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统编十五

卷十三 文教部十三 师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463–483 段

卷十三 文教部十三 师友

  师说

夏之蓉

古之师也,以道;今之师也,以艺。古之为师者,得之于心,征之于事,本于礼乐诗书,达之家国天下,大用之大效,小用之小效,故曰道也。今之为师者,本之于心,征之于言,始之占毕训诂,终之以文词,而其实归于无用,则艺焉而已。夫人材者,所以用天下者也。人材之盛衰,由师道之得失。天下日竞于无用之艺,而欲以求古者明体达用之材,其不可得也,审矣。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天下之艺,衷乎道者也。国家以制举业取天下士,非以困天下之才,使之相率而出于无用也。万物之理,莫备于六经。约六经之旨,而明白简易,上下精粗,本末无不皆悉者,莫备于四子书。国家以是取士,欲其明天下之理,见之行事也。其不为论说而体制异于古者,何也?曰:以意为断者,其说易于纵恣,而无以得其归;以古人之言为言者,则譬如水焉,受之以器,方员曲折,必肖之而不能踰。故制举业者,所以研天下之心,而求古人之意,道也,非以为艺也。今之为师,吾惑已。六经子史之书,其理与四子书相发明者,概束之高阁,而日取坊闲雕刻流传平庸熟烂之文,转相授受,窥其意不过以此散漫无町畦,易于雷同剿袭而已。夫道降而艺,识者以为人才忧。取夫艺之下而又下者,与且其立心如是,则不独学殖之荒落,而于人世羞耻之事,尚能知之者亦鲜矣。夫天下不患无才智聪明足以有为之士,而当其童之年,已沉没于庸师之手,迨稍稍知自振拔,而时过后学悔已无及。其有少年科第脱颖以去者,又不知其所学之误,直以制举业为无当于用也,而因薄夫艺而益,而轻夫师,则道终不明,而天下之人才将益以衰。若夫为子弟择师,不复审其授受之故,而惟取其人之易与而受直也,廉彼之用心,吾又恶足以知之。

  取友论

孔子言损友益友,以取友不可不慎也。玉以攻而良,兰以湛为美。友固学者之所取资,然损者多而益者少,往往然也。而取友之道,在韦布之士犹易,何也?彼之愿友而来者,第恐或不如己者耳。不如己者在我,固失;而彼未始不得也。我之取友,曷尝不取其不如彼者哉?如其非不如己也,则必其合志者也,必其愿共风雨晦明者也,必其可与同患难者也。彼便辟、柔便、佞三者之徒,亦何求于我而至哉?夫此三者之奔趋而至者,大概为膏梁子弟耳。彼亦何慕而至,不过以损者之三乐进焉,而子弟败矣。夫膏梁且然而公卿大夫乎?六月之诗美吉甫之功,而终之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哉乎!」诗人之辞约而义当也。有一孝友之张仲,而吉甫之受社诚多矣。大将军有一长揖之汲黯,顾不重耶?且夫便辟、柔便、佞亦多非庸人,其始进也,每夤缘文字以自见。萧望之之门乃近一郑朋,朋之奏记笔亦可观。然迹其反复,便辟、柔便、佞无一不极足以死望之而有余矣。马融、班固,千秋之作者也。自融在梁氏而李固诛矣,固在窦氏称功颂德,祇取殒身焉。二君子者,非辟耶?柔耶?佞耶?而又何责于朋哉?至于大臣当畏罪引嫌之时,尤宜阖门谢客,深自咎谴。田蚡言「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议论,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呜呼!蚡言可谓巧中矣,而魏其亦不自防,此亦轻通客者之炯戒也。

  与友人论师书

钱大昕

日者足下枉过仆,仆以事他出,未得见。顷遇某舍人,云足下欲以仆为师,仆弗敢闻也。师道之废久矣。古之所谓师者,曰经师,曰人师;今之所谓师者,曰童子之师,曰乡会试之师,曰投拜之师。人生五六岁,始能识字,稍长则习举业之文,父兄皆延师教之。父兄曰:“汝师之吾从而师之”,非必道德之可师也。巫医百工之人皆有师,童子之师犹巫医百工之师,称之曰师可也。乡会主司同考之于士子,朝廷未尝许其为师,而相沿师之者三百余

译卷十三 文教部十三 师友

师说

夏之蓉

古代的先生,传授的是道;现在的先生,传授的是技艺。古代做先生的,道理内化于心,外显于行事,以礼乐诗书为根本,推及家庭、国家乃至天下,大用有大效,小用有小效,所以称之为道。现在做先生的,以内心为根本,以言语为表现,开始于诵读训诂,终结于辞藻文章,而其实质归于无用,那就只是技艺罢了。人才,是用来治理天下的。人才的兴盛与衰败,取决于师道的得失。天下人每日竞相追求无用的技艺,却想借此求得古人那种明体达用的人才,这是肯定得不到的,确实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天下的技艺,都契合于道。国家通过科举制度选拔天下的士人,并不是为了困住天下的才俊,使他们相继走向无用。万物的道理,没有比六经更完备的了。概括六经的宗旨,明白简易,无论精粗本末无不详尽的,没有比四书更完备的了。国家以此选拔士人,是希望他们通晓天下的道理,并在行事中体现出来。为什么科举文体不同于古代,不采用论说体呢?回答说:凭主观臆断来立论,其说法容易放纵恣意,而无法得其归宿;以古人的言语为言语,则好比水一样,用容器去盛装,方圆曲折,必定像容器而不能超越。所以设立科举文体,是为了探究天下人的心思,从而求得古人的意旨,这是道,并不是把它当作技艺。现在做先生的,我感到困惑。六经子史之书,其道理与四书相互阐发的,一概束之高阁,而每天选取坊间雕刻流传的平庸熟烂的文章,互相传授,窥探其用意,不过是因此类文章散漫没有规范,容易雷同抄袭罢了。道降格为技艺,有见识的人为此担忧人才。选取那技艺中下而又下的,况且他们立心如此,那么不仅学业荒废,对于人世间的羞耻之事,还能知晓的人也很少了。天下不愁没有才智聪明足以有所作为的士人,但当他们年幼时,已经沉沦在庸碌先生的手中,等到稍知自我振拔,而时过境迁,后悔已来不及。那些少年科第脱颖而出的人,又不知道自己所学的错误,直接认为科举文体对于实用没有恰当之处,因而轻视技艺而更加轻慢先生,那么道终究不能彰明,而天下的人才将更加衰微。至于为子弟选择先生,不再审查其传授的缘由,只选取那些容易相处且收取束脩的人,揣度他们的用心,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呢。

取友论

孔子谈论损友和益友,是因为选择朋友不可不慎重。玉石经过雕琢才优良,兰花经过浸泡才美丽。朋友固然为学者所依靠,然而损友多而益友少,往往如此。而选择朋友之道,对于布衣之士还容易,为什么呢?那些愿意与我交友而来的人,只怕有不如自己的人罢了。不如自己的人在我这里,固然是一种损失;而他们未必得不到。我选择朋友,何尝不选取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如果对方不是不如自己,那么一定是志同道合的人,一定是愿意共同经历风雨晦明的人,一定是可以共同患难的人。那些谄媚逢迎、柔顺巧辩、花言巧语这三类人,又求什么于我而到来呢?这三类人奔走趋附而来,大概是为了膏粱子弟罢了。他们又何必羡慕而来,不过是凭借损友的三种乐趣进身,而子弟就败坏了。膏粱子弟尚且如此,公卿大夫呢?《六月》这首诗赞美吉甫的功绩,最后说“还有谁在呢?张仲孝顺友爱啊!”诗人的言辞简约而意义恰当。有一个孝顺友爱的张仲,而吉甫受到的福佑确实很多。大将军有一个长揖的汲黯,难道不厚重吗?况且谄媚逢迎、柔顺巧辩、花言花语也大多不是庸人,他们初进身时,常常攀附文字以表现自己。萧望之的门下就亲近一个郑朋,郑朋的奏记文笔也可观。然而追溯其反复无常,谄媚逢迎、柔顺巧辩、花言乱语没有一项不极尽足以害死望之还有余。马融、班固,是千秋的作家。自从马融依附梁氏而李固被诛杀,班固依附窦氏称功颂德,只招致丧身。这两位君子,难道不是谄媚吗?不是柔顺吗?不是花言巧语吗?又何必责备郑朋呢?至于大臣在畏惧罪责、回避嫌疑的时候,尤其应当闭门谢客,深深自责。田蚡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得以作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以及倡优巧匠之类,不如魏其侯、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之议论,不仰视天而俯画地。我比不上魏其侯等人的作为。”唉!田蚡的话可谓巧妙中肯,而魏其侯也不自我防备,这也是轻率结交宾客者的警戒。

与友人论师书

钱大昕

日前您屈尊拜访我,我因事外出,未能相见。近来遇到某舍人,说您想以我为师,我不敢当。师道废弛已经很久了。古代所谓的先生,称为经师,称为人师;现在所谓的先生,称为童子之师,称为乡会试之师,称为投拜之师。人生五六岁,开始能识字,稍长则学习科举文章,父兄都聘请先生教导他们。父兄说:“你的先生,我也跟着尊师”,并非一定是道德上可以尊师。巫医百工之人都有先生,童子之师犹如巫医百工之师,称他们为先生是可以的。乡会主司同考对于士子,朝廷未曾允许他们为先生,而相沿尊称为先生的有三百多年

年。然令甲又有外官官小者回避之例,则固明予以师之称矣。汉人于举主有为之制服者,而门生之名唐宋以来有之。语其辈行,则先达也;语其交谊,则知己也。因其一日之知,而奉之以先生长者之号,称之曰师亦可也。今之最无谓者,其投拜之师乎?外雅而内俗,名公而实私。师之所求于弟子者,利也;传道解惑,无有也。束修之问,朝至而夕忘之矣。弟子之所籍于师者,势也;质疑问难,无有也。今日得志而明日背其师矣。是故一命以上皆可抗颜而为师,而横目二足贩脂卖浆之子皆引而为弟子。士习由此而偷,官方由此而隳,师道由此而坏。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古之好为师也以名,今之好为师也以利。好名之心,仆少时不免,迄今方以为戒。而惟利是视,则仆弗敢出也。足下于仆,非有一日之好,而遽欲师之。仆自量文章道德不足以为下师,而势力又不足以引拔足下。若欲藉仆以纳交一二巨公,俾少为援手,则仆之硁硁自守,不干人以私,友朋所共知。仆固不欲自误,而亦何忍以误足下乎?如以仆麤通经史,可备刍荛之询,他日以平交往还,足矣。直谅多闻,谓之三益。不识仆之戆直,得附足下益友之一否?惟足下裁察。

译年。然而法令甲类又有外任官员职位低微者需要回避的规定,这就明确地给予了我“老师”的称号了。汉代人对于举荐自己的主官有为之穿丧服的习俗,而“门生”这一名称从唐宋以来就有了。论及辈分,他是前辈;论及交情,他是知己。因为那一日的知遇之恩,而尊奉他以先生长者的名号,称他为老师也是可以的。如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那些投拜拜师的行为吧?外表雅致而内里庸俗,名义上是公事而实际上是私情。老师从弟子那里所求的是利益;传授道理、解答疑惑,一概没有。拜师的礼金,早上送到晚上就忘记了。弟子所依赖老师的是权势;质疑问难,一概没有。今天得志而明天就背离他的老师了。因此,只要有一级官职以上的人都可以摆出傲慢的脸色充当老师,而所有那些贩油卖浆的小商贩都把他们引为弟子。士人的风气因此变得苟且,官方的纲纪因此败坏,师道因此毁坏。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古代喜欢当老师的是为了名声,现在喜欢当老师的是为了利益。好名之心,我年轻时也不能避免,到现在才把它当作警戒。而只看重利益,那我就不敢做了。您对我,并没有一日之好的交情,却突然想拜我为师。我自量文章道德不足以做您的老师,而势力又不足以提拔您。如果想要借助我来结交一两位大官,使他们稍微帮衬您一把,那么我这种固执地坚守节操、不利用私情求人办事的作风,朋友们都是知道的。我固然不想自误,又怎么忍心误了您呢?如果认为我粗略通晓经史,可以供您咨询,以后以平等的身份交往往来,就足够了。正直、诚信、见识广博,被称为三种益友。不知道我这种愚直的性格,能否附在您益友的一席之上?希望您斟酌裁断。

座师门生辨

康乃心

商海梁药亭先生佩兰,中丁酉解元,与京师一巨公号同学,兄弟交好甚笃。梁自丁酉至戊辰绝意仕进,已三十余年。巨公恳招之入都,令载试礼部。是岁巨公适典试事,梁成进士登科后,梁以门生礼来谒巨公,徘徊微顾曰:“吾辈老兄弟,奈何?”既而曰:“否者当先拜故人。”遂彼此为四拜礼。若断前好者,拜已受梁拜如师生仪。河山氏曰:“君臣之道重于朋友,万古之通义也。然所谓君臣者,经礼曲礼,纲常名教之大闲耳。若夫受爵公朝而拜恩私室,则私也,非公也。至于友谊为重矣。国家之制,以座师门生称者,例有禁,非有必不可解与夫万不可逃之义也。”方巨公之招梁也,何为乎?以其故人宿儒也,而恳之试同学之雅,以人事君之诚也。出其门而弟子之,是以朝廷之爵位为一己之德名利之媒也。且二人之不为好友也,无论矣。如曰布衣同学数十年,而以四拜者尽之,弃置若骛焉,则其为友也亦仅矣。安坐而受拜,以故人为弟子,是戕友也,是欺名也。有所为而招之以试,是以故人为名而植党朋比以为实也,无一而可者也。且夫巨公之所以重梁者,岂仅以门人弟子为贵哉?巨公之为门人也,亦已名矣。必曰:“彼名士也,而吾能录之。”夫与其以名士而弟子之之为荣也,无宁以名士而友之,而兄弟之之为尤重且大也。汲长孺曰:“使大将军有揖客,顾不重耶?”嗟夫,世风之降也,罔上行私,一以富贵利达为归。巨公故称雄杰,而亦不免焉,则流俗之卑鄙,古道之无存也,抑已久矣。

  欧阳生文集序

曾国藩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为古文辞,慕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于刘君大櫆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姚先生晚而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箸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在庄事植之久,尤精力过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襢之后进,义无所让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絜非,宜兴吴德旋仲伦,絜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从有陈学受蓻叔,陈溥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子序,皆承絜非之风,私淑于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之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拯定甫,皆步趋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相从以学文为事。既而得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珍性农,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趣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当乾隆中业,海内魁儒畸士崇尚鸿博,繁称旁证,考核一字,累数千言不能休,别立帜志,名曰汉学,深▯▯有宋诸子义理之说,以为不足复存。其为文尤芜杂寡要,姚先生独排议,以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必义理为质,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一编之内,惟此尤兢兢。当时孤立无助,传之五六十年。近世学子稍稍诵其文,承用其说。道之废兴,亦各有时。其命也欤?哉。

自洪杨倡乱,东南荼毒,钟山石城,昔时姚先生撰杖都讲之所,今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沦为异域,既克而复失,戴钧衡全家殉难,身亦欧血死矣。余来建昌,问新城、南丰兵燹之余,百物荡尽,田荒不治,蓬蒿没人。一二文士转徙无所,而广西用兵九载,

