晓之本,逐渐教导,或即就向来所传之女训、女四书等,再加浅显批注,以便讲说。一切琴棋书画之类,不必教,但期稍去从前固蔽陋恶之习,略晓大义,已远于寻常世俗之妇女。至于天文地理、医算等学,虽于中国女子无甚大用,然资质聪明者,似亦不妨就浅近易知之事,稍加指点。若果能习成一艺,专门名家,亦大足为中国闺秀生色也。其余烹饪刺绣诸般女工,均延勤慎明干老妇,随时教导,大约半日读书,半日可为习艺及游玩之用。女子之性情静而多巧,六七年后,年已十二三岁,即可学成出院。盖中国妇女究不比西人,年长者不宜长在学校也。似此行之十年二十年,逐渐推广,潜移默化,必有绝大效验,可以操券而得。所难者,开创之始,筹费延师颇非易事,倘得地方绅富捐创行,以次推广,效验既着,自易于闻风兴起。惟此种大经济、大功德,非具大力量、大智慧者决不能辨,姑作此论以待之。苟有其人,则中国女子之福也。
中国宜广建女塾议
天地有阴阳,人有男女。上古之世,浑浑噩噩,无所区别。有圣人出,见人之无异于禽兽也,乃定五伦,厥有夫妇之别。制礼以远嫌,结绳制字,教以记载之法,使天下后世有所考据。笔之于书,欲使男女并读之,非独为男子设也。从来圣后贤母,名媛淑女,未有不读书者。奈何今日中国竟无女塾之设,而使雌粥粥尽成盲瞽哉!兴言及此,不禁大声疾呼矣。夫女子无才便是德,此系三家村老学究之言。虽箝其口而掴其颊,不足开其茅塞之胸也。彼以谓女子读书,其性之聪过于男子,举凡微体要易为所悟。迨知识渐开,年华渐长,读摽梅之什,动怀春之心。或则晨染翰,假风月以遣愁魔;或则夜榻微吟,卜灯花而占好梦。情关不固,情窦大开,势必至败俗伤风,踰闲荡检而后已。噫!为此言者,何其见之鄙而小耶!夫贞淫之性,秉之于天,人力不得而予夺。色食为人之大欲,岂能闭塞阴阳乎?古制男子十六至三十皆可取,女子十四至二十皆可嫁。逾其时则伤天地之和,乖阴阳之气,鲜有不为害者。郑卫以前,淫乱之事绝少,此实证也。降及后世,世风不古,婚嫁逾时,以致私期桑濮,中冓贻羞。异心一萌,不可收拾。此非妇女之罪,乃父母之过也。若天下女子皆自幼便入学塾,揣摩于圣传贤经,兼授以纺织针黹诸学。十一岁后,使佐母操作,以学中馈,及时而醮之,宜家宜室,鼓瑟鼓琴,乐怡如也。即使读书不甚明通,而以之相夫子式闾里,亦绰乎有余裕矣。若淫之一字,直可不烦过虑也。试观西国妇女,无论贵贱贫富,皆自幼入塾读书。及其长也,有为医生者,有为状师者,有为经师者,有为报馆主笔者,有为银行司会计者,有游历各国者,无不具有实学,出而问世,未尝闻有所避嫌也。昔余在中西女塾授女弟子学时,见其中章程妥心,窃羡之。其学虽不过华文、西文、针黹、算学、舆地、天文等项,然每日时刻功课,绝无错休息之暇,更教以音乐之节奏,以旷其心胸,并为蹴踘、秋千等戏,以勤其筋骨,其法皆中国之绪余,而中国不能行之,反为航海东来者大施其春风化雨于闺中之秀,中国之愚诚不可及也。即如及门巴傅辈,亦皆讲求根蒂,与典▯见颜拥皋比者互相问难,必使无毫发之遗恨而后已,考据今昔如数家珍,纵论五洲如在庭户。若求之于中国研究括帖者,尚不可得,又何论裙巾帼中耶?况徒辈皆年将三旬,较师为长,尚未适人间,亦以阴阳奇偶为之开说,彼等尚以学术未精,不能存求偶之念为答。夫犹是人也,岂有不知情欲哉?而其谦退能如此,吾知中国妇女之害,皆在不读书也。
广东顺德等县之女子皆有十姊妹之名目,同誓不嫁人,即使父母强而醮之,则夫妻反目,脱辐屡占,甚至夫家因
译中国的女子即使不能达到那样的期望,似乎也应当稍微让她们读书,使她们大致了解世间的一切道理。适宜在省会和大郡先设立几处女学校,凡是五六岁以上的女子,允许送入塾中读书。凡是女子本分内应当做的事,都编写成简明易懂的课本,逐渐教导;或者就利用向来流传的《女训》、《女四书》等书,再加上浅显的批注,以便于讲解。一切琴棋书画之类,不必教授,只期望稍微去除从前固陋恶劣的习气,略懂大义,就已经远远超过寻常世俗的妇女了。至于天文、地理、医学、算术等学问,虽然对中国女子没有很大的用处,但资质聪明的,似乎也不妨就浅近易知的事情,稍加指点。如果真能习成一门技艺,成为专门名家,也足以为中国闺秀增添光彩。其余烹饪、刺绣等女红,都聘请勤勉谨慎、精明干练的老妇人,随时教导,大概半天读书,半天可以用来练习技艺和游玩。女子的性情安静而灵巧,六七年后,年龄十二三岁,就可以学成出院。因为中国妇女终究不同于西方人,年长的不宜长期待在学校。像这样实行十年二十年,逐渐推广,潜移默化,必定有极大的成效,可以确信无疑。困难的是,开创之初,筹集经费、聘请老师颇不容易,倘若能得到地方绅士富商捐资创办,依次推广,成效显著后,自然容易使人闻风兴起。只是这种大的经济、大的功德,不是具有大力量、大智慧的人决不能办到,姑且作此议论以等待其人。如果有这样的人,那就是中国女子的福分了。
