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统编十六

卷十四 文教部十四 教法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484–515 段

知其必不能解,而犹然授之,是驱其子弟使以学为苦,而疾其师也。学究之言曰:「童子入学之始,必使诵经,俾知圣教。」如梁氏言,是蔑经也,非圣也。吾姑弗与辨,吾但天下之学究与党于学究者而誓之:任千人中求一人能以经以教为心者,有诸乎?则非吾之所敢云也。其诵经也,试题之所自出耳,科第之所自来耳。假使以佛教取士,吾恐「如是我闻,一时佛在」之语,将充斥于塾舍;假使以耶教取士,吾恐「天主造物,七日而成」之语,将阗溢于黉序,而四书六经无过问者矣。此非吾深文之言也。彼《仪礼》者,亦六经之一,先圣之所雅言。问今之学子,曾卒业者几何人也?同一《礼记》,而丧服诸篇诵者几绝,岂不以应试之无取乎?此哉!夫以先圣制作之精,经纬之详,乃仅供此辈贱儒,窃取甲第,武断乡曲之用。夫谁为蔑经,而谁为非圣矣?古人之为教也,由浅而深,由粗而精;今则不然,先后倒置,进退逆行。故四书六经者,大道之所在,终身由之而不能尽者也。而麦菽始辨,即以授之;及其长也,而授之以八股试帖,则文士之余耳;又其长也,则授之以大卷白折,则钞胥之役耳。荀卿曰:「始于为士,终于为圣。」今人则不然,始于为圣人,而终于为钞胥,岂不恫哉?然持此以责贱儒,贱儒必不伏受。吾但如其意,为其科第计,而必授。学之始,责其子弟以必不能解之学,而反于其所能解者,而拨置之,其操术何其拙也?而取途何其迂也!

译知道他们必定无法理解,却仍然把那些内容教给他们,这是驱使他们的子弟把求学当作苦事,从而憎恨他们的老师。学究们说:“儿童刚入学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诵读经典,使他们懂得圣人的教化。”按照梁氏的说法,这是轻视经典,不尊崇圣人。我暂且不与他们争辩,我只向天下的学究以及偏袒学究的人发誓:任凭在千人中寻找一个能把经典作为教育核心的人,有这样的吗?那么这不是我敢断言的。他们诵读经典,只是因为考题出自那里,科举功名也由此而来。假如用佛教来选拔人才,我恐怕“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这样的话,将会充斥在私塾中;假如用基督教来选拔人才,我恐怕“天主创造万物,七天完成”这样的话,将会充满在官学中,而四书六经就没有人过问了。这不是我刻意深究的言论。那《仪礼》也是六经之一,是古代圣人雅正的语言。问现在的学子,曾经完整读完它的人有多少呢?同样是《礼记》,而关于丧服的那些篇章诵读的人几乎绝迹,难道不是因为应试不考查这些吗?就是这样啊!凭借古代圣人制作的精妙,经纬的详尽,却只供这类卑劣的儒生,用来窃取科举功名,武断乡里。那么谁是轻视经典,谁是不尊崇圣人呢?古人进行教育,是由浅入深,由粗到精;现在却不是这样,先后颠倒,进退逆行。所以四书六经,是大道的所在,终身遵循它也不能穷尽。而麦子和豆类刚开始辨别的时候,就把它们教给学生;等到他们长大了,就教给他们八股文和试帖诗,这只是文人的残余罢了;再等到他们更大一些,就教给他们大卷白折,这只是抄写吏员的差事罢了。荀子说:“开始做士人,最终成为圣人。”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开始就做圣人,最终却成为抄写吏员,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然而拿这个来责备卑劣的儒生,卑劣的儒生必定不会信服接受。我只是顺着他们的意思,为他们科举功名打算,而一定要教。求学之初,要求他们的子弟学习必定不能理解的东西,而对于他们能够理解的东西,反而排斥它,他们的方法多么笨拙啊!而选取的途径多么迂回啊!

人之生也有大脑有小脑,即魂魄也。西人为全体学者魂,译言大脑;魄译言小脑。大脑主悟性者也,小脑主记性者也。佛氏言八识,以眼、耳、鼻、舌、身为前五识,意为第六识,意根为第七识。第六识即小脑也,第七识即大脑也。小脑一成而难变,大脑屡浚而愈深。故教童子者,导之以悟性甚易,强之以记性甚难。何以故?悟性主往,以锐入为主,其事顺,其道通,通故灵;记性主回,如返照然,其事逆,其道塞,塞故钝。是故生而二性备者上也,若不得兼,则与其强记,不如其悟。何以故?人之所异于物者,为其有大脑也,故能悟,为人道之极。凡有记也,亦求悟也,为其无所记则无以为悟也。悟赢而记绌者,其所记恒足以佐其所用之悟。吾之所谓悟者,指此,非尽弃记性也;然其所记者,实多从求悟得来耳。不可悟会,记赢而悟绌者,蓄积虽多,皆为弃材。惟其顺也,通也,灵也,故专以悟性导人者,其记性亦必随之而增;惟其逆也,塞也,钝也,故专以记性强人者,其悟性亦必随之而减。西国之教人,偏于悟性者也,故观烹水而悟汽机,引芥而悟重力,侯失勒约翰近译《谈天》一书,即其所著《畴人之良》也,而自道得力乃在树叶、石子喻见《谈天》首,侯失勒约翰传。中国之教人,偏于记性者也,故古地理、古宫室、古训诰、古名物,悉考据,字字有来历。其课学童也,不因势以导,不引譬以喻,惟苦口呆读,必求背诵而后已。所得非不坚定也。虽然,人之姿英异而不记诵者,盖有之矣。吾以为如其记也,则上口十次,若二十次,未有不能成诵者也。若过此以往而不能,则督之至百回,亦无益也。试变其法,或示之以卷中之事物,或示之以篇中之义理,待其悬解,助其默识,则未有不能记者也。人生五六年,脑初合,思囟、心囟、象脑初合,形脑筋初动,宜因而导之,无从而窒之,就眼前事物。随手指点,日教数事。数年之间,于寻常天地人物之理,可以尽识其崖矣。而其势甚顺,童子之所甚乐。今舍此不为,而必取其所不能解者,而逼之以强记。此正《学记》所谓“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由前之说,谓之导脑;由后之说,谓之窒脑。导脑者,脑日强;窒脑者,脑日伤。此西人之创新法制、新器者,所以车载斗量,而中国殆几绝也。虽然,近世之专以记诵教人者,亦有故也。彼其读书,固为科第也;诵经,固为题目也。自考试院搜检之例定,而塾中咿嚘占毕之声,惧其一二字之遗忘,而毕生之所愿望者将大受其害也。此亦非吾之深文也。吾观学子得第之后,曾无一人复以记诵为事者,故知其初意专为如是也。曰:“然则彼胡不示以事物,告以义理,以助其记也?”曰:“彼其所诵之书之事物义理,非数龄之童子所解喻也。”然则彼胡不易一书而教之?曰:“凡书而非考试所有事者,可无读也。”故“窒脑”之祸,自考试始。

古人之言,即文也;文即言也。自后世语言文字分,始有离言而以文称者。然必言之能达,而后文之能成,有固然矣。故学缀文者,必先造句。造句者,以古言易今言也。今之为教者,未授训诂,未授文法,闯然使代圣贤立言,朝甫听讲,夕即操觚。顾野王之记建安,李长吉之赋高轩,自非夙根,容躐进?又限其格式,诡其题目,连上犯下以钤之,擒钓渡挽以凿之。意已尽而敷衍之,非三百字以上勿进也;意未尽而桎梏之,自七百字以外勿庸也。百家之书不必读,惧其用僻书也;当世之务不必讲,惧其触时事也。以此道教人,所以学文数年而下笔不能成一字者,比比然也。

论语》曰:夫子循循然诱人。《孟子》曰:教亦多术矣。故夫师也者,以道得民,非以力服人也。今之教者,毁齿执业,鞭笞挞,或破头颅,或溃血肉,饥不得食,寒不得息。国家立法七年,曰悼罪且减等,何物小子受此苦刑?是故中国之人有二大厄,男女罹毒,俱在髫年。女者足毁其肢体,男者朴头伤其脑气。导之不以道,抚之不以术

译人出生时,有大脑有小脑,这就是魂魄。西方人把整个身体称为“魂”,翻译过来就是大脑;把“魄”翻译过来就是小脑。大脑主管悟性,小脑主管记性。佛家说有八种识,以眼、耳、鼻、舌、身作为前五识,意识作为第六识,意根作为第七识。第六识就是小脑,第七识就是大脑。小脑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大脑则越开掘越深。所以教导儿童,引导他们发挥悟性很容易,强迫他们增强记性却很难。为什么呢?悟性主向前进取,以敏锐深入为主,事情顺遂,道路通畅,通畅所以灵验;记性主回顾回忆,如同返照一样,事情逆反,道路阻塞,阻塞所以迟钝。因此,生来两种本性都具备的是上等人才,如果不能兼得,那么与其强迫记忆,不如启发悟性。为什么呢?人区别于动物的地方,在于拥有大脑,所以能够领悟,这是做人的极致。凡是有所记忆,也是为了追求领悟,因为如果没有记忆作为基础,就无法产生领悟。悟性有余而记性不足的人,他所记忆的往往足以辅助他所运用的悟性。我所说的悟性,是指这个意思,并不是完全抛弃记性;然而他所记忆的,实际上大多是从追求领悟中得来的。无法领悟,记性有余而悟性不足的人,积蓄再多,都成了废弃的材料。正因为悟性顺遂、通畅、灵验,所以专门用悟性引导人的人,其记性也必然随之增加;正因为记性逆反、阻塞、迟钝,所以专门用记性强迫人的人,其悟性也必然随之减少。西方国家的教育,偏向于悟性,所以观察烧水而领悟蒸汽机,观察芥子而领悟重力,侯失勒约翰近译的《谈天》一书,就是他所著的《畴人之良》,他自己说得力之处在于树叶、石子等比喻(见《谈天》开头,侯失勒约翰传)。中国的教育,偏向于记性,所以古代地理、古代宫室、古代训诰、古代名物,全都进行考据,字字都有来历。他们考核学生,不顺着趋势去引导,不引用比喻来说明,只是苦口婆心地死读,一定要背诵下来才罢休。所得到的知识并非不牢固。虽然如此,人的资质英异而不擅长记诵的,也是有的。我认为如果让他记忆,那么上口十次,或者二十次,没有不能背诵的。如果超过这个次数还不能,那么督促他上百次,也没有益处。试着改变方法,或者给他展示书中的事物,或者给他阐明篇中的义理,等待他豁然开朗,帮助他默默识记,那么没有不能记住的。人生五六年时,大脑刚刚闭合,思囟、心囟、象脑刚刚闭合,形脑筋刚刚活动,应该顺势引导,不要从而阻塞,就着眼眼前的事物,随手指点,每天教几件事。几年之间,对于寻常天地人物的道理,可以完全认识其大概了。而且这种趋势很顺,是儿童非常喜欢的。现在舍弃这些不做,却一定要选取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逼迫他们强行记忆。这正是《学记》所说的“苦于其难而不知道其益处”。按照前面的说法,叫做引导大脑;按照后面的说法,叫做阻塞大脑。引导大脑的,大脑日益强壮;阻塞大脑的,大脑日益受损。这就是西方人创造新法制、新器物的人车载斗量,而中国几乎断绝的原因。虽然如此,近代专门用记诵来教育人的,也有原因。他们读书,本来是为了科举功名;诵读经典,本来是为了应付考题。自从考试院规定搜检的条例后,私塾中咿咿呀呀诵读的声音,害怕遗忘一两个字,而毕生的愿望将遭受重大损害。这也不是我深文周纳。我看学子考中之后,没有一个人再从事记诵之事,所以知道他们最初的意图专门是为了这样。有人说:“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展示事物,告知义理,来辅助记忆呢?”回答说:“他们所诵读的书中的事物义理,不是几岁的儿童所能理解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换一本书来教呢?回答说:“凡是书中没有考试所要求的内容,可以不读。”所以“阻塞大脑”的祸害,是从考试开始的。

古人的言语,就是文章;文章就是言语。自从后世语言和文字分离,才开始有脱离言语而称为文章的情况。然而一定要言语能够表达,然后文章才能写成,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学习写文章的人,必须先造句。造句,就是用古人的言语替换今人的言语。现在的教育者,没有传授训诂,没有传授文法,突然就让代替圣贤立言,早上刚听讲,晚上就拿起笔写作。顾野王记录建安,李长吉赋写高轩,如果不是早有根基,难道可以越级进取吗?又限制其格式,诡谲其题目,用上下相连的规矩来约束,用擒钓渡挽的手法来雕琢。意思已经穷尽却还要敷衍,不到三百字以上不予录取;意思没有穷尽却加以桎梏,超过七百字以外不予采用。百家的书不必读,害怕他们使用冷僻的书;当世的政务不必讲,害怕他们触及时事。用这种方法教育人,所以学习写文章几年而下笔不能写成一个字的人,比比皆是。

《论语》说:孔子循序渐进地诱导人。《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所以老师,是用道来赢得民心,不是用武力使人屈服。现在的教育者,孩子换牙时就开始从业,鞭打杖击,有的打破头颅,有的溃烂血肉,饿了不给吃,冷了不让休息。国家立法七年,说哀悼罪过且减轻刑罚,什么小孩子受这种苦刑?所以中国人有两大灾难,男女遭受毒害,都在幼年。女子毁坏其肢体,男子鞭打头部损伤其脑气。引导他们不用正道,抚育他们不用方法。

,地非理室,日闻榜杨。教匪宗风,但凭棒喝,遂使视黉舍如豚笠之苦,对师长若狱吏之尊。《学记》曰: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夫岂特疾焉苦焉而已?古之听讼,犹禁笞楚,所以养廉远耻,无令自弃。今于鼓箧之始,而日以囚虏之事待之,无惑乎世之妾妇其容,奴隶其以应科第求富贵者,日出而不可止也。

译地方官不治理学校,每天只听到鞭打的声音。教化匪徒的宗派风气,只凭借棒打呵斥,于是使得学生把学校看作像猪圈草帽一样的苦处,对待师长如同对待狱卒一般威严。《学记》说:施教违背常理,求取违背正道。因此学生隐藏学问而憎恨老师,觉得艰难而不知道其中的益处。这难道仅仅是憎恨和痛苦而已吗?古代审理诉讼,还禁止鞭打,是为了培养廉洁、远离耻辱,不让人自暴自弃。现在在刚入学的时候,就每天用对待囚犯俘虏的方式对待他们,难怪世上那些容貌像妾妇一样柔顺、应对像奴隶一样顺从,为了科举求取富贵的人,每天出现而不可制止。

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又曰:「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此古今中外之通例也。西人读书执业皆有定时,当其时也,虽有重客要事,不以废也;逾其时也,则相从而嬉,饮酒蹴踘,所弗禁也。西人比较,每岁户口生死之数,每百人中,英国死者恒逾于美国二人。医者推极其理曰:「美之操工者日三时,英之操工者日四时,其率之差实起于此。」然则执业时刻之多寡,其与人身之相关如此其重也。中国之人不讲斯义,其惰者旦夕嬉游,甘为游民;其勤者终日勤动,罔知节制,来往宴会曾靡定晷,酬应无度,丛座日▯坐,是忧斯固然矣。若夫学童者,脑实未充,干肉未强,操业之时益当减少。《论语》曰:「学而时习。」《记》曰:「蛾子时术之。」但使教之有方,每日伏案一二时,所学抑已不少。自余暇晷,或游苑圃以观生物,或习体操以强筋骨,或演音乐以调神魂,何事非学,何学非用,其宏多矣。而必立监佐史以之正襟危坐以圉之,庭内湫隘,养气不足,圈禁拘管,有如重囚,对卷茫然,更无生趣,以此而求其成学,所以师劳而功半,又从而怨之也。

记曰:「凡入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所以一志趣,定向往,崇教而道也。」今之学塾,于孔子之外,乃兼祀文昌、魁星等。吾粤则文昌、魁星专席夺食,而祀孔子者殆绝也。夫文昌者,槱燎司命,或称为天神,张仲孝友,或指为人鬼。魁星者,袭奎宿之号,依魁字之形,造为幻相,状彼奇鬼,矫诬荒诞,不可穷诘。倡而尊之者,当从左道惑之条;沿而奉之者,亦在淫祀无福之例。乃入学之始,奉为神明,而反于垂世立教、大成至圣之孔子,薪火绝续,俎豆萧条,生卒月日,几无知者。是故父兄之相诏,师长之相督,朋友之相勉,语以求科第、博青紫,则恬然固然,不以为怪;语以学圣人、救天下,则色然惊,窃然笑,以为此妄人也。孟子曰:「修天爵以要人爵,」今又甚焉!明目张胆,以细人自居,其不如是者,且从而非笑之,流失败坏,一至此极。非人之性恶也,彼其受学之始,其所以蓍之而矜式之者,固在彼而不在此。彼其不如是,则是改其初服而倍其师也。嗟乎!以视佛氏之日念佛号,耶氏之七日礼拜者,其相去抑何远矣!

凡此数端,其积习在十年以前,其流毒九州岛以内。或安焉而不知非,或知矣而惮于改,或思改而不得其道,或知道而难乎其人。坐是谬种流传,日敝一日,而儒者遂以无用闻于天下。若夫其欲为农、若工、若商、若兵者,其意既非为科第也,青紫也;而其势又不能终身势力于此间尽。经阅其所谓帖括、考据、词章者,而以求大道也。七八龄间,力贫就傅,发蒙益慧,恃此数年,过此以往,与学绝矣。为之师者,当如何悉心诱导,其快捷方式去其阻力,以求其有成。乃亦舍天命,谓性无声无臭之外,无所谓读本也;舍破承起讲对偶、声病之外,无所谓文法也。夫贱儒之学此也,虽云无用,然能藉以窃甲第、武断乡曲,一生吃着不尽,彼固自以为受用莫大也。若夫为农、为工、为商、为兵者之学此,其于学非所用,用非所学,更显而易见也。而历数百千年,数万万人因沿蹈其覆辙而不知变,迨至弱冠以后,始以不学无术自怨自艾,而此数年之功,若有若无,如烟如梦,曾无秋豪能受其益。盖莫不自咎其向者之惰于学也,而不知皆蠢陋野悍、迂谬猥贱之学究祸天下也。此所以识字之人不及西国之半,而农而士、工而士、商而士、兵而士者,千万中不得一二也。

然则奈何?曰:非尽取天下之学究而再教之不可,非尽取天下蒙学之书而再编之不可。大率自五岁至十岁为一种教法,自十一岁至十五岁为一种教法。苟慧非项,痴非周子,皆可率由此道,相与有成。一曰识字书。今之《说文》九千三百五十三文,加以徐氏新字及近人所辑逸字外编等,盖万余字。比之于西文,未为繁也。虽然,其字之见于经者,才二千有奇耳。汉初儒者作《苍颉篇》,合秦

译《礼记》说:“只拉紧弓弦而不放松,即使是周文王、周武王也做不到。”又说:“收藏起来,修习起来,休息起来,游玩起来。”这是古今中外共同的常理。西方人读书做事都有固定的时间,到了那个时间,即使有重要的客人或紧急的事务,也不会因此废弃;过了那个时间,就一起嬉戏,喝酒踢球,也不禁止。西方人比较每年人口生死的数字,每百人中,英国死亡的人数总是比美国多两人。医生推究其中的道理说:“美国的工人每天工作三个小时,英国的工人每天工作四个小时,这种比例的差异实际上就源于此。”那么,工作时间的多少,与人的身体关系竟然如此重大。中国人不讲求这个道理,懒惰的人早晚嬉戏游玩,甘愿做游手好闲的人;勤奋的人整天忙碌,不知道节制,来往参加宴会没有固定的时间,应酬没有限度,整天坐在人群中,这担忧确实是必然的。至于学生,大脑尚未充实,筋骨尚未强壮,学习的时间更应当减少。《论语》说:“学习并按时温习。”《礼记》说:“蚂蚁按时学习筑巢。”只要教导得法,每天伏案学习一两个小时,所学到的也已经不少了。其余空闲时间,或者游览园林以观察生物,或者练习体操以强健筋骨,或者演奏音乐以调和精神,什么事不是学习,什么学习没有用处,其益处广大啊。却一定要设立监工和史官,让他们正襟危坐以约束他们,庭院狭窄,养气不足,圈禁拘束,如同重囚,面对书卷茫然无措,更没有生活情趣,用这种方法来要求他们成就学业,所以老师劳累而功效只有一半,进而又抱怨他们。

《礼记》说:“凡是入学的人,一定要向先圣先师献祭,用来统一志趣,确定方向,尊崇教化而引导正道。”现在的学校,在孔子之外,竟然兼祀文昌帝君、魁星等神。我们广东则是文昌、魁星独占席位享用祭品,而祭祀孔子的几乎断绝了。文昌帝君,是焚烧柴草祭祀的司命神,有人称为天神;张仲孝顺友爱,有人指他为人鬼。魁星,袭用奎宿的名号,依照“魁”字的形状,造作幻象,描绘成奇异的鬼怪,矫饰诬蔑荒诞,无法穷尽诘问。提倡并尊崇他们的人,应当归入左道惑众的条目;沿袭并供奉他们的人,也在淫祀无福的例子里。于是入学之初,把他们奉为神明,反而对于垂范世间、确立教化、大成至圣的孔子,香火断绝,祭品萧条,出生死亡的年月日子,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父兄互相告诫,师长互相督促,朋友互相勉励,说到追求科举功名、博取高官厚禄,就安然认为理所当然,不觉得奇怪;说到学习圣人之道、拯救天下,就脸色惊异,私下嘲笑,认为这是狂妄的人。孟子说:“修养天爵以求取人爵”,现在又更严重了!明目张胆,以小人自居,那些不这样做的,反而被非议嘲笑,流弊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是人的本性恶劣,他们在接受教育的开始,用来启发并作为榜样的,本来在于彼而不在于此。他们如果不这样,那就是改变初衷而背叛老师了。唉!与佛教徒每天念佛号、基督教徒每周礼拜相比,相差又有多么远呢!