译座师与门生的辨析

康乃心

商海梁药亭先生名佩兰,考中丁酉科举人第一名,与京城一位权贵号称同窗,兄弟般交情深厚。梁先生从丁酉年到戊辰年决意不再追求仕途,已经三十多年了。权贵诚恳邀请他进京,让他参加礼部的考试。这一年权贵恰好主持考试事务,梁先生考中进士后,以门生的礼节去拜见权贵,徘徊着微微环顾说:“我们是老兄弟,该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又说:“否则应当先拜故人。”于是彼此行了四拜之礼。如同断绝以前的好友关系一样,拜完后权贵像对待师生礼仪那样接受了梁先生的拜礼。河山氏说:“君臣之道重于朋友,这是万古不变的通义。然而所谓的君臣,是经典礼仪、纲常名教的大界限罢了。如果在朝廷受爵位而在私室拜谢恩德,那就是私情,不是公义。至于友谊为重了。国家的制度,以座师门生相称的,惯例有禁令,并没有不可解除或万万不可逃避的道义。”当初权贵招引梁先生时,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故交老儒,而恳请他参加同窗雅聚,以事奉君主的诚心。让他出自门下而成为弟子,这是把朝廷的爵位当作自己德行名利的媒介。况且两人不能成为好友,更不用说了。如果说布衣同窗几十年,用四拜就了结,抛弃得像追逐一样,那么作为朋友也就太浅薄了。安坐接受拜礼,把故交当作弟子,这是伤害友情,这是欺名盗世。有所图谋而招引他应试,这是以故交为名而结党营私为实,没有一样是可行的。况且权贵之所以看重梁先生,难道仅仅因为门人弟子尊贵吗?权贵作为门人,也已经成名了。一定要说:“他是名士,而我能录取他。”与其以名士为弟子为荣,不如以名士为友,以兄弟为重且大。汲长孺说:“假使大将军有揖让之客,难道不尊贵吗?”唉,世风衰落,欺瞒上级行私利,一以富贵利达为归宿。权贵本来号称雄杰,却也不能免于此,那么流俗的卑鄙,古道的无存,已经很久了。

欧阳生文集序

曾国藩

乾隆末年,桐城姚姬传先生名鼐写古文辞,仰慕效仿他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的作为,并向刘君大櫆和他的伯父编修君范学习法则。这三个人精通后,儒学硕望姚先生治学更加精深。历城周永年字书昌说:“天下的文章,大概在桐城吧?”从此学者多归向桐城,号称桐城派,如同前世所称的江西诗派。姚先生晚年主持钟山书院讲席,门下登记在册的,上元有管同字异之,梅曾亮字伯言,桐城有方东树字植之,姚莹字石甫四人,被称为高第弟子,各自以所得传授徒弟朋友,往往不绝。在桐城的有戴钧衡,在庄事字植之久,尤其精力过人,自以为坚守他家乡先正的法度,教导后辈,道义上无所推让。那些不列在弟子名册中的,同时信服仰慕的有新城鲁仕骥字絜非,宜兴吴德旋字仲伦,絜非的外甥是陈用光字硕士。硕士既拜舅舅为师,又亲自受业于姚先生门下,乡人受其感化,多喜好文章。硕士的随从有陈学受字蓻叔,陈溥字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字子序,都承袭絜非的风气,私下向姚先生学习。从此江西建昌有了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字月沧交友,月沧的同乡人有临桂朱琦字伯,韩龙字启瑞,翰臣马平王拯字定甫,都追随吴氏吕氏,而更加向梅伯言广泛求取文术。从此桐城宗派流传于广西了。从前曾国藩曾奇怪姚先生主持湖南考试,而我们家乡出自他门下的人没听说跟随他学习文章。后来得到巴陵吴敏树字南屏,称述他的文术,笃好而不厌倦。而武陵杨珍字性农,化孙鼎臣字芝房,湘阴郭嵩焘字伯琛,浦舒焘字伯鲁,也以姚氏文家正轨,违背这个又求什么呢?最后得到湘潭欧阳生字生吾,是欧阳兆熊字小岑的儿子,而向巴陵吴君,湘阴郭君学习,也师事新城二陈。他受熏陶的人多,他的志趣嗜好,举天下之美,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桐城姚氏的。当乾隆中期,海内魁儒畸士崇尚鸿博,繁杂称引旁证,考核一字,累数千言不能停止,另立旗帜,名叫汉学,深深贬低宋代诸子义理之说,认为不值得再保存。他们写的文章尤其芜杂少要点,姚先生独自排斥议论,认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必须义理为本质,而后文章有所依附,考据有所归属。一部书之内,唯独对此兢兢业业。当时孤立无助,传之五六十年。近代学子渐渐诵读他的文章,承用他的学说。道的废兴,也各有时候。是命运吗?

自从洪杨倡乱,东南遭受毒害,钟山石城,昔日姚先生拄杖讲学的地方,现在成为犬羊的窟宅,深固而不可拔除。桐城沦为异域,攻克后又失去,戴钧衡全家殉难,自己也殴血而死。我来建昌,询问新城、南丰兵燹之余,百物荡然无存,田地荒芜不治,蓬蒿没人。一二文士辗转迁徙无处安身,而广西用兵九载,

盗犹汹汹,骤不可爬梳。龙君翰臣又物故,独吾乡少安,二三君子尚得优游文章,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辙。而舒焘前卒,欧阳生亦以擦死。老者牵于人事,或遭乱不得竟其学;少者或中道天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聪明早达,太平寿考,从容以跻于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则业之成否,又得谓之非命也耶?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殁于咸丰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几。其文若诗,清缜喜往复,亦时有乱离之慨。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余之不闻桐城诸老之謦欬也,久矣。观生之为,则岂直足音而已?故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见文章与世变相因,俾后之人得以考览焉。

译盗贼仍然猖獗,局势骤然混乱,无法理清头绪。龙君翰臣又去世了,只有我们家乡稍微安定,两三位君子还能悠闲地从事文章创作,曲折地追求符合桐城派的规范。然而舒焘先前已去世,欧阳生也因战乱而死。年长的人被世俗事务牵绊,有的遭遇乱世未能完成学业;年轻的人有的中途夭折。天下多事,想要像姚先生那样聪明早慧、在太平盛世长寿终老,从容地跻身于古代作家之列,终究是不可得的。那么,学业能否成就,又怎能说不是命运决定的呢?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死于咸丰五年三月,年仅二十多岁。他的文章和诗歌,清新细密且喜欢反复推敲,也时常流露出对离乱时世的感慨。庄子说:“逃避空虚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更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旁咳嗽呢?”我很久没有听到桐城各位老前辈的咳嗽声了。看到欧阳生的作为,难道仅仅是听到脚步声而已吗?因此为他作序,以慰藉小岑的悲痛,也借此表明文章与世运相互关联,使后人得以考察阅览。

友说

姚文栋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有友。友者,人伦之一,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并重,所谓五达道者也。虽然,有势利之友,有声气之友,有文章道义之友。势利之友,吾何论焉。声气之友,名流或不免然,务外徇人,君子戒之。惟文章道义之友,以学问相切,靡▯▯以德行相勖勉,为得友道之正。孔子论益友曰:「直谅多闻」,又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皆此志也。然其蔽亦有三:泥长幼之节,则友以年阂;辨贵贱之等,则友以分阂;挟畛域之见,则友以地阂。夫尔汝忘年,车笠相揖,世犹有其人。独至两国人才,敦盘相见,辄有凌兢不相下之意,务自扬诩以为国荣。其于析疑求益之义,往往阙如。是虽缟纻联交,亦所谓面朋者耳。文章道义之友,固如是耶?昔子贡问仁,孔子告之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郯子来朝,孔子问官焉。古圣人虚衷集益,不以地之遐迩而有同异之见也。孟子曰:「一乡之士,斯友一乡之士;一国之士,斯友一国之士;天下之士,斯友天下之士。」士云者,其非鹜声气之谓,其谓文章道义可共砥砺、切磋、相观以者也。顾使有几微凌竞不相下之意,则一乡一国之见囿之,安能极其量于天下?然则欲为孟子所称天下士者,固必取法乎虚衷集益之圣人,而尽化流俗畛域之见,▯断断无疑也。文栋居日本三年,知交满东海,而与丽泽社诸子最亲。今将归国省母,与诸子一尊言别,不能无惓惓于怀。夫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不顺乎亲者,不信于友。事亲之道,与交友相资焉。子路去鲁,谓颜渊曰:「何以赠我?」颜渊亦曰:「何以处我?」予窃取此义,作《友说》以贻诸子。诸子其必有以益我矣。

  十三间楼校书记

张文虎

西湖石山之半,▯有宋十三间楼旧地,为东坡守杭时治事之所,云今地入弥勒院。郡人瞿君世瑛重葺楼三楹,仍旧额曰「十三间楼」。己亥庚子秋,钱君熙泰续文澜阁校书之役,偕予两寓于此。楼前为后湖,夹岸即锦带桥,西南对孤山之放亭鹤。予诗所谓「开窗看放孤山鹤,万古逋仙共髯翁」是也。动止飧寝,皆在竹阴岚翠中。临窗泚笔,绿映毫楮。执卷而讽,与梵呗相应。天未曙,闻钟磬声,悠然披衣顿起,视山犹梦,梦也。中间出游湖上诸胜地,西至天目九锁,南渡江,登会稽,探禹穴,访兰亭修禊处,或一再宿,或逾旬乃返。返则仍校书于此楼。时绩溪胡农部竹元,和陈文学硕甫同寓湖上。胡君精三礼,方为《仪礼正义》补贾氏之疏漏。陈君专治《诗》毛传,亦作疏以纠孔氏。时时过从商搉疑义。▯读书之乐,交游之雅,登临游览之胜,三者兼之矣。昔东坡居杭,游迹止于洞霄宫,未尝过浙东。其时牵于一官,读书交游之事,能如今日与否,固未可知。而吾两人以物外之身,兼斯三者而有之,非厚幸与?钱君笑曰:「东坡读破万卷,交贤士大夫,身行半天下,而子乃以是傲之,傎矣。」予曰:「东坡大矣,何敢言。虽然,茫茫宦海,名编党籍,舟车所至,曾不得一日安处,老窜穷荒,备历忧患。其视吾两人闲鸥野鹜,翱翔山水间,安知不顾而乐之?抑岂惟东坡,将当世实有企羡之者。」钱君慨然太息曰:「有是哉,子之言!▯有为而发也。」既归,倩工作《十三间楼校书图》,遂书其语为记。

  游说

张海珊

古之时所谓游之说者二焉,有孔孟之游,有战国之士之游。孔之周游,孟之游齐梁诸国,曰以行道也,以救民也。然则如孔孟之人,则有孔孟之游,苟非孔孟之人,将不得为孔孟之游也。则又不然,孔子虽生知之圣,然必如周观礼,自卫反鲁,然后乐正。孟子七篇,亦大都成于游齐梁之时。其论士曰:有一乡之士,有一国之士,有天下之士。是故苟自命士矣,则天下之理皆我所当知,天下之事皆我所当为。生民之故,郡国之利病,虽尝得之于简册,而苟非目稽口询,确然有得于其中,则当日或

译友说

姚文栋

从天子到平民百姓,没有谁没有朋友。朋友,是人伦关系之一,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同等重要,这就是所谓的“五达道”。虽然如此,有因权势利益而结交的朋友,有因名声意气而结交的朋友,有因文章道义而结交的朋友。对于因权势利益而结交的朋友,我有什么可评论的呢?因名声意气而结交的朋友,名流或许难免如此,但追求外在、迎合他人,君子对此是警惕的。只有因文章道义而结交的朋友,以学问互相切磋,以德行互相勉励,才算是得到了交友的正道。孔子论述有益的朋友时说:“正直、诚信、见闻广博”,又说:“以文章学问来结交朋友,以朋友来辅助仁德”,都是这个意思。然而这种交友方式的弊端也有三种:拘泥于长幼的礼节,那么朋友之间就会因年龄产生隔阂;辨别贵贱的等级,那么朋友之间就会因身份产生隔阂;抱有门户之见,那么朋友之间就会因地域产生隔阂。那种不分年龄、不拘礼节的忘年之交,以及无论贫贱富贵都平等相待的交往,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唯独到了两国人才之间,诚恳相见,往往就有互相较量、不肯相让的意思,务必自我夸耀以作为国家的荣耀。对于分析疑难、求得益处的意义,往往缺失。这即使是结为布衣之交,也不过是所谓的“面朋”罢了。文章道义的朋友,难道就是这样吗?从前子贡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居住在这个国家,侍奉其中大夫里的贤者,结交其中士人里的仁者。”郯子来朝见,孔子向他请教官职制度。古代的圣人虚心接纳、集思广益,不因地域的远近而有相同或不同的偏见。孟子说:“一乡的士人,就结交一乡的士人;一国的士人,就结交一国的士人;天下的士人,就结交天下的士人。”所谓士人,并不是追求名声意气的人,而是指可以与他们共同砥砺、切磋文章道义,互相观察学习的人。但是,如果有一丝一毫互相较量、不肯相让的意思,那么就会被一乡一国的见识所局限,怎么能将心胸扩展到天下呢?那么,想要成为孟子所称道的天下士人,固然必须效法虚心接纳、集思广益的圣人,而彻底消除世俗的门户之见,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在日本居住三年,知己朋友遍布东海,而与丽泽社的各位学子最为亲近。现在我将回国探望母亲,与各位学子举杯告别,心中不能不充满眷恋。想着侍奉双亲,不可以不了解人。不顺从父母的人,在朋友中也不被信任。侍奉双亲的道理,与结交朋友是相互资益的。子路离开鲁国,对颜渊说:“用什么赠送给我?”颜渊也说:“用什么对待我?”我借用这个意思,作《友说》赠送给各位学子。各位学子一定会有所益于我。

十三间楼校书记

张文虎

西湖石山的半山腰,有宋代十三间楼的旧址,是苏东坡任杭州太守时处理政务的地方,据说现在这块地已归入弥勒院。郡人瞿世瑛先生重新修缮了三间楼房,沿用旧匾额称为“十三间楼”。己亥、庚子年秋季,钱熙泰先生继续文澜阁校书的工作,与我一同寓居于此。楼前是后湖,两岸就是锦带桥,西南对着孤山的放鹤亭。我的诗中所说“开窗看放孤山鹤,万古逋仙共髭翁”就是这里。起居饮食睡眠,都在竹荫山色之中。临窗挥笔,绿色映照在笔毫和纸笺上。拿着书卷诵读,与佛家的诵经声相应和。天还没亮,听到钟磬声,悠然披衣起身,看山还像在梦中,真是如梦一般。中间出游湖上的各个名胜,向西到天目山九锁,向南渡过钱塘江,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寻访兰亭修禊的地方,有时住一两晚,有时过了十天以上才返回。返回后仍然在这座楼里校书。当时绩溪胡竹元先生和陈硕甫先生也一同寓居在湖上。胡先生精通三礼,正在为《仪礼正义》补充贾公彦注疏的疏漏。陈先生专门研究《诗经》毛传,也作疏以纠正孔颖达的注疏。他们时常过来商量探讨疑难义理。读书的乐趣,交往的雅致,登临游览的胜景,三者兼备了。从前苏东坡居住杭州,游历的足迹只到洞霄宫,未曾去过浙东。那时他受官职牵制,读书交往的事情,能否像今天这样,固然不可知。而我们两人以超脱世俗的身份,兼有这三者,不是很大的幸运吗?钱先生笑着说:“苏东坡读破万卷书,结交贤士大夫,足迹遍布半天下,而你却以此傲视他,太轻率了。”我说:“苏东坡伟大,我怎敢妄言。虽然如此,茫茫宦海,名字编入党籍,舟车所到之处,曾不得一日安处,年老被贬谪到穷荒之地,备历忧患。他看我们两人像闲鸥野鸭,翱翔在山水之间,怎知不羡慕我们呢?况且不只是苏东坡,当世之人也有羡慕我们的。”钱先生感慨地叹息说:“有这样的话啊,你的话!是有感而发的。”回来后,请工匠绘制《十三间楼校书图》,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