中国宜广建女塾议
天地有阴阳,人有男女。上古时代,浑浑噩噩,没有区别。有圣人出现,看到人与禽兽没有区别,于是确定五伦,其中有夫妇之别。制定礼制以避嫌疑,结绳记事、创制文字,教导记载的方法,使天下后世有所考据。书写在书上,是想让男女都阅读,并非只为男子设立。从来圣明的皇后、贤良的母亲,名媛淑女,没有不读书的。为什么今日中国竟然没有设立女塾,而使柔弱的女子都成为盲聋之人呢!说到这些,不禁大声疾呼。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三家村老学究的话。即使堵住他的嘴、打他的脸,也不足以开启他闭塞的胸襟。他认为女子读书,其聪慧超过男子,凡是细微精妙的道理容易领悟。等到知识逐渐开启,年龄逐渐长大,读到《摽有梅》的诗句,动起怀春之心。或者早晨提笔,借风月来排遣愁绪;或者夜晚在榻上低声吟咏,看灯花占卜好梦。情欲的关口不牢固,情窦大开,势必导致败坏风俗、伤风败俗,逾越规矩、放纵检点而后已。唉!说这种话的人,见解何其鄙陋狭小!贞洁与淫荡的本性,禀受于天,人力不能给予或剥夺。色欲和饮食是人最大的欲望,怎么能闭塞阴阳呢?古制男子十六到三十都可以娶妻,女子十四到二十都可以出嫁。超过这个时间就伤害天地的和谐,违背阴阳之气,很少有不为害的。郑国、卫国以前,淫乱的事情极少,这是确凿的证据。降及后世,世风不古,婚嫁超过时限,以致私下在桑林濮水约会,在宫墙内留下羞辱。异心一旦萌生,不可收拾。这不是妇女的罪过,而是父母的过错。如果天下的女子都自幼入学塾,揣摩圣传的贤经,同时教授纺织针黹等学问。十一岁后,让她们辅助母亲操作,学习中馈之事,及时出嫁,宜家宜室,鼓瑟鼓琴,快乐怡然。即使读书不太精通,用来辅助丈夫、教化乡里,也绰绰有余。至于淫荡这一字,简直可以不烦忧虑。试看西方国家的妇女,无论贵贱贫富,都自幼入塾读书。等到她们长大,有的成为医生,有的成为律师,有的成为经师,有的成为报馆主笔,有的成为银行会计,有的游历各国,无不具有实学,出而问世,未曾听说有所避嫌。从前我在中西女塾教授女弟子时,看到其中的章程妥帖,私下羡慕。其学问虽然不过华文、西文、针黹、算术、舆地、天文等项,但每日时刻功课,绝无错乱休息的空闲,更教导音乐的节奏,以开阔心胸,并练习蹴鞠、秋千等游戏,以强健筋骨,其方法都是中国遗留下来的,而中国不能实行,反而让航海东来的人大施春风化雨于闺中之秀,中国的愚昧确实不可及。即使如及门弟子巴傅辈,也都讲求根本,与典〇见颜拥皋比者互相问答质疑,必定使没有毫发遗憾而后已,考据今昔如数家珍,纵横谈论五洲如在庭户。如果在中国研究科举帖括的人中寻求,尚且不可得,又何况在裙钗巾帼之中呢?况且徒弟们都将近三十岁,比老师年长,尚未嫁人,也用阴阳奇偶的道理为他们解说,她们还以学术未精,不能存有求偶的念头来回答。还是同样的人,难道不知道情欲吗?而她们谦退能如此,我知道中国妇女的害处,都在于不读书。
广东顺德等县的女子都有十姊妹的名目,共同发誓不嫁人,即使父母强迫她们出嫁,则夫妻反目,脱辐屡占,甚至夫
而绝嗣者。此等事,官司既不能绳之以法,戚尚▯▯又反而目之以贞。窃恐久而久之,则该处无夫妇之一伦,而氓之蚩蚩者将无樵类矣。盖彼处女子鲜有能识字读书,沐浴圣人之教,故执而不化。若于彼处建设女塾,凡系女子皆令入塾,延名师教授之,不及十年,可使此风泯于[乌](鸟)有。顺德等处可以化,岂他处不能振兴?况创设女塾,非仅使读书识字,工词染翰已也。天文、地舆、医学、算学,无不可学。设使一旦邻国有警,男子则冲锋执锐,女子在家仍可日用无亏,并可佐理国家调度一切,则女塾之设,岂仅有益于女子之家、女子之身,即于国计亦大有关系。其便益为何如耶?吾故曰:中国宜广建女塾也。奈何当轴者反不筹及之?是诚不可解已。