以上这几方面,其积习在十年以前,其流毒遍及九州之内。有人安于现状而不知道错误,有人知道了却害怕改正,有人想改正却找不到方法,有人知道方法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因此谬种流传,一天比一天败坏,而儒者于是以无用闻名于天下。至于那些想要从事农业、工业、商业、军事的人,他们的意图本来不是为了科举功名;而他们的形势又不能终身局限于此。经过阅读所谓的帖括、考据、词章,来寻求大道。七八岁时,家境贫寒就拜师,启蒙增加智慧,依靠这数年,过了这个年龄,就与学问断绝了。做老师的,应当如何悉心诱导,快捷地去除阻力,以求他们有所成就。却抛弃天命,认为性无声无臭之外,没有所谓的读本;抛弃破承起讲对偶、声病之外,没有所谓的文法。那些鄙陋儒者的学问就是这样,虽然说是无用,但能借此窃取功名、在乡里专横跋扈,一生吃穿不尽,他们自己认为受用极大。至于从事农业、工业、商业、军事的人学习这个,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更加显而易见。历经数百千年,数万万人因循蹈袭其覆辙而不知道改变,等到成年以后,才开始以不学无术自怨自艾,而这数年的功夫,若有若无,如烟如梦,竟然没有毫发能受到益处。大概没有不自责以前懒惰于学习的,却不知道都是愚蠢粗陋、野性悍戾、迂腐谬误、卑贱的学究祸害天下。这就是识字的人不及西方国家的一半,而农民、工人、商人、士兵中成为士人的,千万中得不到一二的原因。

那么怎么办?回答说:不是把天下的学究全部重新教育不可,不是把天下的启蒙书籍全部重新编纂不可。大致从五岁到十岁是一种教法,从十一岁到十五岁是一种教法。如果不是项橐那样的聪慧,也不是周子那样的愚钝,都可以遵循这条道路,共同有所成就。第一是识字书。现在的《说文解字》有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加上徐锴的新字以及近人辑录的逸字外编等,大概有一万多字。与西方文字相比,不算繁杂。虽然如此,那些见于经典的字,才两千多个罢了。汉朝初年的儒者作《苍颉篇》,合并秦

之《苍颉》《爰历》《博学》三书为之,断六十字为一章,凡五十五章,都三千三百字。而司马相如作《凡将》,史游作《急就》,李长作《元尚》,皆取材于是书。然则西汉以前文字,实只三千余耳。《说文》招杨雄、班固所续。元始中,王莽征天下通小学者说奇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作《训纂篇》,续《苍颉》凡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班固作《在昔太甲》等篇,以续杨雄,凡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而增益之。其字之真出于古与否,不必深辨。要之今日通行文字,实不过二千有奇。苟识此数,即以之参悟天人经纬伦物,恢恢乎有余矣。西人之文以声为主,故字虽多而识字易;中国之文以形为主,故字虽少而识字难。虽然,亦有道焉。以声为主者,必先学字母而后拚音;以形为主者,必先学独体而后合体。古人言:独体为文,合体为字。独体之字,象形、指事为多;合体之字,形声、会意为多。王菉友着《文字蒙求》,条理颇自言以教童子,一月间而有用之字尽识。顾其书于形、事二端矣。而古今文字,除独体外,形声居其十之八九,必得简法以驭之,乃可便易。余顷在澳门,有葡萄牙人来从学者,或不识字,或识矣而不能写。余先以《文字蒙求》象形、指事两门中之独体者授之,继为《形声字表》,以偏旁为纬,以声为经,专取其有用者不过二千余字为表,一纸悬之堂中,以授之,十余日而尽识矣。中国文字虽不主于声,而声中之义甚多,故形声一门中实有妙理可寻。黄公度、汪穰卿皆发此义。黄之说云:如“天巅”等音皆有高之意,“地底”等音皆有低之意,“圆全完旋运环”等音皆有圆之意。汪之说云:如“古有旧意”,而“枯故沽固楛”等亦皆有旧意。黄之说《释名》演之,汪之说《说文通训定声》闲有发明。两君皆将专书以言其理。又按,凡所论说,有用古今人之说者多注明,惟用师说者不注,以一切文字皆述师训也。附标其例。然此乃教以字之本义,若引伸借孳乳浸多,犹未足以驭之。西人之教学童也,先实字,次虚字,次活字,今亦宜用其意。魏默深有《蒙雅》一书,分天篇、地篇、人篇、物篇、事篇,《诂天》《诂地》《诂人》《诂物》《诂事》凡十门,四字韵语各自为类,与《急就章》同,颇便上口。惟所载字已太多,有无用者,《文字蒙求》亦同。且虚字亦非韵语所能达,韵语只能载同类之义,若“不也焉哉”等虚字皆借之义,又其义各不相侔,难以韵语为次。今宜用其实字、活字等篇,其虚字则先识其字,至教文法时乃详其用,则事甚顺矣。学者自离经辨志以后,亦既能读一切书,能属一切文,幼岁之事不复记忆,今鳃鳃然以识字为言,未有不匿笑之者。然中国识字人少,实坐斯獘。且既无字书,假手俗师,当其初学书也,仅令识其字,不令知其义,及少进而再以义授之,故其始也难记,而其后也益繁。彼西人“花士卜士比林卜”等书,取眼前事物至粗极浅者,既缀以说,复系以图,其繁笨不诚可笑乎?然彼中人人识字,实赖此矣。又闻西人于三岁孩童欲教以字,则为球二十六分刻字母,俾作玩具。今日以AB两球与之,明日从彼索A球,又明日从彼索B球,二十六日而字母毕记矣。中国文授独体字,亦可效其意也。

译《苍颉》《爰历》《博学》这三本书,每六十个字分为一章,共五十五章,总计三千三百字。司马相如作《凡将篇》,史游作《急就篇》,李长作《元尚篇》,都是取材于这三本书。那么,西汉以前的文字,实际上只有三千多个罢了。《说文解字》招引了扬雄、班固的续作。元始年间,王莽征召天下通晓小学的人,在朝廷上解说奇异文字,扬雄选取其中有用的部分写成《训纂篇》,续接《苍颉篇》,共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班固作《太甲》等篇,以续扬雄之作,共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从而增加了字数。这些字是否真正出自古代,不必深究。总之,今天通行的文字,实际上不过两千多个。如果认识这些字,用来参悟天地人伦万物,绰绰有余了。西方文字以声音为主,所以字虽然多但识字容易;中国文字以形体为主,所以字虽然少但识字困难。虽然如此,也有方法可循。以声音为主的文字,必须先学字母然后拼读;以形体为主的文字,必须先学独体字然后学合体字。古人说:独体为文,合体为字。独体的字,象形、指事居多;合体的字,形声、会意居多。王菉友著《文字蒙求》,条理颇为清晰,自称用来教导儿童,一个月内就能识尽有用的字。然而他的书在形、事两方面有所欠缺。而古今文字,除了独体字外,形声字占十之八九,必须得到简便的方法来驾驭,才能方便易学。我最近在澳门,有葡萄牙人来跟随我学习,有的不识字,有的识字但不能写。我先用《文字蒙求》中象形、指事两类的独体字教他们,接着编了《形声字表》,以偏旁为纬,以声音为经,专门选取有用的两千多字制成表格,一张纸挂在堂中,用来教授他们,十多天就全部认识了。中国文字虽然不以声音为主,但声音中的含义很多,所以形声这一类中确实有妙理可寻。黄公度、汪穰�都阐发了这个道理。黄公度说:如“天巅”等音都有高的意思,“地底”等音都有低的意思,“圆全完旋运环”等音都有圆的意思。汪穰卿说:如“古”有旧的意思,而“枯故沽固楛”等也都有旧的意思。黄公度的说法源自《释名》的推演,汪穰卿的说法在《说文通训定声》中偶有阐发。两位先生都将专门著书来阐述这个道理。又按,凡所论述,引用古今人说法的多数注明,只有引用老师说法的不注明,因为所有文字都是陈述老师的教诲。附标其例。然而这是教字的本义,如果引申、假借、孳乳越来越多,还不足以驾驭。西方人教儿童,先教实词,再教虚词,再教活词,现在也应该采用这种意思。魏默深有《蒙雅》一书,分为天篇、地篇、人篇、物篇、事,《诂天》《诂地》《诂�》《诂物》《诂事》共十门,四字韵语各自分类,与《急就章》相同,很便于上口。只是所载字已太多,有无用的,《文字蒙求》也是如此。而且虚词也不是韵语所能表达的,韵语只能承载同类意义,如“不也焉哉”等虚词都是借义,而且意义各不相同,难以用韵语排列。现在应该用实词、活词等篇,虚词则先认识字形,等到教文法时再详细讲解其用法,这样事情就顺利了。学者自从离开经学、辨别志向以后,也就能读一切书,能写一切文章,幼年时的事不再记忆,现在却担忧识字,没有不暗自发笑的。然而中国识字的人少,确实是因为这个弊端。而且既然没有字书,依靠世俗老师,当刚开始学写字时,只让他们识字,不让他们知道字义,等到稍进一步再用字义教授他们,所以开始时难记,后来更加繁杂。那些西方人“花士卜士比林卜”等书,选取眼前事物中最粗浅的,既加上解说,又配上图画,其繁琐笨拙难道不可笑吗?然而那里人人识字,确实依赖这个。又听说西方人在三岁孩童想教他们识字时,就把球分成二十六份刻上字母,让他们当作玩具。今天给他A、B两个球,明天向他索要A球,又明天向他索要B球,二十六天字母就全部记住了。中国文字教授独体字,也可以效仿这种意思。

二曰文法书。中国以文采名于天下,而教文法之书乃无传焉。意者古人语言与文字合,如《仪礼》《左传》所载辞令,皆出之口而成文者也。故曰:「不学诗,无以言。」而传记亦屡言将命应对之事。盖学言即学文也。后世两事既分,而斯义不讲。自魏文帝、刘彦和始有论文之作,然率为工文者说法,非为学文者问津。故后世恒有读书万卷而下笔冗杳弇俗,不足观者。至于半途辍学之商贾等类,其居学数年而豪间不能达一字者,更不知凡几也。西人于识字以后,即有文法专书,若何联数字而成句,若何缀数句而成笔,深浅先后,条理秩然。余所见者,马叔眉近着《中国文法书》,未成也。余昔教学童,尝口授俚句,令彼以文言达之,其不达者削改之。初授粗切之事物,渐授浅近之议论。初授一句,渐三四句,以至十句。两月之后,乃至三十句以上,三十句以上几成文矣。学者甚易,而教者不劳。以视破承起讲,支支节节而续成者,殆霄壤也。若其条理,则俟马氏书成可得而论次焉。

三曰歌诀书。汉人小学之书,如《苍颉》《急就》等篇,皆为韵语。推而上之,《易经》《诗经》《老子》以及周秦诸子,莫不皆然。盖取便讽诵,莫于此。近世通行之书,若《三字经》《千字文》,事物不备,义理亦少。今宜取各种学问,就其切要者编为韵语,或三字,或四字,或五字,或七字,或三字七字相间成文。此体起于《荀子·成相篇》:「请成相,身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后世弹词导原于此。吾粤谓之南音,于学童上口甚便。其已成书者,若通行之《步天歌》《通鉴韵语》《十七史弹词》,近同县陈庆笙之《直省府厅州县韵语》,粤人某君之《历代纪元歌》,仁和叶浩吾之《天文歌》《地理歌》,皆有用可读。今宜补著者:一曰经学,其篇有四:一《孔子立教歌》,二《经传记名目篇数歌》,三《孔门弟子及七十子后学姓名歌》,四《历代传经歌》。二曰史学,其篇有七:一《诸史名目种别及撰人歌》,二《历代国号及帝王种姓歌》,三《古今大事歌》,四《域外大事歌》,五《历代官制歌》,六《历代兵制歌》,七《中外古今名人歌》。此篇复分二章:一「民功」,二「民贼」。三曰子学,其篇有三:一《周秦诸子流派歌》,二《历代学术流派歌》。此篇复分四章:一「汉」,二「六朝唐」,三「宋元明」,四「国朝」。三外教流派歌。四曰天文,其篇有四:一《诸星种别名号歌》,自行星、恒星以讫星云、星气、双星、变星,并言其理。二《八星绕日及诸月歌》。此二篇因叶氏书而损益之。三《测候浅理歌》,专言朝汐、空气、风云、雷雨等事,亦谓之地面学。四《古今中外历法异同歌》。五曰地学,其篇有七:一《五洲万国名目歌》,二《中国内地属地名目歌》,三《中国险要各地歌》,四《地球高山大河名目歌》,五《历代都邑万国京城名目歌》,六《中国大都会外国大商埠名目歌》,七《地质浅理歌》,专言地中金石各事。六曰物理,其目有四:一《原质名目歌》,二《动物情状歌》,三《植物情状歌》,四《微生物情状歌》。以上各门举大概若其详备以俟编时,又别为劝学歌,赞扬孔教歌,爱国歌,变法自全歌,戒鸦片歌,戒足歌等,令学子自幼讽诵,明其所以然,则人心自新,人才自起,国未有不强者也。

四曰问答书。古人言学,皆以学问并举。孟子曰:有答问者。盖学者由外入,问者由内出,其得力盖有间也。顾闻之,记曰: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不问者反此。盖问亦非易言也。古之教者,恐人之不问也,故传记之体,代其问而自答之。若《春秋》之《公羊》《谷梁》传,《易》之《文言》传,《大戴》之《夏小正》传,莫不皆然。《管子》有《问》篇,皆代人设问。西人启蒙之书,专用问答。其余一切书,每篇之末,亦多附习问。近译之《笔算数学》《数学启蒙》《代数备旨》《幼童卫生编》《圣会史记》

译第二是文法书。中国以文采闻名于天下,而教授文法的书籍却没有流传下来。大概是因为古人的语言与文字是合一的,像《仪礼》《左传》中记载的辞令,都是出口即成文章的。所以说:“不学《诗》,就不会说话。”而传记中也多次提到传达命令、应对答话的事情。大概学习说话就是学习文章。后世说话与写文章这两件事既然分开了,这种道理就不被讲求了。自从魏文帝、刘彦和开始有论述文章的作品,但大都是为擅长写文章的人说法,而不是为学习写文章的人指引门路。所以后世常有读了万卷书,但下笔却冗长、晦涩、浅陋、俗气,不值得看的人。至于那些半途辍学的商人等类人,他们在学校学习几年,却连一个字都写不通顺的,更是不知有多少。西方人在识字以后,就有专门的文法书,讲如何连接几个字成为句子,如何串联几个句子成为篇章,深浅先后,条理井然。我所见到的,马叔眉最近撰写《中国文法书》,还没有完成。我过去教孩童,曾经口头传授通俗的句子,让他们用文言表达出来,表达不通顺的就删改。起初教授粗略切近的事物,逐渐教授浅显近便的议论。起初教授一句,逐渐增加到三四句,以至十句。两个月之后,甚至达到三十句以上,三十句以上几乎就成文章了。学习者很容易,而教导者也不劳累。比起那种破题、承题、起讲,支支节节地拼凑而成的文章,简直有天壤之别。至于其中的条理,就等马氏的书完成后再来论述编排了。

第三是歌诀书。汉代的小学书籍,如《苍颉》《急就章》等篇,都是韵语。向上推溯,《易经》《诗经》《老子》以及周秦时期的诸子百家,没有不是这样的。大概是为了便于背诵,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近代通行的书籍,如《三字经》《千字文》,事物记载不齐全,义理也很少。现在应该选取各种学问,就其中切要的部分编成韵语,或者三字,或者四字,或者五字,或者七字,或者三字七字相间成文。这种体裁起源于《荀子·成相篇》:“请成相,身之殃,愚闇愚闇堕賢良。”后世的弹词源于此。我们广东称之为南音,对于学童上口非常便利。已经成书的,如通行的《步天歌》《通鉴韵语》《十七史记弹词》,近同县陈庆笙的《直省府厅州县韵语》,广东某君的《历代纪元歌》,仁和叶浩吾的《天文歌》《地理歌》,都是有用的可读的。现在应该补编的有:一是经学,有四篇:一《孔子立教歌》,二《经传名称目篇数歌》,三《孔门弟子及七十后学姓名歌》,四《历代传经歌》。二是史学,有七篇:一《诸史名目种别及撰人歌》二《历代国号及帝王种姓歌》三《古今大事歌》四《域外大事歌》五《历代官制歌》六《历代兵制歌》七《中外古今名人歌》。这一篇又分两章:一“民功”,二“民贼”。三是子学,有三篇:一《周秦诸子流派歌》二《历代学术流派歌》。这一篇又分四章:一“汉”,二“六朝唐”,三“宋元明”,四“国朝”。三外教流派歌。四是天文,有四篇:一《诸星种别名号歌》,从行星、恒星直到星云、星气、双星、变星,都讲述其道理。二《八星绕日及诸月歌》这两篇因叶氏的书而有所增减。三《测候浅理歌》,专门讲述潮汐、空气、风云、雷雨等事情,也称为地面学。四《古今中外历法异同歌》五是地学,有七篇:一《五洲万国名目歌》二《中国内地属地名目歌》三《中国险要各地歌》四《地球高山大河名目歌》五《历代都邑万国京城名目歌》六《中国大都会外国大商埠名目歌》七《地质浅理歌》,专门讲述地中金石各事。六是物理,有四目:一《原质名目歌》二《动物情状歌》三《植物情状歌》四《微生物情状歌》以上各门列举大概,至于详备的内容等待编撰时,又另外编有劝学歌,赞扬孔教歌,爱国歌,变法自救歌,戒鸦片歌,戒缠足歌等,让学子从小诵读,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么人心自然更新,人才自然兴起,国家没有不强大的。

第四是问答书。古人谈论学习,都把学问并举。孟子说:有回答问题的。大概学习是从外部进入,提问是从内部产生,它们的效用是有区别的。然而听说,记载说:提问的人就像砍伐坚硬的木头,先砍容易的部分,后砍节疤。不提问的人与此相反。大概提问也不是容易说的。古代的教导者,担心人们不提问,所以传记的体裁,代替他们提问而自问自答。像《春秋》的《公羊》《谷梁》传,《易经》的《文言》传,《大戴礼记》的《夏小正》传,没有不是这样的。《管子》有《问》篇,都是代人设问。西方人的启蒙书籍,专门使用问答。其余一切书籍,每篇的末尾,也多附有习问。近翻译的《笔算数学》《数学启蒙》《代数备旨《幼童卫生编》《圣会史记》

等书,皆有之。盖人之读书,势不能尽所读而悉记之,则必提其要者。然书中要义,未必人人过目即能提出,故莫如著者代摘,而读者自记,此著书之良裁也。西人问答专书,译成文者,有卜舫济之《启悟要津》,言天文地学浅理,次第秩然,一览可解。惜为书甚少,于他种学问尚知阙中,亦多彼教语。今宜依歌诀书之门目,条分缕晰,由浅入深,由繁反约,一一设为问答,以发明之。以歌诀为经,以问答为纬。歌诀以其记,问答以导其悟,记悟并进,学者之能事毕矣。凡著书者,取义靡不宏富,而既讲体例,又讲文法,故条理隐伏,读者易眩。苟撷而剔之,不值思索耳。余以为虽繁重详博如《古文尚书疏证》《明堂大道录》等书,使为问答以演之,每书不过千字,其义已可大明。凡所言问答书,皆列断不引证,故尽天下有用之学,而编以问答为书,不出三十本崖,即已毕具。此为粗通一切言之,若欲专门名家,当续引证之书。学子虽有下质,十五岁以前,此编当可卒读。魁硕耆宿,蔑此淹通矣。又师范学校未立,求师为难,既有此编,则虽冬烘学究,亦可按图索骥,依所问以课其徒。吾所谓尽天下之学究而教之,此亦其一事也。

译各类书籍,都有这种情况。大抵人们读书,客观上不可能把所读的内容全部记住,那么就必须提取其中的要点。然而书中的重要义理,未必每个人看过就能立刻提炼出来,所以不如由作者代为摘录,而由读者自行记忆,这是著书的优良体例。西方人的问答专书,被翻译成中文的,有卜舫济的《启悟要津》,讲述天文地理的浅显道理,次序井然有序,看一遍就能理解。可惜这类书很少,对于其他种类的学问尚且缺失,而且其中也多包含基督教的话语。现在适宜依照歌诀书的门类,分条缕析,由浅入深,由繁返简,一一设计成问答形式,来阐明义理。以歌诀为经线,以问答为纬线。用歌诀来帮助记忆,用问答来引导领悟,记忆与领悟并进,学习者的能力就充分发挥了。凡是著书的人,选取的义理无不宏大丰富,但既然讲究体例,又讲究文法,所以条理隐含其中,读者容易感到迷惑。如果将其采摘并剔除枝蔓,不值得深思苦索就能明白。我认为,即使是像《古文尚书疏证》《明堂大道录》这样繁重详博的书,如果改用问答形式来演绎,每本书不过千字,其义理就已经可以大明。凡是所说的问答书,都只列出结论而不引用证据,所以囊括天下有用的学问,编成问答书,不超过三十本,就已经完备。这是针对粗略通晓一切学问而言的,如果想要成为专门名家,应当继续引用证据的书籍。学子即使资质平庸,十五岁以前,这套书应当可以读完。即使是魁梧高大的老学者,没有谁能不因此而渊博通达。又因为师范学校尚未建立,求师很难,既然有了这套书,那么即使是迂腐的学究,也可以按图索骥,依据书中的问题来考核他的学生。我所说的让天下所有的学究都能接受教育,这也是其中的一件事。

五曰说部书,古人文字与语言合,今人文字与语言离,其利病既屡言之矣。今人出话皆用今语,而下笔必效古言,故妇孺农甿靡不以读书为难事,而《水浒》《三国》《红楼》之类,读者反多于六经。寓华西人亦读《三国演义》最多,以其易解也。夫小说一家,《汉志》列于九流,古之士夫未或轻之。宋贤语录满纸“恁地这个”,匪直不事修饰,抑亦有微意存焉。日本创伊吕波等四十六字母,别以平假名、片假名操其土语,以辅汉文,故识字读书阅报之人日多焉。今即未能如是,但使专用今之俗语有音有字者以着一书,则解者必多,而读者当亦愈伙。自后世学子务文采而弃实学,莫肯辱身降志弄此楮墨,而小有才之人因而游戏恣肆以出之,诲盗诲淫,不出二者,故天下之风气鱼烂于此间,而莫或知,非细故也。今宜专用俚语,广着书,上之可以借阐圣教,下之可以杂述史事,近之可以激发国耻,远之可以旁及情,乃至宦途丑态,试恶趣,鸦片顽癖,足虐刑,皆可穷极异形,振厉末俗,其为补益,岂有量邪?

六曰门径。书学者,于以上五种书既已致力,则可以覃精六籍,泛滥书矣。顾四库之编,已如烟海,加以古逸,加以近着,更加以西书,汗万牛,阗亿室,数十寒暑,能读几何?故非有以导之不可。四库提要,于诸学门径具矣,惟书颇繁重,童蒙惮焉。乃余本乡人,瞢不知学,年十一,游坊间,得张南皮师之輶轩语《书目答问》,归而读之,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者。稍长,游南海康先生之门,得《长兴学记》,俛焉孜孜,从事焉。南海先生复有《桂学答问》。甲午游粤西,告桂人士者,其言较《长兴学记》为切近。岁甲午,余授学于粤,曾为读书分月课程以训门人,近复为读西学书法以答问者,皆演师友未说,靡有心得,童蒙之求,所弗辞耳。仁和叶瀚为《读书要》条理秩然,盖便初学。学童鼓箧之始,依此数书,当有涂径。向者每欲荟萃中外古今为学源流一书,以教学究,恨学浅才薄,仅成数篇。海内君子,庶几成之,嘉惠来者焉。

七曰名物书。西人有书一种,此土译者命之为字典。其最备者,至数十巨册,以二十六字母编次,古今万国名物皆具焉。故既通文法者,据此编以读一切书,罔有窒矣。中土历古未有是书,杨氏《方言》意,盖近之。今宜用其意,尽取天下之事物,悉行编定,以助学者翻检之用。如云君,天下者,三皇谓之皇,五帝谓之帝,三代谓之王,秦后迄今谓之皇帝,皆谓之君,亦谓之后,亦谓之辟,亦谓之上。蒙古谓之汗,或谓之贝勒。回部谓之沙,俄谓之沙,突厥谓之苏鲁丹,日本谓之天皇,西藏谓之赞普,欧洲诸国谓之木那克,亦谓之爱伯劳,亦谓之塞佛伦,亦谓之尔路漏,亦谓之金,亦谓之伯理玺天德云云。其余一切并同斯例。大抵官制、地理两事最为繁博,其余各门殆易易耳。学者既通文法,明大义,苟得此书,则可以尽读书,无不能解者。其所译定西人名称,即可为他日国语解之用。翻译西书名号参差,宜仿辽、金、元三史国语解之例,整齐尽一,公定译名。他日续译者,毋许擅易。虽非徒蒙拾之助,而学童得此,其成学更事半功倍也。以上诸书,朋辈中多言其不容缓者。南海康先生草定凡例,即命余等编之,已五年矣。玩忽时日,杀青无期。顺德何君穗田,义士也。顷集义,开幼学书局于澳门,联合同志,共襄斯举,拟先成识字、文法、歌诀、问答四种。今岁夏间,即当脱稿,由澳门《广知新报馆》印行。其名物一书,亦已开编矣。

西文西语之当习,今之谈洋务者莫不言之矣。虽然,有欲学焉而为通事、为买办以谋衣食者,有欲学焉而通古今中外、穷理极物、强国保教者,受学之始不可不自审也。今沿江沿海各省,其标名中西学馆、英文书塾以教授者,多至不可胜数。彼其用意,大抵若前之说而已,其由后之说者,则概乎未始有闻也。昧者以为是西学将兴,吾谓若辈之所为,于亡中学则有余,至西

译五、说部书。古人的文字与语言是合一的,今人的文字与语言却是分离的,其中的利弊我已经多次论述过了。今人说话都用当时的口语,但下笔写作却一定要模仿古人的语言,所以妇孺农人没有不认为读书是难事的,而《水浒》《三国》《红楼》之类的小说,读者反而比读六经的人多。寓居在华的西方人也以读《三国演义》为最多,因为它的文字容易理解。小说这一类,《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九流,古代的士大夫未曾轻视它。宋代贤人的语录满篇都是“恁地这个”这样的口语,不仅不讲究修饰,而且其中也存有微妙的意味。日本创制了伊吕波等四十六个字母,另外用平假名、片假名来记录本土语言,以辅助汉文,所以识字读书看报的人日益增多。现在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但只要使用当今有音有字的俗语来著书,那么理解的人必定很多,而读者也应当更加众多。自从后世的学子追求文采而抛弃实学,没有人肯屈尊降志去弄这些笔墨,而那些小有才华的人便借此游戏恣肆地写作,不是教人偷盗就是教人淫乱,不出这两种情况,所以天下的风气在这里像鱼烂一样败坏,而人们却不知道,这不是小事。现在应当专门使用俚语,广泛著书,向上可以借此阐发圣人的教化,向下可以杂录历史事件,近处可以激发国耻感,远处可以旁涉人情,乃至官场丑态、考试恶习、鸦片顽癖、足部虐刑,都可以穷尽其各种形态,振奋激励末世的习俗,它的补益作用,难道有极限吗?