游说

张海珊

古代所说的游说的道理有两种,有孔孟的游历,有战国士人的游历。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历齐梁各国,说是为了推行道义,为了拯救百姓。那么像孔孟这样的人,就有孔孟的游历,如果不是孔孟这样的人,就不能进行孔孟的游历。但这又不对,孔子虽然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但一定要像周游列国观察礼制,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才能校正音乐。孟子七篇,也大多成于游历齐梁之时。他论述士人说:有一乡的士人,有一国的士人,有天下的士人。因此,如果自命为士人,那么天下的道理都是我应当知道的,天下的事情都是我应当做的。百姓的疾苦,郡国的利弊,虽然曾经从书本上得知,但如果不是亲眼考察、亲口询问,确实从中有所收获,那么当时或许

当其任,将遂有嗛然不足之患。此其道故非游不可。虽然,今世之所谓游,则战国之士之游而已矣。自天下兼并,民无常产,百姓交驰横鹜,若鸟兽散,上之人不得问焉。而其尤不肖者,则莫甚于士。学校之员既增,一县之数无虑数百,国家之科目既无以容,又其人大都游手空食,更不能自为生计,则皆从事于游。昌黎所谓奔走形势之途,伺候公卿之门,足将进而趄,口将言而嗫嚅者,其视战国之士扺掌捭阖,且以为豪杰之士不可多得。游之途日广,而游之事愈下。于是好修之士每讳言游。珊少有志四方,既长,谓古人之书虽尝博览,考时患抑郁无以发,每念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无)闻,为之戄然以惧,思遂决然舍去,以从己之所志。虽然,以前之说则有不得不游之道,于后之说则又恐涉于今世之士之迹,于是将以商之同人作游说。

译如果让他承担重任,将会产生那种心怀不满、觉得不足的祸患。因此,这种道理使得他不得不去游历。虽然如此,但当今世人所说的游历,不过是战国时期士人的游历罢了。自从天下走向兼并,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人们四处奔走、纵横驰骋,像鸟兽一样四散,在上位的人无法过问。而在这些人中,最不成器的,莫过于士人。学校的编制既然增加了,一个县的人数大概有几百,国家的科举科目既然无法容纳他们,况且这些人大多游手好闲、不劳而食,更不能自己谋生,于是都从事于游历。韩愈所说的奔走于权势显赫的路途,守候在公卿权贵的大门前,脚将要迈出却迟疑不前,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的人,他们看待战国时期士人拍掌谈笑、纵横捭阖的行为,还认为豪杰之士是难得一见的。游历的途径日益广泛,而游历的事情却越来越卑下。于是喜好修养的士人常常忌讳谈论游历。我年少时就有志于四方,长大后,认为古人的书籍虽然曾经广泛阅读,但考察时弊却感到抑郁无法抒发,常常想到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为此感到惊恐畏惧,于是决然打算舍弃现状,去追随自己的志向。虽然如此,按照前面的说法,有不得不游历的道理;按照后面的说法,又担心会陷入当今士人的行径,因此打算与志同道合的人商议,作这篇《游说》。

顾亭林与人书曰:「人之为学,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久处一方,则习染而不觉。不幸而在穷僻之域,无车马之资,犹当博学审问,古人与稽,以求其是非之所在,庶几可得十之五六。若既不出户,又不读书,则是面墙之士,虽子羔、原宪之贤,终无以济于天下矣。」

  南游记节录

孙嘉淦

游亦多术矣。昔禹乘四载,刊山通道,以治水;孔子、孟子周流列国,以行其道;太史公览四海名山大川,以奇其文。他如好大之君,东封西狩,以荡心;山人羽客,穷幽极远,以行怪;士人京宦之贪而无事者,投刺四方,以射财。此游之大较也,余皆无当焉。余之少也,淡于名利,而中无所得,不能自适,每寄情于山水。既登第,授馆职,匏系都门,非所好也。己亥之夏,以母病告假归省;其秋遂丁内艰,罔极未报,风木余悲,加以荆妻溘逝,子夭残,不能鼓缶,几致丧明。学不贞遇,为境所困,欲复寄▯山水之间,聊以不永怀而不永伤焉。诗云:“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此之谓也。东出故门,道井陉,过真定,历清苑,观春水于获鹿,食麦饭于滹沱,望恒岳于曲阳,访金台于易水,仰伊祁于庆都,思轩辕于涿郡。已而北走军都,临居庸,登天寿,东浴汤泉,遂至渔阳,上崆峒,下玉田,涉卢龙,怀孤竹,浮沈其中者又累月。家世塞北,今到辽西,三过风景,约略相同。时值冬暮,层冰▯▯,飞雪千里,丛林如束,阴风怒号,不自知其悲从中来也。因而决计南行,返都中,治装,适吾友李子景莲不得志于礼闱,遂与之偕。辛丑二月二十四日出都,此则吾南游之始也。都中攘攘,缁尘如雾。出春明门,觉日白而天青;过卢沟桥,至琉璃河。卢沟者,桑干也;琉璃河者,圣水也。南至白沟,昔宋辽分界之处;南至雄县,有湖一望,水弥漫,河北巨观也。过任邱,有颛顼氏之故城;南至于河间,九河故道漫灭不辨。滹沱、易、清、衡漳、潞、卫、高、交、淇、濡皆经其境,以入海。南出阜城,至景州,东至德州,入山东境。州城临运河,船桅如麻。东南至齐河,自涿州背西山而南,七日走九百里,极目平畴,至齐河始见山。途中矫首,欲望东岳。然余从泰山之北来,午前见背,午后见臂,至泰安州始当其面。次早欲上,土人云不可,山顶有娘娘庙领官票而后得入,票银人二钱,曰香税。夫东岳自有神,所谓娘娘者,始于何代,功德何等?愚民引夫妇奔走求福,为民上者既不能禁,又因以为利,不得已亦领票。二更起,贫民男女数千宿止道旁,燃炬以丐钱,教失而民鲜耻,可慨已。

四更至,回马岭,阶级愈峻,如行壁上。鸡明至玉皇庙,谓至顶矣。导者笑曰:「甫半耳。」既至其上,纡回攀跻,见所谓娘娘庙者,在秦观峰下。堂上有三铜碑,明末大珰所铸,余无可观。东庑檐下石柱中断,俯视有字,拂拭辨之,则李斯篆也。登秦观,乃泰山之巅也。举头天外,俯视寰中,登泰山而小天下,果不诬也。峰巅有殿,庭中石崛起,意古者金泥玉检之文,皆封于此。日观在东,月观在西,高皆与秦观等。古迹名胜不可[薄](簿)暮,遂下至松山而少憩。回思三观,如在天上次早,由泰安趋曲阜。曩在山上,视泰安城如掌,大汶水一线环于城外,徂徕若堵蹲于汶上。出泰安城,不见水与山也。行五十里,见大河广及汶水也。又五十里,见崇山巍▯,乃徂徕也。相去百里,而俛视不过数武,其高可想矣。徂徕之西曰梁父,对峙若门。从门南出,平畴沃衍,泗水西流。孔林在泗水南,洙水在孔林南,曲阜在洙水南,沂水在曲阜南。孔林方十余里,其树蔽天,其草蔽地。至圣墓有红墙,墓产蓍草。西偏曰子贡庐墓处,墙东南有枯木石栏护之,子贡手植楷也。门外有洙水桥,距曲阜城可二里。入曲阜之北门,折而西,则孔庙之东华门也。庙制如内廷宫殿,而柱以石为之,蛟龙盘旋,乃内廷所无。至圣与诸贤皆塑像石刻,至圣像有三,车服

译顾炎武在给人的一封信中说:“人做学问,如果不每天进步,就会每天退步。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切磋,就会孤陋寡闻。长期待在一个地方,就会沾染习气而不自知。如果不幸身处穷乡僻壤,没有车马的费用,也应当广泛学习、详细询问,与古人相参证,以探求是非的所在,或许能求得十之五六的正确。如果既不出门,又不读书,那就是面对墙壁的人,即使有子羔、原宪那样的贤德,最终也无法对天下有所作为。”

《南游记》节录

孙嘉淦

游览也有多种方法。从前大禹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开山修路,用来治理水患;孔子、孟子周游列国,用来推行他们的道义;太史公览阅四海的名山大川,用来使他的文章奇特。其他如喜好排场的君主,东边封禅西边狩猎,用来放纵心意;隐士道士,探寻幽深极远之地,用来施行怪异之事;士人中那些贪婪且无事可做的京官,向四方投递名帖,用来谋取钱财。这是游览的大致情况,其余都不恰当。我年轻时,淡泊名利,但内心没有所得,不能自我安适,常常寄情于山水。考中进士后,被授予馆职,像葫芦一样系在京城,这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己亥年夏天,因母亲生病告假回家探望;那年秋天遭遇母亲丧事,无尽的恩情未能报答,风木之悲尚存,加上妻子突然去世,儿子夭折残疾,无法击缶自娱,几乎导致失明。学业没有遇到好时机,被境遇所困,想再次寄情于山水之间,姑且借此不长久怀念、不长久悲伤。《诗经》说:“驾车出游,以抒发我的忧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向东走出旧城门,经过井陉,路过真定,历经清苑,在获鹿观赏春水,在滹沱河吃麦饭,在曲阳遥望恒山,在易水探访金台,在庆都仰慕伊祁,在涿郡思念轩辕。不久向北走到军都,临近居庸关,登上天寿山,向东在汤泉沐浴,于是到达渔阳,登上崆峒山,下到玉田县,渡过卢龙,怀念孤竹国,在其中沉浮又过了几个月。我家世代居住在塞北,如今到了辽西,三次经过的风景,大致相同。当时正值冬末,层层冰凌,飞雪千里,丛林像被捆束一样,阴风怒号,不知不觉悲伤从心中涌起。因此决定向南行走,返回京城,整理行装,恰逢我的朋友李子景莲在礼部考试中不得志,于是与他同行。辛丑年二月二十四日离开京城,这是我南游的开始。京城喧嚣拥挤,黑色尘土如雾。出春明门,觉得日光洁白而天空青蓝;经过卢沟桥,到达琉璃河。卢沟河,就是桑干河;琉璃河,就是圣水。向南到白沟,这是过去宋辽分界的地方;向南到雄县,有一望无际的湖泊,水势弥漫,是河北壮观的景象。经过任丘,有颛顼氏的旧城;向南到河间,九条河流的故道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滹沱、易、清、衡漳、滏、卫、高、交、淇、濡都经过这里,流入大海。向南出阜城,到达景州,向东到德州,进入山东境内。州城临近运河,船桅像麻一样密集。向东南到齐河,从涿州背着西山向南走,七天走了九百里,极目望去都是平坦的田野,到了齐河才开始见到山。途中抬头,想眺望东岳泰山。但我从泰山的北面来,上午看到它的背面,下午看到它的侧面,到了泰安州才看到它的正面。第二天早上想登山,当地人说不能去,山顶有娘娘庙,领取官府发的票后才能进入,每人票银二钱,叫做香税。东岳自有神灵,所谓的娘娘,始于哪个朝代,有什么功德?愚昧的百姓带着夫妇奔走求福,为官长的人既不能禁止,又借此牟利,不得已也领了票。二更起床,数千男女贫民住宿在路边,点燃火把乞讨钱财,教化缺失而百姓缺乏羞耻心,令人感慨。

四更到达,回马岭,台阶越来越陡峭,像在墙壁上行走。天亮到达玉皇庙,以为到了山顶。向导笑着说:“才到一半罢了。”到了上面,曲折攀登,看到所谓的娘娘庙,在秦观峰下。堂上有三座铜碑,是明末大宦官铸造的,其余没有可看的。东厢房檐下石柱中断,俯视有字,擦拭辨认,是李斯的篆书。登上秦观峰,才是泰山的顶峰。抬头望天外,俯视世间,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渺小,果然不假。峰顶有殿,庭院中石头突起,猜想古代金泥玉检的文字,都封存在这里。日观峰在东,月观峰在西,高度都与秦观峰相等。古迹名胜不可胜数,于是下到松山稍作休息。回想三座观峰,如同在天上。第二天早上,从泰安赶往曲阜。之前在山上,看泰安城如在手掌中,大汶水像一条线环绕城外,徂徕山像墙一样蹲在汶水之上。出泰安城,看不见水和山了。走了五十里,看见大河宽阔如汶水。又走了五十里,看见高山巍峨,那是徂徕山。相距百里,而俯视不过几步,其高度可想而知了。徂徕山以西叫梁父,对峙像门一样。从门向南出,平坦肥沃的田野,泗水向西流。孔林在泗水南,洙水在孔子林南,曲阜在洙水南,沂水在曲城南。孔林方圆十余里,树木遮蔽天空,草丛遮蔽地面。至圣墓有红墙,墓中生长蓍草。西边偏处叫子贡庐墓处,墙东南有枯木和石栏保护,是子贡亲手种植的楷树。门外有洙水桥,距离曲城南门约二里。进入曲阜的北门,折向西,就是孔庙的东华门。庙的规制像皇宫宫殿,而柱子用石头做成,蛟龙盘旋,是皇宫所没有的。至圣和各位贤人都是塑像石刻,至圣像有三尊,车马服饰

礼器藏于衍圣公家,圣公入觐不可得观。殿南有亭,颜曰「杏坛」。坛南有先师手植桧,高三丈余而无枝,文皆左纽。子贡之楷虽不腐而色枯,此则生气勃发焉。吾于是奋然兴也。夫孔子者,天所笃生,以教后世者也。考其生平,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夫哀死而伤离,宁独异于人哉?今观「志学」一章,七十年内日进月益,不以遇之穷而少辍其功,▯其自待厚而所见有大焉者矣。余乃戚戚欲以身殉,何其陋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曲阜东南为邹县,县南有孟庙。滕县在邹南,地平旷,可以行井田。滕南有峄山,始皇刻石其上。峄东有陶河,过陶河至邳州。邳南有落马湖,黄河所溢也。湖,南曰宿迁,又南曰桃源,黄河之北岸也。南至清江浦,黄河南曲,运河北曲,两河之闲不能一里,而运低于黄数十丈。河性冲突,设有不虞,淮扬其为鱼矣。淮安南曰应,应南曰高邮,地多湖,四望皆水,高邮以南始见田畴。江北暮春似河北之盛夏,草长麦秀,花红树绿,风景固殊焉。南至于扬州,扬州自古繁华,地当南北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士女游冶,兼以盐商聚处,僭拟无度,流俗相效,竞以奢靡,此其弊也。南至于瓜州,遂渡江,扬子江而清,含虚混碧,上下澄鲜,金焦在中,如踞镜面。过江由小河入山,至镇江府。镇江古京口,四面阻山,形隔势禁,以临天堑,寔南北必争之地也。

译礼器收藏在衍圣公家中,衍圣公进京朝见时,便无法观赏。大殿南面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杏坛”。杏坛南面有先师亲手种植的桧树,高三丈多却没有枝杈,纹理都是向左螺旋。子贡种植的楷树虽然不腐烂但颜色枯槁,而这棵桧树却生机勃发。我因此振奋兴起。孔子是天所特别孕育,用来教化后世的人。考察他的一生,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对于死亡感到悲哀,对于离别感到伤痛,难道只有他不同于常人吗?现在看《论语》中“志学”这一章,七十年来日日进步月月增益,不因境遇困窘而稍微停止他的功业,〇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而见识宏大啊。我却忧愁苦闷想要以身殉道,是多么浅陋啊!《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路令人遵循,虽然不能到达,但内心向往。”曲阜东南是邹县,县南有孟庙。滕县在邹县南面,地势平坦开阔,可以实行井田制。滕县南面有峄山,秦始皇在上面刻石。峄山东面有陶河,渡过陶河到达邳州。邳州南面有落马湖,是黄河泛滥形成的。湖的南面叫宿迁,再往南叫桃源,那是黄河的北岸。向南到清江浦,黄河向南弯曲,运河向北弯曲,两河之间不到一里,而运河比黄河低几十丈。黄河水性湍急冲撞,如果有意外发生,淮扬地区就要变成鱼鳖之地了。淮安南面叫应天府,应天府南面叫高邮,那里湖泊众多,四面望去都是水,高邮以南才开始看到农田。江北暮春时节像河北的盛夏,草长麦秀,花红树绿,风光确实不同。向南到扬州,扬州自古繁华,地处南北水陆交通要冲,舟车汇聚,士人女子游乐,加上盐商聚集,僭越模仿没有节制,流俗相互效仿,竞相奢靡,这是它的弊端。向南到瓜州,于是渡江,扬子江水清澈,蕴含虚空混同碧绿,上下澄澈鲜明,金山焦山在中间,如同蹲坐在镜面上。过江后从小河进入山中,到达镇江府。镇江古称京口,四面被山阻挡,形势隔绝禁固,以此面对天堑,实在是南北必争之地。