译至于那些断绝后嗣的人。这类事情,官府既然不能用法律来约束,亲戚长辈反而还称赞她们贞节。我私下担心,时间久了,那里就会没有夫妇这一伦常,而愚昧的百姓将连人伦都不剩了。因为那里的女子很少有能识字读书、接受圣人教化的,所以固执而不改变。如果在那里建立女塾,凡是女子都让她们入学,聘请名师教导,不到十年,就能使这种风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顺德等地可以教化,难道其他地方就不能振兴吗?况且设立女塾,不仅仅是让她们读书识字、擅长写文章罢了。天文、地理、医学、算学,没有不可以学习的。假如一旦邻国发生战事,男子在前线冲锋陷阵,女子在家依然能维持日常生活不受影响,还可以辅助国家调度一切事务,那么设立女塾,难道仅仅对女子的家庭、女子自身有益,对国家大计也大有关系。它的好处究竟有多大呢?所以我说道:中国应当广泛建立女塾。为什么当权者反而不考虑这件事?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周聘三稿
中国宜广建女塾议
今统中国二十二行省之大,四百兆人口之约言之,女子得其四。此四份女子中,虽纺织缝纫以存活者不乏其人,然其知识浅狭者多,信从僧佛以因果为准绳,以忏修为常事。虽不失其向之心,而骛虚如实,终其生身,可以视骨肉如途人,倚土木为性命。推原其故,皆自幼时父母无所教诲,祗衍说轮回,以冀开其觉悟。殊不知尔何时之病,已渐入膏肓,及其长成,乌可救药?试听巾帼中人为人咒诅祝颂,无不合掌喃喃曰:“阿弥陀佛。”其入魔之深,不言可喻。甚且结盟入庙,赶会宿出,为父夫者不知约束,徐而听任此中之害。决西江之水不能洗,罄南山之竹不能书。而庸庸之辈亦从未有为之痛下针砭,勤施药石者。风颓俗坏,狂澜滔天。若欲挽而救之,非建女塾不为功,非广建女塾亦不为功。城中建之,离城分建之,乡镇则责令团董设村塾,或设家塾,延博古通今、识时达务者授其学。每月由各塾师轮流比较弟子之学,每季由地方官或团董塾考试,并细察塾师勤惰,以定去留。择弟子之优者之劣者,责之塾规则不惮甚严。塾课则不可太简,每日定例自某时起至某时止,习何项学不可令其疏忽,余则酌而行之。由一邑一郡渐推而至于通国,则不栉才人可寰宇。或以为中国女子素无学塾,一旦举行,恐娇生惯养者不能受教,反增其病。则应之曰:“子不见耶稣教中人耶?教中女子无论大家小家,皆从师受学,虽不能十分淹博,亦可一洗脂粉气。即其日诵天父耶稣等经,乃彼学所宜,然者并不为大害。夫彼等犹异国之人,也有循循诱者,耳提面命,遂令碔砆生色,不与顽石同光辉。岂有使之受教而反益其病者乎?中国女子之聪秀慧过于男子,安有不可教训之理?惟既广设学塾,其弊端亦不得不先申论及之。其一曰父母溺爱,中国教子。严而教女,宽大家女子,虽可延师授学,者类皆以溺爱之故,不欲其师严加督课,故虽曾经读书,亦不过略识之无而已,求其能写信赋诗者,已不多见,又何深论邃之学?吾愿为父母者,宜视子女如一律,勿旷其功课,勿纵其懈怠,则未有学之不成者,此父母之爱不可溺也。
其一曰:师友之嫌,中国女子读书者既少,所延之师必系男子,男女之嫌,中国最重,而更欲取声应气求、切磋砥砺之友乎?然守经者必济以行权,现今初设学塾,不得不延男子教授,数年之后,学有进益,便可以女授女,久而久之,则绛帐之中、青灯之侧,光▯影烂,其如云矣,此师友之嫌不必拘也。其一曰:服役之难,中国女子所有饮食,在在不便,若使入公塾,则掣肘颇多,然中西女塾自执炊而外,皆系女佣,服役外言固不入,在内也,中国既设女塾,则仿而行之,此服役之难又不必虑也。其一曰:娇羞之习,中国女子雅不欲见生人,偶令见之,必迁延退避以别嫌疑,然入塾读书,系幼女终,即使年已长大,情殷向学而不惜抛头露面,则视烧香礼佛、观灯看会之益,何奚止百倍,执而化之,则娇羞之习悉以去矣。其一曰:身体之弱,女子秉赋阴之气,强健者少,娇弱者多,殊不知因逸生懒,因懒生病,使其终日有所事事,或反能转怯以为强,则身体之弱亦无足虞矣。其一曰:心境之窄,中国妇女足禁令出门,其气郁而不舒,最易致疾,若能先严裹足之令,复使日游于书城艺苑之中,则心地拓开,眼界大扩,不惟去其外疾,并可去其内疾,则心境之窄亦可以化矣。有此数弊,而一举悉可以化,惜乎无人能行之,亦无人能言之,坐使百余兆有用之材弃同朽木,岂不哉!余虽不敏,窃尝有鉴于斯,故发为此议,敢以质之天下有心人。