六、门径。读书的人,在上述五种书已经致力学习之后,就可以深入钻研六经,广泛涉猎群书了。然而《四库全书》的编纂,已经像烟海一样浩瀚,加上古代散佚的书籍,加上近代的著作,再加上西方书籍,汗牛充栋,填满亿间屋室,几十年的寒暑,能读多少呢?所以没有引导的方法是不行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于各学问的门径已经具备,只是书籍颇为繁重,儿童害怕它。于是我这个乡野之人,懵懂不懂学问,十一岁时,在书坊间游荡,得到了张南皮老师的《輶轩语》和《书目答问》,回家后阅读,才知道天地间有所谓学问。稍大一些,拜入南海康先生门下,得到了《长兴学记》,于是勤勉不懈地从事学习。南海先生又有《桂学答问》。甲午年游历广西,告诉广西人士的话,比《长兴学记》更为切近。甲午年,我在广东授学,曾经制定读书分月课程来训导门人,近来又制定了阅读西学书法来回答提问,都是演绎师友未尽的学说,没有自己的心得,对于儿童求知的要求,我不推辞。仁和叶瀚写了《读书要》,条理井然有序,大概是为了方便初学者。学童刚开始读书,依据这几本书,应当有入门的路径。以前常常想荟萃中外古今的学问源流写成一本书,以教导学者,遗憾学识浅薄才能薄弱,只完成了几篇。海内的君子,希望有人能完成它,以嘉惠后来者。

七、名物书。西方有一种书,本土译者称之为字典。其中最完备的,多达几十本巨册,以二十六个字母编排次序,古今万国的名物都具备。所以通晓文法的人,依据这本字典来阅读一切书籍,没有不通畅的。中国历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书,杨雄的《方言》用意,大概接近它。现在应当采用它的用意,尽取天下的事物,全部编定,以辅助学者翻检使用。比如“君”,天下的人,三皇称为皇,五帝称为帝,三代称为王,秦以后至今称为皇帝,都称为君,也称为后,也称为辟,也称为上。蒙古称为汗,或者称为贝勒。回部称为沙,俄国称为沙,突厥称为苏鲁丹,日本称为天皇,西藏称为赞普,欧洲各国称为木那克,也称为爱伯劳,也称为塞佛伦,也称为尔路漏,也称为金,也称为伯理玺天德等等。其余一切也都同这个例子。大体上官制、地理两件事最为繁博,其余各门大概容易一些。学者既通晓文法,明白大义,如果得到这本书,就可以尽读群书,没有不能理解的。它所译定的西方名称,就可以作为日后国语解释之用。翻译西书名号参差不齐,应当仿照辽、金、元三史国语解释的例子,整齐划一,公定译名。日后续译的人,不允许擅自更改。虽然不仅仅是对蒙童拾遗的帮助,而学童得到这个,其成学更是事半功倍。以上各种书,同辈中多说不容缓办。南海康先生草定凡例,就命令我们编纂,已经五年了。虚度时日,杀青没有期限。顺德何穗田君,是义士。近来集合义士,在澳门开设幼学书局,联合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完成这件事,打算先完成识字、文法、歌诀、问答四种书。今年夏天,就应当脱稿,由澳门《广知新报馆》印刷发行。其名物一书,也已经开始编纂了。

西文西语应当学习,现在谈论洋务的人没有不说的。虽然如此,有想学习而成为通事、买办以谋求衣食的,有想学习而通晓古今中外、穷究事理极致、强国保教的,开始求学时不可不自我审视。现在沿江沿海各省,那些标榜中西学馆、英文书塾以进行教授的,多到不可胜数。他们的用意,大体如前一种说法而已,由后一种说法的,则大概未曾听说。愚昧的人认为这是西学将兴,我认为这些人所做的,对于灭亡中学则有余,至于西

学之能兴与否则,非吾之所敢言也。吾闻西国学士,非通拉丁文者不得与试,盖拉丁文者,英、法、俄、德诸文之所从出。彼中绩学之士,其著书发论篇中,每带拉丁文法,如中国之能文者多用先秦汉魏语,若未经从事者读之,多不解焉。圣祖仁皇帝每日召西人入内,授拉体诺文二小时,拉体诺即拉丁也。今之学者每于学英、法文将成之时,始习拉丁,然闻之由英、法以上追拉丁则学之甚难,由拉丁以下通英法则学之甚易,故学童授学之始,以先习拉丁为云。又尝见西人习华文之书,大抵皆日用应酬、口头常语,其究心训诂义理者绝少,故西人之旅中土者,多能操华言,至其能读书者希焉,能以华文缀文著书者益希焉。虽由华文之繁难,亦由彼之学者不得其书也。今之教授西文者,其蔽亦坐是,故造就通事、买办则有余,培养人才则不足。有志于是者,宜学彼中学人之所学,毋学此间市井洋佣之所学,先其文言,后其俚语,则庶几矣。

译学问能否兴盛,我不敢断言。我听说西方国家的学者,不通拉丁文的人不能参加考试,大概是因为拉丁文是英、法、俄、德等语言的发源。那里治学有成的士人,他们在著书立说时,文中常夹杂拉丁文法,就像中国擅长写文章的人多用先秦、汉、魏时期的语汇,如果未经学习的人读这些文章,大多无法理解。圣祖仁皇帝每天召见西方人进宫,讲授两小时拉丁文,拉体诺就是拉丁文。现在的学者往往在即将学成英、法文时,才开始学习拉丁文,然而听说从英、法文向上追溯拉丁文,学习非常困难;从拉丁文向下贯通英、法文,学习则非常容易,所以儿童开始求学时,主张先学习拉丁文。我又曾见过西方人学习汉文的书籍,大致都是日常应酬、口头常用的话语,其中深入研究训诂义理的极少,所以旅居中国的西方人,大多能说汉语,至于能读书的很少,能用汉文写文章著书的就更少了。这虽然是因为汉文繁难,也是因为他们的学者得不到合适的书籍。现在教授西方语言的人,弊端也在于此,所以培养翻译、买办之类的人才绰绰有余,培养真正的人才则不足。有志于此的人,应当学习他们国家中学者所学习的,不要学习这里市井洋佣所学习的,先学习书面语,后学习俗语,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了。

记曰:「十年出就外傅,学书计六艺之目,礼、乐、射、御、书、数,是知古人于数计一学与书并重,无人不学,无人不能。后世俗儒鄙为小道,不复厝意。挽近有颛此以名家者,则又推为绝学,皆陋之甚也。今宜令学童自八岁以上,即授之以心算,渐及笔算之加减乘除、通分、小数、比例、开方等及浅何之浅理,令演之极熟。稍长以后,以次授代数、微积稍深之法,事半功倍,年未弱冠,可以以畴人呜于时矣。」

尝见西人幼学之书,分功课为一百分,而由家中教授者居七十二分,由同学熏习者居九分,由师长传授者不过十九分耳。儿童幼时,母亲于父日用饮食、歌唱、戏嬉,随机指点,因势利导,何在非学?何事非教?孟母迁室,教子俎豆,其前事矣。故美国婴儿学塾,近年教习皆改用妇人,以其闲静细密,且能与儿童亲也。中国妇学不讲,为人母者半不识字,安能教人?始基之坏,实已坐此。今此事既未克骤改,至其就学之后,一切教法亦宜稍变,无俾尔许人才皆汨没于学究之手。记曰:「八岁入小学,又曰十岁出就外傅。」今将八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审中人之资所能从事者,拟为一功课表。世之爱子弟者,或有取焉。行此功课数年,则能读经史格致等书,其功课别详他篇。

每日八下钟,上学,师徒合诵赞扬孔教歌一遍,然后肄业。

八下钟受歌诀,书日尽一课。每课二百字,每课以诵二十遍为率。

九下钟受问答书,日尽一课。凡问答书,皆歌诀书之注疏。问答书之第一课,即解歌诀书之第一课,余同不必成诵。师为解其义,明日按所问而使学童答之。答竟,则授以下课。

十下钟,刚日受算学,柔日受图学。

凡受算学,先习笔算一年,以后渐及代数。每日由师命二题,令学童布算。

凡受图学,先习简明总图,渐及各国省县分图。以纸摹印写之,日约尽一县,印毕。由师随举所已习者,令学童指其所在之经纬度。

十一下钟,受文法师以俚语述意,令学童以文言达之。每日五句,渐加至五十句。

 十二下钟散学

一下钟,复集习体操,依幼学操身之法,或一月,或两月,尽一课,由师指授,操毕听其玩耍,不禁。

二下钟受西文,依西人教学童之书,日尽一课。

三下钟受书法,中文西文各半。下钟每日各二十字,渐加至各百字。

四下钟受说部书指新编者言,师为解说,不限多少。其学童欲涉猎他种书者,亦听。

五下钟,散学,师徒合诵爱国歌一遍,然后各归。

每十日一休沐,至日师徒晨集堂中,祀孔子毕,合诵《赞扬圣教歌》一遍,各散归。

凡孔子生卒日及万寿日,各休沐五日。

记曰:少成若性,谓其耳目未杂,习气未入,质地茔洁,受教易易也。故《曲礼》《少仪》《弟子职》等篇,谨具洒扫应对,导以忠信笃敬,大抵熏陶其德性之事,十居八九焉。朱子曰:小学是做人的样子。陆子曰:虽不识一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人而无教,则做人之道尚不自知,虽谓之非人可矣。今之学童,其生长罗绮丛中者,每听其骄侈淫佚,日与燕朋狎客相逐,而莫之禁;其三家村子,则又听其跳野顽劣,蛮俗褴缕,而莫之教。学舍如溷,片▯青;学童如丐儿。及其稍长也,则授之以高头讲章、翰苑楷格,语之曰:如是则可以攫青紫,如是则可以搂黄白。学者自幼至壮,舍侥幸、苟且、诞诈、污贱之外,更无所闻,则以为是固宜然矣。夫吾友严又陵之言曰:八股之害,锢智慧,坏心术,滋游手。当其做秀才之日,务使之习为剿窃诡随之事,致令羞恶是非之心,旦莫梏亡,消磨岁月于无用之地,堕坏志节于冥昧之中,长人虚骄,昏人神智。呜呼!几何其不率四万万之人,以尽入于无耻也?吾闻泰西诸国,虽皇子之贵,亦入兵船充水手,循循率教,事其师如长官,以视吾之骄侈淫佚者,何如矣?又闻诸国虽孤儿罪童,亦设校以教之,无不衣服整洁,礼仪彬洽,其视吾之蛮俗顽劣者,何如矣?又闻美国学童,跬步必肃,言笑不

译《礼记》说:“十岁出外就师学习,学习书写、计算以及六艺的名目,即礼、乐、射、御、书、数。”由此可知,古人对数学计算这一学科与书写同等重视,没有人不学,也没有人不会。后来世俗的儒生鄙视为小道,不再在意。近代有专门以此成名的人,却又推崇为绝学,这都是非常浅陋的看法。现在应当让八岁以上的学童,就教给他们心算,逐渐涉及笔算的加减乘除、通分、小数、比例、开法等,以及浅显几何的浅显原理,让他们演练得非常熟练。稍大以后,依次教授代数、微积分稍深的方法,这样事半功倍,年纪未满二十岁,就可以作为精通历算的人闻名于当时了。

我曾见过西方人幼学的书籍,将功课分为一百分,其中由家中教授占七十二分,由同学熏陶学习占九分,由师长传授的不过十九分罢了。儿童年幼时,母亲在父亲日常饮食、歌唱、嬉戏中,随机指点,因势利导,哪里不是学习?哪件事不是教育?孟母三次搬家,教导儿子祭祀礼仪,就是前例。所以美国婴儿学堂,近年来的教师都改用妇女,因为她们闲静细致,而且能与儿童亲近。中国不讲究妇学,做母亲的有一半不识字,怎么能教导人?基础的败坏,实在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这件事既然不能突然改变,至于他们入学之后,一切教学方法也应当稍作改变,不要让这么多人才都沉沦在迂腐学者的手中。《礼记》说:“八岁进入小学,又说十岁出外就师。”现在将八岁以上、十二岁以下,考察中等资质的人所能从事的内容,拟定了一份功课表。世上爱护子弟的人,或许会采纳。实行这份功课表几年,就能阅读经史、格致等书籍,其功课详情另载他篇。

每天八点钟,上学,师生合诵赞扬孔教的歌一遍,然后开始学习。

八点钟学习歌诀,每天读完一课。每课二百字,每课以诵读二十遍为标准。

九点钟学习问答书,每天读完一课。凡是问答书,都是歌诀书的注释。问答书的第一课,就是解释歌诀书的第一课,其余相同,不必背诵。老师讲解其含义,第二天按照所问让学童回答。回答完毕,就教授下一课。

十点钟,单日学习算学,双日学习图学。

凡是学习算学,先练习笔算一年,以后逐渐涉及代数。每天由老师出两道题,让学童演算。

凡是学习图学,先练习简明总图,逐渐涉及各国各省县的地图。用纸摹印书写,每天大约完成一县,印完为止。由老师随意举出已学过的内容,让学童指出其所在的经纬度。

十一点钟,学习文法,老师用通俗语言叙述意思,让学童用文言表达出来。每天五句,逐渐增加到五十句。

十二点钟放学。

一点钟,再次集合练习体操,依照幼学操身的方法,或一个月,或两个月,完成一课,由老师指导,操练完毕听任他们玩耍,不加禁止。

二点钟学习西文,依照西方人教学童的书籍,每天读完一课。

三点钟学习书法,中文西文各占一半。每天每种各写二十字,逐渐增加到各百字。

四点钟学习说部书(指新编的书籍),老师进行解说,不限多少。那些学童想要涉猎其他种类书籍的,也听任他们。

五点钟,放学,师生合诵爱国歌一遍,然后各自回家。

每十天休息一天,到了这一天,师生早晨在堂中集合,祭祀孔子完毕,合诵《赞扬圣教歌》一遍,各自散去回家。

凡是孔子生日、忌日以及万寿节,各休息五天。

《礼记》说:少年养成习惯就像天性一样,是因为他们的耳目没有受到杂染,习气没有侵入,心地纯洁,接受教育很容易。所以《曲礼》《少仪》《弟子职》等篇章,详细规定了洒扫应对,引导以忠信笃敬,大体上熏陶其德性的事情,占了十之八九。朱子说:小学是做人的样子。陆子说:虽然不认识一个字,也必须还我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人如果没有教育,那么做人的道理尚且自己不知道,虽然称他非人也可以了。现在的学童,那些生长在富贵之家的人,常常听任他们骄奢淫逸,每天与轻浮的朋友狎客相随,而不加禁止;那些乡野村夫,又听任他们跳野顽劣,粗俗破烂,而不加教导。学校如厕所,一片污秽;学童如乞丐。等到他们稍大一些,就教给他们高头讲章、翰苑楷格,告诉他们:这样就能获取高官厚禄,这样就能攫取钱财。学者从幼年到壮年,除了侥幸、苟且、欺诈、卑贱之外,再没有听到别的,就认为这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的朋友严又陵说:八股的危害,禁锢智慧,败坏心术,滋生游手好闲之人。当他们做秀才的时候,务必让他们习惯于抄袭、诡随之事,致使羞恶是非之心,早晚被禁锢消亡,消磨岁月于无用之地,堕坏志节于昏昧之中,使人虚骄,使人神智昏聩。唉!这几乎是将四万万人全部引入无耻的地步啊!我听说西方各国,即使是皇子这样尊贵的人,也进入兵船充当水手,循循善诱,听从教导,侍奉老师如同长官,比起我们那些骄奢淫逸的人,怎么样呢?又听说各国即使是孤儿罪童,也设立学校来教导他们,无不衣服整洁,礼仪完备,比起我们那些粗俗顽劣的人,怎么样呢?又听说美国学童,每一步都严肃,言笑不

苟,询其故,则曰:他日吾将为总统,长国家,恐有失德,声名败裂,为所摈也。美国例,凡经人告讼者,不得举总统,其视吾之哦讲章、摹楷格,以侥幸于富贵、武断于乡曲者,又何如矣!

译苟,询问他其中的缘故,他就说:将来我要当总统,统领国家,恐怕有失德行,名声败坏,被大家所排斥。美国的惯例,凡是被人控告诉讼的,就不能被推举为总统,他看待我那些诵读讲章、临摹楷字,以此侥幸求得富贵、在乡间专横武断的行为,又怎样呢!

古人有言曰:「人不昏宦,情欲失半。」此至言也。记曰:「男子三十而娶。」又曰:「三十曰壮,有室。」今西俗亦然,弱冠以后,父母则不之养,使其自谋衣食,足资俯畜,然后敢及昏事。盖人生十五至三十,力强年富,正受学之时,苟以此十余年之功,殚以向学,其高才可以通彻今古,经营四方;其中人以下,亦能治生干禄,无忧饥寒矣。今也不然,口尚乳臭,即怀昏蚤,作夜思,寤寐反侧,虽或展卷,复厝心,年十七八,居然有室,日夕绵歌泣,疲精敝魂于第之侧,未及三年,儿女成行,家累日重。于是忽焉捐弃其畴昔之所欲学者,而持筹握算,作家人语矣。是故早昏之大害有三:纵欲溺志,一也;伐性天年,二也;重累废学,三也。举国人才,其潜销暗蚀于此间者,何可胜道?积重难返,习焉莫怪,非细故矣。传曰:「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为人父母者,宜何择焉?

今之为教也,欲其子弟之长而为士者,与欲其子弟之长而为农、为工、为商、为兵者,则其教之之法大异,此最可笑之事也。彼其为士者,舍八股、试帖、律赋、白折之外,无所谓学也。其不习八股、试帖、律赋、白折者,则亦不能目之为士也。以故教之之法,画然两途。今夫为士者,而不教之明庶物、达世情,故逢掖累亿,动如木偶。其坐此跻显位、致厚实者,千人中不过一二人;其小得志、荣于乡里者,不过十人;其青一衿、差足自养者,亦不过数十人。自余九百无以自给,欲农则不能举耜,欲商则不能握算,即不转沟壑,亦无人趣矣。为农、为工、为商、为兵者,而不教之以识大义、通文法,则愚者若海,绒悍者若野兕。算百十之数,艰于演微积;闻孔孟之名,诧若说鬼狐。名非野蛮,其实不能以寸矣。故为教者,必使举国之人,无贵贱无不学,学焉者自十二岁以下,其教法无不同。入学之始,教以识字,慧者及八岁,钝者及十岁,中西有用之字皆识矣。苏州彭君新三拟创教识字法,为方格书字于其上,字之下注西字,其旁加圈。识字有一义者识一圈,有数义者识数圈。师为授其音,解其义,令学童按圈覆述之。中文既识,则及西文,洵简易之法也。然后按前者所列之功课表而以授之,慧者及十二岁,钝者及十五岁,则一切学问大纲节目有所闻矣。自此以往,其有欲习专门者,可更入中学、大学,揅精数载以来,以求大成;其欲改就他业者,亦既饫道义、濡文教,大之必不为作奸犯科之事,小之亦能为仰事俯畜之谋。于此而犹有为盗贼、为奸细者乎?无有也。犹有为游手、为饿莩者乎?无有也。衣食足,礼义兴,以此导民,何民不智?以此保国,何国不强?孟子不云乎:“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今夫举一国之子弟,而委诸蠢陋、野悍、迂谬、猥贱之学究之手,欲不谓之无教焉不?可得也夫?以数千年文明之中国人民之甲大地,而不免近于禽兽,其谁之耻欤?顾亭林曰:“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已耳。”人人以为吾无责也,其亡忽焉也;人人以为吾有责也,其兴浡然也。今与天下,今与天下论变法,唇焦舌敝,闻者必曰:“此肉食者之事,吾虽有志焉,而莫能逮也。”若夫吾有子弟,吾自诲之:“肉食曰可,不能;我肉食曰否,不能。”阻我转圜之间,天下改观。夫孰为无责,而孰为有责者乎?《康诰》曰:“作新民国者,民之积也。未有其民不新,而其国能立者。”彼法国、日本维新之治,其本原所自,昭昭然矣。《诗》曰:“维彼哲人,告之话言,慎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人各有心。”是则可为痛哭流涕者也。

  童蒙艺塾说

韩文举

责人以制八万墩之舟,百五十墩之炮,二十五万金之镜,而人必色色然惊,规规然失,曰:“我何能为哉?此西人事耳。”语以算学则不精,语以光学则不晓,语以重学则不解,奚暇与论制器哉?非西人智而中人愚,非西人巧而中人拙也。创之有始,教之有道,习之有素,目

译古人有话说:“人如果不早婚,情欲就会减少一半。”这是极有道理的话。《礼记》说:“男子三十岁才娶妻。”又说:“三十岁称为壮年,有了家室。”现在西方风俗也是这样,男子成年以后,父母就不再供养他,让他自己谋求衣食,足以维持生活,然后才敢考虑婚事。大概人在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体力强盛、年富力强,正是求学的时候,如果把这十几年的功夫,全部用于向学,那些高才的人可以通晓古今,经营四方;中等以下的人,也能谋生求取俸禄,没有饥寒的忧虑了。现在却不是这样,嘴里还带着奶腥味,就早早就想结婚,日夜思念,睡卧不安,即使偶尔翻开书本,心思也不在上面,年纪十七八岁,竟然已经成家,日夜缠绵歌泣,在妻子身边耗尽精力、损耗神魂,不到三年,儿女成群,家庭负担日益加重。于是忽然抛弃了以前想要学习的东西,转而算计家务,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了。所以早婚的大害有三:放纵欲望、沉溺意志,这是第一;损害本性、折损寿命,这是第二;加重负担、荒废学业,这是第三。全国的人才,在这其中暗中消减、侵蚀的,哪里能说得完?积重难返,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这不是小事啊。《传》说:“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做父母的,应该选择哪一种呢?