南至于丹阳,闻有练湖而未见。自丹阳西,见山绵百余里,至无锡,曰九龙山。其南峰曰惠山,惠山之东曰锡山,惠山之南曰夫椒,夫差败越之所也。夫椒之南曰阳山,越败夫差之地也。阳山以南,峰列峙巍然而郁者,灵岩、穹隆、支硎、元墓、上方诸山也。虞邱南六七里,苏州城也。姑苏控三江,跨五湖而通海。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语其繁华,都门不逮。然俗浮靡,人夸诈,百工士庶,殚智竭力,以为奇技淫巧,所谓作无益以害有益者与?登虎邱而四望,竹树拥村,浓阴沈绿。然赋税重,民不堪命焉。南出吴江,由蓝溪至浙东嘉杭之间,其俗蚕地皆种桑,家有塘以养鱼,村有港以通舟,麦禾蔚然茂于桑下,静女提蓝,儿童晒网,与三吴之繁华又别矣。南至武林门,棹舟竟入城中,出候潮门至江口,一望浩渺,大不减扬子,而色与黄河同,则钱塘江也。钱塘西湖之胜,自幼耳熟,既见江,急欲至湖上。居人曰:“游西湖者,陆轿而水船。”余曰:“不然,江山之观,一入轿船,则不能见其大,且异境多在人迹罕至之处,轿与船不能到也。”因步行至苏堤,堤西有园亭,潭北有亭翼然,水面者湖心亭也。亭北突起而韶秀者,孤山也。山上紫垣缭绕者,行宫也。其东直抵杭城者,白堤也。苏堤纵而白堤横,孤山介两堤之间焉。其西有岳武穆庙,庙外铁铸秦桧夫妇,而其首为人击碎。尝读史至国家兴亡之际,不能无疑于天也。当武穆提兵北伐,山东河朔豪杰响应,韩常内附,乌珠外奔,使其予秦桧以暴疾,假武穆以遐年,复神州而返二圣,至易易耳。而顾不然,待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易代而后乃复祀武穆而击桧,岂天心悔过而假手于人耶?抑天终不悔而人奋其力与天争耶?人之言曰:“恶之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今闻秦氏盛而岳氏式微,此又何说焉?使天不好而恶恶。人之好恶之心,何由而生也?天之好恶,既与人同,胡为误于其子孙,而终不悔耶?呜呼!此其故,圣人知之矣。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君子长而小人消,曰泰;小人长而君子消,曰否。运之有否泰,数也,天之所不能违也。非小人得志而害君子,则运不成。故万世之人心,好君子而恶小人者,天之理之常;一时之气运,福小人而祸君子者,天之数之变。万物之于天,犹子之于父,臣之于君也。龙逢、比干,其君不以为忠;申生、伯奇,其父不以为孝。孝子不敢非其亲,忠臣不敢怼其君,而于天何怨焉?由岳坟而西,道出北高峰下,路旁皆山苍松翠柏,蔽岫连云。沿溪深入,有坊题曰「飞来峰」。过坊而西,有寺扁曰「云林」。时值四月八日,寺于此日斋僧,远近僧来者甚。本寺住持披法衣上堂讲经,其大和尚曰「禘晖」,年可九十余矣,巍然据高座。首坐二人,侍者八人。其下行列而拜跪者,可三百。比邱与比邱尼咸在其。威仪俯仰,皆娴谨。独惜所讲无所发明,即成书而诵之。其下不必尽闻,闻者不必尽解,徒听侍者拜云则拜,起云则起而已。

呜呼!佛法入中国千余年矣。愚民绝其父子之天性,饮食男女之大欲,而为僧,自宜求成佛,而佛又必不可成,不成佛而徒自苦,奚取于为僧?且此堂上堂下,说法听法,诸非不自知,照本讽诵,随人跪起之,不可以成佛,然而必为此者,▯有所不得已也。贫无所不能力作,因削发而为僧。而天下之愚夫愚妇,非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以耸动之,不能发其信心,而得其布施。故此济济而楚楚者,名为学佛,寔为救饥计也。井田久废,学校不兴,彼既无田可耕,又不闻圣人之道以为依归,穷而无所复入,无足怪也。出天竺而南,至于忠肃公之坟,于坟之南,南高峰也。此中名山古剎甚多,屈指不能数其名,累月不能穷其境,吾始知吾之足力不能至也,而遂还,留数日,遂渡江而东。惜时非八月不能观大潮,渡江至萧山。萧山有湘湖,产蒪丝嘉鱼,旱则引湖水以溉田,潦泄于海,风景似西湖而有用过之。萧山东则山阴

译向南走到丹阳,听说有练湖却没有见到。从丹阳往西,看见山峦绵延一百多里,到了无锡,叫九龙山。它的南面山峰叫惠山,惠山的东面叫锡山,惠山的南面叫夫椒,是夫差打败越国的地方。夫椒的南面叫阳山,是越国打败夫差的地方。阳山以南,山峰排列耸立、高大而茂密的,是灵岩、穹隆、支硎、元墓、上等许多山。虞邱南面六七里,就是苏州城。姑苏控制三江,跨越五湖而通向大海。阊门内外,货物堆积如山,行人往来如水流,说起它的繁华,京城也比不上。然而风俗浮华奢靡,人们夸耀欺诈,各种工匠和百姓,耗尽智慧竭力,制作奇技淫巧,这就是所谓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吗?登上虎丘四面眺望,竹林树木环绕村落,浓密的树荫深沉碧绿。然而赋税沉重,百姓无法忍受。向南出吴江,经由蓝溪到浙东嘉兴、杭州之间,那里的风俗是蚕桑之地都种桑树,家家有池塘养鱼,村村有河道通船,麦子和稻子在桑树下茂盛生长,文静的女子提着篮子,儿童晒着渔网,与三吴地区的繁华又不同了。向南到武林门,划船竟然进入城中,出候潮门到江口,一眼望去浩渺无边,气势不亚于扬子江,而颜色与黄河相同,就是钱塘江。钱塘西湖的胜景,从小耳熟能详,既然看见了江,就急切想到湖边去。居民说:“游览西湖的,陆路坐轿水路乘船。”我说:“不对,江山景观,一旦进入轿船,就不能看见它的全貌,而且奇异的境界大多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轿和船是到不了的。”于是步行到苏堤,堤西有园林亭台,潭北有亭子像鸟展翅一样,水面上的就是湖心亭。亭子北面突起而秀丽的是孤山。山上紫色围墙缭绕的是行宫。它东面直通杭州城的是白堤。苏堤纵向延伸而白堤横向延伸,孤山夹在两堤之间。它西面有岳飞庙,庙外铁铸的秦桧夫妇,他们的头被人击碎。曾经读史书读到国家兴亡之际,不能不对天有所怀疑。当岳飞率兵北伐时,山东、河朔的豪杰响应,韩常归附,乌珠逃跑,如果让秦桧突发急病,让岳飞长寿,恢复中原而迎回两位皇帝,是很容易的事。然而却不是这样,等到那个人死去,国家衰败,改朝换代后才重新祭祀岳飞而击打秦桧,难道是上天悔过而借人之手吗?还是上天终究不悔而人奋力与天抗争呢?人们说:“恶人的报应不在他身上,一定在他的子孙身上。”现在听说秦氏兴盛而岳氏衰微,这又怎么说呢?如果上天不好善而厌恶恶,人的好恶之心,从哪里产生呢?上天的好恶,既然与人相同,为什么误在其子孙,而终究不悔呢?唉!这其中的缘故,圣人知道了。从前圣人作《易经》,君子道长而小人道消,叫泰;小人道长而君子道消,叫否。气运有否泰,是定数,上天也不能违背。不是小人得志而害君子,气运就不成。所以万世的人心,喜好君子而厌恶小人,是上天常理;一时的气运,福佑小人而祸害君子,是上天定数的变化。万物对于上天,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臣子对于君主一样。关龙逢、比干,他们的君主不认为他们忠诚;申生、伯奇,他们的父亲不认为他们孝顺。孝子不敢非议亲人,忠臣不敢怨恨君主,对于上天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从岳飞墓往西,道路经过北高峰下,路旁都是苍松翠柏,遮蔽山峦连接云彩。沿着溪流深入,有牌坊题字叫“飞来峰”。过牌坊往西,有寺庙匾额叫“云林”。当时正值四月八日,寺庙在这天斋僧,远近来的僧人很多。本寺住持穿着法衣上堂讲经,他的大和尚叫“禘晖”,年纪大约九十多岁了,高大威严地坐在高座上。首座二人,侍者八人。下面行列拜跪的,大约三百人。比丘和比丘尼都在其中。威仪俯仰,都熟练谨慎。只是可惜所讲的没有阐发新意,只是照本宣科诵读。下面的人不一定都听见,听见的也不一定都理解,只是听侍者说拜就拜,说起就起罢了。

唉!佛法传入中国一千多年了。愚民断绝父子天性,饮食男女的大欲,而做僧人,自然应该求成佛,而佛又必然不能成,不成佛而徒然自苦,做僧人有什么可取的呢?而且这堂上堂下,说法听法,各位不是不知道,照本诵读,随人跪起,不能成佛,然而一定要这样做,〇有所不得已。贫穷的人没有不努力劳作的,于是剃度做僧人。而天下的愚夫愚妇,如果不是因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来耸动他们,不能激发他们的信心,而得到他们的布施。所以这济济一堂、衣冠楚楚的人,名义上是学佛,实际上是救饥荒的计策。井田制早已废除,学校不兴盛,他们既没有田地可耕,又不闻圣人之道作为依归,穷困而无处可去,不足为怪。出天竺往南,到了忠肃公的坟,在坟的南面,是南高峰。这里名山古刹很多,屈指不能数清名字,累月不能穷尽境界,我开始知道我的脚力不能到达,于是返回,停留几天,于是渡江向东。可惜时节不是八月不能观看大潮,渡江到萧山。萧山有湘湖,出产莼丝和嘉鱼,干旱时引湖水灌溉田地,涝时泄水入海,风景类似西湖而更有用。萧山以东就是山阴

道上矣,千岩万壑,山下皆水,大溪小港,泛舟入山阴城,出城至于鉴湖,由鉴湖游吼山,返棹乃谒禹陵。禹陵之山高圆若峰,环拱有如侍卫,庙旁有石▯窆石亭,相传葬禹时所用,石高五六尺,圆如柱,端有圆孔,似孔庙之汉碑,记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石▯窆石似楹,▯葬碑也。由禹陵至南镇,南镇者会稽山也,其下有庙,为历代祭告之所。回舟夜泊山阴城外,月几望矣,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朗彻,恍然若有所悟。予棹舟在山阴道上三日夜,有山皆秀,无水不清,回环往复,不辨西东。▯绍兴之西南皆山,而东北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禹陵、南镇在其南北也。由绍兴复返杭州,自杭州溯浙江至于富阳,富阳以南,川势渐窄,则桐庐也,转而西则富春也,南北皆山,其中皆水,不余寸土,两钓台在北山下,石峰直起,旁有子陵祠高。山流水之观止矣。西至于严州,高山四塞,大水环周,可称天险。南入横溪,至于兰溪。自杭州至兰溪四百余里,冈峦绵雄于富阳,清于桐庐,奇于富春,秀于兰溪。人在舟中,两岸之山次第从船窗中过,如画图徐展。舟行之乐,无踰于此。兰溪南曰金华,川势大开。西至于衢州,西至玉山,复登舟至于广信,为江西界。西北至贵溪,闻贵溪有象山陆子静读书其上,尝曰:“云山泉石之奇,目所未睹。”问之人而不知,知有龙虎山张真人而已。西至安仁,地平旷。南至瑞洪,遂入鄱阳。自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至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湖水甚浊,波涛皆红。出湖入章江,至南昌,登滕王阁。南昌阻风,泊舟于生米渡。次蚤渡江,几至不测。余自维扬登舟,过扬子,泛吴淞,涉钱塘,溯桐溪,经鄱阳,在舟数月,侥幸无恙,习而安焉。设非遭此,遂安其危,而忘垂堂之戒也,岂可哉?

译船行在山阴道上,千岩万壑,山下都是水,大溪小港交错。泛舟进入山阴城,出城到达鉴湖,从鉴湖游览吼山,返回船桨后去拜谒禹陵。禹陵的山高而圆润像山峰,环绕拱卫如同侍卫。庙旁有石窆石亭,相传是埋葬大禹时所用的,石头高五六尺,圆如柱子,顶端有圆孔,类似孔庙的汉碑。《礼记》记载:“公室看丰碑,三家看桓楹。”石窆石像楹柱,是葬碑。从禹陵到南镇,南镇就是会稽山,山下有庙,是历代祭告的地方。回船夜泊在山阴城外,月亮几乎圆满,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船中,身心明朗透彻,恍然若有所悟。我划船在山阴道上三日夜,有山都秀丽,无水不清澈,回环往复,分不清西东。绍兴的西南都是山,而东北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北,禹陵、南镇在其南北。从绍兴再返回杭州,从杭州逆流浙江直到富阳,富阳以南,河道逐渐变窄,就是桐庐了,转而向西就是富春,南北都是山,中间都是水,没有一寸土地,两座钓台在北山下,石峰直起,旁边有子陵祠高耸。山流水的极致美景至此尽览。向西到严州,高山四面封闭,大水环绕四周,可称天险。向南进入横溪,到达兰溪。从杭州到兰溪四百多里,山势在富阳绵延雄伟,在桐庐清澈,在富春奇特,在兰溪秀丽。人在船中,两岸的山依次从船窗中经过,像画卷慢慢展开。行船的乐趣,没有超过这里的。兰溪以南叫金华,河道大开。向西到衢州,向西到玉山,再登船到广信,是江西边界。向西北到贵溪,听说贵溪有象山陆子静在上面读书,曾说:“云山泉石的奇景,眼睛未曾见过。”问当地人却不知道,只知道有龙虎山张真人罢了。向西到安仁,地势平坦空旷。向南到瑞洪,于是进入鄱阳湖。从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到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湖水很浑浊,波涛都是红色。出湖进入章江,到南昌,登上滕王阁。南昌遇风受阻,泊船在生米渡。第二天早上渡江,几乎遭遇不测。我从维扬登船,经过扬子江,泛舟吴淞江,涉足钱塘江,逆流桐溪,经过鄱阳湖,在船上数月,侥幸平安无事,习惯并安于其中。假如不是遭遇这次危险,就会安于危险,而忘记“垂堂之戒”的告诫,难道可以吗?