中国宜以切音字振兴女塾说
天生一世人,欲其有用乎?欲其无用乎?则必欲其有用矣。人生天壤间,愿为有用乎?愿为无用乎?则必愿为有用矣。有用之丈夫,通古今,悉治乱,上为朝廷立功业,下为宇内致太平,尚矣。其次者,一邑一官,既足以膺民社,又其次,一能一技
译周聘三稿
关于中国应当广泛建立女子学校的议论
如今统括中国二十二行省的广大地域,约四亿人口来说,女子占其中的四成。这四成女子中,虽然靠纺织缝纫来维持生计的人不乏其人,然而知识浅薄狭隘的人很多,信奉僧佛,以因果报应作为行为准则,以忏悔修行作为日常事务。虽然不违背她们向善的本心,但追求虚幻如同真实,终其一生,可以把骨肉亲人视同路人,依靠土木偶像作为性命依托。推究其根源,都是因为自幼父母没有加以教诲,只沿袭说教轮回之说,希望开启她们的觉悟。却不知道那何时开始的弊病,已经逐渐深入膏肓,等到她们长大成人,哪里还能救治?试着听听巾帼中人为人祈祷祝颂,没有不合掌喃喃地说:“阿弥陀佛。”她们陷入迷信之深,不言而喻。甚至结盟进入寺庙,赶庙会住宿在外,做父亲丈夫的不知约束,反而听任这种危害。即使决尽西江之水也不能洗清,用尽南山之竹也不能写尽。而平庸之辈也从未有人为此痛下针砭,勤施药石。风气颓败,习俗败坏,狂澜滔天。如果想要挽回并拯救这种局面,不建立女子学校就不能成功,不广泛建立女子学校也不能成功。在城中建立,远离城市的地方分别建立,乡镇则责令团董设立村塾,或者设立家塾,聘请博古通今、识时务的人教授她们学问。每月由各塾师轮流比较弟子的学业,每季由地方官或团董进行考试,并仔细考察塾师的勤惰,以此决定去留。挑选弟子中的优秀者与劣等者,责成塾师严格执行规则,毫不畏惧严厉。塾课则不可太简略,每日规定从某时开始到某时结束,学习何种学问不可令其疏忽,其余则酌情施行。由一县一郡逐渐推广到全国,那么不戴冠巾的才女就可以遍布天下。有人以为中国女子向来没有学校,一旦实行,恐怕那些娇生惯养的人不能接受教育,反而增加她们的弊病。对此应当回答说:“你没看见耶稣教中人吗?教中女子无论大家小家,都从师受学,虽然不能十分渊博,也可以洗去脂粉气。即使她们每日诵读天父耶稣等经典,那是他们学问所适宜的,然而这并不造成大害。况且他们还是异国之人,也有循循善诱、耳提面命的人,于是使碔砆(似玉的美石)生辉,不与顽石同辉。哪有让他们接受教育反而增加弊病的道理呢?中国女子的聪慧秀慧超过男子,哪有不可教训的道理?只是既然广泛设立学校,其弊端也不得不先申述议论一下。第一点叫父母溺爱,中国教育儿子严厉,教育女儿宽松。大家闺秀,虽然可以延请老师教授学问,但大多因为溺爱的缘故,不希望老师严厉督促功课,所以虽然曾经读过书,也不过略识几个字而已,要求她们能写信赋诗的,已经不多见,又何况谈论深奥的学问?我希望做父母的,应当视子女如一,不要荒废他们的功课,不要纵容他们的懈怠,那么没有学不成的,这是父母的爱不可溺爱。
第二点叫师友的嫌疑,中国女子读书的人本来就少,所延请的老师必定是男子,男女之嫌,中国最看重,而又想要取得声气相求、切磋砥砺的朋友吗?然而坚守常道的人必须辅以变通,现今初设学校,不得不延请男子教授,数年之后,学业有进步,就可以由女子教授女子,久而久之,那么讲席之中、青灯之侧,光彩灿烂,其人数如云了,这是师友的嫌疑不必拘泥。第三点叫服役的困难,中国女子所有的饮食,处处不便,如果让她们进入公立学校,那么掣肘很多,然而中西女塾除了自己做饭以外,都是女佣,服役外言固然不入,在内也,中国既然设立女塾,就仿照施行,这是服役的困难又不必忧虑。第四点叫娇羞的习气,中国女子向来不愿见生人,偶尔让她们见生人,必定迁延退避以避嫌疑,然而入塾读书,是幼女终其一生,即使年纪已经长大,情意殷勤向学而不惜抛头露面,那么比起烧香礼佛、观灯看会的益处,何止百倍,坚持并教化她们,那么娇羞的习气就全部去除了。