现在教育子弟,希望他们长大后成为士人,和希望他们长大后成为农民、工匠、商人、士兵,教育的方法大不相同,这是最可笑的事情。那些成为士人的,除了八股文、试帖诗、律赋、白折之外,就没有所谓的学问了。不学习八股文、试帖诗、律赋、白折的,也不能被看作是士人。因此教育的方法,截然分为两途。现在那些成为士人的,不教他们明辨万物、通达世情,所以穿儒服的数以亿计,行动却像木偶一样。因为这样而登上显赫职位、获得丰厚俸禄的,千人中不过一两个人;稍微得志、在乡里荣耀的,不过十个人;仅仅有个秀才身份、勉强能自养的,也不过几十个人。其余九百多人无法自给,想务农却不会使用农具,想经商却不会算账,即使不流落沟壑,也无人问津了。成为农民、工匠、商人、士兵的,不教他们识大体、通文法,那么愚昧的人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粗野强悍的人像野牛一样凶猛。计算百十的数字,艰难地演算微积分;听到孔孟的名字,惊讶得像在说鬼狐。名义上不是野蛮人,实际上连一寸的文明都没有。所以从事教育的人,必须让全国的人,无论贵贱都学习,学习的人从十二岁以下,教育方法没有不同。入学之初,教他们识字,聪慧的到八岁,迟钝的到十岁,中西有用的字都认识了。苏州彭君新三拟定创造识字法,在方格上写字,字下面注西文,旁边加圆圈。字有一个意思的识一个圈,有几个意思的识几个圈。老师教他们读音,解释意思,让学童按圈复述。中文既已认识,接着学习西文,确实是简易的方法。然后按照前面所列的功课表来教授,聪慧的到十二岁,迟钝的到十五岁,那么一切学问的大纲节目都有所听闻了。从此以后,那些想要学习专门学问的,可以再进入中学、大学,钻研几年,以求大成;那些想要改行从事其他职业的,也已经饱受教育、浸润文教,大的方面必定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小的方面也能做赡养父母、抚养子女的谋划。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成为盗贼、奸细的吗?没有了。还有成为游手好闲、饿死的人吗?没有了。衣食充足,礼义兴起,用这个来引导百姓,什么百姓不聪明?用这个来保卫国家,什么国家不强盛?孟子不说过吗:“安逸居住而没有教育,就接近于禽兽。”现在把全国子弟,委托给蠢笨、野悍、迂腐、卑贱的学究手中,想不说是没有教育,可以吗?以数千年文明的中国,人民甲于天下,却难免接近于禽兽,这是谁的耻辱呢?顾亭林说:“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人人都认为我没有责任,那么灭亡就忽然到来;人人都认为我有责任,那么兴盛就勃然兴起。现在与天下人谈论变法,唇焦舌敝,听的人必定说:“这是当权者的事,我虽然有志向,却达不到。”至于我有子弟,我自己教诲他们:“当权者说可以,我不能;当权者说不可以,我不能。”阻碍我转圜之间,天下改观。那么谁是无责的,谁是有责的呢?《康诰》说:“创造新国家的,是民众的积累。没有民众不革新,而国家能建立的。”那法国、日本维新的治理,其本源所在,清清楚楚了。《诗经》说:“只有那些哲人,告诉他的话言,谨慎德行的实行;至于那些愚人,反而说我僭越。人各有心。”这真是让人痛哭流涕的。

童蒙艺塾说

韩文举

责备别人制造八万墩的船、一百五十墩的炮、二十五万金的镜子,而人必定惊慌失色,规规矩矩地失态,说:“我能做什么呢?这是西方人的事罢了。”谈到算学就不精通,谈到光学就不明白,谈到重学就不理解,哪里有空闲来谈论制造器物呢?不是西方人聪明而中国人愚笨,不是西方人灵巧而中国人拙劣。创造有开始,教育有方法,学习有基础,目

之、手之、心之、肉之,又何异乎?守而不获其要,袭而仅掇其皮,如此者谓为拙工。通其法而不悟其微,循其旧而不识其新,如此者谓为中工。今日辟一法,明日辟一法,不知其为物,不知其为我也,如此者谓为巧工。擦琥珀而知为电气,验落而知为吸力,观蒸气而知制轮舟,览地圆而知为动绕,察钟摇而知地力大小,信地动而知行星相类,石存虫而知物类始生,地藏巨骨而知人形渐缩,穴有宫室而知为余古国,地有煤层而知为昔时材木。目入夜而不见,知为假藉外光耳;虽聋而可闻,知为专赖脑气。物能触动而知脑筋之灵,视恒不足而知光气之差,悟回复之理而知回声回光,穷阴阳之故而知雌雄草木,声光有浪而知空气之荡流,人物衰殭而知养气之剥蚀,物可涨缩而知冷热之度,物可互均而知轻重之衡,质可分合而知化学之原,植化为动而知变易之理。检大鸟大兽之骨而知种类无存,根荄胎兆之始而知形早备。何为而深?何为而浅?何为而大?何为而小?何为而微?何为而显?何为而精?何为而粗?未形已形,循环相成。我得其道,奚而不明?虚虚子问于实实子曰:“人皆形其形,色其色,物其物,吾与子游于无形、无色、无物,可乎?”实实子曰:“吾有显微镜,子乌能遁之?”虚虚子曰:“蜻蛉千睛,子能镜之;菜有千虫,子能镜之;气中微物,子能镜之。若吾游于无朕,出入无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微之又微,深之又深,神之又神,冥冥默默,芒芒芴芴,子又乌能窥哉?乌能窥哉?”实实子曰:“然。”则显微镜可废乎?虚虚子曰:「镜于无形,通于阴阳,游于一气者,能之;镜于有形者,此西人所长,非余所言也。」镜于水族,镜于地族,镜于星族,今西人尚未也,奚暇与之言无形?实实子曰:「吾既被西人泄其秘,窥其奥,无所逃矣。声之虚也而传之,影之虚也而脱之,骨之藏也而照之,子何为而不自度乎?」虚虚子曰:「子之术浅矣,子之技小矣,奚而不穷哉?我之言非子所闻也。」实实子曰:「子言诞矣,谬矣,侈然自[大](失)矣。为问子处亚洲大国既久,称为二万里之地,四万万人之众,能制一新器乎?」虚虚子曰:「闻其声,知为何物;知为何色者,西人有乎?形[影](形)相关之理,西人能知乎?子何区区以西人为言哉?」

译触摸它、手持它、用心感知它、将其融入血肉,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坚守原则却抓不到要领,沿袭旧法却只拾取皮毛,这样的人称为拙劣的工匠。通晓法则却不领悟其精微之处,遵循旧例却不认识其创新之处,这样的人称为中等的工匠。今天开辟一种方法,明天又开辟一种方法,不知道这是外物的规律,也不知道这是自身的道理,这样的人称为巧妙的工匠。

擦拭琥珀而知道那是电气,验证落叶而知道那是吸力,观察蒸汽而知道制造轮船,了解地球是圆的而知道它是运动环绕的,观察钟摆的摇动而知道地力的大小,相信地动说而知道行星彼此相似,石头中存有虫迹而知道生物种类的起源,地下藏有巨大的骨头而知道人的形体逐渐缩小,洞穴中有宫殿房屋而知道那是古代遗留的国家,地下有煤层而知道那是昔日的木材。

眼睛在夜晚看不见,知道是因为需要借助外部光线;虽然耳聋却能听见,知道是因为专门依赖脑气。物体能触动而知道神经的灵敏,视力常常不足而知道光气的差异,领悟反射的道理而知道回声和回光,穷究阴阳的缘故而知道草木的雌雄,声音和光有波浪而知道空气的动荡流动,人物衰老僵硬而知道养气的剥蚀,物体可以膨胀收缩而知道冷热程度,物体可以互相均衡而知道轻重的平衡,物质可以分解化合而知道化学的根源,植物转化为动物而知道变化的道理。

检查大鸟大兽的骨头而知道某些种类已经不存在,从根茎胚胎的初始而知道形体早已具备。什么变得深?什么变得浅?什么变得大?什么变得小?什么变得微?什么变得显?什么变得精?什么变得粗?未成形与已成形,循环相互成就。我掌握了其中的道理,怎么会不明白呢?

虚虚子问实实子说:“人们都描绘其形状,表现其颜色,界定其物体,我和你在无形、无色、无物的境界中遨游,可以吗?”实实子说:“我有显微镜,你怎能逃避它的观察呢?”虚虚子说:“蜻蜓有千只眼睛,你能用显微镜观察吗?菜叶上有千只虫子,你能用显微镜观察吗?空气中的微小生物,你能用显微镜观察吗?如果我在没有迹象的境界中遨游,出入没有端点,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微妙之又微妙,深远之又深远,神奇之又神奇,幽暗沉默,模糊朦胧,你又怎能窥探呢?怎能窥探呢?”实实子说:“是的。”

那么显微镜可以废弃吗?虚虚子说:“观察无形之物,通达阴阳,遨游于统一元气之中的人,能做到;观察有形之物,这是西方人的长处,不是我所说的。”观察水族,观察地族,观察星族,现在西方人还没有做到,哪里有空闲与你谈论无形之物呢?

实实子说:“我既然已经被西方人泄露了秘密,窥探了奥秘,无处可逃了。声音是虚空的却能传播,影子是虚空的却能脱离,骨头是隐藏的却能照射出来,你为什么不自我估量呢?”虚虚子说:“你的技艺浅薄了,你的技术渺小了,怎么会不穷尽呢?我的话不是你所能听懂的。”实实子说:“你的话荒诞了,错误了,过分地自大了。请问你身处亚洲大国已久,那里号称有两万里之地,四万万人之众,能制造一件新器物吗?”虚虚子说:“听到声音就知道是什么物体,知道是什么颜色,西方人有吗?形象与影子相互关联的道理,西方人能知道吗?你为什么只拿西方人来谈论呢?”

实实子曰:吾不与子言其深,请言其浅。西人教幼童也,课有定程,学有本末,立为时刻以舒之,绘为图说以悦之,制为器艺以玩之,甘而不苦,徐而不疾。自童子已然,何论其壮也?愚尚可成,何论其智也?若斤斤诵读,苦而无功;沾沾帖括,成而无用,尚能骋其技哉?虚虚子曰:子无慑。夫西人,吾有一法,使一切器艺缩之、短之,制为小物,作为玩具,鬻之于市肆,庋之于博物院,罗之于学塾,损其值,贱其物,目有所见,耳有所闻,使心与物合,物与心化。作为童艺报,以广其识见;着为童艺书,以浚其心思;绘为童艺图,以悦其耳目;制为童艺器,以定其规仿。将其物分之、合之、颠之、倒之,久而悟其法,久而洞其微。始则一童习此器焉,使其专也;继则二童习此器焉,竞其智也;继则三童习此器焉,鼓其勇也;继而为十童,继而为百童,继而为千童,继而为亿兆童。今日与此童习焉,明日与彼童习焉。如有十童,自一至十,相与终始,上才与中才习,使教之上才与中才习,使[进](教)之中才与下才习,使近之、参之、伍之、错之、综之,久而不知其道,有是理哉?实实子曰:既无机器,何言制造?曰:子拘矣。购之自人,仿之自我,始而旧,卒而新,久而神,奚不可乎?奚不可乎?苟循斯道以训童子,速则三年五年,迟则八年十年,尚无小艺,创为新式者,谁其信乎?庄子曰: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又曰:麤而不可不陈者,法也。不观欧西乎?有童蒙艺塾乎?吾将规之、矩之。实实子曰:子所言,欧西绪余也。虚虚子曰:子未明夫道乎?不有作之,奚有述之?通夫道者,艺与道为一焉。痀偻掇蜩,梓庆为鐻[大](犬)马捶钩,其类是乎?

  治始于乡说

韩文举

治心无学,为振荡,为污郁,为陨丧;治身无学,为轶荡,为夭孽,为颠灭;治家无学,为构责,为离贰,为凌越;治乡亦犹是也。乡者,家之积也;国者,乡之积也。积水成河,积土成山,积木成林。河自水始,山自土始,林自木始,国自乡始。家塾、党庠、术序,由乡衍之;党正、闾帅、里长,由乡选之。礼有乡饮酒,礼有乡射,礼有乡先生、乡大夫。管子有乡长、乡师;郑人有乡校;《王制》有乡士。日本乡塾五万二千余所,德国学费乡孩仅缴一辨尼。自古及今,自中至外,舍乡莫由焉。钩于乡而材能可知也,部于乡而恶可知也,按于乡而德行可知也,稽于乡而艺术可知也。是故观天下者观国,观国者观乡。汉之三老、啬夫,非三代遗法乎?自隋设进士,而视乡为赘疣,目乡为▯▯丸痈矣。自是家与里离,里与乡离,乡与国离,人不修于家,家不修于里,里不修于乡,乡不修于国。士曰游士,工曰游工,农曰游农,商曰游商。何为游士?无才行,乡不责之;工无技能,乡不责之;商无筹算,乡不责之;农无常产,乡不责之。泛乎无所依,浮乎无所泊,而乡与国遂为胡越矣。然则如何而国与乡缀属也?管子曰:乡树之师,以遂其学。士有乡师,农有乡师,工有乡师,商有乡师。学士者为乡士,学农者为乡农,学工者为乡工,学商者为乡商。名曰士乡,名曰农乡,名曰工乡,名曰商乡。非迁徙其人以为乡也,士农工商各有所习,久之寝渐成俗,遂以是名耳。且工必学于士而后贵于乡,农必学于士而后贵于乡,商必学于士而后贵于乡。工而士,商而士,农而士,行无由掩,才无由匿。自有乡士,鄙朴之乡,文而明;自有乡农,菹秽之乡,沃而衍;自有乡工,苦恶之乡,坚而美;自有乡商,寥寂之乡,繁而溢。谈道术、论政事、工格致者,士之乡也;相寒暑、化肥瘠、勤播植者,农之乡也;制器用、辨工苦、衡轻重者,工之乡也;核多寡、计贵贱贸有无者,商之乡也。

如是编为士户,编为农户,编为工户,编为商户。一里树师者几何人?十里树师者几何人?千里树师者几何人?万里树师者几何人?士而繁,道不患不流;农而繁,田不患不治;

译实实子说:我不跟您谈深奥的道理,请让我谈谈浅显的。西方人教育幼童,课程有固定的进度,学习有根本和枝节,制定时刻表来舒缓安排,绘制图谱解说来愉悦他们,制作器具技艺供他们玩耍,甜美而不苦涩,缓慢而不急促。从孩童时期就是这样,何况成年之后呢?愚笨的人尚且能够成才,何况聪明的人呢?如果只知斤斤计较地诵读,辛苦而没有功效;沾沾自喜地拘泥于八股格式,虽然成篇却毫无用处,还能施展他们的技能吗?

虚虚子说:您不要害怕。对于西方人,我有一个办法,让所有的器具技艺缩小、缩短,制成小物件,作为玩具,在市场上售卖,陈列在博物院里,收集在学校中,降低它们的价值,使物品变得廉价,眼睛有所看见,耳朵有所听见,使心与物相合,物与心相化。创办儿童工艺报,以拓宽他们的见识;编写儿童工艺书,以启迪他们的思维;绘制儿童工艺图,以愉悦他们的耳目;制作儿童工艺器,以确立他们的规范。将这些物品分开、合并、颠倒、翻转,时间久了就会领悟其中的方法,时间久了就会洞察其中的精微。开始是一个孩童学习这种器具,使他们专心;接着是两个孩童学习这种器具,竞争他们的智慧;接着是三个孩童学习这种器具,鼓舞他们的勇气;接着是十个孩童,接着是百个孩童,接着是千个孩童,接着是亿万孩童。今天与这个孩童学习,明天与那个孩童学习。如果有十个孩童,从一到十,相互始终如一,上等人才与中等人才学习,让上等人才教中等人才学习,让中等人才教下等人才学习,使他们接近、参与、编入、交错、综合,时间久了还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有这样的道理吗?

实实子说:既然没有机器,还谈什么制造?回答说:您太拘泥了。从别人那里购买,从我这里仿制,开始是旧的,最终变成新的,时间久了变得神奇,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遵循这种方法来训练孩童,快的话三年五年,慢的话八年十年,还没有小的技艺,创造出新式样,谁会相信呢?庄子说:开始时简单,将要完成时巨大。又说:粗略但不可不陈述的,是法度。不看看欧洲西方吗?有儿童启蒙工艺学校吗?我将规划它、规范它。

实实子说:您所说的,不过是欧洲西方的残余罢了。虚虚子说:您不明白道吗?没有创作,哪来的阐述?通达道的人,技艺与道是合一的。驼背老人粘蝉,梓庆制作鐻,大马捶钩,这类事情不就是如此吗?

治理始于乡间学说

韩文举

治理心灵没有学问,就会动荡不安,就会污浊郁结,就会陨落丧失;治理身体没有学问,就会越轨放荡,就会夭折灾祸,就会颠覆灭亡;治理家庭没有学问,就会互相指责,就会分离背离,就会欺凌超越;治理乡间也是如此。乡间,是家庭的积累;国家,是乡间的积累。积水成为河流,积土成为山岳,积木成为森林。河流从水开始,山岳从土开始,森林从木开始,国家从乡间开始。家塾、党庠、术序,是从乡间衍生出来的;党正、闾帅、里长,是从乡间选拔出来的。礼仪中有乡饮酒,礼仪中有乡射,礼仪中有乡先生、乡大夫。管仲有乡长、乡师;郑国有乡校;《王制》中有乡士。日本有乡塾五万二千多所,德国乡间孩童学费仅缴一辨尼。从古至今,从中国到外国,舍弃乡间就没有途径。在乡间钩考,才能可知;在乡间分部,恶行可知;在乡间按察,德行可知;在乡间稽查,艺术可知。所以观察天下的人观察国家,观察国家的人观察乡间。汉朝的三老、啬夫,不是三代遗留的法度吗?自从隋朝设立进士科,就把乡间视为赘疣,把乡间视为脓疮了。从此家庭与里弄分离,里弄与乡间分离,乡间与国家分离,人在家庭中不修身,家庭在里弄中不修身,里弄在乡间不修身,乡间在国家中不修身。士人称为游士,工匠称为游工,农夫称为游农,商人称为游商。什么是游士?没有才能品行,乡间不责备他;工匠没有技能,乡间不责备他;商人没有筹算,乡间不责备他;农夫没有恒产,乡间不责备他。泛泛无所依靠,漂浮无所停泊,于是乡间与国家就像胡越一样疏远了。那么如何让国家与乡间连接呢?管仲说:乡间设立老师,以完成他们的学问。士人有乡师,农夫有乡师,工匠有乡师,商人有乡师。学习士业的是乡士,学习农业的是乡农,学习工业的是乡工,学习商业的是乡商。名叫士乡,名叫农乡,名叫工乡,名叫商乡。不是迁徙这些人来作为乡间,而是士农工商各自有所学习,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习俗,于是以此命名。而且工匠必须向士人学习而后在乡间尊贵,农夫必须向士人学习而后在乡间尊贵,商人必须向士人学习而后在乡间尊贵。工匠成为士人,商人成为士人,农夫成为士人,行为无法掩盖,才能无法隐藏。自从有了乡士,鄙陋朴拙的乡间,变得文雅而光明;自从有了乡农,荒芜秽杂的乡间,变得肥沃而广阔;自从有了乡工,艰苦恶劣的乡间,变得坚固而美好;自从有了乡商,寥落寂静的乡间,变得繁荣而充盈。谈论道术、议论政事、精通格致的是士人的乡间;观察寒暑、辨别肥瘠、勤于播种的是农夫的乡间;制造器具、辨别工苦、衡量轻重的是工匠的乡间;核算多寡、计算贵贱、贸易有无的是商人的乡间。

这样编为士户,编为农户,编为工户编为商户。一个里设立老师有多少人?十里设立老师有多少人?千里设立老师有多少人?万里设立老师有多少人?士人繁多,道就不担心不流传;农夫繁多,田地就不担心不治理;

工而繁,艺不患不良;商而繁,货不患不输。是故,士与士言道,农与农言物,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计。师无量,徒无量,新理无量,新法无量,新艺无量。士不假才,农不假粟,工不假器,商不假物。虽有百异教,无由夺之;虽有百异物,无由搀之;虽有百异货,无由耗之。何患夫士不解道?百里无士师;农不植?百里无农师;工不制器?百里无工师;商不贾?百里无商师。师之教,十成八九为上,举十成五六为次,十成二三为下。都一乡之师而考之,都十乡之师而考之,都百乡之师而考之,都千乡之师而考之,都万乡之师而考之,都亿兆乡之师而考之。甲于一乡者为一乡师,甲于十乡者为十乡师,甲于百乡者为百乡师,甲于千乡者为千乡师,甲于万乡者为万乡师,甲于亿兆乡者为亿兆乡师。监其情伪,第其优劣。士无伪行,农无伪功,工无伪物,商无伪货。如是一乡之内,恶知焉,勤惰知焉,智愚知焉。士农工商无所隶者,罚之,黜之,羞之,戒之。士析新理者赏,农创新法者赏,工制新式者赏,商演新计者赏。赏罚操之大士师,操之大农师,大工师,大商师。如何而可为大士师?为大农师?为大工师?为大商师?经与史掌故律例,中外兼通者,公选以为士师;电学、化学、热学、种植贯彻者,举以为农师;艺学、重学、算学兼综者,举为工师;各口岸兴杀,各货物输滞条以源流者,举以为商师。土无旷土,民无游民。其始设法奚若?曰:设士学院以教之,设农学院以教之,设工学院以教之,设商学院以教之。学成则造各乡教焉。逮其乡人学成,则又教其乡人焉。如是而百人、千人、万人、亿兆人、无量数人递相传习国。安得而不富强哉?经费从何出?曰:集赀如堂、如义学,此民间创办也。若国家举行,自有条理,奚待言哉?或曰:此事恐徒托空言,行多窒塞。曰:籍民为兵,泰西亦可行之。安有隶民于士、农、工商而不得乎?故曰:治家莫如治身,治身莫若治心;治天下莫如治国,治国莫如治乡。

译工匠技艺繁多,就不必担心技艺不精良;商人众多,就不必担心货物不流通。因此,读书人与读书人谈论道理,农民与农民谈论作物,工匠与工匠谈论技巧,商人与商人谈论算计。师傅没有数量限制,徒弟没有数量限制,新的道理没有数量限制,新的方法没有数量限制,新的技艺没有数量限制。读书人不假借他人的才能,农民不假借他人的粮食,工匠不假借他人的器具,商人不假借他人的货物。即使有一百种不同的教派,也没有办法夺取他们的地位;即使有一百种不同的物品,也没有办法掺杂其中;即使有一百种不同的货物,也没有办法损耗它们。何必担心读书人不理解道理?百里之内没有读书人的老师;农民不种植?百里之内没有农民的老师;工匠不制造器具?百里之内没有工匠的老师;商人不做买卖?百里之内没有商人的老师。老师教导学生,十个人中成功八九个为上等,成功五六个为中等,成功两三个为下等。汇集一个乡的老师来考核,汇集十个乡的老师来考核,汇集一百个乡的老师来考核,汇集一千个乡的老师来考核,汇集一万乡的老师来考核,汇集亿万乡的老师来考核。在一个乡中居首位的担任一乡的老师,在十个乡中居首位的担任十乡的老师,在一百个乡中居首位的担任百乡的老师,在一千个乡中居首位的担任千乡的老师,在一万乡中居首位的担任万乡的老师,在亿万乡中居首位的担任亿兆乡的老师。监察他们的真假,评定他们的优劣。读书人没有虚伪的行为,农民没有虚假的功劳,工匠没有伪劣的物品,商人没有虚假的货物。像这样,在一个乡之内,善恶如何知晓呢?勤勉与懒惰可以知晓,智慧与愚笨可以知晓。读书人、农民、工匠、商人没有隶属于各自行业的,就惩罚他们,罢免他们,羞辱他们,告诫他们。读书人阐发新道理的给予奖赏,农民创新方法的给予奖赏,工匠制造新式器具的给予奖赏,商人推行新策略的给予奖赏。奖赏和惩罚由大士师、大农师、大工师、大商师掌管。怎么样才能成为大士师、大农师、大工师、大商人呢?精通经典、史书、掌故、律例,且中外兼通的,公选为士师;精通电学、化学、热学、种植学的,推举为农师;兼通艺学、重学、算学的,推举为工师;通晓各口岸兴衰、各货物输运滞涩及其源流的,推举为商师。土地没有荒废的,百姓没有游手好闲的。起初设立制度是怎样的呢?回答说:设立士学院来教导他们,设立农学院来教导他们,设立工学院来教导他们,设立商学院来教导他们。学业有成就去各乡教导。等到那乡的百姓学业有成,就再去教导那乡的百姓。像这样,百人、千人、万人、亿人、无数人依次相传学习治国之道。怎么能不富强呢?经费从哪里出?回答说:像义堂、义学那样集资,这是民间创办的。如果由国家举办,自然有条理,何必多问呢?有人说:这件事恐怕只是空谈,实行起来多有阻碍。回答说:征召百姓为兵,西方也可以实行。哪有让百姓隶属于士、农、工、商而不能成功的呢?所以说:治理家庭不如治理自身,治理自身不如治理内心;治理天下不如治理国家,治理国家不如治理乡里。

乡学篇

孙学修

古之教者,二十五家而有塾,五百家而有庠,万二千五百家而有序。耰锄已藏,祈乐已入,里胥长分为之师。中年考校,课其殿最。三年大比,则汇其贤能,贡于国学。朝廷厘为经制,岁一行之,无或敢废。故均是人也,役之则为民,官之则为吏,教之则为士。文学盛于上,才智生于下。三古之隆,皆由是也。后世制为郡国学、党庠、术序,听民自处,先王牖民之典,盖廑有存焉矣。《汉书·平帝纪》元始三年,立学官,乡曰庠,聚曰序,置《孝经》师一人。然是时政由王氏,徒拟《周官》,无实际。泰西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国无论大小,民无分男女,地无论城乡,有烟户三十家,例设小学堂一。国家更严,不入塾之科条,议罚之条列,国通例以英、德、奥为最严。设文学部之专官,文学部犹我国国子监祭酒,其权▯礼部。虽以甚小之国,启蒙之塾,往往二三千所,箸录之徒,三四十万人。公家之拨帑,学徒之修脯,力不能者免,绅富之输将,综而计之,不下数十百万,或数百千万而不稍惜。此外瞽、聋、疯、瘖、孤子、罪童,无人不有学。礼拜夜会,无时不有学。呜呼,何其盛也!又闻西人入塾期率六岁至八岁,出塾期率十三至十六,中数每人尚多学八年。贫甚者计其半日在家,以助父母而已。例期既满,教者遴其俊秀,升于大书院,国家需才,此焉皆备。其不愿任者,亦仕其肄习专门,择途自处。夫以八年向学之人,无论出而为兵、农、为工商,以与一丁勿识数行未读者相遇,孰智孰愚,孰强孰弱,盖斠然矣。我不敢知。曰:今中国郡县,非尽无书院也,乡村非无私塾也。然浏[览](揽)四千三百万方里内之书院有几?四百万万人中之能肄业于书院者有几?私家之力能延师并能得导之师者有几?而穷陬僻澨,蠢如鹿豕,姓名不能书,条教不能读者,吾反见其如林如鲫也。夫我黄种四千年来素。以文物甲它族,今核十岁以上识字之数,百分中不足十分,较诸欧美差六十至八十分。读书写字,算学勤敏之学,仅竟不能比数,岂昔文明而今愚犷邪?导之无其人也。孔子曰:「其有所誉,必有所试。」远鉴殷周,近览泰西,已试之效者也。乃者京师内外推见隐微,亦以推广学校为自强第一义,视彼龈龈于海舰铁轨者何如矣?然所议者国学也,郡学也,议乡学者何寥寥也?夫郡国学为育才也,而其原则在于乡学。乡学盛而郡国学盛矣,此之不讲,坐使彼之所谓教堂得广设义塾,施其异教于吾民。吾民之无依者争昵就之,习与性成,将以龙荒易桑梓。十诫为六经,呜呼!父母流水之归,螟蛉类我之祝,则不患弃材,而尤患弃民。