南至于丰城,西入清江,至临江府,西过新喻山,尤多分宜之山,清而秀,袁州之山,奇而雄,至芦溪乃陆走,过萍乡,复登舟,径醴陵,出渌口,至湘江,入湖南境。右江风俗胜于三吴两浙,男事耕耘,兼以商贾,女皆纺织,所出麻枲棉葛、松杉、鱼虾、米麦,不为奇技淫巧,其勤俭习事,有唐魏之风,独好诈而健讼,则楚俗也。湘江之水,清而文,南至衡州,谒南岳。凡岳镇,非独形伟,其气盛也。向登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少减焉。兹见南岳,乃复如睹泰山,连峰争出,高不可止,复岭互藏,厚不可穷。予九面望而卒未尝见其顶,始叹衡山之云之难开也。西至永州,自右江至衡阳,数千里间,土石多赤,一望红原,绿草碧树,丹崖烂若绘绚。至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气一变。城下潇江,北合于湘西,入湘口水愈清。西至于全州,为粤西形势之地。南至于兴安,有海阳山,半山有分水岭,山脊流水可以泛舟,至岭而分,其北流者为湘江,南流者为漓江,一水而相离,故曰湘漓也。予自长沙溯湘江至永全,挽舟直上,如登峻山,腰回舟转入漓江,下桂林,如建瓴,源泉混混,咫尺分流,而北入北海,南入南海,其岭之高可知矣。南过灵川,至于桂林,过夏时,时跨马出游郊垧,负郭山水之胜,皆见之。兹行也,在桂林之日为久,猺苗土獞,蚺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之猿,荔枝佛手之树,黄皮白蜡之林,芭蕉之心,长大如椽,天雨之花,其红射日,可谓见所未见。独其俗凶悍褊小,嗜利好杀,天地之灵锺于物而不锺于人,何哉?七月暑退,登舟返棹,北至于长沙。西有岳麓山,其巅有道乡台,昔邹志完谪长沙,守臣温益逐之,雨夜渡江,宿于此后,张敬夫为之筑台,朱子题曰「道乡」。道乡者,志完之别号也。凡地之美恶,视乎其人,不择地而安之,皆可安也。予过五岭,泛三江,望九嶷历百越,皆古迁客骚人痛哭流涕之所入而游焉。花鸟水石,皆有会心。比及长沙,山林雅旷,水土平良。已如更始余民,复睹司隶雍容,贾太傅乃不自克而抑郁以死。语云“少不更事”,太傅有焉。北过橘州,昔范质夫南谪,夫人每骂章惇过橘州舟覆,公自负夫人以出,徐曰:“此亦章惇为之耶?”予性褊,服膺范公以自广。今过其地,想见其为人。过黄陵,入洞庭,浩浩荡荡,四无涯涘。吾游行天下,山吾皆以为卑,水吾皆以为狭。非果卑与狭也,目能穷其所至,则小之矣。物何大?何小?因其所大而大之,则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莫不小。苏子瞻曰:“覆杯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其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闲有方轨八达之路乎?”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闲也,犹杯水也;舟犹芥也;人犹蚁也。吾乌知蚁之附芥不以为是,乘槎浮海,及其水涸而去,不以为是海变桑田耶?四海虽广,应亦有涯。目力不至,则望洋而叹,因所大而大之耳。今在洞庭,吾目力穷焉,即以洞庭为吾之海可也。

北出泾河口,入岷江,西北一望,荆襄汉▯▯丐沃野千里,似燕赵两河之间,洋洋乎大国之风也。江南岸为临湘、嘉鱼、蒲圻之境,连延皆山。赤壁在嘉鱼,雄峙江浒。北至荆口,两山对峙,北曰▯▯丐口,▯▯丐口之北,西曰汉口,汉阳府也;东曰夏口,武昌府也。墉山为城堑,江为池。武昌城内包三山,汉阳城内有两湖,汉阳城外有大别山。予尝登大别之巅,以望三楚、荆衡连镇江汉,朝宗水陆之冲,舟车辐辏,百货所聚,商贾云屯。其山川之雄壮,民物之繁华,南北两京而外,无过于此。然江漂湖汇,民多水患,盗贼乘之。楚俗悍轻,鲜思积聚,山薮水洳,流民鸠处,其人率窳庞杂而难治,亦可虑也。北入孝感,北出武胜关,右列方城,左排穆陵,所谓冥阨之塞。北至于信阳,信阳古申国,东邻息申,息者楚之北门也。又东邻蔡,昔桓公侵蔡,蔡溃遂伐楚

译向南到达丰城,向西进入清江,到达临江府,向西经过新喻山,尤其多分宜的山,清幽而秀丽;袁州的山,奇特而雄壮。到了芦溪便改走陆路,经过萍乡,再次登船,直达醴陵,从渌口出来,到达湘江,进入湖南境内。右江的风俗胜过三吴两浙,男子从事耕种,兼营商业,女子都从事纺织,出产的麻、葛、棉、松、杉、鱼、虾、米、麦,不制作奇技淫巧之物,他们勤俭务实,有唐代魏征的风范,唯独喜好欺诈且好打官司,这是楚地的习俗。湘江的水,清澈而有文采,向南到达衡州,拜谒南岳。凡是名山镇岳,不仅仅是形体雄伟,其气势也旺盛。从前登上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稍减。这次见到南岳,才又像看见了泰山,连绵的山峰争相耸出,高得没有尽头,重叠的山岭互相掩藏,深厚得无法穷尽。我从九个方向眺望,却始终没有看见山顶,这才感叹衡山的云雾难以散开。向西到达永州,从右江到衡阳,数千里之间,土石大多呈红色,一眼望去是红色的原野,绿草碧树,红色的山崖灿烂得像绘画一样。到了零陵,山是黑色的而石头是白色的,天地的气息一变。城下是潇江,向北与湘西汇合,流入湘口水更加清澈。向西到达全州,是粤西形势险要的地方。向南到达兴安,有海阳山,半山腰有分水岭,山脊上的流水可以行船,到了岭顶水分流,向北流的是湘江,向南流的是漓江,一条水却分离开来,所以叫湘漓。我从长沙逆流湘江到永州、全州,拉船直上,如同攀登险峻的山,腰身回转船转入漓江,下桂林,如同从高屋倒水,源泉滚滚,近在咫尺就分流,向北流入北海,向南流入南海,那岭的高耸可想而知了。向南经过灵川,到达桂林,过了夏时,时常骑马出游郊野,靠近城郭的山水胜景,都看见了。这次出行,在桂林的日子最久,猺、苗、土獞等民族,蟒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猿猴,荔枝、佛手树,黄皮、白蜡林,芭蕉的心,长大如椽子,天雨之花,红色射日,可以说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唯独那里的风俗凶悍狭隘,贪利好杀,天地的灵气钟爱于物而不钟爱于人,为什么呢?七月暑气消退,登船返航,向北到达长沙。西边有岳麓山,山顶有道乡台,从前邹志完被贬长沙,守臣温益驱逐他,雨夜渡江,宿于此地之后,张敬夫为他筑台,朱子题名为“道乡”。道乡是邹志完的别号。凡是地方的美恶,取决于那里的人,不选择地方而能安于其中,哪里都可以安身。我越过五岭,泛舟三江,遥望九嶷山,历经百越,都是古代迁客骚人痛哭流涕的地方,我进入其中游览。花鸟水石,都有会心之处。等到长沙,山林雅致空旷,水土平坦良好。已经像重新开始生活的百姓,再次看到司隶的雍容,贾太傅却不能克制自己而抑郁致死。俗话说“少不更事”,贾太傅就是这样。向北经过橘州,从前范质夫被贬南方,夫人每次骂章惇,经过橘州时船翻了,范公背着夫人出来,缓缓地说:“这也是章惇做的吗?”我性格狭隘,信奉范公以开阔自己的心胸。现在经过此地,想见他的为人。经过黄陵,进入洞庭湖,浩浩荡荡,四面没有边际。我游历天下,山我都认为低矮,水我都认为狭窄。并不是真的低矮与狭窄,眼睛能穷尽它的尽头,就把它看小了。事物有什么大?有什么小?因为它的大而认为它大,就没有不大的;因为它的小而认为它小,就没有不小的。苏子瞻说:“倒一杯水在地上,小草浮在水上,蚂蚁附着在小草上,茫然不知道它将到达哪里。不一会儿水干了,蚂蚁就直接离开,看见同类流泪说:‘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哪里知道俯仰之间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就像一杯水;船就像小草;人就像蚂蚁。我怎么知道蚂蚁附着小草不认为这是对的,乘木筏浮海,等到水干而离开,不认为这是沧海变桑田呢?四海虽然广阔,应该也有边际。目光达不到,就望着海洋叹息,因为它大而认为它大罢了。现在在洞庭,我的目光穷尽了,就把洞庭当作我的海也可以。

向北出泾河口,进入岷江,向西北一望,荆襄汉地沃野千里,像燕赵两河之间,浩浩荡荡有大国的风范。江南岸是临湘、嘉鱼、蒲圻的地界,连绵都是山。赤壁在嘉鱼,雄峙江边。向北到荆口,两山对峙,北边叫〇〇丐口,〇〇丐口的北边,西边叫汉口,是汉阳府;东边叫夏口,是武昌府。依山为城墙,以江为护城河。武昌城内包含三座山,汉阳城内有两个湖,汉阳城外有大别山。我曾登上大别山的顶峰,眺望三楚、荆衡连接江汉,是朝宗水陆的要冲,舟车汇聚,百货聚集,商贾云集。那里的山川雄壮,民物繁华,除了南北两京之外,没有超过这里的。然而江水漂流湖水汇聚,百姓多受水患,盗贼趁机作乱。楚地风俗强悍轻率,很少考虑积蓄,山林沼泽水湿,流民聚集,那些人大多懒惰庞杂而难以治理,也是值得忧虑的。向北进入孝感,向北出武胜关,右边排列方城,左边排列穆陵,所谓险要的关塞。向北到达信阳,信阳是古申国,东边邻接息、申,息是楚国的北门。又东边邻接蔡国,从前桓公侵犯蔡国,蔡国溃败于是讨伐楚国

,非上策也。由蔡至郢,崇山大小不可胜计,所谓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无所用能伐楚者,莫如秦。出武关下汉川,则撤荆襄之藩篱;出三峡下夷陵,则扼鄂岳之要害。故秦并六国,亦地势然也。北至于叶县,为沈诸梁之封邑。北渡汝水至襄城,西至禹州,大禹之封邑。北至告城,古阳城地也。临颍水面,箕山负嵩岳,左城皋,右伊阙,崇山四塞,清流潆洄。其高平处有周公测影台,巨石屹立,高可七尺,下方五尺,上方三尺。《周礼》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影短,日北影短,日至之影尺有五寸,即此也。北至登封,介嵩山太少二室之间,太室之巅栉比若城垣,少室之峰直起若台观。虽无岱宗、衡、华之高奇,而气象雍容,神彩秀朗,有如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绅以朝万国,不大声色而德意自远。中岳庙在太室之南,少林寺在少室之北,尽山岳之奇丽,非笔舌所能传也。出嵩山,渡洛水至偃师,道中北有缑山,北上北邙,望见洛阳。由孟津渡河,至孟县。孟县者,河阳也。北渡沁水,上太行。太行之上,首起河内,尾抵苏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皆太行也。寔天下之至险。登太行而四望,九州岛之区可以历指。所谓天下之中,地之腹也。过太行而北,则吾山西境矣。总而计之,天下大势,水归二漕,山分三干。河出江源,岷蜀始于西极,入于东溟。大河以北,水皆南流;大江以南,水皆北注。汉南入江淮,北入河。虽名四渎,犹之二也。太行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是为北干。五岭、衡巫,西接▯嵋,东抵会稽,是为南干。岷嶓、华嵩,是为中干。岱宗特起,不与嵩连,亦中干也。北方水位,故燕、秦、三晋之山色黑而陂陀若波。东方木也,故齐鲁、吴越之山色青而森秀若林。楚南、闽粤尖而土赤,粤西、黔蜀石白而形方。天有五行,五方应之。江性缓,河流湍急。焦白、鄱红、洞庭澄清,其大较也。斯行也,四海滨其三,九州岛历其七,五岳睹其四,四渎见其全。帝王之所都,圣贤之所处,通都大邑,民物之所聚,山川险塞,英雄之所争,古迹名胜,文人学士之所歌咏,多见之焉。独所谓魁奇磊落、潜修独行之士,或伏处山巅水湄,混迹渔樵负贩之中,而予概未之见。岂造物者未之生耶?抑吾未之遇耶?抑虽遇之而不识耶?吾憾焉。

译这不是上策。从蔡地到郢都,大小崇山数不胜数,所谓以方城为城墙,以汉水为护城河,没有谁能像秦国那样能征伐楚国的。从武关出兵,沿汉水而下,就能撤除荆襄的屏障;从三峡出兵,沿夷陵而下,就能扼住鄂岳的要害。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也是地势使然。向北到达叶县,这里是沈诸梁的封邑。向北渡过汝水到达襄城,向西到达禹州,是大禹的封邑。向北到达告城,这是古阳城的所在地。临近颍水水面,箕山背靠嵩山,左边是城皋,右边是伊阙,高山四面环绕,清流回旋荡漾。在高平的地方有周公测影台,巨石矗立,高约七尺,下方宽五尺,上方宽三尺。《周礼》记载,大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深度,校正日影以求得大地中心,太阳在南时影子短,太阳在北时影子短,冬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指的就是这里。向北到达登封,位于嵩山太室和少室两峰之间,太室的山峰排列紧密像城墙,少室的山峰笔直耸立像台观。虽然没有泰山、衡山、华山那样高峻奇特,但气象雍容,神采秀丽明朗,如同王者居于中央正道,戴着端正的冠冕、垂着长长的绅带来朝会万国,不靠大声色威慑,而德意自然深远。中岳庙在太室南面,少林寺在少室北面,山岳的奇丽景色,不是笔墨言语所能传达的。出嵩山,渡过洛水到达偃师,道路北边有缑山,再向北登上北邙山,就能望见洛阳。从孟津渡过黄河,到达孟县。孟县,就是河阳。向北渡过沁水,登上太行山。太行山之上,首起于河内,尾抵苏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都属于太行山。这确实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登上太行山向四周眺望,九州的范围可以一一指点。所谓天下的中心,大地的腹地,就是指这里。越过太行山向北,就是山西境内了。总计起来,天下大势,水归两条漕道,山分三条主干。黄河发源于江源,岷山蜀地始于西极,流入东海。黄河以北,水都向南流;长江以南,水都向北流。汉水向南流入江淮,向北流入黄河。虽然号称四渎,实际上还是两条。太行山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这是北干。五岭、衡山巫山,西接峨嵋,东抵会稽,这是南干。岷山嶓冢、华山嵩山,这是中干。泰山特别耸起,不与嵩山相连,也属于中干。北方属水,所以燕、秦、三晋的山色黑且坡陀像波浪。东方属木,所以齐鲁、吴越的山色青且森秀像树林。楚南、闽粤山尖且土红,粤西、黔蜀石白且形方。天有五行,五方与之相应。江水性缓,黄河水流湍急。焦湖白、鄱阳红、洞庭澄清,这是大概的情况。这次出行,四海滨临其三,九州经历其七,五岳看见其四,四渎见到其全。帝王所建都,圣贤所居住,通都大邑,民物所聚集,山川险塞,英雄所争夺,古迹名胜,文人学士所歌咏,大多见到了。唯独所谓魁奇磊落、潜修独行之士,有的隐居在山巅水边,混迹于渔樵负贩之中,而我一概没有见到。难道是造物主没有生这样的人吗?还是我没有遇到呢?还是虽然遇到了却不认识呢?我感到遗憾。

然苟吾心之取则于山,见仁者之静于水,见智者之动;其突兀汹涌,如睹勇士之叱;其沦涟娟秀,如睹淑人君子之温文也。然则谓吾日遇其人焉可也?抑又思之,天地之化,阴阳而已;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故大漠之北不毛,而交广以南多水,文明发生,独此震旦之区而已。北走胡,而南走越,三月而可至,昆仑至东海,半年之程耳。由此言之,大块亦甚小也。吾以二月出都,河北之地草芽未生;至吴而花开,至越而花落;入吴而栽秧,至粤而食稻。粤西返棹,秋老天高;至河南而木叶尽脱,归山右而雨雪载途。转盼之闲,四序环周。由此言之,古今亦甚暂也。心不自得,而求适于外,故风景胜而生乐;性不自定,而寄生于形,故时物过而生悲。乐宁有几,而悲无穷期焉。吾疑吾之自立于天地者无具也。宋景濂曰:「古之人如曾参、原宪,终身陋室,蓬蒿没户,而志竟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何也?毋亦有得于山水之外者乎?」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老子曰:「不出户,知天下,非虚言也。」为地所囿,斯山川有畛域;为形所拘,斯见闻有阻抑。果其心与物化,而性与天通,然则自兹其往,吾可以不游矣?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