第五点叫身体的虚弱,女子禀赋阴柔之气,强健的少,娇弱的多,却不知道因为安逸产生懒惰,因为懒惰产生疾病,让她们终日有事可做,或许反而能转怯弱为强健,那么身体的虚弱也就不足担忧了。第六点叫心境的狭窄,中国妇女禁止出门,其气郁结而不舒畅,最容易致病,如果能够先严格禁止裹足,又让她们每日游历于书城艺苑之中,那么心地开拓,眼界大大扩展,不仅去除外疾,还可以去除内疾,那么心境的狭窄也可以化解了。有这几种弊端,而一举就可以化解,可惜没有人能实行,也没有人能议论,坐视百余兆有用的人才抛弃如同朽木,难道不悲哀吗!我虽然不聪明,私下曾对此有所察觉,所以发表这篇议论,敢以此质询天下有心人。
关于中国应当以切音字振兴女子学校的议论
天生一代人,是希望他们有用呢?还是希望他们无用呢?那么必定是希望他们有用。人生在天地之间,愿意做有用的人呢?还是愿意做无用的人呢?那么必定愿意做有用的人。有用的大丈夫,通晓古今,悉知治乱,上为朝廷立功业,下为天下致太平,这是高尚的。其次的人,一县一官,既足以承担民社之责,又其次,一能一技
,亦堪以赡身家。求其致此之由,未有不自读书识字来者。盖识字为读书之本,读书为百事之本。官不读书,无以宏经济;民不读书,无以博功名。凡为丈夫者,固不可不读书不识字矣。独是中国之字甚伙,康熙字典一部,不下数万字,其常用者亦不下数千字。男子十年攻苦,熟识无难。至于重阃深闺,则有不暇及此者。一日之间,栉沐拂拭,去其一;纺织缝纫,去其一;已嫁则提携乳哺,烹饪井臼,又去其一。安得有十年之暇,熟识数千字乎?字无由识,则书无由读;书无由读,则女塾必无由振兴。今者泰西诸国,专尚富强,广设学校,不独男子然也。粉黛裙重,洋远涉,或精于算,或精于医,不一而足。考其由来,则女塾之力也。我中国民数不下数百兆,除士农工商有用之男子二百兆外,妇女尚有其半。若徒知闺阁事,而不结文字缘,则终而无用。欲结文字缘,而终无间暇日,则仍为无用。何则?处闺阁而不知文字,大义弗通,曷以识节廉忠孝?而格致之难精,无论矣。求文字而不得暇日,贯通无望,何以分亥豕鲁鱼?而精神之徒敝,可知矣。为今之计,当以兴女塾为急务。兴女塾,当以切音字为急务。同安卢戆先生手着《切音字》一帙,字形字义皆取罗马,用元音数十字,子音数十字,又有匈破一法。字形固属间易,字义备极精详。读其字者,聪明之人不逾二时便晓,庸愚之人不逾一日便晓,诚古今来第一快事也。诚使翻译成书,广铸活版,广印报牍,盛传于闺阁中,又于各乡镇添设女塾,专课切音字法,异日并可自读,不俟师。傅解说:「风化之开,应速;文义之究,愈深;格致之功,既可从此而入;富强之道,亦可从此而开矣。以二百兆无用之巾帼,争胜于数年来有用之须眉,其利益不亦伟乎?」或谓:「何不用汉文以开女塾,庶不堕先王之道?」余应之曰:「彼一时,此一时。若欲墨守成规,援古以辩,诚迂儒耳。盖从前海禁未开,学者尚可缓缓用功,无妨于事;方今各国争奇斗捷,欲以汉字之繁琐,何异驾下乘之驽骀,以追绝尘之骐骥乎?笨滞不灵,莫此为甚。何如舍此十年攻苦之劳,以就一日切音之逸?此后许多岁月,任尔欲学何书,欲格何物,无不宽闲暇豫,孰利孰钝,当判然矣。」余所言切音字者,特为妇女计,不敢谋及丈夫也。明知泥古之人,每多訾议,是以假巾帼以开风气耳。或又谓:「何不以洋文开女学塾?」余曰:「木常求本,水当求源;木不求本,终成朽木;水不求源,终成污水。中国人固当先求中国字也,而罗马字切中国字,尤极其易;且用罗马字以切洋文,亦不见其难。是罗马为洋文之快捷方式,并为洋文之初阶。罗马既精,由此而习音,探洋学,翻绎既不舛误,旁注及易,分明。若舍中国之切音而遽求洋文,是舍本而求末,忽近而图远也。」我皇上圣明,谋国恩泽加民,下有闺秀不少,其人何敢忘发议论?特念妇女沦风化未开,故为之说,以备有心世务者之采择焉。