  除无教之害中国除害议四

徐勤

何以谓无教之害也?凡圆首方足之氓,莫不以君师为治本,而议论从违所从出。师之大统尤大,故仆缘大地而居之国,自非苗黎獞猱狆狒▯水▯求野人生番、日本之虾夷、美洲之红皮土番、吉林库页之费雅喀,则莫不有教。自大地九大洲之内,为佛教、为婆罗门教、为犹太教、为耶教、为火教、为回教。自王者至庶士男女,则莫不以七日以旦夕执经摸拜于其教主。所在城邑村落,皆繁立其教主之庙,穷极奢侈,或建之数百年而后成。奉其教主之纪年,其尤密者,衣服帐、宫室皆悬其教主之像,举动如见,饮食必祷,以歌以舞皆颂其教主。其教主之去久矣,则尊其教主之传统巨子,不必其大德也。戴之如教主,愿为之死,愿以为主,见则嗅足,行则铺服。其诵读捧持其教主之遗文也,袭绣以之,跪坐以取之,琴之鼓之,口呿舌吟,身绕掌合,终身以之。其传其教主之道也,重瀛巨海,越数万里,风灾火难,深山旷野,生番野蛮,道无宿者,饥渴戮辱,坚忍诚笃,无男无女,皆以任道自服。而吾四万万之民,则莫不自称从孔子之教矣。而以传教主之道自任教于乡里,言行必称孔子,不畏谤笑讪辱,殆亦寡矣。若以孔子之道自任自行,其国过都

译乡学篇

孙学修

古代的教化制度,二十五户人家设立一所塾,五百户人家设立一所庠,一万二千五百户人家设立一所序。农具收藏完毕,祈求丰收的祭祀结束,由里胥和里长分别担任教师。中年时进行考核,评定优劣等级。三年举行一次大比,就汇集贤能之士,推荐给国学。朝廷将其定为常制,每年实行一次,没有人敢废弃。所以同样是人,役使他们就成为百姓,任用他们就成为官吏,教育他们就成为士人。文学在上层兴盛,才智在下层滋生。上古三代之所以兴隆,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后世设立了郡国学、党庠、术序,任由百姓自行处置,先王教化百姓的法典,大概仅存留了一些。《汉书·平帝纪》记载,元始三年,设立学官,乡里称为庠,聚落称为序,设置《孝经》教师一人。然而当时政令出自王氏,只是模仿《周官》,没有实际效果。西方各国建国治理民众,以教学为首要,国家无论大小,民众不分男女,地方无论城乡,只要有三十户人家,就按规定设立一所小学堂。国家更加严格,制定不入学堂的科条,议论处罚的条例,全国通行的惯例以英国、德国、奥地利最为严格。设立文学部的专职官员,文学部相当于我国的国子监祭酒,其权力等同于礼部。即使是很小的国家,启蒙的塾学,往往有两三千所,在册的学生,有三四十万人。国家拨付的经费,学生缴纳的学费,无力承担的免除,绅士富豪的捐助,总计起来,不下数十百万,甚至数百千万也不吝惜。此外,盲人、聋人、疯人、哑人、孤儿、罪犯子女,没有人没有学校。礼拜、夜会,没有时候没有学校。唉,多么兴盛啊!又听说西方人入学的年龄通常是六岁到八岁,出学的年龄通常是十三岁到十六岁,平均每人还要多学八年。贫困严重的,计算半天在家,只是为了帮助父母罢了。规定的期限届满,教师挑选其中的俊秀者,升入大书院,国家需要的人才,这里都具备了。那些不愿做官的,也让他们学习专门技艺,选择道路自行安置。那些学习了八年的人,无论出来当兵、务农、从事工商业,与一个不识几个字、没读过书的人相遇,谁智谁愚,谁强谁弱,大概很明显了。我不敢知道。说:如今中国的郡县,并非完全没有书院,乡村也非没有私塾。然而浏览四千三百万方里内的书院有多少?四万万人口中能入书院肄业的有多少?私家力量能聘请老师并能得到引导之师的有多少?而在穷僻角落,愚昧如鹿猪,连名字都不会写,条令教化都不会读的,我反而看见他们像树林里的鸟、池塘里的鱼一样多。我们黄种人四千年来一向以文物甲于其他种族,如今核实十岁以上识字的人数,百分中不足十分,与欧美相比相差六十到八十分。读书写字、算学勤敏的学习,仅仅不能相比,难道是过去文明而现在愚昧粗野吗?是因为没有引导他们的人啊。孔子说:“有所赞誉,必定有所试验。”远看殷周,近看西方,都是已经试验过的效果。如今京师内外推崇隐微的学问,也以推广学校为自强的第一要义,比起那些在海舰铁轨上斤斤计较的人怎么样呢?然而所议论的是国学、郡学,议论乡学的为什么寥寥无几呢?郡国学是为了培养人才,而其根本在于乡学。乡学兴盛,郡国学也就兴盛了,这不讲求,坐视那些所谓的教堂广泛设立义塾,向我们的民众施行异教。我们的民众中无依无靠的人争相亲近投靠,习惯成为本性,将要以荒原替代故乡。十诫取代六经,唉!父母流水归宗的归属,螟蛉视如己出的祝愿,就不担心废弃人才,而更担心废弃民众。

除无教之害中国除害议四

徐勤

为什么说没有教化的危害呢?凡是圆头方脚的人,没有不以君主和师者为治理根本,而议论的从违都由此产生。师者的大统尤其重大,所以沿着大地居住的国家,除了苗、黎、獞、猱、狆、狒、水、求野人生番、日本的虾夷、美洲的红皮土番、吉林库页的费雅喀,就没有没有教化的。自大地九大洲之内,有佛教、婆罗门教、犹太教、耶教、火教、回教。从王者到庶民男女,没有不以七天早晚拿着经书礼拜他们的教主。所在的城邑村落,都繁密地建立他们教主的庙宇,穷极奢侈,有的建造数百年才完成。奉行他们教主的纪年,尤其严密的,衣服帐幕、宫室都悬挂他们教主的像,举动如同看见,饮食必定祈祷,唱歌跳舞都颂扬他们的教主。他们的教主去世很久了,就尊崇他们教主的传统巨子,不必有大德行。尊奉他如同教主,愿意为他死,愿意以他为主,见到就嗅他的脚,行走就铺上衣服。他们诵读捧持他们教主的遗文,用绣品包裹,跪坐取用,弹琴击鼓,张口吐舌吟诵,身体环绕手掌合十,终身如此。他们传播他们教主的道,跨越重洋大海,越过数万里,风灾火难,深山旷野,野蛮人生番,道无宿处,饥渴杀戮侮辱,坚忍诚笃,无论男女,都以承担道义自我约束。而我们四万万的民众,则没有不自称信奉孔子教化的。而以传播教主之道自任教育乡里,言行必定称引孔子,不畏惧诽谤嘲笑讥辱,大概也很少了。如果以孔子的道自任自行,其国过都

越邑,聚徒招属,大声疾呼以昌其教者,则以万里之地竟未闻其人焉。于出其死命,捐其妻子,冒风雨冲瘴暑,入蛮野跨山海越异国以传孔子之教者,岂闻之哉?若夫自郡邑外无文庙,致使伽蓝之剎、礼拜之堂、清真之寺,逾越于大成之殿也。御史吴培请禁妇女不得拜孔庙,甚至自郡邑有司朔望行香外,上自绅缨下及士庶,自非入学登科及第,终身无有一谒孔庙者。士自学举业之后,工商贾自易业以后,无有复诵圣经者。诵读其遗经则卧榻披离,丹墨淋漓,岂有跪诵之典,锦囊之储哉?文翁为汉大儒而刻七十子像是像设,必孔子口说之法,而张孚敬敢废之,而用主彼?岂知公羊义大夫士无主哉?岂有衣服帐、宫室之悬、饮食之祷哉?儒无巨子,有之亦不敬如教主。君万雄各自纪年,岂闻定于一师之以为纪年哉?或有举纪年之高义者,则巨儒硕学惊骇缩舌,唾辱怒詈,以为怪异,反挟巨力以相难讦,阴助异教,倒戈自攻而已,岂复能行哉?若其淫鬼杂神,吕祖、天后、观音、魁星、关帝、文昌与之争席、分庙食者无数也。若中人在于寓中行之,海外商工妇孺盛饰庙宇、严恭祭祀者,皆在关帝、天后,于孔子无与也,不过以空言相敬耳。故泰西谓吾半教也,吾则无矣,安有半哉?

译在越地,聚集门徒、招揽党羽,大声疾呼以弘扬其教义的人,即便在万里疆域之内,竟也未曾听闻有这样的人。至于那些拼死效力、舍弃妻儿,冒着风雨、冲犯瘴气暑热,深入蛮荒之地、跨越山海、穿越异国去传播孔子教义的人,难道听说过吗?至于郡县之外没有孔庙,致使佛寺、教堂、清真寺的地位超越了孔庙。御史吴培请求禁止妇女拜谒孔庙,甚至除了郡县官员在初一、十五行香之外,上自士绅下至百姓,如果不是入学考取功名,终身没有一次拜谒孔庙的。士人自从学习科举业之后,工商贾人自从改行之后,没有人再诵读儒家经典。诵读遗留的经典时,则是卧床散乱、笔墨淋漓,哪里还有跪诵的礼仪、锦囊收藏的典籍呢?文翁是汉代大儒,刻制七十子像是为了形象化展示,必定是遵循孔子口传心授的方法,而张孚敬竟敢废除它,转而推崇那种做法?难道不知道《公羊传》中大夫士没有主祭者吗?哪里会有衣服帐幔、宫室悬挂、饮食祈祷呢?儒家没有教主,即使有也不像对待教主那样恭敬。君主各自纪年,难道听说过统一于一位老师作为纪年依据吗?如果有提出纪年高义的人,那么大儒硕学惊恐缩舌,唾骂侮辱,认为怪异,反而凭借强大力量互相攻讦,暗中助长异教,倒戈自攻罢了,哪里还能实行呢?至于淫祀杂神,吕祖、天后、观音、魁星、关羽、文昌与孔子争席、分享庙食的人无数。如果中等人在寓所中践行,海外商工妇孺盛饰庙宇、严肃祭祀的,都在关羽、天后,与孔子无关,不过是用空言表示尊敬罢了。所以泰西人说我们是半教,我们则没有,哪有半教呢?

此犹曰:“吾不知尊教主耳。”教主之道,固自在教,固自有也。四万万人中,妇女其半矣,而皆不读先圣之经,皆不识字,岂知培养德性之本,变化气质之原,讲求仁爱之理,保守神气之知哉?故质性多偏僻戾紾,或阴诐倾侧,以此为胎胚之种,为母教之先,为内之事本已拨矣,末则何有?泰西农工商贾、隶夫走卒,皆手不释卷,或披览新闻纸,舟车道路所过所觏,皆是故,皆知天下之故。此其愚下人也,劬学多闻如此。吾士大夫应酬征逐以送日,其有日手一编者,盖寡,况农商哉?其工商、妇女语言有度,起居有节,行步有偶,饮食过从有时,皆有一定之则,无有高声哗笑、袒衣裸体、乱舞翩迁者。盖自幼童习琴习舞,固其肌肤协其律则,皆先圣礼乐之精意。若趋中采齐,行中肆夏,俯仰锵鸣,无慢容无躁气,奠物南北,陈器东西,揖让其手足吐纳其喉舌,十七篇之礼,少仪、内则、曲礼、容经,皆致太平之书也。而泰西沨沨乎有之。其律法杀鼠也,可钉鼠之四足有罚;其军例杀敌也,可释械而立,货市而贩者不杀也。此不重伤、不禽二毛之义也。三军之武,非孝子顺孙则有教士说法焉。两阵对垒,则有红十字医会之士出入其间,以救死创之卒。其医院学堂林立,多以一人舍家数百万为之。其它聋瞽喑哑,教之识字习艺;囚狱修整洁饮食,督操作,又有教士说法以化之。近且去大辟之刑,所以教民养仁爱之心,致君子之行,盖皆经义之美,而中国皆无之。士大夫知高陈经义,养仁心,笃礼法,已无几,或有则咸笑其迂。都会士夫长吏如林,而死人卧道未见收恤,待囚以酷刑诘问,狱室饮食臭秽,瘐死者岁不知几千万。杀敌致果,孥戮缳级,禽薙草狝,岂有教士之说法,医士之裹创哉?而皆习以为宜。然中东之役,误杀红十字会人,乃大触泰西之怒,以吾为野蛮矣。夫吾之将卒,皆以不识字之野人任之,犷悍如大兽者,为桀雄,岂有所谓说礼乐而敦诗书者耶?其士大夫之业,则奔竞钻营,饮食征逐,裸袒嘲诽,而无少暇可以读书,讲求天下之故。其心则镘釪险狡,诞妄重而无少隙可动其良心,以轧以倾,老洫窖阱,流言飞文,巧词佞悻。其有不由此无自立于人世,况梯突其富贵哉?其姿良淑者,畏葸缄默,安谨削托于老成,静务寡过以邀福,荡以成风,摩以成俗,异形同息。若夫天才特不囿于俗,劲挺自立,浸淫沐浴,百炼之钢亦为绕指之柔矣。则托于词章考据之无用以自匿,孔子之泽未斩也,亦有强立之儒,毅然以教自任。在乡则讪之笑之,在邑则谤之辱之,在国则搏控而驱逐之,阳以讲学而禁之锢之,阴诬其暧昧而毁之诽之,流言其乌有,则囚之戮之。故古之人有伪学者矣,今则任道之儒亦伪恶而不敢言。夫至于以道学为嘲戏,以讲学为禁忌,而天下之风俗可知矣。务离于道学,则必为凶佞贪鄙之夫;务避夫讲学,则必为奊诟无耻之徒。

是故举天下之士,知慕势而不知慕道,敢于言利而不敢言义,知富贵而不知学术,知国而不知有教,知君而不知师,知律而不知经,培卵涵盲,浸▯▯荒成俗,挟彼贪狡鄙诟之徒,慕利而不知经教之类,以为风俗之主,而责以变行新法,保国养民之事。呜呼!犹之楚而北行也,岂得至哉?夫吾所自鸣自尊为中国而斥万国以狄,岂不以礼义教化之故哉?而乃隳为无教,等于野蛮,能不哀欤?夫国势之弱,则为秉礼之鲁,为讲理学之宋。国虽不存,而能以其儒书理学易天下,则灭其外而涨其内,失于彼而得于此,亦复何碍?而以此敝俗当泰西盛强之教,岂可言哉?岂可言哉?嗟夫!自古无不亡之国,而有不亡之教。故自黄帝以来,未有大变奇哀如今日之亡教者也。其犹有纲常伦纪之存,以此为自异于狄之俗,则中人固自以为二帝三王之所传;西人又以此为五洲万国之所共。人情之自然不足以为教,则孔子之道盖尽亡。然即以纲常伦纪之义考之,中国之俗:事君则拳跪鞠躬,外为足恭,而实则狡欺以卖国,

译这还只是说:“我们不知道尊重教主罢了。”教主的大道,本来就在教中,本来就有。四万万人中,妇女占了一半,却都不读先圣的经典,都不识字,哪里知道培养德性的根本、变化气质的源头、讲求仁爱的道理、保守神气的智慧呢?所以人的质性大多偏僻乖戾,或者阴险邪僻,以此作为胎胚的种子,作为母教的先声,作为内政的根本,这已经拨乱了,那么末节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泰西的农工商贾、仆役走卒,都手不释卷,或者翻阅新闻报纸,舟车道路所经过所看到的,都是这样,都知道天下的事理。这些愚昧低下的人,勤奋学习、见闻广博竟然如此。我们士大夫应酬交际、追逐名利来打发日子,那些每天手捧一卷书的,很少,何况是农商呢?他们的工商、妇女言语有分寸,起居有节制,行走有伴侣,饮食交往有时节,都有一定的准则,没有高声喧哗大笑、袒露衣体、胡乱舞蹈翩跹的人。大概从幼童开始学习琴舞,使他们的肌肤协调于律则,这都是先圣礼乐的精髓。如果快步符合《采齐》的节奏,行走符合《肆夏》的节拍,俯仰之间铿锵有声,没有怠慢的容貌和急躁的气息,安放物品南北有序,陈列器物东西得当,揖让时手脚动作、吐纳时喉舌发声,那十七篇的礼制,《少仪》《内则》《曲礼》《容经》,都是实现太平盛世的书籍。而泰西却纷纷具备这些。他们的法律,杀老鼠时,可以钉住老鼠的四足,违者有罚;他们的军例,杀敌时,可以放下武器站立,在市场上贩卖的人不杀。这是不重复伤害、不俘虏头发花白老人的道义。三军的武备,如果不是孝子顺孙,就有教士宣讲法理。两军对垒时,就有红十字医会的士人出入其间,来救治死伤的士兵。他们的医院学堂林立,大多由一人捐出数百万家产来建立。其他聋哑盲哑的人,教他们识字习艺;监狱修缮整洁,饮食充足,督促劳作,又有教士宣讲法理来感化他们。近来甚至废除了死刑,用来教导百姓培养仁爱之心,成就君子的行为,大概都是经义的美好之处,而中国都没有。士大夫知道高谈经义,培养仁心,笃行礼法,已经没几个人了,有的话大家都嘲笑他们迂腐。都会中的士大夫和长官如林般众多,而死人躺在路上没人收殓抚恤,对待囚犯用酷刑审问,狱室饮食臭秽,病死狱中的每年不知有几千万。杀敌取胜,连坐诛杀,像剪草除害一样,哪里有教士宣讲法理、医士包扎伤口呢?却都习以为常。然而在中日战争中,误杀了红十字会的人,于是大大触怒了泰西,认为我们是野蛮人。我们的将卒,都是用不识字的野人来担任,粗野强悍如大兽的,被视为桀骜雄健,哪里有所谓宣讲礼乐、敦厚诗书的人呢?士大夫的职业,则是奔走钻营,饮食征逐,袒露嘲弄诽谤,没有片刻空闲可以读书,讲求天下的事理。他们的心机则险恶狡诈,荒诞狂妄厚重而没有丝毫空隙可以触动他们的良心,互相倾轧排挤,老谋深算设下陷阱,流言蜚语,巧言令色。那些不通过这种方式就无法在人间立足的,何况是攀爬富贵呢?那些资质良善的,畏惧缄默,安分谨慎地依附于老成之人,安静地力求少有过失来祈求福报,这种风气荡然成风,摩擦成俗,形态不同但气息相同。至于那些天才特别、不被世俗所局限、刚劲挺立自立的,即使像百炼之钢也会变成绕指之柔。于是寄托于词章考据的无用之学来隐藏自己,孔子的恩泽尚未断绝,也有坚强独立的儒者,毅然以教化为己任。在乡里就讥笑他们,在县城就诽谤侮辱他们,在国家就控告驱逐他们,表面上以讲学为名禁止禁锢他们,暗中诬陷他们暧昧不明而毁谤他们,散布流言说他们乌有,就囚禁杀戮他们。所以古代有伪学者,现在连承担道义的儒者也伪装邪恶而不敢说话。至于把道学当作嘲戏,把讲学当作禁忌,天下的风俗就可以知道了。致力于背离道学,就一定是凶恶奸佞贪婪鄙陋的人;致力于避开讲学,就一定是粗俗辱骂无耻的人。

因此,天下的士人,知道羡慕权势而不知道羡慕道义,敢于谈论利益而不敢谈论道义,知道富贵而不知道学术,知道国家而不知道有教化,知道君主而不知道老师,知道法律而不知道经典,培养卵生盲者,浸染荒淫成为习俗,挟持那些贪婪狡诈鄙陋粗俗的人,羡慕利益而不知道经教的一类,作为风俗的主宰,却要求他们变革行为、推行新法,保卫国家、养育百姓。唉!这就像要到楚国却向北走,怎么能到达呢?我们自鸣得意、自尊为中国而斥责万国为狄夷,难道不是因为礼义教化的缘故吗?却竟然毁坏为无教化,等同于野蛮,能不悲哀吗?国家势力衰弱,是因为秉持礼制的鲁国,是因为讲理学的宋朝。国家虽然不存在,但能用儒书理学改变天下,那么消灭其外在而增长其内在,失去那边而得到这边,又有什么妨碍呢?而用这种败坏的风俗对抗泰西强盛的教化,怎么能说呢?怎么能说呢?唉!自古没有不灭亡的国家,而没有不灭亡的教化。所以自黄帝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教化灭亡的大变奇哀。还存有纲常伦纪,以此作为区别于狄夷风俗的依据,那么中国人本来自以为这是二帝三王所传承的;西方人又认为这是五洲万国所共有的。人情的自然不足以成为教化,那么孔子的道大概就完全灭亡了。然而即使以纲常伦纪的道义来考察,中国的习俗:侍奉君主就拳跪鞠躬,外表显得恭敬,而实际上狡诈欺骗以卖国,

几见激厉忠愤,日夜思尊主庇民者哉?交友则口蜜腹剑,面谀背诽,以此自嬉刃斩而相卖矣。其它同室操戈,孤寡遗弃,嫡妻被虐,群姬仳离者,比比。父子天性不待教义,然能反哺致养者,四万万人中,▯千万之一矣。则所谓纲常伦纪者,亦复名存而实亡矣。人心不死,其工商之流或能为堂赈济之举,而士夫皆目笑而鄙夷之。于是仁爱之心绝,信义之本拨,廉耻之道塞,伦纪之实丧。既丧其教,又丧其心,自绝于天,虽欲不凌刈崩夷,岂可得哉?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既为禽兽,则宰烹割炰薙芟而脔切之宜矣。故内召发匪,外召泰西来来斯,以水以火,以奴以隶。呜呼!孰知无教之害至于是哉?尝推中国亡教之故,一败。于刘歆之作伪经,而攻今学,而孔子之微言大义亡。再败于六朝隋唐之尚词章,而弃义学,而浮华空虚之习盛。三败于宋儒专言寡过,力攻事功,而孔子己饥己溺,道济天下之义废。至其后也,霸天下之心既雄既武,大禁讲学,束缚天下之论议,钳瞽天下之心思,锄埽天下之廉耻,愚蔽天下之耳目,驱天下以吏为师,以势为趋。然而国遂为墟矣。嗟夫!霸者之有天下,以力把持之。然秦政、隋广、亚力山大、成吉斯、拿破仑之徒,岂能久据哉?亦窃圣人之义,忠孝之道,然后能阴持之。然教主之尊,仁爱之实,太平之法,皆于霸者不便,则取其专言忠顺以便于己者,而去其仁智廉耻,去其尊教主。夫仁智廉耻,去教主不尊,则民愚悍亡耻,夷为野蛮,为生番,为禽兽,以待狩戮分割矣。孟子曰:「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呜呼!若不崇教,不专崇孔子教主,不使天下人人浸以孔子仁信礼让之教,信乎不能一朝居哉!

译哪里还能看到激发忠义愤慨、日夜想着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人呢?结交朋友则口蜜腹剑,当面谄媚背后诽谤,以此互相戏弄,最终像刀刃相向般互相出卖。其他诸如同室操戈、孤寡被遗弃、正妻受虐待、众妾被休弃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父子天性本不需要教化,然而能反哺奉养父母的,在四万万人中,也不过千万分之一罢了。那么所谓的纲常伦理,也是名存实亡了。人心尚未完全死绝,那些工商阶层或许还能做出堂上赈济的善举,而士大夫却都冷眼嘲笑并鄙视他们。于是仁爱之心断绝,信义之根本动摇,廉耻之道堵塞,伦理之实质丧失。既丧失了教化,又丧失了人心,自我断绝于天道,即使想不遭受欺凌割裂、崩溃灭亡,怎么可能做到呢?孟子说:“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那就接近于禽兽了。”既然沦为禽兽,那么宰杀烹煮、割肉剔毛、切块分割就是理所应当的了。所以内部招致发匪之乱,外部招致泰西列强来袭,用水火之灾,用奴役之祸。唉!谁知道没有教化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呢?我曾推究中国丧失教化的原因,第一次败坏在于刘歆伪造经书,攻击今文经学,导致孔子微言大义失传。第二次败坏在于六朝隋唐崇尚辞藻文章,抛弃义理之学,导致浮华空虚的习气盛行。第三次败坏在于宋儒专门谈论减少过错,极力攻击事功之学,导致孔子“己饥己溺、道济天下”的大义废弃。到了后来,称霸天下的心既强横又勇武,严厉禁止讲学,束缚天下的议论,钳制蒙蔽天下人的心思,铲除扫荡天下的廉耻,愚弄遮蔽天下人的耳目,驱使天下人以官吏为师,以权势为趋向。然而国家终究变成了废墟。唉!霸者拥有天下,是靠武力把持的。然而秦政、隋炀帝、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等人,难道能长久占据吗?也是窃取圣人的大义,忠孝的道理,然后才能暗中维持。然而教主的尊贵,仁爱的实质,太平的法度,都对霸者不利,于是他们选取专门强调忠顺以利于自己的部分,而抛弃仁智廉耻,抛弃对教主的尊崇。仁智廉耻被抛弃,教主不被尊崇,那么百姓就会愚昧凶悍不知羞耻,沦为野蛮人、生番、禽兽,等待被猎杀分割。孟子说:“沿着现在的路走,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居住一朝。”唉!如果不尊崇教化,不专门尊崇孔子为教主,不使天下人逐渐浸润于孔子仁信礼让的教化,确实不能居住一朝啊!