此篇之所以入选之旨,具见前篇张氏游说中矣。古者男子生而有四方之志,惟二十以前博学不教,内而不出;及三十而后,则友天下之士,出门交有功,固断不可少者矣。太史公自所学而以浮江淮、登会稽为言。邴原游学四方,乃成名儒。明儒胡敬斋晚年自以足迹不出乡里,无以广其见闻、发其志意,乃游吴越楚粤而后返,以此为游。夫岂犹夫世俗之守瓮牖与夸结驷者乎?故以二篇附于师友之后云。

  重儒官议

冯桂芬

先儒言师道立,则人多师。儒之盛衰,人才升降之原本也。今郡县莫不有学,学莫不有师,诸生以百数,仅识面者廪生耳,增附皆陌路。岁时敛学租,候伺学使者按部,争新生之贽。诸生获谴,为州县典守如狱掾,此外无事,绝无所谓教育人才之意。于乎,师道之不讲久矣。无他,位既卑,权亦微,流品近益杂。汉成帝诏所谓“为下所轻,非所以尊道德者也”。今天下惟书院稍稍有教育人才之意,而省城为最。余所见湖南之岳麓、城南两书院,山长体尊望重,大吏以礼礼之。诸生百许人,列屋而居,书声彻户外,皋比之坐,问难无虚日,可谓盛矣。独惜其所习不过举业,不及经史;所治不过文艺,不及道德。而楚南多才,往往发迹其中,矧能由是而进于经史道德也哉?考《宋史》,晏殊知应天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盖书院也。厥后因其制为学校,然则学校之初固如是,后乃陵夷衰微以汔于今也。朱子曰:“须是罢堂除及注授教官,请本州岛乡先生为之。”陆氏世仪曰:“教官不当有品级,亦不得谓之官。▯教官者师也,师在天下则尊于天下,在一国则尊于一国,在一乡则尊于一乡,无常职亦无常品,惟德是视。”顾氏炎武曰:“师道之亡,始于赴部候选。”又曰:“教官必聘其乡之贤者以为师,而无隶于仕籍。”昔贤论说如彼,今时情事如此。愚以为惟合书院学校为一,而后师道可尊,人材可振也。移书院于明伦堂侧,建精庐可容一二百人,郡县主之,省会则督抚学政主之。春秋祀事及学政试事,归州县出纳琐屑,领以城绅。合通学之人而教之,学贡愿至者与焉,同其甲乙;童生则简其尤者与焉,异其甲乙。择师之法,勿由官定,令诸生各推本郡及邻郡乡先生有经师、人师之望者一人,官核其所推最多者聘之,不论官大小皆与大吏抗礼,示尊师也。厚诸生廪饩,居院者为。内课使足以代训蒙,不能居院者为外课,半之。月官课一,亲诣以重其典。有事则改日。师大课一,小课一。家远又不能居院者为课,季一课,不给饩。非游学,连三季不至者,山长告于学政而黜之。有败行,亦然。小过降童舍,期而复之。笃疾给冠带,愈而复之。其黜陟略用宋元明三舍积分法,而变通之

译然而如果我的心以山为准则,从水中看到仁者的静定,从水中看到智者的灵动;那山势的突兀高耸、水势的汹涌澎湃,如同目睹勇士的叱咤风云;那水波的涟漪荡漾、姿态柔美,如同目睹贤良君子的温文尔雅。那么,说我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人可以吗?再进一步思考,天地的化育,不过是阴阳罢了;只有阴不能生长,只有阳不能成就。所以大漠以北不长草木,而交州、广州以南多水,文明的发生,唯独在这震旦(中国)地区而已。向北走到胡地,向南走到越地,三个月就可以到达;从昆仑山到东海,不过是半年的路程罢了。由此说来,大地其实也很小。我在二月离开京城,河北地方的草芽还没有长出;到了吴地花开,到了越地花落;进入吴地时栽插秧苗,到了广东时吃稻米。从广西返回时,秋高气爽;到了河南时树叶全部脱落,回到山西时路上积雪铺满。转眼之间,四季循环一周。由此说来,古今的时间也很短暂。内心不能自得其乐,而向外寻求安适,所以遇到胜景就产生快乐;本性不能自我安定,而依附于形体,所以时过境迁就产生悲哀。快乐哪有几次,而悲哀却无穷无尽。我怀疑自己立于天地之间没有凭借。宋代的宋濂说:“古代的人如曾参、原宪,终身住在简陋的房屋里,蓬蒿掩门,但志向却充实饱满,好像囊括了天地,为什么呢?莫非他们在山水之外有所得吗?”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了。”老子说:“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这不是虚话。”如果被地域所局限,那么山川就有界限;如果被形体所拘束,那么见闻就有阻碍。如果心能与万物融合,而本性能与天道相通,那么从此以后,我可以不游览了吗?而我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游览。

这篇文章之所以被选入的原因,在前篇张氏的游说中已经体现出来了。古代男子生来就有志在四方的志向,只是二十岁以前广泛学习但不施教,在内而不外出;等到三十岁以后,就与天下的士人交友,出门交往有功业,这固然不可缺少。太史公司马迁从自己的学问出发,以泛舟江淮、登临会稽来说明。邴原游学四方,才成为著名的儒者。明代儒者胡敬斋晚年自以为足迹不出乡里,无法扩大见闻、激发志意,于是游览吴越楚粤之后才返回,以此作为游历。这哪里还是世俗那些守着破窗的人与夸耀车马相连的人呢?所以将这两篇文章附在师友篇之后。

重儒官议

冯桂芬

先前的儒者说,师道确立,那么拜师的人就多。儒学的兴盛与衰败,是人才升降的根本。现在郡县没有不有学校的,学校没有不有老师的,生员数以百计,仅仅认识面的是廪生,增生和附生都是陌生人。每年征收学租,等候学使者巡视辖区,争夺新生拜师的礼金。生员获罪,作为州县掌管文书像狱卒一样,此外无事,完全没有所谓教育人才的意思。唉,师道不被讲求已经很久了。没有其他原因,地位既卑微,权力也微弱,流品近来更加混杂。汉成帝诏书所说的“被下属轻视,不是尊崇道德的方法”。现在天下只有书院稍微有教育人才的意思,而省城最为显著。我所见到的湖南岳麓、城南两所书院,山长地位尊贵声望重,大吏以礼相待。生员一百多人,分屋居住,读书声传遍户外,坐在虎皮椅上,问难没有空过一天,可以说是兴盛了。可惜他们所学习的不过是科举之业,不及经史;所研究的不过是文章技艺,不及道德。而楚南多才,往往在其中发迹,何况能由此进而研究经史道德呢?考查《宋史》,晏殊知应天府,聘请范仲淹来教导学生,大概是书院。后来沿袭其制度为学校,那么学校之初本来是这样,后来才逐渐衰微以至于今天。朱熹说:“必须罢免由朝廷堂除及注授的教官,聘请本州的乡先生担任。”陆氏世仪说:“教官不应该有品级,也不能称为官。教官是老师,老师在天下就尊于天下,在一国就尊于一国,在一乡就尊于一乡,没有固定的职务也没有固定的品级,只看德行。”顾炎武说:“师道的消亡,始于赴部候选。”又说:“教官必须聘请本乡的贤者作为老师,而不隶属于仕籍。”从前贤人的论述如此,现在的情况如此。我认为只有将书院和学校合为一体,然后师道可以尊崇,人才可以振兴。将书院移到明伦堂旁边,建造可容纳一二百人的精舍,由郡县主管,省会则由督抚学政主管。春秋祭祀及学政考试事务,归州县出纳琐碎事务,由城绅统领。集合通学的人来教育他们,学贡愿意来的参加,同其甲乙;童生则选拔其中优秀的参加,异其甲乙。选择老师的方法,不由官府决定,让生员各自推举本郡及邻郡有经师、人师声望的乡先生一人,官府核实推举最多的人聘请他,不论官职大小都与大吏抗礼,以示尊师。厚待生员的廪饩,住在书院里的为内课,使足以代替训蒙,不能住在书院里的为外课,减半。每月官课一次,亲自前往以重视其典礼。有事则改日。师大课一次,小课一次。家远又不能住在书院里的为课,每季一次,不给饩。不是游学,连续三季不到者,山长报告学政而黜退他。有败坏品行,也这样。小过错降为童舍,期满恢复。重病给冠带,痊愈后恢复。其黜陟大致采用宋元明三舍积分法,而加以变通。

。法以大课名次并计,以得数少多为先后,造积分册,随课升降。岁终简其积分居最,而品行亦优者数人,送学政参定之,以次贡入太学。经岁科十试,凡十五年而出。书院愿留者,仍听行之数年。文风不日上,士习不丕变者,未之闻也。或曰:文风固进矣,士习何与焉?曰:亦能择师得人而已。师得其人,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芳臭气泽之所及,有潜移默化于不自知者。夫闻风犹将兴起,同堂乎?且夫观人之法,不惟暂,惟常;不惟显,惟微;不惟矜,惟忽。而能见于常于微于忽,独有朝夕与居之人,责之以保举。其有滥焉,幸焉者鲜矣。岂与夫一人之荐牍,一日之文字所可同年语哉?于是太学中人,皆天下之选,非一百八金之流可比。司成诸职,必极天下之选,始足副人望。亦宜由诸生公推翰林官,请简例屋,以容千人为率,廪之如郡县。居监读书三年与之官,所谓天下文章莫大于是,彬彬乎盛矣哉。

译法令规定,将大课的名次一并计算,依据得分多少决定先后顺序,制作积分册,随着考核成绩升降。年终时,挑选积分最高且品行也优秀的人选,送交学政参酌审定,按次序贡送入太学。经过岁试、科试共十次考试,满十五年才出学。书院中愿意留任的,仍允许他们继续任职数年。文风不日益进步,士人习尚不发生重大转变的情况,未曾听说过。有人说:文风固然进步了,士人习尚与此有何关系呢?回答说:这也在于能够选择到合适的老师罢了。老师选得合适,见到正当的事,听到正当的话,践行正当的道,与品行端正的人相处,不可能不变得端正。香气与臭气、光泽与润泽所触及的地方,有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影响的。听说风气尚且会兴起,何况同处一堂呢?况且观察人的方法,不只看重暂时表现,更看重一贯表现;不只看重显著之处,更看重细微之处;不只看重矜持之处,更看重疏忽之处。而能在日常、细微、疏忽中看出一个人的,只有朝夕相处的人,让他们承担保举的责任。其中出现滥竽充数、侥幸得逞的情况就很少了。这哪里能与一个人推荐的文书、一天的文章相提并论呢?于是太学中的学生,都是天下的优秀人才,不是那些靠一百八十金捐纳出身的人所能比拟的。司业等职位,必须选拔天下最优秀的人才,才足以符合众人的期望。也应当由诸生共同推举翰林官,请求按照惯例建造房屋,以容纳一千人为标准,像郡县学一样供给他们的膳食。在国子监读书三年后授予官职,所谓天下的文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真是文治昌盛啊!

戒谕学官

李棠阶

士子为风化之原,而教职寔士子之倡,专司训课,人心风俗之本系焉,将相牧令之才基焉,所关綦重,故按月课定例甚严。乃者因循故事,职多不举,而书斗等又或借为勒索之资,名存实掩,士奚由进?本院奉命视学,学校是其专责,士习之未端,文风之未纯,恻然痛心。然通省地远人多,势不能周知而遍教之,不得不仰重各学以分其责而广其教训。且各属皆言教职等桑梓之地,士子优劣与有荣辱,岂得漠焉,视为无关痛痒之事?夫来学有贽礼所不废,近闻诸生入学延玩者多,虽属伊等无礼,然亦必寔有迫于饥寒者。究而论之,我辈亦未必无过。▯师之受贽,将以教之也。清夜自思,士子之品行果由我敦否?士子之学问果由我进否?设真能肫肫劝课,视如子弟,谁无良心?方将致敬尽礼之不暇,而肯故为玩延乎?必无是礼矣!今与各学约,本案新生及在学旧生,按定人数分为一月四课,届期汇集明伦堂,先教以敦伦立品,反复劝谕,然后命题面试,秉公甄录。将所取优等,每一课呈解数本,每三月呈解一次,其余每课二三等但造清册呈送。其文理通顺,屡取优等者,本院量加励,劣者反此。如无故三月不解卷子,本院定行查究。至武生亦于每月定期传集默写《武经》一及《圣谕广训》一二百字,伊等更宜宛转训戒,或与之讲《圣谕》一二,令伊等拱听,久亦可化其桀慢之气。如有三次不到者,照例严传戒饬,无故终年不到者,详请斥革。诚能寔力奉行,认真训课,激劝之方无不曲尽,则诸生即间有不肖,而守分好学之士必多。本院按临从优异,决不辜负苦心。若仍视为具文,诸生等毫无进境,本院定行严惩,亦不能格外贷也。

  江宁府学记

曾国藩

同治四年,今相国合肥李公鸿章改建江宁府学,作孔子庙于冶城山,正殿门庑规制粗备。六年,国藩重至金陵,明年,荷泽马公新贻继督两江,赓续成之,凿泮池,建崇圣祠、尊经阁及学官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为候补道桂嵩庆。既敕既周,初终无懈。冶城山巅,▯朝天宫旧址,道士祀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尚清静无为,其后乃称上通天帝。自汉初不能革秦时诸畤,而渭阳五帝之庙,甘泉泰一之坛,帝皆亲往郊见。由是圣王祀天之大典,不掌于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夺而领之。道家称天,侵乱礼经,寔始于此。其它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符箓禁咒、征召百神、捕使鬼物诸异术,大率依托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宫,名曰朝天,亦犹称上清紫极之类也。嘉庆、道光中,宫观犹盛,黄冠数百人,连房栉比,鼓舞甿庶。咸丰三年,粤贼洪秀全等盗据金陵,窃泰西诸国绪余,燔烧诸庙,群祀在典与不在典,一切毁弃。独有事于其所谓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并见摧灭。金陵文物之邦,沦为豺豕窟宅,三纲九法扫地尽矣。原夫方士称天以侵礼官,乃老子所不及料。迨粤贼称天以恫群神而毒四海,则又道士辈所不及料也。圣皇震怒,分遣将帅诛殛凶渠,削平诸路,而金陵亦以时戡定,乃得就道家旧区,廓起宏规,崇祀至圣暨先贤先儒。将欲黜邪慝而反经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礼而已矣。先王之制礼也,人人纳于轨范之中。自其弱齿,已立制防,洒扫沃盥有常仪,羹食肴胾有定位,緌缨绅佩有恒度。既长则教之冠礼,以责成人之道;教之昏礼,以明厚别之义;教之丧祭,以笃终而报本。其出而应世,则有士相见以讲让,朝觐以劝忠;其在职则有三物以兴贤,八政以防淫。其深远者,则教之乐舞,以和顺之气,备文武之容;教之大学,以达于本末终始之序,治国平天下之术,教之中庸,以尽性而达天。故其材之成,则足以辅世长民;其次亦循循绳矩,三代之士,无或敢遁于奇袤者。人无不出于学,学无不衷于礼也。老子之初,固未精于礼;经孔子告曾子,子夏述老聃言礼之说至矣。其后恶末世之苛细,逐华而悖本,斲自然之和,于是矫枉