译也足以供养自身和家庭。探究达到这种境况的原因,没有不是从读书识字而来的。因为识字是读书的根本,读书是万事的根本。官员不读书,无法施展宏大的经世济民之才;百姓不读书,无法博取功名。凡是身为男子的人,本来就不可以不读书、不识字。只是中国的汉字数量极多,《康熙字典》一部,不下数万字,其中常用的也不下数千字。男子花费十年刻苦钻研,熟识这些字并无困难。至于深闺大院中的女子,则有没时间顾及这些的。一天之中,梳洗打扮,占去一部分时间;纺织缝纫,占去一部分时间;已经出嫁的还要照顾孩子、哺乳、做饭洗衣,又占去一部分时间。哪里能有十年的空闲,去熟识数千个汉字呢?字无法认识,书就无法阅读;书无法阅读,女塾必然无法振兴。如今西方各国,专门崇尚富强,广泛设立学校,不仅仅是男子如此。女子远渡重洋,有的精通数学,有的精通医学,不胜枚举。考察其由来,都是女塾的力量所致。我们中国人口不下数百亿,除去士农工商中有用的男子两亿外,妇女还占有一半。如果只知道闺阁中的琐事,而不与文字结缘,终究是无用的。想要与文字结缘,却终究没有空闲时间,仍然也是无用的。为什么呢?身处闺阁却不懂文字,大义不通,凭什么认识节操、廉洁、忠孝?至于格物致知的学问难以精通,更不用说了。追求文字却得不到空闲时间,贯通无望,凭什么分辨“亥”与“豕”、“鲁”与“鱼”这样的字形讹误?而精神白白耗费,也就可想而知了。当今的计策,应当以兴办女塾为急务。兴办女塾,应当以推广切音字为急务。同安卢戆卢先生亲手撰写《切音字》一书,字形字义都采用罗马字母,用几十个元音字母,几十个辅音字母,又有拼读的方法。字形固然简单容易,字义极其精详。读这些字的人,聪明的人不超过两个时辰就能明白,愚笨的人不超过一天就能明白,确实是古今以来最快的事。如果真能翻译成书籍,广泛铸造活字版,大量印刷报刊,在闺阁中广泛传播,又在各乡镇增设女塾,专门教授切音字法,将来女子可以自行阅读,不必等待老师讲解。傅解说:“社会风气的开启,应当迅速;文义的探究,应当深入;格致之功,可以从此入门;富强之道,也可以由此开辟。让两亿无用的女子,与多年来有用的男子争胜,其利益难道不伟大吗?”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汉文来开办女塾,以免背离先王的道统?”我回答说:“彼一时,此一时。如果想要墨守成规,援引古事来辩论,确实是迂腐的儒生。因为从前海禁未开,学者还可以慢慢用功,不妨碍事;如今各国争奇斗捷,想要用繁琐的汉字,何异于骑着劣马,去追赶绝尘的骏马呢?笨拙滞涩不灵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何不舍弃这十年攻苦的努力,去追求一日切音的安逸?此后许多岁月,任凭你想学什么书,想探究什么事物,无不宽闲从容,孰利孰钝,应当判然分明了。”我所说的切音字,是专门为妇女考虑的,不敢谋划到男子身上。明知泥古之人,多有非议,所以借女子来开启风气。又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洋文开办女学塾?”我说:“树木应当求其根本,水流应当求其源头;树木不求根本,终究成为朽木;水流不求源头,终究成为污水。中国人本来应当先求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来拼读中国字,尤其极其容易;而且用罗马字来拼读洋文,也不见其难。这是罗马字作为洋文的快捷方式,也是洋文的初级阶段。罗马字精通后,由此学习语音,探究洋学,翻译既不出现错误,旁注也易于明白。如果舍弃中国的切音字而直接追求洋文,这是舍本逐末,忽视近处而图谋远处。”我皇上圣明,谋国恩泽惠及百姓,下面闺秀不少,我怎敢忘记发表议论?只是念及妇女沦落,风化未开,所以为此说,以备有心于世务的人采择。
拟劝金陵都人士创开女学堂启。
客问曰:「盖闻天道扶阳而抑阴,人道贵男而贱女。孔子系《易》于坤之文,内有曰:『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子今以创开戒缠足会,谆谆为我金陵都人士劝。子岂不知夫弊随法立,害并利生乎?夫吾华阴教闺训失传久矣,为妇女者惰若游民,蛮如番族。幸赖有足一牢不可破之旧习,束其身即以约其心。子一举而决其防,溃其堤,解其朿缚而纵之,是奚啻傅胭脂虎以翼,而助婆龙以云雨也?借妇箕帚,虑有德色,抱哺其子,与翁诟语,勃溪之声闻于庭,脱腹之嫌占于室。而今而后,率天下妇女而为祸衽席,子之肉其足食乎?」