万木草堂小学学记

今日中国之敝,人才之乏也。人才之乏,不讲学也。吾子言变法,如捕风,如说食,为裨几何?吾子盍抗颜而讲学焉?然曰:瞿四库之籍,百不窥一;五洲之域,游梦未及。将终其身为学僮,犹惧不殖,遑言讲学?曰:虽然,子其演子之所学,有可以诲以东者而述焉。于是依南海先生《长兴学记》,演其始教之言,以相语也。

立志。孔子曰:“天下有道,某不与易也。”佛言:“不普度众生,誓不成佛。”伊尹思天下之民,有匹夫匹妇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诸沟中。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其志嘐嘐,先圣所取。朱子谓:“惟志不立,天下无可为之事。”学者当思:国之何以弱?教之何以衰?种之何以微?生之何以苦?皆由天下之人莫或以此自任也。我徒知责人之不任,则盍自任矣?《论语》曰:“志于仁。”又曰:“仁以为己任。”学者苟无志乎此,则凡百学问皆无处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此志既定,颠扑不破。读一切书,行一切事,皆依此宗旨,自无▯碍,自无恐怖。

养心。孔子自得之学,在从心所欲;孟子自得之学,在不动心。后人言及心学,辄指为逃禅,此大误也。天下学问,不外成己、成物二端。欲求成己,而不讲养心,则眼耳鼻舌身意根尘相引,习气相熏,必至堕落;欲求成物,而不讲养心,则利害毁誉、称讥苦乐,随在皆足以败事。故养心者,学中第一义也。养心有二法门:一曰静坐之养心,二曰遇事之养心。学者初学,多属伏案之时,遇时盖少,但能每日静坐一二小时,求其放心,常使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梦剧不乱,宠辱不惊。他日一切成就,皆基于此,毋曰迂远云也。

读书。今之方领矩步者,无不以读书自命。然下焉者溺帖括,中焉者骛词章,上焉者困考据,劳而无功,博而寡要,徒斲人才,无补道术。今之读书,当埽除莽榛,标举大义,专求致用,靡取骈技。正经正史,先秦诸子,西来学,凡此诸端,分日讲习,定其旨趣,撷其精华。自余书皆供涉猎,凡有心得以及疑难,皆为札记。至其先后次第,余有《读书分月课程》《读西学书法》两书,皆昔者答门人问之作,虽粗浅已甚,亦初学之涂径也。

穷理,法必变,所以立法之故不变。六经诸子,古者皆谓之道术。▯所以可贵者,惟其理也。故曰:法先王者,法其意。西人自希腊昔贤,即讲穷理,积至近世,愈益昌明。究其致用,有二大端:一曰定宪法,以出政治;二曰明格致,以兴艺学。挽近公理之学盛行,取天下之事物,古人之言论,皆将权衡之,度量之,以定其是非,审其可行不可行。▯地球大同太平之治,殆将萌芽矣。学者苟究心此学,则无似是而非之言,不为古人所欺,不为世法所挠。夫是之谓实学。若夫孟子所谓深造自得,左右逢源,又其大成之事也。

经世。庄子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为学而不以治天下为事,其学焉果何为矣?故胡安定有治事之斋,而西人最重政治学院。上依公理,下切时务。穷则建言,达则任事。此其为学,具有专门,非可枵腹抵掌,摭尊攘之说以言经济也。顾亭林曰:「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范文正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后世此义不明,即好学之士,亦每以独其身为主义,而世变益莫之振救。不知栋折榱崩,其谁能免?即不念大局,独不思自保耶?

传教,孔子改制立法,作六经以治万世,皜皜乎不可尚矣。乃异道来侵,见篡夺。今景教流行,挟以国力,奇悍无伦。而吾教六经,舍帖括命题之外,诵者几绝。他日何所恃而不沦胥哉?虽然,中庸之述祖德,则曰「施及蛮貊」;春秋之致太平,则曰「大小若一」。圣教之非直不亡,而且将益昌。圣人其言之矣。记曰:「其人存,则其政举。」佛教、耶教之所以行于东土者,有传教之人也。吾教之微,无传教之人也。教者,国之所以受治,民之所以托命也。吾党丁此世变,与闻

译万木草堂小学学记

当今中国的弊病,在于人才匮乏。人才之所以匮乏,是因为不注重讲学。你所说的变法,如同捕捉风影,如同谈论食物充饥,能有多大补益呢?你何不挺身而出,致力于讲学呢?然而你说:面对瞿四库的浩瀚典籍,百本中竟无一本翻阅;对于五大洲的广阔地域,连梦中都未曾涉足。若将终身作为求学童子,尚且担心学问不能增长,哪里还谈得上讲学?回答说:虽然如此,你应当阐述你所学习的学问,有可以教导东方的内容就把它讲述出来。于是依据南海先生康有为的《长兴学记》,阐发其中关于初始教育的言论,用来互相告诫。

立志。孔子说:“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它。”佛家说:“不普度众生,誓不成佛。”伊尹思念天下的百姓,若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之中。孟子说:“如果想要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这种志向宏大高远,是先代圣贤所赞许的。朱熹说:“只有志向不确立,天下就没有可以做的事。”求学的人应当思考:国家为什么衰弱?教化为什么衰败?种族为什么微弱?生活为什么痛苦?这都是因为天下的人没有人把这些责任承担起来。我们只知道责备别人不承担责任,为什么不自己承担起来呢?《论语》说:“立志于仁。”又说:“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求学的人如果对此没有志向,那么所有的学问都没有地方先确立其根本,那么那些细枝末节就不能动摇根本。这个志向一旦确定,就颠扑不破。阅读一切书籍,做一切事情,都依据这个宗旨,自然没有阻碍,自然没有恐惧。

养心。孔子自我修养的学问,在于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孟子自我修养的学问,在于不动心。后人谈到心学,就指责它是逃避世俗、遁入禅门,这是大错特错了。天下的学问,不外乎成就自我、成就万物两个方面。想要成就自我,却不讲究养心,那么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与外境相互牵引,习气相互熏染,必然导致堕落;想要成就万物,却不讲究养心,那么利害、毁誉、称赞、讥讽、痛苦、快乐,随时随地都足以败坏事情。所以养心是学问中第一重要的事。养心有两条途径:一是通过静坐来养心,二是通过处理事务来养心。求学的人初学时,大多属于伏案读书的时候,遇到事务的情况较少,只要每天静坐一两个小时,寻求收回放纵的心,常使身心清明,志气如神,梦境纷乱也不扰乱心神,受宠或受辱都不惊动内心。日后的所有成就,都基于此,不要说这是迂腐遥远的事情。

读书。当今那些衣冠整齐、行为端正的人,无不以读书自命。然而下等的人沉溺于科举应试文章,中等的人追求辞藻华丽,上等的人困于考据训诂,劳而无功,广博却缺乏要领,白白摧残人才,对道术毫无补益。当今读书,应当扫除杂草丛生的谬误,标举大义,专门追求实用,不取那些华而不实的技能。正经正史,先秦诸子,西方传来的学问,凡是这些方面,分日讲习,确定其主旨趣味,撷取精华。其余的书籍都供泛读浏览,凡是有心得体会以及疑难之处,都写成札记。至于读书的先后次序,我有《读书分月课程》《读西学书法》这两本书,都是过去回答门人提问的作品,虽然非常粗浅,也是初学者的路径。

穷理。法律必然要变革,但制定法律的原因是不变的。六经诸子,古人统称为道术。之所以可贵,只在于其中的道理。所以说:效法先王的人,是效法他们的意图。西方人自从希腊古代贤人开始,就讲究穷究事理,积累到近代,更加昌盛光明。探究其实际应用,有两个主要方面:一是制定宪法,以产生政治;二是阐明格物致知,以振兴技艺学问。近来公理之学盛行,将天下的事物,古人的言论,都要加以权衡、度量,以确定其是非,审查其可行与否。地球大同太平的治理,大概将要萌芽了。求学的人如果用心研究这门学问,就不会有似是而非的言论,不被古人欺骗,不被世俗法律扰乱。这就叫做实学。至于孟子所说的深入钻研而自然获得,左右逢源,又是其中更大的成就了。

经世。庄子说:“《春秋》经世,是先王的志向。”做学问如果不以治理天下为事,那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所以胡瑗有治事的斋舍,而西方人最重视政治学院。上依公理,下切时务。不得志时就提出建议,得志时就担任事务。这种做学问,具有专门知识,不是可以空腹拍掌,拾取尊王攘夷的说法来谈论经济政治的。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即使匹夫这样卑微的人,也有责任。”范仲淹做秀才时,就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后世这个道理不明,即使是好学的人,也常常以独善其身为主张,而世道的变化更加没有人振救。不知道栋梁折断屋瓦崩塌,谁能幸免?即使不考虑大局,难道不想自我保全吗?

传教。孔子改制立法,创作六经来治理万世,光明正大不可超越。然而异端邪说来侵犯,被篡夺取代。如今基督教流行,挟持国家力量,奇特强悍无与伦比。而我们的儒家六经,除了科举命题之外,诵读的人几乎绝迹。将来依靠什么而不一起沦亡呢?虽然如此,《中庸》叙述祖先功德,就说“施及蛮貊”;《春秋》致太平,就说“大小若一”。圣教不仅不会灭亡,而且将更加昌盛。圣人已经说过了。《礼记》说:“那个人存在,那么他的政教就能推行。”佛教、基督教之所以能在东方流传,是因为有传教的人。我们儒教衰微,是因为没有传教的人。教化,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百姓赖以寄托生命的根本。我们这一党人处于这个世变之中,听到

微言,当浮海居彝,共昌明之。非通教不能通一教,故外教之书,亦不可不读也。

译孔子的微言大义,应当乘船渡海,在夷狄之地共同弘扬昌明。如果不通晓整体宗教,就无法通晓某一具体宗教,因此,其他宗教的典籍,也不可不读。

学文,词章不能谓之学也。虽然,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说理论事,务求透通,亦当措意。若夫骈丽之章,歌曲之作,以娱魂性,偶一为之,毋令溺志。西文西语,亦附此门。

缮生,张而不弛,文武不能。西人百业皆有安息七日,来复大易同之。学贵以时,无使劳顿,更习体操以练筋肤。

 学约

晨八下钟起,静坐三刻,然后执业。

九下,十下,钟读经,学,子学,书经,学,先《公羊传》,二《戴记》,次及经,子学,先《孟子》,《管子》,《荀子》,次及子。

十一下钟,十二下钟,读史学书,先《三史》《通鉴》《通考》,乃及《史》《三史》《通考》中,亦有某篇宜先读,某篇宜后读,者别纸开列。

午一下钟习体操。操毕,静坐或读心学各书,《明儒学案》或内典。

 二下三下钟读西书书别列

 四下钟以后辍学

 夕七下钟学西文

九下钟以后,读词章书,或涉猎籍。

 十二下钟寝

凡学者,皆设日记,学有心得,或有疑义,悉札记于其中。五日一缴。

凡五日一讲学,学者咸集堂中听受。以三日、八日讲,讲学之日则辍读西书一课。

凡十日一课文。课文之日,则辍读书。各课。

 凡朔望日安息辍全课

 凡孔子生卒日皆辍课三日

  六朝论

六朝风气,论者以为浮薄败名检,伤风化,固亦有之。然予核其实,有后世不可及者数事:曰尊严家讳,矜尚门地,慎重婚姻,区别流品,主持清议。后人但其失,而不知其可尚,毋乃疏欤?请历举之。桓元泊船荻渚,王大往看之。桓为设酒,王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因流涕呜咽曰:「犯我家讳。」谢超宗父名凤,齐武帝目之为「凤毛」。右将军刘道隆不知,就超宗索观曰:「闻君有凤毛。」超宗流涕入内,不复出。此尊严祖讳之说也。王大将军与丞相书称述杨朗曰:「世彦国器,且是杨侯淮之子,位望殊为陵迟。」宋武帝目谢景仁曰:「此名公孙也。」王僧达得罪太后,兄孙路琼之,太后泣诉于帝。帝曰:「僧达贵子,岂可以此加罪。」梁武帝以张率为秘书丞曰:「宰相不从天降,不从地出,卿名家奇才,若复以礼律为意,便是其人。」陈宣帝欲用义兴主钱肃为黄门侍郎,问济阳蔡凝。凝正色曰:「黄散之职,固须人门双美。」此矜尚门地之说也。王文度为桓温参军,桓为儿求婚王,女王许,咨父蓝田。蓝田怒曰:「汝畏桓温面邪?兵那可嫁女与之!」卒不许。东海王源以女嫁富阳满氏,沈约为弹文奏源曰:「源虽人品庸陋,冑实参军满璋族姓,士庶莫辨,潘阳之睦有异于此,宜寘以明科黜之流伍。」侯景初入朝,请婚于王谢,梁武帝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以朱张以下求之。」此慎重婚姻之说也。宋元嘉中,中书侍郎宏兴祖为文帝所爱遇,常乞作士人。帝曰:「须得就王球坐,乃当判耳。」宏称旨,诣球,球举扇曰:「若不得尔。」宏还依事启闻,帝曰:「我便无如此何。」纪僧真得幸于齐世祖曰:「臣无他愿,惟求陛下乞作士大夫。」曰:「此由江谢瀹,我不得措意。」僧真承旨,诣顾左右移吾远客,僧真丧气而还。世祖曰:「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而先是中书舍人狄当,周赳诣同省张敷,亦不得坐。后羊侃为尚书令,梁宦人张僧允。常往候侃,侃曰:“吾非奄人,坐竟不前,之此裁别流品之说也。”陈寿居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坐是沈滞者累年。温峤为刘司空使,劝进,母固留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谢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及居父忧,赠以五言诗十首,传布于世,坐废不预荣伍。刘整遣婢采音,骂其嫂范,又杖兄子迻。任昉见之,弹奏请免整官,付廷尉验治。昉子西华、东里流落南海,昉故人到溉等不能收恤。刘孝标着《广绝交论》以刺之,此主持清议之说也。当是时,士大夫虽祖尚元虚,师心放达,而以名节相高,风义自矢者,咸得径行其志。至于冗末之品,凡琐之材,虽有陶猗之赀,不敢妄参乎时

译学习文章,仅仅擅长辞藻章句不能称之为学问。虽然如此,言语如果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广远。阐述理论、议论事理,务必追求透彻通达,也应当用心构思。至于那些对偶华丽的篇章、歌曲之作,用来娱乐性情,偶尔为之即可,不要让它沉溺意志。西方的文字和语言,也附属于这一门类。

保养生命,只张不弛,即使是周文王和周武王也不能做到。西方人各种行业都有休息七日的制度,这与《周易》中“反复其道”的道理相同。学习贵在把握时机,不要让身体劳累过度,更要练习体操来锻炼筋骨皮肤。

学习纲要

早晨八点钟起床,静坐一刻钟,然后开始学习。

九点钟、十点钟,诵读经学书籍,先读《公羊传》、两《戴记》,其次再读其他经学;诵读子学书籍,先读《孟子》、《管子》、《荀子》,其次再读其他子学。

十一点钟、十二点钟,阅读史学书籍,先读《三史》、《通鉴》、《通考》,然后及其他史书。《史》、《三史》、《通考》中,也有某些篇章适宜先读,某些篇章适宜后读的,另行在纸上开列。

午饭后一点钟练习体操。体操结束后,静坐或阅读心学各类书籍,如《明儒学案》或佛家经典。

两点钟、三点钟,阅读西方书籍,书目另行开列。

四点钟以后停止学习。

晚上七点钟,学习西方文字。

九点钟以后,阅读辞藻章句类的书籍,或泛览杂书。

十二点钟就寝。

凡是学习者,都要设立日记,学习有所心得,或者有疑问,都详细记录在其中。每五天上交一次。

凡是每五天举行一次讲学,学习者都聚集在堂中听讲。在每月的三日、八日讲学,讲学的日子则停止阅读西方书籍一节课。

凡是每十天进行一次课文考核。考核的日子,则停止读书。各自考核。

凡是初一、十五的日子休息,停止全部课程。

凡是孔子生日和忌日都停止课程三天。

六朝论

六朝的风气,评论者认为它浮华轻薄,败坏名声和节操,伤害风化,这确实存在。然而我考察实际情况,有几件事是后世无法企及的:即尊重家讳,崇尚门第,慎重婚姻,区分流品,主持清议。后人只看到它的过失,却不知道它值得推崇的地方,岂不是疏忽了吗?请逐一列举。

桓玄停船在荻渚,王大去探望他。桓玄为他摆设酒席,王大频繁地对左右随从说:“把酒温一下拿来。”桓玄因此流泪呜咽说:“触犯了我家的忌讳。”谢超宗父亲名叫凤,齐武帝称他为“凤毛”。右将军刘道隆不知道,向谢超宗索要观看说:“听说你有凤毛。”谢超宗流泪进入内室,不再出来。这是尊重祖先忌讳的说法。

王大将军给丞相写信称述杨朗说:“杨朗是世间的彦国器量,而且是杨侯杨淮的儿子,地位声望非常显赫。”宋武帝看谢景仁说:“这是名门公孙啊。”王僧达得罪了太后,他的哥哥王路琼之,太后哭着向皇帝诉说。皇帝说:“王僧达是贵公子,怎么能因此加罪。”梁武帝任命张率为秘书丞说:“宰相不是从天上降下的,也不是从地下长出的,你是名家的奇才,如果再以礼律为意,就是那个人了。”陈宣帝想任用义兴主钱肃为黄门侍郎,询问济阳蔡凝。蔡凝严肃地说:“黄门侍郎的职位,固然需要人才和门第都美好。”这是崇尚门第的说法。

王文度担任桓温的参军,桓温为儿子向王家求婚,女儿答应了,咨询父亲王蓝田。王蓝田愤怒地说:“你害怕桓温的面子吗?兵家怎么可以嫁女儿给他!”最终没有答应。东海王源把女儿嫁给富阳满氏,沈约上弹劾奏章说:“王源虽然人品庸俗鄙陋,但确实是参军满璋的族姓,士人和庶民无法分辨,潘阳的和睦不同于此,应该置于明确的科条,贬黜到流伍之中。”侯景刚入朝,向王、谢两家求婚,梁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不是配偶,可以向朱、张以下寻求。”这是慎重婚姻的说法。

宋元嘉年间,中书侍郎宏兴祖被文帝宠爱,常常请求做士人。皇帝说:“必须得到王球的认可,才能判定。”宏兴祖称旨,去拜访王球,王球举起扇子说:“如果不得到这样(的认可)。”宏兴祖回去依事禀报,皇帝说:“我就拿他没办法。”纪僧真得到齐世祖的宠幸说:“臣没有其他愿望,只求陛下让我做士大夫。”皇帝说:“这由江、谢决定,我无法置意。”纪僧真承旨,去拜访顾、谢,左右侍从让他远离客人,纪僧真丧气而还。世祖说:“士大夫固然不是天子所能任命的。”而在此之前,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去拜访同省的张敷,也不能坐下。后来羊侃担任尚书令,梁宦官张僧允常去拜访羊侃,羊侃说:“我不是宦官,坐定后不再前进。”这是区分流品的说法。

陈寿在父亲丧期生病,让婢女丸药,客人去见他,乡党认为这是贬议,因此沉滞多年。温峤作为刘司空的使者,劝进,母亲坚决挽留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开,直到显贵,乡品仍然不过。谢惠连先前喜爱会稽郡吏杜德灵,等到居父丧,赠送十首五言诗,流传于世,因此被废黜,不参与荣伍。刘整派遣婢女采音,骂他的嫂子范,又杖打哥哥的儿子迻。任昉看到后,弹奏请求免除刘整的官职,交给廷尉查验治理。任昉的儿子西华、东里流落南海,任昉的老朋友到溉等人不能收恤。刘孝标写《广绝交论》来讽刺他们,这是主持清议的说法。

当时,士大夫虽然崇尚玄虚,师心放达,但以名节相高,以风义自矢的人,都能直接实行他们的志向。至于冗杂末流的品级,凡琐的才能,即使有陶、猗那样的财富,也不敢妄自参与时政。

彦;虽有董邓之宠,不敢肆志于清流。而朝议之所不及,乡评巷议,犹足倚以为轻重。

译彦;即使拥有像董贤、邓通那样的恩宠,也不敢在清流人士面前肆意妄为。而朝廷议论所顾及不到的地方,乡里街巷的舆论,仍然足以凭借它来决定人的轻重地位。

故虽居偏安之区,当陆沈之后,而人心国势犹有与立,未必非此数者补救之功,维持之效也。自此意寖失,而纲目愈密,名义之防愈礼法日峻,廉耻之途日绌。祖讳不复严,而后生轻薄蔑视前人,于是鬻贩宗曾,冒乱族姓,对子骂父,无元方之责;言数典忘祖,多藉谈之流失,为可叹也。门地不复尚,而名德后人,降为皁隶、菜佣、市侩之子,一朝得志,可以凌铄士流;而清门旧族式微不振,至不获庇及嗣息,良可痛也。婚姻不复慎,而伉俪失伦,泾渭莫辨,较量赀财之重轻,则谭邢之族或不如抱布贸丝之氓;趋附一时之炎热,则子南之左右超乘,必不如子之出入布币,尤可耻也。流品不复辨,而士气不伸,直节多迕,遂有寡廉鲜耻之辈,望尘下拜于阉宦之门,屈节奔走于权幸之室,干儿义孙,腼颜不顾,气节之丧自此始矣。清议不复重,而小人无所忌惮,君子无所执持,乡里之所不齿而忝司民社,名教之所不容而出入化权,背父母桑梓之义而以为砥节奉公,甘嘻笑怒骂之来而惟知固宠干进,心术之坏于斯极矣。使六朝诸贤遗风未泯,犹足以振末流之委靡,回狂澜于既倒,亦人心风俗之一救也。后世有化民成俗之责,移风易俗之志者,其亦稍留意于此夫。

  戒子孙

李光地

昔吾祖念次府君,起家艰难,十三岁能脱父狱,遂辍学业,营生以养亲。溪谷林麓之中,颠沛万状。至于壮岁,渐赢然,自五十以前,率百里徒步,不肩舆,曰:「非力不能乘,念亲苦也。」伤以贫失业,课子孙为学,谆甚,期望之殷,每形忧叹。尊师笃旧,乐分灾。此吾祖所以崛起中微,翼我后裔者也。前乙未丙申间,家遭大难,陷贼者十余口。渔仲府君因心则友义,不反兵,毁室复完,遂歼巨憝。鼎革之余,继以寇乱,祖里榛荒,坟庙毁翳。惟念府君承先志而修之,辍其饔,宗族是事,焕新旧址,披识荒邱。虽袒免以降,不使有髐焉。忽诸之恨,形神涣属,复收西冈府君,继惟念府君之后,整肃宗规,修明世牒。春秋朔望,疾病必亲。甲寅乙卯之年,闽乱大作,余既▯迹孤危,亦系家门祸福耳。属于垣,莫可计议。白轩叔父避世佯狂,阴相谋画,蜡丸赣岭,拜表西江。诚既达,臣节无隳,天吏南征,余孽尚炽,执锐披坚,掖余以济。家世旧事,此其大略也。夫世无百年全盛之家,人无数十年平夷之运,兴衰激极,存乎其人。昔者家道单微,而祖振之中;更大难而伯父平之;宗法陵替,而父与季父修之;天狼天星,薄蚀太阳,而六叔父与余艰贞以幸度之。此皆兴衰存亡之机,间不容发。原其所以克济,岂曰有他,谬巧亦云?孝友未漓,本实存故,枝叶未有艾也。三十年来,颇安且食禄通籍,遂称宦家。尔等生晚,皆在此三十年后耳,身不预忧艰之事,耳目不接官吏诃诟之声,贵强桀大倨侮侵凌之状,渐习骄惰,其势则然。夫先世既以孝友勤劳而兴,则将来亦必以乖暌放纵而败。吾生七十年间,所阅乡邦旧家、朝着显籍,多矣。荣华枯陨,曾不须臾,天幸其可徼乎?祖泽其可恃乎?譬之花木,不冲寒犯之,则根可护;譬之炉炎,不当风扬之,则火可宿。收敛约素,和顺谦卑,所以护其根而宿其焰也。且维桑与梓,古人必恭。巷路乡邻,孰非亲串?侮老犯上,谓之鸱鸮;贪利夺食,谓之虎狼。吾等老成尚在,必不尔容;即祖宗神灵在家,亦必不尔佑。于不类子弟,又每藉吾影似以犯理法。尔不为吾惜名节,吾岂得为尔爱身命?国宪有严,亦必不为尔宽也。