译告诫训导学官

李棠阶

读书人是社会风气的源头,而教职人员确实是读书人的表率,专门负责教导和考核,人心风俗的根本系于他们,将相和州县长官的人才基础也系于他们,关系极其重大,所以按月考核的定例非常严格。近来因循守旧,职责大多不尽职,而书斗等小吏又往往借此作为勒索的资本,名义存在实际掩盖,读书人怎能进步?本院奉命视察学校,学校是我的专责,读书人习气不正,文风不纯,我深感痛心。然而全省地域辽阔人口众多,势不可能全部知晓并普遍教导,不得不倚重各学官分担责任并扩大教诲。况且各属都说教职人员是桑梓之地,读书人的优劣与他们有荣辱关系,怎能漠不关心,视为无关痛痒之事?学生来求学有贽礼这一传统不能废弃,近来听说诸生入学拖延玩忽的多,虽然属于他们无礼,但也必定确实有迫于饥寒的人。究其根本来说,我们未必没有过错。〇老师接受贽礼,是为了教导学生。深夜自省,读书人的品行果然由我敦促吗?读书人的学问果然由我进步吗?假如真能诚恳劝勉教导,视如子弟,谁没有良心?正将致敬尽礼都来不及,怎肯故意拖延玩忽?必定没有这种礼节了!现在与各学官约定,本案新生和在学旧生,按定人数分为每月四课,到期汇集明伦堂,先教导他们敦厚人伦树立品行,反复劝谕,然后命题面试,秉公甄别录取。将所取的优等生,每一课呈送几本,每三个月呈送一次,其余每课二三等只造清册呈送。其文理通顺,屡次取优等的,本院酌情加以鼓励,劣等的反之。如果无故三个月不呈送卷子,本院定行查究。至于武生也在每月定期传集默写《武经》一篇及《圣谕广训》一二百字,他们更应委婉训诫,或与他们讲解《圣谕》一二条,让他们恭敬聆听,久了也可以感化他们桀骜傲慢之气。如果有三次不到者,照例严传戒饬,无故整年不到者,详请斥革。如果确实实力奉行,认真训课,激励劝勉的方法无不详尽,那么诸生即使间有不肖,而守分好学的士人必定多。本院巡视时从优奖赏,决不辜负苦心。如果仍视为具文,诸生毫无进境,本院定行严惩,也不能格外宽贷。

江宁府学记

曾国藩

同治四年,现任相国合肥李公鸿章改建江宁府学,在冶城山建造孔子庙,正殿门庑规制大致完备。六年,我再次来到金陵,第二年,荷泽马公新贻继任两江总督,继续完成工程,开凿泮池,建造崇圣祠、尊经阁以及学官的官署。八年七月工程竣工,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候补道桂嵩庆。工程既已敕建又周全,始终没有懈怠。冶城山巅,〇是朝天宫旧址,道士祭祀老子的地方。道家这一流派,起初只崇尚清静无为,后来却声称上通天帝。自从汉初不能革除秦朝时的各种祭坛,而渭阳五帝之庙,甘泉泰一的祭坛,皇帝都亲自前往郊外祭祀。由此圣王祭祀上天的大典,不掌管在天子的祠官手中,而被方士夺取并统领。道家称天,侵扰混乱礼经,确实开始于此。其他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符箓禁咒征召百神、驱使鬼物等各种异术,大体依托天帝。所以他们的徒众所居住的宫观,名叫朝天,也如同称上清紫极之类。嘉庆、道光年间,宫观还兴盛,黄冠数百人,房屋连片如梳齿般排列,迷惑百姓。咸丰三年,粤贼洪秀全等人盗据金陵,窃取泰西各国的绪余,焚烧各种庙宇,群祀在典与不在典的,一切毁弃。唯独对他们所谓的天有所事奉,每餐必祝祷。道士及佛门弟子一并被摧灭。金陵文物之邦,沦为豺猪的窟宅,三纲九法扫地以尽。推究方士称天以侵夺礼官,是老子所不及料想的。等到粤贼称天以恐吓群神而毒害四海,则是道士辈所不及料想的。圣皇震怒,分遣将帅诛杀凶恶首渠,削平各路,而金陵也适时平定,才得以在道家旧区,廓起宏大的规制,尊崇祭祀至圣以及先贤先儒。想要黜退邪慝而回归正道,采取什么方法呢?也就是尊崇礼制罢了。先王制定礼制,人人纳入轨范之中。从他们年幼时,已设立制度防范,洒扫沃盥有常仪,羹食菜肴有定位,緌缨绅佩有恒度。长大后则教他们冠礼,以责成成人的道理;教他们婚礼,以明确厚别之义;教他们丧祭,以笃终而报本。他们出而应世,则有士相见以讲让,朝见以劝忠;他们在职位上则有三物以兴贤,八政以防淫。其中深远的,则教他们乐舞,以和顺之气,备文武之容;教他们大学,以达于本末终始之序,治国安天下之术,教他们中庸,以尽性而达天。所以他们的材能成就,则足以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其次也循循守矩,三代的士人,无或敢遁于奇袤者。人无不出于学,学无不衷于礼也。老子起初,固然未精于礼;经孔子告知曾子,子夏述说老聃言礼之说至矣。后来厌恶末世之苛细,逐华而悖本,破坏自然之和,于是矫枉

过正,至讥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亦有所激而云然耳。圣人非不知浮文末节无当于精义,特以礼之本于太一,起于微眇者,不能尽人而语之,则莫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为之制修焉,而为教习焉,而成俗。俗之既成,则圣人虽没,鲁中诸儒犹肄乡饮大射礼于旁,至数百年而不绝。又乌有窈冥诞妄之说淆乱民听者乎?吾观江宁士大夫,材智虽有短长,而皆不屑诡随以徇物。其于清静无为之旨,帝天祷祀之事,固将峻拒而不惑。孟子言:“无礼无学,贼民斯兴。”今兵革已息,学校新立,更相与讲明此义,上以佐圣朝匡直之教,下以辟异端而迪吉士。▯乎企向圣贤之域,岂仅人文彬蔚,鸣盛东南已哉?

译过分矫饰,以至于讥讽礼制的人,是因为忠信淡薄,而这正是动乱的开端。〇这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罢了。圣人并非不知道浮华的文饰和细枝末节与精微大义无关,只是因为礼的根本源于太一,发端于细微幽渺之处,不能对所有人都讲得透彻,所以不如就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常事,制定修习的规范,作为教习的内容,从而形成风俗。风俗一旦形成,那么即使圣人去世,鲁国的儒生们仍然在乡间演习乡饮酒礼和大射礼,直到数百年后也不断绝。又怎么会有那些深奥玄虚、荒诞虚妄的学说混淆百姓的视听呢?我看江宁的士大夫,才智虽有长短之别,但都不屑于诡诈顺从以迎合外物。对于清静无为的宗旨,以及祭天祀神的事,他们本来就会严词拒绝而不迷惑。孟子说:“没有礼制教化,没有学习修养,祸害百姓的人就会兴起。”如今战乱已经平息,学校刚刚建立,大家互相讲明这个道理,对上可以辅助圣朝匡正人心的教化,对下可以辟除异端邪说而引导贤良之士。〇啊,向往圣贤的境界,难道仅仅是人文荟萃、声名显赫于东南地区而已吗?

劝置学田说

张之洞

民士经传,恒言不而教,未之前闻。夫民之道,岂能济人悦?惟在上者不夺其生理,不扰其生计,斯即之之术也。民固尔,士亦然。今日士多而贫,即使书院义学兴之属,百计培植,犹惧不济,忍重剥削之乎?川省学校事体,使者于所当为所得为者,竭力图之。独有一端,蒿目疚心,寝馈不适。莫如新生覆试,计较束修一事。曩年川省风气,新进谒师贽弊丰腆寔,缘生理富饶,学额矜贵,沿为成例,动必取盈。常有一朝进学,毁家大半,负债终身。虽甚孤寒,亦索常例结费之券未剖,扣除之牌已悬。通省习惯而视为固然,使者少见而骇为怪事。每至覆试之日,终日旁皇如芒在背。若操之过蹙,则恐狡黠生童藉词[挟](狭)制;若听其迟缓,更恐贪恶书斗逼勒孤寒。操纵皆非无从停决,故使者不以昼夜考校,不寝不食为劳,而以覆试日为苦。由衷之言,有如皦日。试思童生应试,蹑屩担簦,三旬九食,欲谋一馆,艰如移山。终岁修脯不供,事蓄甚者,寄食无门,敝履无下。幸而获隽,安得多金?即或饘粥粗给,而博一青衿,遽责其破家弃产,亦可谓忍情拂理,伤心惨目者矣。特是广文一席,自唐代以来,即号冷官,束修自行,尚非在礼法之外。若必并此禁绝,何以自存?送考办公资▯用度,于何取之?其富而好礼者,自愿致敬,亦将不许乎?且将令其藉案讹诈,句结劣生,属托公事,因以为利乎?夫教官子弟,亦望游庠,诸生之家,岂无司铎?何乃不平不恕,惟务责人?使者按部所到,不惮严切禁戒,多方督催。今日诸教官固多能砥厉廉隅,自甘刻苦,然不肖书斗造言剔嬲,设谋串陷,变怪百出,又岂人意料所及?尤可患者,由今之道,书斗利舞弊幸进者之一切从丰,必致包庇串合,无所不为。而陆续送覆,随棚带覆,单身补覆,下届补覆诸弊,终亦不能禁绝。顶替鬻贩,百弊。伏焉,试事安望澄清?真才安望吐气?此川省积年之痼疾,已然之明事,皆士类所目击之,身受之,搤腕拊心而历历言之者也。若不思一两利经久之方,仍为本省师生终古之累。今日止有一策,汝等可自为之。川省尚称殷实,各州县公局义举目甚多,士民乐急公捐施,恐后。

夫四民以诸生为翘楚,地方以读书人为元气,此之不讲,好何为?若得各处绅宦粮民感发集议,公捐一置买学田,计其三年收获之租,足敌两考束修之数,各学丰歉不同,须就本处历届情形酌议之,分年匀给,送考时酌加资斧,如此则远郡署事者,即不遇送考,亦不至困陪难归,取进后限定止以千钱为贽,一切书斗小费、认号转案、补帮增出、贡举优报、丁起复录、遗诸费取办于此,陋概为湔除,士民定议于下,然后请长吏督率行之,官吏劝捐则滋弊,士民筹办则可行,由本州岛县详明立案,立石永永不得变革,若不能筹此买田巨者,或每年仿照他项公事之例,酌议定数,按年捐助,或别筹他取息给用,惟地所宜,不必一辙,其瘠土狭乡不能办者听之,不愿办者听之,仓卒不能办者徐图之,通省办则通省之士林利,一县办则一县之士林利,斯则贫士不病,冷官不讥,诸生然无累,然后可壹心而读书,学师廉介无求,然后可抗颜而训士,岂惟庠序之乐,抑亦化导风俗之源也,夫川省公举之费亦多矣,然饱衿棍、饱衙,不如饱寒畯之为得也,三费局之设诚矣,然恤捕衙、恤泛官,不如恤学师之为要也,三费大是政,不可挹彼注兹,如或吝财惜费,则更有说以喻之,要之富室大户,孰无子弟,孰不望其成名,既有公则异日子弟入学,不致受无名之抑勒,费无益之唇吻,就云自谋,亦复甚纵,使家无儒士,可决其后必昌,既擅乐施之令名,兼获济物之美报,此日之孝秀,即他日之缙绅,此日获助于乡人,他日必思造福于桑梓,无往不复,更非他项捐资所可同年而语者也,如校官者,虽非本县人士,要是同省寒儒,即云于彼有益,亦是楚弓楚得,非波及局外,此举在他

译劝置学田说

张之洞

百姓与士人,常说不教而化,未曾听说过。治理百姓的方法,难道能让人心满意足吗?只有在上位者不剥夺他们的生计,不扰乱他们的生活,这才是治理百姓的方法。百姓如此,士人也一样。如今士人多而贫困,即使书院、义学等各种机构,千方百计地培植,还担心不够,怎忍心再加重剥削呢?四川的学校事务,使者对于应当做且能够做的事,竭力谋划。唯独有一件事,令人忧心如焚,寝食难安。莫过于新生复试时,计较束脩(学费)这一事。往年四川的风气,新入学的人拜见老师,贽礼(见面礼)丰厚,实在是因为生计富饶,学额珍贵,沿袭成为惯例,动辄索取足额。常有一朝进学,家产毁去大半,负债终身。即使是极其孤寒的人,也索要常例,结案的凭证未剖开,扣除的牌子已悬挂。全省习惯成自然,视为理所当然,使者少见而骇然视为怪事。每到复试之日,整天彷徨不安,如芒在背。如果操之过急,恐怕狡猾的生童藉词挟制;如果听任其迟缓,更恐怕贪婪邪恶的书吏斗级逼迫勒索孤寒之士。操纵皆非,无从停决,所以使者不以昼夜考校、不寝不食为劳,而以复试日为苦。由衷之言,有如皦日(明亮的太阳)。试想童生应试,穿着草鞋,背着斗笠,三十天吃九顿饭,想谋求一个馆舍,艰难如移山。终年修脯(学费)不供,情况严重的,寄食无门,破鞋无处下脚。幸而考中,哪里能有多余的钱财?即使粗茶淡饭勉强供给,而求得一个青衿(秀才),就责令他破家弃产,也可说是忍心违背情理,伤心惨目了。只是广文(教官)一职,自唐代以来,就号称冷官,束脩自行收取,尚不在礼法之外。如果一定要连这也禁绝,教官靠什么生存?送考办公的资用,从哪里取之?那些富有而好礼的人,自愿致敬,也将不允许吗?而且将让他们藉案讹诈,勾结劣生,嘱托公事,以此获利吗?教官的子弟,也期望游庠(入学),诸生的家庭,岂无司铎(教官)?为何不平不恕,只务责人?使者按部巡视所到之处,不惮严切禁戒,多方督催。如今诸教官固然多能砥砺廉隅,自甘刻苦,然而不肖的书吏斗级造谣生事,设谋串陷,变怪百出,又哪里是人意料所及?尤其可患的是,沿袭今之道,书吏斗级利舞弊幸进者的一切从丰,必致包庇串合,无所不为。而且陆续送覆,随棚带覆,单身补覆,下一届补覆等各种弊端,终究也不能禁绝。顶替鬻贩,百弊丛生,试事安望澄清?真才安望吐气(施展抱负)?这是四川积年的痼疾,已然明白的事,都是士人亲眼目睹、亲身遭受,扼腕拊心而历历言之的。如果不思一劳永逸的长久之方,仍为本省师生终古之累。如今只有一策,你们可以自行为之。四川尚称殷实,各州县公局义举项目很多,士民乐于急公捐施,恐后。

四民以诸生为翘楚,地方以读书人为元气。这不讲究,好何为?如果得到各处绅宦粮民感发集议,公捐购置学田,计算其三年收获的租,足以抵当两考束脩之数,各学丰歉不同,须就本地历届情形酌议,分年匀给,送考时酌加资斧。这样,远郡署事者,即使不遇送考,也不至于困陪难归。取进后限定只以千钱为贽,一切书斗小费,认号转案、补帮增出、贡举优录、丁起复录、遗诸费,都从此取办,陋规概为湔除。士民定议于下,然后请长吏督率施行。官吏劝捐则滋弊,士民筹办则可行。由本州县详明立案,立石永远不得变革。如果不能筹措买田巨款,或每年仿照他项公事之例,酌定数目,按年捐助,或另筹他途取息给用,因地制宜,不必一辙。其瘠土狭乡不能办的听之,不愿办的听之,仓卒不能办的徐图之。通省办则通省士林利,一县办则一县士林利。这样,贫士不病,冷官不讥,诸生坦然无累,然后可壹心而读书;学师廉介无求,然后可抗颜而训导。岂惟庠序之乐,抑亦化导风俗之源泉。四川公举之费亦多矣,然而饱衿棍、饱衙,不如饱寒畯(贫寒士子)之为得也。三费局之设诚矣,然而恤捕衙、恤泛官,不如恤学师之重要。三费是大政,不可挹彼注兹。如果吝财惜费,则更有说以喻之。总之,富室大户,孰无子弟,孰不望其成名?既有公则,异日子弟入学,不致受无名之抑勒、费无益之唇吻。就云自谋,亦复甚纵。使家无儒士,可决其后必昌。既擅乐施之令名,兼获济物之美果。此日之孝秀,即他日之缙绅士。此日获助于乡人,他日必思造福桑梓。无往不复,更非他项捐资所可同日而语。如校官者,虽非本县人士,却是同省寒儒。即使云于彼有益,亦是楚弓楚得,并非波及局外。此举在他

省则甚难,在川省则甚易,在他省则可缓,在川省则甚切,比者南川县令文昌黄君际飞即持此议,设法劝捐,有志竟成,置买学田千有余亩,计其所入,足与往岁相当,章程皆与右所说同。前年岁试招覆时,师生同欢,确有成效。黄君之贤能爱士,南川士民之好义知本,使者敬之之愿,通省百六十州县效之。若欲查照南川县办法者[准](淮)赴本衙门钞案。语云:「富者赠人以财,仁者赠人以言。」使者庸愚,不能别画一士之策,敢以此一隅小补之言进,可乎?