余曰:「若客所言,知其一不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其凡,而客自览其切焉。邃古之初,元黄肇判,氤氤氲氲,人皇九头,伏羲蛇身,修巳背拆而生,禹简狄胸剖而诞契,此殆天地异禀,孕育神圣。古而后罕有闻者。后圣继起,太任以胎教而育西伯,太姒以能嗣徽音而庆百男,宣王中兴,姜后进谏,齐威创霸,无盐佐成。是知阴助阳,女佐男,阳施而阴受,夫倡而妇随,天地之经,刚柔之义,固万古而不可须臾废者。倘阳陷而阴荡,男女不正,父子无亲,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仆之创戒缠足会也,非以抑阳而扶阴,非以贱男而贵女,乃将以强吾之赤子,而智吾华之丈夫也。强之维何?在不足。智之维何?则在开女学堂。且夫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妻贤者家兴,母者子贵,反是则恶妇破家,其母不贤,其子不肖。故妻之黠如鼠,蠢如豕,悍如虎,愚钝如木石麋鹿,虽其夫为圣贤为豪杰,终无以神其化而格其顽。所生子女,禀其胎气,习惯自然,其父义方有训,亦终以怙过恃爱而流于不才。以今日吾华四万万人计之,妇女居其半,此两万万人中,咸不读书识字,其有绣阁娇娃,略娴翰墨,又不……」过伤春惜别,藉美人香草为寄托,甚则因此而播丑声于阃外。求其读书明理,以相夫训子为事者,盖万中不获其一,而又多狃于旧俗,深藏邃室,与之谈国门以外五洲教化,如闻海客谈瀛洲,心疑神骇,掩耳而不乐欲闻。然则欲强吾华赤子,固非去缠足恶习不可;欲智吾华丈夫,又非开女学堂亦万万不可。矧今强敌环伺,视眈眈而欲逐逐瓜分中土之谋,见诸中西报纸者昌言不讳,蔑弃公法,弁髦公理,咸诋我中华为无教化之国。脱令我华民既强且智,彼族虽强,敢萌是心乎?至若中土顽民,会匪俗号为可恃之人心者,彼族竟欲待之以阿非利加黑奴故智,始则以炮火慑之,继则以奴隶蓄之,固未尝震于若曹而稍存忌惮之意。异日彼族因利乘便之举,变夏为夷之谋,鱼肉我华牛马,我华四百兆神明之冑日弱一日,日愚一日,尚复有重见天日时耶?七年之病,三年之艾,不及今早聘良图,强女以强男,智女以智男,后将噬脐,嗟何及乎?嗟何及乎!
论母教关系于一生
人有言曰:「春秋万法托于始,几何万象起于点。人生百年,起于幼学。」夫曰:「幼学不过使自幼入塾,至早亦必有六七岁,四五岁。此四五六七之前,则襁褓未离,知识未启,犹赖为母者之提保抱也。」小儿知识聪明,半由天分,半由人教。当提保抱之时,虽不能教以学问工艺,而寻常日用天地君亲等事,未始不可渐启发之,而教导之也。夫若者为父,若者为母,若者为兄弟,若者为姊妹,其称呼待小儿,非生而知之者也,必为母者教之,然后父母兄弟姊妹知所区别,绝不紊乱。然则小儿未入塾之先,母教尤不可不讲矣。入塾读书,为一生之根业,母教尤为入塾之根业。闻之西书有孩年甫三载,见其母致书于其夫,孩亦欲致书于其父母,教以必读书而后可,孩乃坚请入塾。」意读书可知,孩提之童虽无知识,天良完苟,诱之有道,则有关于一生者正不少也。呜呼!中国女教之不振,千百年矣,犹是梦梦焉,酣睡未醒,则已耳。苟欲振作精神,创兴幼学,则当与女
译我拟写了一篇劝告金陵城人士创办女学堂的启文。
有人问道:“我听说天道扶持阳刚而抑制阴柔,人道尊重男子而轻视女子。孔子在《易经》坤卦的爻辞中说:‘这是大地的道理,妻子的道理,臣子的道理。大地的道理没有独立的成就,而是辅助万物完成其终局。’您现在为了创办戒除缠足会,谆谆告诫我们金陵城的士人。您难道不知道弊端随着法令产生,祸害伴着利益滋生吗?我们中华关于女性的教化、闺中的训诫失传已久,做妇女的懒惰得像游民,野蛮得像外族。幸好依靠缠足这一牢不可破的旧习俗,束缚她们的身体也就约束了她们的内心。您一举决开这堤防,溃决这河堤,解除她们的束缚而放纵她们,这岂不是给猛虎插上翅膀,给婆龙助以云雨吗?借给她们扫帚,恐怕她们会露出傲慢的神色;抱着孩子哺乳,会与公婆争吵,吵闹的声音传到庭院,家庭不和的嫌疑充满室内。从今以后,率领天下的妇女成为床席间的祸患,您的肉难道足够他们吃吗?”