  僮仆日知录

顾炎武

颜氏家训云:「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七十余人,门不停。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待士,有如此辈,对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史记》郑当时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

译所以虽然身处偏安一隅的地域,处于国家沉沦之后,但人心和国势依然能够有所依托,这未必不是这几项措施补救的功效、维持的效果。自从这种意旨逐渐丧失,而纲常名目越来越细密,名义的防范和礼法日益严苛,廉耻的道路日益狭窄。祖先的名讳不再被严格尊重,后辈轻薄蔑视前人,于是出现买卖宗族成员、冒充扰乱族姓、对着儿子辱骂父亲的现象,却没有像陈元方那样责备他们;说到数典忘祖,大多是因为谈论祖先事迹的流失,实在令人叹息。门第地位不再被崇尚,而有名望德行的后人,降为奴仆、菜贩、市侩的儿子,一旦得志,就可以欺凌士人;而清高门第的旧族衰落不振,以至于无法庇护子孙,实在令人痛心。婚姻不再慎重,而夫妻失却伦理,泾渭不清,比较财产的轻重,那么谭、邢这样的家族或许还不如抱着布匹交换丝线的平民;趋附一时的权势,那么子南左右的随从乘车,一定不如子之出入携带布币,尤其令人羞耻。流品不再辨别,而士气不能伸张,正直的节操多受抵触,于是有寡廉鲜耻之辈,在阉宦门前望尘下拜,在权幸家中屈节奔走,认贼作父、认贼作孙,厚颜无耻,气节的丧失从此开始了。清议不再被重视,而小人无所忌惮,君子无所坚持,被乡里所不齿却担任民社之职,为名教所不容却出入掌握教化权柄,违背父母桑梓的道义却自以为砥节奉公,甘愿承受嘻笑怒骂而只知道固宠求进,心术的败坏至此达到了极点。假使六朝各位贤人的遗风未灭,还足以振奋末流的委靡,挽回既倒的狂澜,这也是人心风俗的一种挽救。后世有教化民众、形成风俗的责任,移风易俗的志向的人,也应该稍微留意于此吧。

告诫子孙

李光地

从前我的祖父念次府君,起家艰难,十三岁就能使父亲脱狱,于是中止学业,经营生计以供养双亲。在溪谷林麓之中,颠沛流离,状况万千。到了壮年,渐渐富裕,但五十岁以前,通常百里徒步,不坐轿子,说:“不是力气不能乘坐,是念及双亲的辛苦。”因贫困而失去学业,督促子孙求学,非常谆切,期望殷切,常常流露忧虑叹息。尊敬师长,笃念旧情,乐于分担灾祸。这是我祖父之所以能在中道衰微时崛起,庇护我们后裔的原因。前乙未、丙申年间,家里遭遇大难,被贼人俘虏的有十多人。渔仲府君因为心中遵循友爱的道义,不返回军队,毁坏居室又修复,于是歼灭了大恶棍。改朝换代之余,接着是寇乱,祖籍之地荒芜,坟墓庙宇毁坏遮蔽。只有念次府君继承先人的志向并加以修治,停止自己的饮食,侍奉宗族,焕新旧址,披荆斩棘识别荒丘。即使是袒免以下的亲属,也不让他们有骸骨暴露的遗憾。忽然之间的遗憾,形神涣散,又收殓西冈府君,继承惟念府君的后代,整肃宗族规矩,修明世系谱牒。春秋朔望,疾病必定亲自照料。甲寅、乙卯之年,福建大乱,我既隐居孤危,也关系到家门的祸福。属于垣,无法计议。白轩叔父避世假装疯狂,暗中谋划,用蜡丸通过赣岭,向西江拜表。诚意已经传达,臣节没有毁坏,朝廷官吏南征,余孽依然猖獗,手持锐器披着坚甲,扶持我渡过难关。家世旧事,这就是大概。世间没有百年全盛的家庭,人没有几十年平顺的命运,兴衰激变到了极点,取决于其人。从前家道单微,而祖父在中道振兴;遭遇更大灾难而伯父平定;宗法衰落,而父亲和季父修治;天狼星、天星,侵蚀太阳,而六叔父和我艰难贞正从而侥幸度过。这些都是兴衰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推究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难道说有其他原因吗?谬巧也算吗?孝友没有流失,根本存在,所以枝叶没有被砍伐。三十年来,颇为安定且食禄通籍,于是称为宦家。你们生得晚,都在这三十年之后,亲身不参与忧患艰难之事,耳目不接触官吏呵斥辱骂的声音,贵强桀大倨侮侵凌的状况,渐渐习惯骄惰,这是势所必然。既然先世因为孝友勤劳而兴盛,那么将来也一定因为乖离放纵而败落。我生七十年间,所阅览的乡邦旧家、朝廷显贵,很多了。荣华枯陨,曾不须臾,天命侥幸可以求得吗?祖辈恩泽可以依赖吗?譬如花木,不冲寒犯之,那么根可以保护;譬如炉火,不当风扬之,那么火可以留存。收敛约素,和顺谦卑,是用来保护根本而留存火焰的。况且桑树和梓树,古人必定恭敬。巷路乡邻,谁不是亲戚?侮辱老人冒犯上级,称为鸱鸮;贪利夺食,称为虎狼。我们老成尚在,必定不容忍你们;即使祖宗神灵在家,也必定不保佑你们。对于不肖子弟,又常常借我的影子来触犯理法。你们不为我的名节爱惜,我岂能为你们爱惜身命?国家法律严厉,也必定不为你们宽恕。

僮仆日知录

顾炎武

《颜氏家训》说:“周公洗一次头要握发三次,吃一顿饭要吐哺三次,以接待平民士人。一天所见七十多人,门不停留。这是古代所看重的。”失教的家庭,门房无礼,有的因为主人寝食嗔怒,拒绝客人不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称待士,有这样的人,对着杖打他。他的门生僮仆接待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无不肃敬,与主人没有区别。《史记》郑当时告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

下士,门无留客。而《大戴礼》武王之门铭曰:「敬遇客,贵贱无二。」则古已言之矣。观夫后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

译下等士人,门前不留客。而《大戴礼》中武王门上的铭文说:“恭敬地接待客人,无论贵贱没有区别。”这在古代就已经说过了。看那后汉赵壹对待皇甫规,高彪对待马融,一次拜见都不肯见面,终身都不相见。身为士大夫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

孔子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子木问范武子之德于赵孟,对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媿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夫以一人家事之理,而致国之霸,士大夫之居家,岂细行乎?」《史记》之载:「宣曲任氏曰: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汉书》载张安世曰:「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鲜,故富贵不一再传而衰替也。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躝大夫门,此霍氏之所以亡也。奴从客,浆酒藿肉,此董贤之所以败也。然则今日之官,评其先考之僮约乎?

严分宜之仆永年号曰「▯▯(隹▯鸟)坡」,张江陵之仆游守礼号曰「楚滨」。古诗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而灼引汉语以为冯毁,则子都亦字也。不但招权纳贿,而朝中多赠之诗文,俨然与缙绅为主名号之轻,文章之辱,至斯而极矣。《后汉书·梁冀传》: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鸣锣吹管,或连继日夜,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今日所谓门包,殆昉于此。

  训子琐言

牛作麟

士之以文词见者,恃有才学以投世人之所好。然吾尝读古人书,见其忠孝节义有大过人者,不自知其何以重于人,并重其文;或大节有亏,则以薄其人者,并其文而亦薄之。呜呼!以余一人之心絜天下后世人之心,亦概可知矣。士之欲以文词见者,抑亦知所本欤?

不妨二字最害事。今人丧品败家,其初非不辨事之是非,但动于心之所喜为,而又以偶一为之,稍稍为之为不妨,遂骎骎乎滥觞而不可防矣。虽桀纣之恶,岂知其必丧亡而故为之哉?其初亦必以二字自恕,而其后遂至于不可救。呜呼!一念之动,一事之举,凡有关于身家名教者,但审其可与不可耳,岂可以不妨自宽哉?

程子教学者必曰敬,此字合久暂动静而无间者也。愿体集曰:「一生做人要诀,被孟子一句道尽,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又曰:古人教人听言,莫精捷于伊尹二十一字,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此三者,处心处世接人之方也。」父于接人闻言处,不虑儿知其是,便已之欲而不从;虑儿知其非,恐拂人情而勉从。此便是吾前言柔弱处,遇此等处,须要貌愈和而心愈刚,不可易其所守也。昔唐太宗与魏征言,或有不当,征甘不言,不轻应诺。平人乎?

骏马日驰千里,苟有所误,其失必多。人家子弟亦犹是也。故天生庸才,无能为,亦无能为恶。惟大有才而误用者,务外必行,不历代乱臣是也;务内必坏天常,历代邪教是也。故父母之生才子者,可喜而亦可忧。

  送弟之江序松陵文录

庄庆椿

王君某将宰江邑,延吾弟于幕中。弟且行矣,吾可无言哉?昔范对秦客,知武子击之恶其掩人也。掩人者,人亦掩之。故告之一曰:“愿无伐。”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榛莽杂种,随风俱靡。故告之二曰:“勿狎淫朋。”学问之道无穷,柳子厚所谓:“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入;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出。”故告之三曰:“凡事贵自择而取资。”传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怀安,非独能败名,亦能败性。君子尤恶之。故告之四曰:“在职当思其所司。”吾先人世有冠冕,子孙乃不振。如此衣食奔走,甚或槁项黄馘,名不出里闾。故告之五曰:“孝莫大乎显父母。”夫富贵声名,人所同欲。知欲而不知足,则失所欲。弟其慎之!抑吾重有感焉。司徒文子问于子思曰:“亲丧三年,则何服?”子思曰:“三年而未葬,则服不除。”今吾弟方奉府君忧,然母孺人没已六载,慢葬之罪,其何以文忍?告吾弟哉!惟交勖之可也。

  笔记十二则

译孔子说:“在家能把家务治理好,所以这种能力可以迁移到官职上去。”子木向赵孟询问范武子的德行,赵孟回答说:“范武子把家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国事上直言不讳没有隐瞒,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诚信,没有惭愧的言辞。”子木回国后把这话告诉楚王,楚王说:“他适宜辅佐五位国君成为盟主啊。凭借一个人治理家事的道理,而达到国家的霸业,士大夫治理家庭,难道是细微的小事吗?”《史记》记载:“宣曲的任氏说:富人们争相奢侈,而任氏却克制自己崇尚节俭,致力于耕种和畜牧。任公规定家规:不是耕种畜牧所得,就不穿衣吃饭;公事没有做完,自己就不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富有而受到君主的重用。”《汉书》记载张安世说:“张安世尊贵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而自己穿着粗布衣服,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的仆人都掌握手艺做事,内部治理产业,积累细微之物,因此能够增殖他的财富。”现在的士大夫懂得这些道理的很少,所以富贵往往传不到两三代就衰败了。两家奴仆争路,霍家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强行通过大夫的门,这就是霍家灭亡的原因。奴仆跟随宾客,把酒当水喝,把肉当菜吃,这就是董贤败落的原因。那么今天的官员,难道是在评价他们父亲留下的奴仆契约吗?

严嵩的仆人永年号称“〇〇(隹〇鸟)坡”,张居正的仆人游守礼号称“楚滨”。古诗中从前有霍家的奴仆,姓冯名子都,而灼引用汉代的说法认为是冯毁,那么子都也是字。他们不仅招揽权柄、收受贿赂,而且朝中许多人赠送他们诗文,俨然与士大夫并列,名号的轻贱,文章的耻辱,到了这里就达到极点了。《后汉书·梁冀传》记载:梁冀和寿共同乘坐辇车在府第内游览观赏,敲锣吹管,有时连续日夜不停,客人到了门口不能通报,都要向守门人请谢。守门人积累千金,今天所谓的“门包”,大概起源于此。

训子琐言

牛作麟

士人凭借文辞显达的,依仗有才学来迎合世人的喜好。然而我曾经读古人的书,看到他们忠孝节义有大大超过常人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看重,并且连带看重他们的文章;或者大节有亏缺,就因轻视他们的人,连带轻视他们的文章。唉!用我一个人的心去衡量天下后世人的心,大概也可以知道了。士人想要凭借文辞显达的,难道也知道根本所在吗?

“不妨”这两个字最害事。现在的人丧失品行、败坏家业,起初并非不辨别事情的是非,只是心动于自己所喜好的,又以偶尔做一次、稍微做一点不妨事为由,于是渐渐泛滥成灾而无法防范了。即使是夏桀、商纣的恶行,难道知道必然灭亡而故意去做吗?起初也一定以这两个字自我宽恕,而后来就以至于不可救药。唉!一念头的发动,一件事的举动,凡是关系到身家名教的,只要审查它可以不可以罢了,难道可以用“不妨”来自我宽慰吗?

程子教导学者一定说“敬”,这个字无论长久短暂、动静之间都没有间断。愿体集说:“一生做人的诀窍,被孟子一句话道尽,说‘君子实行法度以等待天命罢了’。又说:古人教人听言,没有比伊尹二十一个字更精辟快捷的,说‘有言语违背你的心,一定要求之于道;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求之于非道’。这三者,是处心、处世、接人的方法。”父亲在接人听言的地方,不考虑儿子知道这是对的,就抑制自己的欲望而不听从;考虑儿子知道这是错的,恐怕违背人情而勉强听从。这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柔弱之处,遇到这些地方,必须外表更加温和而内心更加刚强,不可改变所坚守的原则。从前唐太宗和魏征说话,有时有不恰当的,魏征甘愿不说话,不轻易应诺。普通人能做到吗?

骏马每天奔驰千里,如果有失误,损失一定很多。人家子弟也是这样。所以天生庸才,没有能力,也没有能力作恶。只有大有才华而误用的,追求外在的一定行乱臣之事,历代乱臣就是这样;追求内在的一定败坏天理常道,历代邪教就是这样。所以父母生下才子,可喜也可忧。

送弟之江序松陵文录

庄庆椿

王君某将要治理江邑,聘请我的弟弟到幕府中。弟弟将要出发了,我能没有话吗?从前范雎回答秦客,知道武子击打他是因为他掩盖别人的过错。掩盖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掩盖他。所以告诫他第一点说:“希望不要夸耀。”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扶持自然挺直;杂草混杂种植,随风一起倒伏。所以告诫他第二点说:“不要亲近淫邪的朋友。”学问的道理无穷无尽,柳子厚所说:“像器物一样,一定要高大而后才能有所容纳;像墙一样,一定要基础宽广而后才能有所出入。”所以告诫他第三点说:“凡事贵在自我选择而取资。”传曰:“宴安是鸩毒,不可怀恋。”怀恋安逸,不仅能败坏名声,也能败坏本性。君子尤其厌恶它。所以告诫他第四点说:“在职务上应当思考自己所主管的事。”我家祖先世代有冠冕,子孙却不振作。像这样衣食奔走,甚至枯槁憔悴,名声不出乡里。所以告诫他第五点说:“孝没有比显扬父母更大的了。”富贵声名,是人们共同想要的。知道想要而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想要的。弟弟你要谨慎啊!况且我深有感触。司徒文子问子思说:“父母丧期三年,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而没有安葬,丧服不除。”现在我的弟弟正服府君的丧,然而母亲孺人去世已经六年,安葬迟缓的罪过,怎么掩饰忍心?告诉我的弟弟吧!只有互相勉励罢了。

笔记十二则

曾国藩

士大夫之志趣学术果有异于人者,则修之于身,式之于家,必有流风余韵传之子孙,化行乡里。所谓君子之泽也,就其最者,约有三端:曰诗书之泽,礼让之泽,稼穑之泽。诗书之泽,如韦玄成议礼,王吉传经,虞魏之昆,顾陆之裔,代有名家,不可殚述。我朝如桐城张氏,自文端公而下,巨卿硕学,世济其美;宣城梅氏,自定九征君以下,世精算学,其六世孙梅伯言,即中曾亮,自谓莫绍先绪,而所为古文诗篇,一时推为祭酒;高邮王氏,自文肃公安国以下,世为名儒,而怀祖先生训诂之学,实集古今之大成。国藩于此三家者,常低徊叹仰,以为不可及。礼让之泽,如万石君之廉谨,富平侯之敬慎,唐之河东柳氏,宋之蓝田吕氏,门庭之内,彬彬焉有君子之风。余所见近时缙绅,未有崇礼法而不兴,习傲慢而不败者。稼穑之泽,惟周家开国,《豳风》陈业,述生理之艰难,导民风于淳厚,有味乎其言之。近世张敦复之《恒产琐言》,张扬园之《农书》,用意至为深远。国藩窃以为稼穑之泽,视诗书礼让之泽,尤为可大可久。吾祖光禄大夫星冈公尝有言曰:「吾子孙虽至大官,家中不可废农圃旧业。」懿哉!至训,可为万世法已。

译士大夫的志趣和学术如果确实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那么修养自身,为家族树立典范,必定会有良好的风气和余韵流传给子孙,教化施行于乡里。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泽,其中最为突出的,大约有三类:叫做诗书之泽、礼让之泽、稼穑之泽。

诗书之泽,比如韦玄成议定礼制,王吉传授经学,虞氏、魏氏的后代,顾氏、陆氏的子孙,代代都有名家,无法一一列举。我朝如桐城张氏,从文端公张英以下,高官和大学者,世代继承其美德;宣城梅氏,从定九征君梅文鼎以下,世代精通算学,其六世孙梅伯言(即梅曾亮),自认为未能发扬先人的事业,但他所写的古文和诗篇,当时被推举为首屈一指;高邮王氏,从文肃公王昶以下,世代都是著名儒者,而怀祖先生王念孙的训诂之学,实际上集古今之大成。国藩对这三家,常常徘徊赞叹敬仰,认为他们的高深境界是难以企及的。

礼让之泽,比如万石君石奋的廉洁谨慎,富平侯张安世的恭敬慎重,唐代的河东柳氏,宋代的蓝田吕氏,门庭之内,文雅有礼,充满君子之风。我所见到的近代官员,没有崇尚礼法而不兴盛的,也没有习于傲慢而不败亡的。

稼穑之泽,只有周朝开国时,《豳风》陈述农事,叙述谋生的艰难,引导民风趋于淳厚,话说得意味深长。近代张敦复的《恒产琐言》,张扬园的《农书》,用意极为深远。国藩私下认为,稼穑之泽,比起诗书和礼让之泽,尤其可以宏大且长久。

我的祖父光禄大夫星冈公曾经说:“我的子孙即使做到大官,家中也不可废弃农耕园艺的旧业。”多么美好啊!这是至高的教诲,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吉凶悔吝,四者相为循环。吉非有祥瑞之可言,但行事措之咸宜,无有人非鬼责,是即谓之吉。过是则为吝矣。天道忌满,鬼神害盈。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易》爻多言贞吝,《易》之道当随时变易,以处中。当变而守此不变,则贞而吝矣。凡行之而过,无论其非义也,即尽之举盛德之事,稍过则吝随之。余官京师,自名所居之室曰「求阙斋」,恐以满盈致咎也。人无贤愚,遇凶皆知自悔,悔则可免于灾戾。故曰「震旡咎者存乎悔」,动心忍性,斯大任之基;侧身修行,乃中兴之本。自古成大业者,未有不自困心横虑,觉悟知非而来者也。吝则驯致于凶,悔则渐趋于吉。故大易之道,莫于悔,莫不于吝。吾家子弟将欲自修而免于尤,有二语焉:曰「无好快意之事,常存省过之心」。

论语》两称“敏则有功”,“敏有得”之天事者,才艺赡给,裁如流,此不数数觏也。有得之人事者,人十己千,习勤不辍,中材以下皆可勉焉。而几余性鲁钝,他人目下二三行,余或疾读不能终一行;他人顷刻立辨者,余或沈吟数时不能了。友人阳湖周弢甫腾虎尝谓余:“儒缓不及事”,余亦深以儒缓自愧。《左传》齐人责鲁君不答稽首,因歌之曰:“鲁人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惟其儒书以为二国忧。”言鲁人好儒术而失之缓,故二国兴师来问也。《汉书·朱博传》:“齐部舒缓,养名。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皆斥罢诸吏。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拜起舒迟。博谓赣老生不习吏礼,令主簿教之。拜起闲习。又以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不中节度,敕令掾史衣皆去地二寸。”此亦恶儒术之舒缓不足了事也。《通鉴》:“凉骠骑大将军宋混曰:‘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儒缓机事不称耳。’”胡三省注曰:“凡儒者多务为舒缓,而不能应机以趋事赴功。大抵儒术非病儒,而失之缓,则从政多积懘之事,治军少可趁之功。”

古者英雄立事,必有基业。如高祖之关中,光武之河内,魏之州,唐之阳,皆先据此为基,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君子之学道也,亦必有所谓基业者,大抵以规模宏大,言辞诚信为本。如居室然,宏大则所宅者广,托庇者;诚信则置趾甚固,结架甚牢。《易》曰:“宽以居之”,谓宏大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谓诚信也。大程子曰:“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纔有可居之处。诚便是忠信,修省言辞,便是要立得这忠信。若口不择言,逢事便说,则忠信亦被汨没动荡,立不住了。”国藩按:“立得住,即所谓居业也。今世俗言兴家立业,是也。”子张曰:“执德不宏,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亦谓苟不能宏大诚信,则在我之知识浮泛动荡,指为我之所有,也不可指为我之所无也。亦不可是,则终身无可居之业,程子所谓立不住者耳。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敛退之象。刘先主临终敕太子曰:「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西凉李嵩手令戒诸子,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窍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夕委心膂,麤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类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前人也。宋文帝以弟江夏王义恭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为书诫之曰:「天下艰难,国家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存,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卫青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若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祇

译吉凶悔吝,这四者相互循环。吉并不是指有什么祥瑞可言,只是行事举措全都适宜,没有人的非议和鬼神的责罚,这就叫做吉。超过这个限度就变成吝了。天道忌讳满溢,鬼神损害盈满。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了就会亏损。《易经》的爻辞多讲“贞吝”,《易经》的道理应当随时变易,以保持中道。应当变易却固守不变,那么即使正固也会招致吝惜。凡是行事过了头,无论它是否合乎道义,即使是极尽盛德之事,稍有过分,吝惜就会随之而来。我在京城做官时,把自己居住的房间命名为“求阙斋”,是害怕因为满盈而招致灾祸。人无论贤愚,遇到凶险都知道自我悔改,悔改就可以免于灾难。所以说“震动而没有灾祸在于悔改”,磨练意志、忍耐性情,这是承担大任的基础;端正身心、修养德行,这是中兴的根本。自古以来成就大业的人,没有不是从内心困苦、反复思虑,觉悟并认识到错误而来的。吝惜会逐渐导致凶险,悔改则会逐渐趋向吉祥。所以《易经》的道理,没有比悔改更重要的,也没有比吝惜更不好的。我家子弟想要自我修养而避免过失,有两句话:一是“不要喜好痛快淋漓的事”,二是“常存反省过错的心”。

《论语》两次提到“敏捷则有功绩”,“敏捷则有收获”。所谓天赋的敏捷,是指才艺丰富充足,裁断如流水般顺畅,这种人不常见。所谓人事上的敏捷,是指别人做十分,自己做千分,勤奋学习不停止,中等才能以下的人都可以勉励做到。而我几余天性愚钝,别人一眼能看二三行,我即使快速阅读也不能看完一行;别人顷刻间就能分辨清楚的,我有时沉吟数小时也不能明白。友人阳湖人周弢甫(名腾虎)曾经对我说:“儒者迟缓,来不及做事”,我也深深以儒者迟缓自愧。《左传》中齐国人责备鲁国国君不回答稽首之礼,于是唱歌说:“鲁人几年都不觉悟,使我高高跃起。只因为鲁人喜好儒术,成为两国的忧患。”意思是鲁人喜好儒术而失之于迟缓,所以两国兴师来问罪。《汉书·朱博传》记载:“齐地风俗舒缓,养名。朱博捋着胡须拍着桌子说:‘看齐地的人想以此作为风俗吗?’于是斥退罢免了各位官吏。门下掾赣遂,是位年长的大儒,拜起动作舒缓迟缓。朱博说赣老生不熟习官吏礼仪,让主簿教他。拜起动作熟练后,又因为功曹官属大多穿着宽大的衣服,不合节度,命令掾史的衣服都离地二寸。”这也是厌恶儒术的舒缓不足以处理事务。《资治通鉴》记载:“凉州骠骑大将军宋混说:‘我弟弟宋澄处理政事比我强,但恐怕儒者迟缓,应对机变之事不相称。’”胡三省注说:“凡是儒者大多追求舒缓,而不能顺应机变以趋事赴功。大体上儒术本身不是弊病,而失之于迟缓,那么从政就会积累许多琐碎之事,治军就少有可趁之功。”