我回答说:“像您所说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表面而不了解内里。我平时懒得详谈,不能一一列举细节,请让我略举大凡,您自己看看其中的切要之处。远古之初,天地开辟,元气氤氲,人皇有九个头,伏羲长着蛇身,修己背部开裂而生下启,禹的母亲简狄胸部剖开而生下契,这大概是天地赋予不同的禀性,孕育神圣之人。古代之后很少听说这样的事。后来的圣人相继兴起,太任通过胎教养育了西伯(周文王),太姒因能继承美德而庆贺生下百男,周宣王中兴,姜后入宫进谏,齐威王开创霸业,无盐女辅佐成就。由此可知,阴辅助阳,女辅助男,阳施予而阴接受,夫倡导而妇跟随,这是天地的常道,刚柔的意义,本来万古不可片刻废弃。如果阳刚陷落而阴柔放纵,男女不正,父子不亲,那么乾坤或许就几乎停息了。我创办戒缠足会,不是为了抑制阳刚而扶持阴柔,不是为了轻视男子而尊重女子,而是为了强壮我们的后代,使中华的男子变得明智。怎么强壮?在于不缠足。怎么明智?在于开办女学堂。况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登高山必定从低处起步。妻子贤良家庭兴旺,母亲贤良儿子尊贵,反之则恶妇败家,母亲不贤儿子不肖。所以妻子狡猾如鼠,愚蠢如猪,凶悍如虎,愚钝如木石麋鹿,即使她的丈夫是圣贤豪杰,终究无法神妙地感化他们并纠正他们的顽固。所生的子女,禀承母体的气息,习惯自然形成,即使父亲有正确的训诫,也终究因为依仗过错和溺爱而流于不成才。以今天中华四万万人口计算,妇女占一半,这两万万人中,都不读书识字,那些绣阁中的娇娃,略微熟悉笔墨,又不……过分伤春惜别,借美人香草作为寄托,甚至因此将丑声传播到闺门之外。寻求读书明理,以辅助丈夫、训导儿子为事的,大概一万中找不到一个,而且又多拘泥于旧俗,深藏在幽深的屋子里,跟她们谈论国门以外五洲的教化,如同听海客谈论瀛洲,心中疑惑惊骇,掩耳而不愿听。那么想要强壮中华的后代,固然非去除缠足的恶习不可;想要使中华的男子明智,又非开办女学堂万万不可。况且现在强敌环伺,目光贪婪地想要瓜分中土的图谋,在中西报纸上公开直言不讳,蔑视公法,轻视公理,都诋毁我们中华为没有教化的国家。假如让我们中华民众既强壮又明智,那些外族虽然强大,敢萌生这种心思吗?至于中土的顽民,会匪俗称为可依靠的人心,外族竟想用对待非洲黑奴的旧计谋来对待他们,起初用炮火震慑他们,继后用奴隶的方式蓄养他们,本来不曾被这些人震慑而稍存忌惮之意。将来外族因利乘便的举动,改变华夏为夷狄的图谋,像鱼肉牛马一样宰割我们中华人,我们中华四百兆神明的后代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愚昧,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吗?七年之病,需要三年的陈艾,如果不趁早聘请良策,通过强壮女子来强壮男子,通过明智女子来明智男子,后来将后悔莫及,叹息什么也来不及呢?叹息什么也来不及呢!
论母教关系于一生
有人说:“春秋万法寄托于开始,几何万象起源于点。人生百年,起源于幼年学习。”我说:“幼年学习不过是让小孩从小进入私塾,最早也必定是六七岁,四五岁。这四五六七岁之前,则襁褓未离,知识未开,还依靠做母亲的提携怀抱。”小孩的知识聪明,一半来自天分,一半来自人为的教育。在提携怀抱的时候,虽然不能教他们学问工艺,但日常使用的天地君亲等事,未尝不可以逐渐启发他们,并教导他们。谁是父亲,谁是母亲,谁是兄弟,谁是姐妹,这些称呼对待小孩,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必定由母亲教导,然后父母兄弟姐妹知道区别,绝不混乱。那么小孩未入私塾之前,母教尤其不可不讲。入私塾读书,是一生的根基,母教更是入私塾的根基。听说西书中有孩子刚三岁,看见他母亲写信给他的丈夫,孩子也想写信给他的父母,教导他必须读书才可以,孩子于是坚决请求入私塾。”意思是可以知道,孩童虽然无知,天良完备,诱导得法,那么关系一生的事情正不少呢。唉!中国女教的不振,已经千百年了,还是迷迷糊糊,酣睡未醒,就这样罢了。如果想要振作精神,创办兴办幼学,那么应当与女
教并行。夫妇女性情柔顺,与孩切近,女教兴则抚得其道,即小学之师以妇女充之,则教道之委曲详尽,当必有胜男子数倍者。西书妇教不兴,则其国必不能昌盛,良有以夫。
译教化并行不悖。妇女性情柔顺,与孩童关系亲密,女子教育兴盛,就能掌握抚育子女的正确方法;即使让妇女担任启蒙教育的老师,那么教育中细微详尽之处,必定比男子高出数倍。西方书籍指出,女子教育若不兴盛,那么该国必定不能昌盛,确实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