古代英雄建立功业,一定有基业。比如高祖的关中,光武的河内,魏的冀州,唐的河东,都是先占据这些地方作为基地,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君子学习道义,也一定有所谓的基业,大体上以规模宏大、言辞诚信为根本。就像建造房屋一样,宏大则居住的地方广阔,寄托庇护的人多;诚信则根基稳固,架构牢固。《易经》说:“宽以居之”,指的是宏大;“修辞立其诚”,用来安守基业,指的是诚信。大程子说:“道义浩瀚,从哪里下手?只有确立诚信,才有可以安身之处。诚信就是忠信,修饰言辞,就是要确立这忠信。如果口不择言,逢事就说,那么忠信也会被淹没动荡,立不住了。”国藩按语:“立得住,就是所谓的安守基业。现在世俗说兴家立业,就是这个意思。”子张说:“持守德行不宏大,信奉道义不笃实,怎么能算有?怎么能算无?”也是说如果不能宏大诚信,那么在我身上的知识浮泛动荡,指为我所有的,也不可以;指为我所无的,也不可以。既然这样,那么终身就没有可以安守的基业,就是程子所说的立不住。

古代的英雄,意量恢弘开拓,规模宏远,而他们训诫子弟,常常有恭谨收敛退让的样子。刘备临终告诫太子说:“努力啊,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做。只有贤德,才能使人信服。你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效法。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西凉李嵩手令告诫诸子,认为从政者应当审慎赏罚,不要任由爱憎,亲近忠正,远离谄媚,不要让左右之人窃取威福。毁誉到来,应当探究真伪。听讼断狱,必须和颜悦色,依理行事,千万不要预设欺诈、主观臆断,轻易施加声色,务必广泛咨询,不要独断专行。我任职五年,虽然未能使百姓安息,但包容污垢、隐藏瑕疵,早晨还是寇仇,晚上就倾心托付,大体上没有辜负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没有偏私,有所损益,计近则似乎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大概也可以无愧于前人。宋文帝因为弟弟江夏王义恭都督荆湘等八州军事,写信告诫他说:“天下艰难,国家事务繁重,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上也不容易。兴衰安危,在于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不感念王业,深惧负荷?你性情褊狭急躁,意志所滞碍的,一定要实行;意志所不存的,随物改变,这是最大的弊病,应当想着裁抑。卫青对待士大夫以礼,对小人有恩。西门豹矫正性情以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事举事,深宜鉴此。如果事情不同于今日,嗣子幼小蒙昧,司徒当周公之事,你不可不尽祇……”

顺之理。尔时天下安危,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钱,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所谙究,计当不须改作,日求新异。凡训狱多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以矜独断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遇,蒲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史,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数君者皆雄才,大有经营四海之志,而其教诫子弟则约旨卑思,敛抑已甚。伏波将军马援,亦旷代英杰,而其诫兄子书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恶也。死不愿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此亦谦谨自将,敛其高远之怀,即于卑迩之道。盖不如是,则不足以自致于久大。藏之不密,则放之不准。苏轼诗「始知真放本精微」,即此义也。

译顺应事物的常理。那时天下的安危,全在于你们二人。你们每月自己使用的钱,不可超过三十万。如果能节省这些,那就更好了。西楚府舍的情况你已熟悉,估计不需要改作,每日追求新奇怪异。凡是审讯狱讼,大多当时难以预先料到,这确实很难。到了审讯之日,要虚心广泛听取,谨慎不要将个人的喜怒加诸于人。能够选择他人的意见而采纳,美德自然归于自己,不可专意自恃,以独自决断为明智。名位和器物应当慎重珍惜,不可随意假借给人。〇近来爵位的赏赐尤其应当裁度衡量。我对于身边侍从虽然显得少恩,但听说外界舆论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凭借尊贵欺凌他人,他人不会服从;凭借威势压制他人,他人不会厌恶。这是容易明白的道理。音乐歌舞嬉戏游乐,不应当让它们出现,赌博饮酒捕鱼打猎一切都不要做。供给使用、奉养自身都要有节制,奇异的服饰器物不应当兴起滋长。又应当多次召见佐吏,相见不频繁,那么彼此就不亲近,不亲近就没有缘由能够尽知人情。人情不能尽知,又从哪里知道众人的事情呢?这几位都是雄才大略,大有经营天下的志向,而他们教诲子弟却旨意简约、思虑谦卑,收敛抑制自己到了极点。伏波将军马援,也是旷世的英杰,而他告诫兄长的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可以听到,不可以说出。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胡乱评判是非政令,这是我最厌恶的。死了也不愿意子孙有这样的行为。”龙伯高敦厚周慎,出口没有不当的话,谦约节俭,廉洁公正且有威严,我喜爱他、敬重他,希望你们效仿他。杜季良豪侠好义,担忧别人的担忧,快乐别人的快乐,父亲丧事招致宾客,几个郡的人都到了,我喜爱他、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效仿他。效仿伯高不成功,还算是谨慎严谨的士人,这就是所说的雕刻天鹅不成功,还像鸭子一样。效仿季良不成功,就会陷入成为天下轻薄之人,这就是所说的画虎不成功,反而像狗一样。这也是谦恭谨慎地对待自己,收敛那高远的胸怀,即在于谦卑近人的道理。大概不这样,就不能够使自己达到长久和宏大。收藏得不严密,那么释放时就不准确。苏轼诗“始知真放本精微”,就是这个意思。

自好之士多讲气节,讲之不精则流于傲而不自觉。风节守于己者也,傲则加于人者也。汉萧望之初见霍大将军光,不肯露索,挟持王仲翁,讥之。望之曰:「各从其志。」魏孙资、刘放用事,辛毗不与往来,子敞谏之。毗正色曰:「吾立身自有本末,就与孙、刘不平,不过令吾不作三公而已。」宋顾觊之不肯降意于戴法兴等,蔡兴宗嫌其风节太峻,觊之曰:「辛毗有言,孙、刘不过使我不为三公耳,人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因命弟子原著《定命论》以释之。此三事者,皆风节之守于己者也。若汲黯不下张汤,宋璟不礼王毛仲,此自位高望尊,得行其志,已不得以风节目之矣。然犹不可谓之傲也。以傲加人者,若盖宽饶之于许伯,孔融之于曹操,此傲在言词者也。嵇康之于锺会,谢灵运之于孟顗,此傲在神理者也。殷仲文之于何无忌,王僧达之于路琼之,此傲在仪节者也。息夫躬历诋诸公,暨艳弹射百寮,此傲在奏议者也。此数人者,皆不得令终。大氐人道害盈,神福谦傲者,内恃其才,外溢其气,其心已不固矣。如盖、孔、嵇、谢、殷、王等,仅以加诸一二人,犹且无德不报,有毒必发。若息夫躬、暨艳之遍忤同列,安有幸全之理哉?

裴子野曰:「夫有逸之才,必思冲天之据。盖俗之量,则偾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将之以礼,殆为鲜乎?大抵怀材负奇,恒冀人以异眼相看。若一概以平等视之,非所愿也。韩信含羞于哙等,彭宠积望于无异。彼其素所挟持者高,诚不欲与庸庸者齐耳。君子之道,莫于能下人;莫不于矜。以齐桓公之盛业,葵邱之会,微有振矜,而叛者九国。以关公之忠勇,一念之矜,则身败于徐晃,地丧于吕蒙。以大禹之圣,而伯益赞之:『以满招损,谦受益』。以郑伯之弱,而楚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不自恃者,虽危而得安;自恃者,虽安而易危。自古国家,往往然也。故挟贵、挟长、挟贤、挟故勋劳,皆孟子之所不答;而怙宠、怙侈、怙非、怙乱,皆《春秋》士大夫之所深讥尔。」

陈容有言曰:「仁义岂有常?蹈之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大哉言乎!仁者,物我无闲之谓也。一有自私之心,则小人矣。义者,无所为而为之谓也。一有自利之心,则小人矣。同一日也,朝而公正则为君子,夕而私利则为小人。同一事也,初念公正则为君子,转念私利则为小人。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所争祇在几微。君子无终食之闲违仁,造次必如是,颠沛必如是。一不如是,则流入小人而不自觉矣。所谓小人者,识见小耳,度量小耳。井底之蛙,所窥几何,而自以为绝伦之学;辽东之豕,所异几何,而自以为盖世之勋。推之以孑孑为义,以硁硁为信,以龊龊为廉,此皆识浅而易以自足者也。君臣之知,须积诚以相感,而动疑主恩之过薄;朋友之交,贵积渐以相孚,而动怨知己之罕觏。其或兄弟不相,夫妇不相信,父子不相亮,此皆量褊而易以滋疑者也。君子则不然,广其识则天下之大,弃若敝屣;尧舜之业,视若浮云。宏其度则行有不复反求诸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乌有所谓自私自利者哉!不此之求,而诩诩然号于曰:『吾君子也』。当其自诩君子,深信不疑之时,识者已嗤其为小人矣。」

司马温公曰:「才得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余谓德与才不可偏重[譬](臂)之于水,德在润下,才即其载物溉田之用;譬之于木,德在曲直,才即其舟楫栋梁之用。德若水之源,才即其波澜;德若水之根,才即其枝叶。德而无才以辅之,则近于愚人;才而无德以主之,则近于小人。世人多不甘以愚人自居,故自命每愿为(有)有才者;世人多不欲与小人为缘,故观人每好取有德者。大较然也。二者既不可兼,与其无德而近于小人,毋宁无才而近于愚人。自修之方,观人之术,皆以此为衡可矣。吾生平短于才,爱我者或谬以德器相许,实则虽曾

译品行高洁的人士大多讲究气节,但如果讲究得不精纯,就会流于傲慢而自己不觉察。风节是约束自己的,而傲慢则是施加于他人的。汉朝萧望之初次拜见大将军霍光时,不肯解开衣带,他挟持着王仲翁,讥讽他。萧望之说:“各人遵循自己的志向。”魏国孙资、刘放掌权时,辛毗不与他们往来,他的儿子辛敞劝谏他。辛毗严肃地说:“我立身自有根本和末节,即使与孙资、刘放不和,也不过是让我不能做三公罢了。”宋朝顾觊之不肯对戴法兴等人降低身份,蔡兴宗嫌他的风节过于严峻,顾觊之说:“辛毗说过,孙资、刘放不过是不让我做三公罢了,人的命运有定数,不是智谋力量所能改变的。”于是命令弟子顾原著《定命论》来解释这件事。这三件事,都是将风节约束在自己身上的表现。至于汲黯不向张汤低头,宋璟不礼遇王毛仲,这是因为他们地位高、声望尊,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已经不能用风节来衡量了。然而这还不能称之为傲慢。将傲慢施加于他人的,像盖宽饶对待许伯,孔融对待曹操,这是言语言辞上的傲慢。嵇康对待锺会,谢灵运对待孟顗,这是神态情理上的傲慢。殷仲文对待何无忌,王僧达对待路琼之,这是礼仪节度上的傲慢。息夫躬逐一诋毁各位公卿,暨艳弹劾攻击百官,这是奏章议论上的傲慢。这几个人,都没有得到善终。大体上,人道厌恶盈满,神道福佑谦卑;傲慢的人,内心倚仗自己的才能,外在流露骄横之气,他的心志已经不稳固了。像盖宽饶、孔融、嵇康、谢灵运、殷仲文、王僧达等人,仅仅将傲慢施加于一两个人,尚且没有德行不被报复,有毒必会发作。像息夫躬、暨艳那样普遍冒犯同僚,哪里有幸免于祸的道理呢?

裴子野说:“拥有超逸才能的人,必定想着冲天而起的凭借。如果超越世俗的度量,就会在平常的均衡之下倾覆。能够用道来坚守,用礼来引导,大概很少见吧?大体上,怀有才华、身负奇能的人,总是希望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如果一概用平等的态度看待,就不是他们所愿的。韩信在樊哙等人面前感到羞耻,彭宠对无异积怨。他们平时所倚仗的地位很高,确实不想与平庸之辈并列。君子的道理,没有比能谦下于人更好的了;没有比自矜更不好的了。凭借齐桓公的盛大功业,在葵丘会盟时,稍微有一点振作自矜,就有九国背叛。凭借关羽的忠勇,因为一念之间的自矜,就在徐晃手下身败,在吕蒙手下失地。凭借大禹的圣明,伯益还赞颂说:‘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凭借郑伯的弱小,楚庄王却说:‘他的国君能谦下于人,必定能取信于他的百姓。’不自我倚仗的人,虽然危险却能获得安宁;自我倚仗的人,虽然安宁却容易陷入危险。自古以来的国家,往往就是这样。所以,倚仗尊贵、倚仗年长、倚仗贤能、倚仗旧有的功勋,都是孟子所不回答的;而倚仗宠幸、倚仗奢侈、倚仗错误、倚仗作乱,都是《春秋》中士大夫所深深讥讽的。”

陈容有话说:“仁义难道有固定的标准吗?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这话真是伟大啊!仁,是指物我之间没有隔阂。一旦有了自私之心,就是小人了。义,是指无所求而去做。一旦有了自利之心,就是小人了。同一天,早晨公正就是君子,晚上追求私利就是小人。同一件事,起初念头公正就是君子,转念追求私利就是小人。只有圣人,不思考就会狂妄;只有狂妄的人,能思考就能成为圣人。所争的只在细微之处。君子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违背仁,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一旦不如是,就会流入小人而自己不觉察。所谓小人,就是见识短浅罢了,度量狭小罢了。井底的青蛙,所窥见的几何,却自以为有绝伦的学问;辽东的猪,所不同的几何,却自以为有盖世的功勋。推而广之,以琐碎为义,以固执为信,以拘谨为廉,这都是见识浅薄而容易自满的人。君臣之间的相知,需要积累诚心来互相感动,却动不动怀疑君主恩惠过于微薄;朋友之间的交往,贵在逐渐积累来互相信任,却动不动埋怨知己难得遇见。至于兄弟不相亲,夫妇不相信,父子不相谅解,这都是度量狭小而容易滋生猜疑的人。君子则不然,拓宽他的见识,那么天下之大,弃之如破鞋;尧舜的功业,视之如浮云。宏大他的度量,那么行为有不反复求诸己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里还有所谓的自私自利呢!不追求这些,却洋洋得意地号称:‘我是君子。’当他自诩为君子,深信不疑的时候,有见识的人已经嗤笑他是小人了。”

司马温公说:“才能得以完全发挥,称为圣人;才能和品德都缺失,称为愚人;品德胜过才能,称为君子;才能胜过品德,称为小人。”我认为品德和才能不可偏重,拿水来比喻,品德在于滋润向下,才能就是它承载万物、灌溉农田的作用;拿树木来比喻,品德在于弯曲直顺,才能就是它作为舟楫栋梁的作用。品德像水的源头,才能就是它的波澜;品德像水的根本,才能就是它的枝叶。有品德而没有才能来辅助,就接近于愚人;有才能而没有品德来主导,就接近于小人。世人大多不甘心以愚人自居,所以自命往往愿意做有才能的人;世人大多不想与小人结怨,所以观察人往往喜欢选取有品德的人。大体上都是这样。既然两者不能兼得,与其没有品德而接近小人,不如没有才能而接近愚人。自我修养的方法,观察他人的技巧,都以此为标准就可以了。我平生短于才能,爱我的人或许错误地以德行器量来赞许我,实际上虽然曾经

任艰巨,自问仅一愚人,幸不以私智诡谲凿其愚耳。

译承担艰巨的任务,我自知不过是一个愚钝之人,庆幸的是没有用私人的智巧和诡诈来破坏这份愚钝罢了。

开国之际,若汉、庸之初,异才畸士,丰功伟烈,举云兴,盖全系乎天运,而人事不得与其闲。至中叶以后,君子欲有所建树以济世而康屯,则天事居其半,人事居其半。以人事与天争衡,莫大乎忠[勤](懃)[二](而)字。世多尚巧伪,惟忠者可以革其习;末俗多趋偷惰,惟勤者可以遏其流。忠不必有过人之才智,尽吾心而已矣。勤不必有过人之精神,竭吾力而已矣。能剖心肝以奉至尊,忠至而智亦生焉。能苦筋骸以[捍](杆)大患,勤至而勇亦出焉。余观近世贤哲,得力于此二字者颇不乏人,余亦忝附诸贤之后,而于忠勤二字,自媿十不逮一。吾家子侄,倘将来有出任艰巨者,当励忠勤以补吾之阙憾。忠之积于平[日](自)者,则自不妄语始。勤之积于平日者,则自不晏起始。虽有良药,苟不当于病,不逮下品;虽有贤才,苟不适于庸,不逮庸流。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马牛不可以捕鼠,骐骥不可以守闾。千金之剑,以之析薪,则不如斧;三代之鼎,以之垦田,则不如耜。当其时,当其事,则凡材亦[奏](秦)神之效;否则鉏铻而终无所成。故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器使而适宜也。魏无知论陈平曰:“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当战争之世,苟无益胜负之数,虽盛德亦无所用之。余生平好用忠实者流,今老矣,始知药之多不当于病也。

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以鲁仲运对。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余观自古圣贤豪杰,多由强作而臻绝诣。《淮南子》曰:“功可强成,名可强立。”《中庸》曰[或](成)勉强而行之,及其成一也。”近世论人者,或曰:“某也,向之所为不如是,今强作如是。”是不可信,沮自新之途,而长偷惰之风,莫大乎此。

卷十五 文教部十五 报

  论报有益于国事

觇国之强弱,则于其通塞而已。血脉不通,则病;学术不通,则陋。道路不通,故秦越之视肥瘠,漠不相关。言语不通,故闽粤之于中国,邈若异域。惟国亦然,上下不通,故无宣德达情之效,而舞文之吏因缘为奸;内外不通,故无知己知彼之能,而守旧之儒乃鼓其舌。中国受侮数十年,坐此焉耳。

去塞求通,厥道非一,而报其导端也。无耳目,无喉舌,是曰废官。今夫万国并立,犹比邻也;齐州以内,犹同室也。比邻而吾不知,甚乃同室所为,不相闻问,则有耳目而无耳目。上有所措置,不能喻之民;下有所苦患,不能告之君,则有喉舌而无喉舌。其有助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废疾者,则报之为也。

报于古有征乎?古者太师陈诗以观民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使乘輶轩以采访之。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移于天子,犹民报也。公卿大夫揄扬上德,论列政治,皇华命使,江汉纪勋,斯干考室,駉马畜牧,君以之告臣,上以之告下,犹官报也。又如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外史掌四方之志,达书明于四方。撢人掌诵王志,道国之政事,以巡天下之邦国而语之。凡所以宣上德、通下情者,非徒纪述,兼有职掌。故人主可坐一室而知四海,士夫可诵三百而知国政。三代盛强,罔不由此。

西人之大报也,议院之言论纪焉,国用之会计纪焉,人数之生死纪焉,地理之险要纪焉,民业之盈绌纪焉,学会之程课纪焉,物产之品目纪焉,邻国之举动纪焉,兵力之增减纪焉,律法之改变纪焉,格致之新理纪焉,器艺之新制纪焉。其分报也,言政务者可阅官报,言地理者可阅地学报,言兵学者可阅水陆军报,言农务者可阅农学报,言商政者可阅商会报,言医学者可阅医报,言工务者可阅工程报,言格致者可阅各种天算、声光、化电专门名家之报,有一学即有一报,其某学得一新义,即某报多一新闻。体繁者证以图书,赜者列为表。朝登一纸,夕

译开国之始,如同汉、庸初建之时,那些杰出的人才和非凡的功业,如同云气般兴起,这完全取决于天时的运转,人力是无法介入其中的。到了国家中期以后,君子想要有所建树以救世济民、安定时局,那么天命占一半,人力也占一半。用人力与天命抗衡,没有比“忠”和“勤”这两个字更重要的了。世间多崇尚巧诈虚伪,只有忠诚可以革除这种习气;末世的习俗多趋向于苟且懒惰,只有勤勉可以遏制这种流弊。忠诚不一定需要超过常人的才智,只要竭尽自己的本心罢了;勤勉不一定需要超过常人的精力,只要耗尽自己的力量罢了。能够剖开肝胆来侍奉至尊的君主,忠诚到了极点,智慧也就随之产生了;能够劳苦筋骨来抵御巨大的祸患,勤勉到了极点,勇气也就随之显现了。我观察近世的贤人哲士,在这两个字上得力的人颇为不少,我也惭愧地附在这些贤人之后,但在忠勤二字上,自愧十中不及其一。我家的子侄,如果将来有承担艰巨任务的人,应当勉励他们做到忠勤,来弥补我的缺憾。忠诚在平日里的积累,是从不说谎话开始的;勤勉在平日里的积累,是从不晚起开始的。虽然有良药,如果不适合病情,还不如劣药;虽然有贤才,如果不适合平庸的时局,还不如平庸之人。巨大的梁木可以用来撞击城门,但不能用来堵塞洞穴;马牛不能用来捕捉老鼠,骏马不能用来看守里门。千金的宝剑,用来劈柴,还不如斧头;三代的宝鼎,用来开垦田地,还不如犁头。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那么普通的材料也能发挥神奇的功效;否则,即使努力耕耘也终究一事无成。所以世间不担心没有人才,担心的是使用人才的人不能量才录用、使之适宜。魏无知评价陈平说:“现在如果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胜负的局势没有益处,陛下哪里有空闲去任用他们呢?”在战争的时代,如果对胜负的局势没有益处,即使有崇高的德行也没有用处。我生平喜欢任用忠实的人,如今老了,才知道药物大多不适合病情。

魏安厘王向子顺询问天下的高尚之士,子顺用鲁仲连来回答。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来的,不是出于自然的本性。”子顺说:“人们都是勉强做出来的,不停地做下去,就成功了。君子坚持做而不改变,习惯成了自然,那就是天性了。”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大多是由勉强努力而达到极高的造诣。《淮南子》说:“功业可以勉强成就,名声可以勉强树立。”《中庸》说:“勉强去做,等到成功了,也就一样了。”近世评论人的人,有的说:“某人,以前所做的不是这样,现在勉强做成这样。”这种说法不可信,阻碍自我更新的途径,助长苟且懒惰的风气,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卷十五 文教部十五 报

论报有益于国事

观察国家的强弱,只看其是否通达罢了。血脉不通,就会生病;学术不通,就会浅陋。道路不通,所以秦地和越地看待彼此的肥瘦,漠不相关;言语不通,所以闽粤地区对于中原,遥远得像异域一样。国家也是如此,上下不通,所以没有宣扬德行、表达民情的效果,而玩弄文法的官吏趁机作恶;内外不通,所以没有了解敌我情况的才能,而守旧的儒生便鼓动其舌。中国遭受侮辱几十年,就是坐视这种不通畅造成的。

去除阻塞追求通达,方法不止一种,而报刊是引导开端的关键。没有耳目,没有喉舌,这就叫废弃官职。现在万国并立,就像邻居一样;天下以内,就像同在一室一样。邻居的情况我们不知道,甚至同在一室的行为,也不互相听闻询问,这就有耳目却如同没有耳目。上面有所安排,不能晓谕百姓;下面有所苦难,不能告诉君主,这就有喉舌却如同没有喉舌。那些有助于耳目喉舌的作用,从而兴起天下废弃的弊病的,就是报刊的作用。

报刊在古代有证据吗?古代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饥饿的人歌唱他们的食物,劳累的人歌唱他们的劳作,派遣使者乘坐轻车去采访。从乡传到邑,从邑传到国,从国传到天子,这就像民间的报刊。公卿大夫宣扬君上的美德,评论政治,皇帝派遣使者,在江汉记录功勋,在斯干考察宫室,在駉马记录畜牧,君主以此告诉臣下,上级以此告诉下级,这就像官方的报刊。又如诵训掌管道义,方志用来告知观察事物,掌管道义和地方的恶习用来告知禁忌,以了解地方风俗。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传达文书使四方明白。撢人掌管诵读君王的意志,陈述国家的政事,巡视天下的邦国并告诉它们。所有用来宣扬君上美德、沟通下级民情的,不仅仅是记录叙述,还兼有职掌。所以君主可以坐在一室而知晓四海,士大夫可以诵读三百篇而知晓国家政事。三代兴盛强大,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西方人的大报刊,记录议院的言论,记录国家财政的会计,记录人口的生死,记录地理的险要,记录民业的盈亏,记录学会的课程,记录物产的品类,记录邻国的举动,记录兵力的增减,记录律法的改变,记录自然科学的新理论,记录器械技艺的新发明。其分类报刊,谈论政务的可以阅读官报,谈论地理的可以阅读地学报,谈论军事的可以阅读水陆军报,谈论农业的可以阅读农学报,谈论商业政治的可以阅读商会报,谈论医学的可以阅读医报,谈论工程的可以阅读工程报,谈论自然科学的可以阅读各种天算、声光、化电专门名家的报刊,有一门学问就有一种报刊,某门学问获得一个新义理,某报刊就增加一条新闻。内容繁杂的用图书来证明,深奥的用表格来排列。早上刊登一张纸,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