译节省经费在四川非常困难,在其他省份则相对容易;在其他省份可以暂缓,在四川则十分迫切。近来南川县令、文昌人黄际飞先生就秉持这一主张,设法劝募捐款,有志者事竟成,购置学田一千多亩。计算其收入,足以与往年相当,章程都与上述所说相同。前年岁试招覆时,师生共同欢欣,确有成效。黄先生的贤能爱士,南川士民的好义知本,是使者敬之所期望的,全省一百六十个州县都效仿他。如果打算查照南川县的做法,可以来本衙门抄录案卷。俗话说:“富人赠人以财物,仁者赠人以良言。”使者平庸愚钝,不能另谋一套振兴士风的策略,斗胆进献这方寸之地的微小补益之言,可以吗?

论古今师道之异

孙多士

书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故自上古以至近今,无不立君以民,立师以教民。是为人师者之权力责任,亦与为人君者相侔,又岂寻常之人皆可以为之者哉?三代以上,君常兼师。前自伏羲,后及文武,教之事皆上任之,若臣下仅分司各职而已。周之衰也,天生孔孟,而师道始属于在下之人矣。惟是师教之法,古今各异。昔孔子之教人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至汉廷之取士,曰「孝弟力田」,曰「经明行修」,然后得与乡里举选,升之于朝,试以经术策文。迨唐时,裴行俭犹曰:「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是前代之教人取士,未有不先考其行,后观其文也。至后世则反是,君之取士但阅其文,不察其行;师之教人不训以行,但督以文。此古今学术之各殊,故人心亦因之以判,而政治亦因之以分也。孔子不尝言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此虽至圣自谦之言,亦足以见文易而行难也。又今时之所谓文者,尤为文中之至末者乎?夫古昔神圣之设教也,先教人以小学之法,后教人以大学之道。今之为师者,于小学之法、大学之道,皆视为无足重轻,不关缓急之事,其生平专心竭力者,惟帖括一事而已。故世之人自束发从师之后,先读四子之书,后读五经,其所以必读四书五经者,皆因功令命题必在其中,否则并此亦可不读也。更有欲速之徒,读完四书之日,师即令读诗文,故有五经尚未读完而业已往应童子试者,甚至试帖之平仄尚不能谐,字画之正俗尚不能辨,而为之师者皆以为不关紧要,仅须时文妥帖即可采芹折桂,看花长安矣。又何必多求哉?故当从事诵读之时,师之勤者未尝不时与其徒讲解,但求其所谓讲解者,不过将圣人平日谈论之语言与诸贤当时记载之文字说一遍,训其徒曰:“日后中若遇以此命题,尔当如何阐发寔义、描摹虚神,已可称为一代之名师矣。”至于圣贤训人之精义,师固茫然不解,徒更漠然不知,尚何望古今学术之能相及哉?故虽历代以来,于京师及各省地方,均令设立学校,令设立书院;而其所以训人者,亦不外乎制艺试帖。若有书院课士以经解、古文、诗赋等艺者,另目之为古学,而能与其列者,已寥寥矣。嗟乎!士人仅知学文,已属古圣设教之末务矣。至于今之帖括,又为文艺中之末务。乃师以是教,徒以是学,朝夕于斯,终身于斯,觉舍此之外,并无所谓学者。一旦得志,则自负曰:“予圣贤之徒也。”即人亦称之曰:“彼圣贤之徒也。”而岂知古昔圣贤之所以教人者,固全不在此耶?夫古之设教学也如此,而今之习教学也如彼,其于轻重缓急、大小先后之序,又岂能以道里计耶?故曰:“古今之学术既异,而政治人心所以不同也。”若是,师岂易为者哉?

  论端士习以崇师道为先

孙诜

处今日而言时政,人人皆知以自强为先矣。顾有自强之良法,必先有可以自强之人材。士习不端,而欲人材之盛焉,不可得也。师道不崇,而欲士习之端焉,尤不可得也。古人有言:「树木之计,十年;树人之计,百年。」夫所以树人者,欲其得人以行政耳。乃其效必期之百年为计,无乃太迂?不知非迂也。▯民有四,而士为之首。进而上之,即以列百僚,升宰辅。是士者,官职之始基,而政令之源本也。故欲树人,先端士习。习之为言,渐也。其不端也,非由朝夕所致;则其端也,亦非旦暮可期。必也先以政刑,继以德礼,黜涉当而惩劝明,然后父诏其子,兄勉其弟,先进导于前后,生步于后,骎骎乎人心厚而风俗醇,而人材于以辈出于此,其期固非百年不可。若今日之士习,其尚得谓之端乎?儒者蒿目时艰,值水旱灾荒之迭告,与夫人心之变,风俗之浇,较咸同前为益甚。灵秀惟士为最,即机械亦惟士为工。要而论之,大率有二弊焉:一曰务名而无实,一曰趋利而荒义。昔之为

译论古今师道之异

孙多士

《尚书》说:“上天护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老师。”因此,从上古直到近代,没有不设立君主来治理百姓,设立老师来教化百姓的。由此可见,作为老师的权力与责任,也与作为君主的相当,这难道是普通人人都可以担任的吗?夏商周三代以前,君主常常兼任老师。从前从伏羲氏,到后来的周文王、周武王,教化的事务都由他们亲自承担,好像臣下只是分别掌管各自的职事罢了。周朝衰微时,上天降生孔子、孟子,于是师道才开始归属于地位在下的人。只是师教的方法,古今各不相同。从前孔子教导人说:“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言行谨慎守信,广泛地爱人并亲近有仁德的人,践行这些还有余力,就去学习文献。”到了汉代朝廷选拔人才,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种”为标准,以“精通经义、品行端正”为标准,然后才能被乡里推举选拔,升迁到朝廷,用经术和策问来考核。等到唐代,裴行俭还说:“士人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是文艺。”这是前代教导人、选拔人,没有不先考察他的品行,后观察他的文章的。到了后世则相反,君主选拔人才只看他的文章,不考察他的品行;老师教导人不以品行来训诫,只以文章来督促。这是古今学术的不同,所以人心也因此而分裂,政治也因此而分化。孔子不曾说:“在文献知识方面,我和别人差不多;至于身体力行的君子,我还没有做到。”这虽然是至圣自我谦逊的话,也足以看出文章容易而品行难。况且现在所谓的文章,更是文章中最为末流的吧?古代圣贤设立教化,先教人小学的方法,后教人大学的道理。现在做老师的,对于小学的方法、大学的道理,都视为无关紧要、不急迫的事情,他们一生专心竭力的,只有八股文这一件事。所以世上的人自从束发从师之后,先读四书,后读五经,他们之所以必读四书五经,都是因为朝廷规定的考题一定在其中,否则连这些也可以不读。更有急于求成的人,读完四书之日,老师就让他们读诗文,所以有五经尚未读完就已经去应童子试的,甚至试帖的平仄还不能协调,字画的正俗还不能分辨,而做老师的都认为这不关紧要,只要时文妥帖就可以考取功名,去长安看花了。又何必多求呢?所以在从事诵读的时候,勤奋的老师没有不时常给弟子讲解的,但只求他们所谓的讲解,不过是将圣人平日谈论的语言与诸贤当时记载的文字说一遍,训诫弟子说:“日后考中如果遇到以此命题,你应当如何阐发实义、描摹虚神,这就可以称为一代之名师了。”至于圣贤训诫人的精义,老师固然茫然不解,弟子更漠然不知,还希望古今学术能够相及吗?所以虽然历代以来,在京师及各省地方,都命令设立学校,命令设立书院;而他们用来训诫人的,也不过是制艺试帖。如果有书院用经解、古文、诗赋等技艺来考核士人的,另外看作古学,而能列入其中的,已经寥寥无几了。唉!士人只知道学文,已经是古圣设教的末务了。至于现在的八股文,又是文艺中的末务。于是老师以此教导,弟子以此学习,朝夕如此,终身如此,觉得除此之外,并没有所谓学问。一旦得志,就自负地说:“我是圣贤的门徒。”别人也称他说:“他是圣贤的门徒。”哪里知道古代圣贤之所以教导人,本来完全不在于此呢?古代设立教学如此,而现在习教学如彼,它们在轻重缓急、大小先后的顺序上,又岂能用距离来计算呢?所以说:“古今学术既然不同,政治人心之所以不同也就明白了。”像这样,老师难道是容易做的吗?

论端士习以崇师道为先

孙诜

在当今谈论时政,人人都知道以自强为首要。但是要有自强的良法,必须先有可以自强的人才。士人的习气不正,而想要人才兴盛,是不可能的。师道不尊崇,而想要士人的习气端正,更是不可得的。古人有话说:“种树的计划,需要十年;培养人的计划,需要百年。”之所以培养人,是想要得到人来推行政令。然而它的效果必须期望以百年为计,岂不是太迂阔?不知道这并不迂阔。〇民众有四种,而士人居于首位。进而向上,就位列百官,升任宰相。所以士人是官职的基础,政令的源头。因此想要培养人,先要端正士人的习气。“习”的意思是逐渐养成。它的不正,不是朝夕之间造成的;那么它的端正,也不是旦暮之间可以期待的。必须先用政令刑罚,接着用道德礼教,罢黜奸邪而惩罚劝善分明,然后父亲告诫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前辈引导后辈,后辈跟随前行,渐渐地人心变得淳厚而风俗变得醇正,人才由此辈出,这个期限固然非百年不可。如果今天的士人习气,还能称之为端正吗?儒者忧目时艰,正值水旱灾荒接连报告,以及人心变化、风俗浇薄,比咸丰、同治以前更加严重。灵秀之气士人最为突出,即使机巧技艺也只有士人最为精通。总而言之,大体上有两种弊端:一是追求名声而没有实际,二是追逐利益而荒废道义。从前

士者,殚毕生之精力,求工于小楷试帖,而此外不知一事,其病止于空浅陋而已。今之空浅陋犹是也,而闻见较增,人人夸张以求胜,以故甫获一衿,即弃词章而高谈经济矣。乃究乎其实,则非特经济不易言,词章不易言,即薄举业者,寔未尝工举业;薄时墨者,寔未尝精时墨;极之薄考卷者,寔亦未尝能为者卷也。此务名之弊也。昔之士虽亦未能忘利,然皆求分中之利。今则谋利之途愈多,营利之术愈下,凡夫刀笔筐箧之谋,锥刀驵侩之策,苟可得利,靡所不为。且也旷胶庠之业,而游食于四方,其得志则乎幕友司事之间,不得志则流为莠民而不恤。其故由于趋时欲而无卓然自命之志,趋时则服食玩好惟事奢华,欲则耳目口腹于恣纵,不能俭自不能廉,廉既寡而亦鲜焉。此趋利之弊也,士苟有二者之弊,处不能为名儒,出安能为良吏?斯即涉猎经史,讨论掌故,而无本之学,其失仍与小楷试帖等。救斯弊者,在督学使者之董戒,在地方长吏之谕教,而尤在于先达绅耆之化导。▯身为先达,则一言一动皆为乡邦所效法。先达而务名,欲都人士之务寔,不可得也。先达而趋利,欲都人士之趋义,不可得也。其事至微,其机甚捷,士习之盛衰,不于此系,乌乎系?

译读书人耗尽毕生精力,只求在小楷和试帖上精工,除此之外对任何事都不知晓,他们的弊病仅仅在于空虚、浅薄、鄙陋罢了。如今空虚、浅薄、鄙陋的状况依然如此,但见闻却较以往增多,人人都夸张炫耀以求胜过别人,因此刚获得生员资格,就抛弃诗词文章而高谈阔论经世济民之道了。然而探究其实质,不仅经世济民之道不容易说清,诗词文章也不容易说清,就连轻视科举业的人,实际上并没有精通科举业;轻视当时时文的人,实际上并没有精研时文;至于极端轻视考卷的人,实际上也并不能写出考卷。这是追求虚名的弊病。

过去的读书人虽然也不能完全忘记利益,但都只谋求分内应得的利益。如今谋取利益的途径越来越多,营利的术数越来越卑下,凡是那些刀笔吏和商贾的谋算,锱铢必较和投机取巧的计策,只要能够获利,就没有什么不做的。而且荒废学校的学业,四处游荡谋生,得志就在幕友、司事之间混迹,不得志就沦为害民之人而毫不顾惜。其原因在于追逐时俗的欲望而没有卓然自立、自我期许的志向,追逐时俗就只讲究服饰玩好,一味奢华;放纵欲望就使耳目口腹肆意纵欲,不能节俭就不能廉洁,廉洁既少,忠义也就罕见了。这是追逐利益的弊病。

读书人如果有这两种弊病,在野时不能成为名儒,出仕时怎能成为良吏?这就是即使涉猎经史,讨论掌故,也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其过失仍然与只钻研小楷试帖相同。挽救这种弊病,在于督学使者的监督告诫,在于地方长官的训导教化,而尤其在于前辈贤达和乡绅老者的感化引导。

身为前辈贤达,一言一行都被乡里所效法。前辈贤达如果追求虚名,想使当地人士追求务实,是做不到的。前辈贤达如果追逐利益,想使当地人士趋向道义,是做不到的。这件事看似细微,其影响机制却非常迅速,读书人风气的兴盛与衰败,不与此相关,还与什么相关呢?

然此犹为己为士者言之也。若夫士之初基,在于蒙蒙之责,在于师道。今城乡各处,硕儒设教,固不乏人,而忝拥比误人子弟之辈,亦比比皆是。即以松沪两处而论,二十年前,子弟自垫中出者,非率以长老,即随以童仆。或有年逾舞勺,结伴闲游,亦不过极之庙社茶寮而止。今则易茶而酒矣,由酒而矣,舍庙社而博场妓馆矣。向所谓童子嬉戏之场,不过复问质之于其师,则茫然也。夫以蒙之时,而即染种种习气,他日安望其克自树立?其为一人一家之患者,犹小;而为当世患者,寔大。枝叶未害,本寔先拨。然则为百年树人之计者,安可不于师道加之意哉?虽然,今日之师道,亦未易言矣。必也由旧章以明其体,而后生于以奉楷模,法西学以达其用,而儒术于以宏匡济。行见人文蔚起,教思无穷,处为乡党之通材,出为朝廷之硕望,而中国自强之政,亦可以次第举行焉。岂不懿欤?

卷十四 文教部十四 教法

  论幼学

西人每岁创新法制新器者以十万计,着新书得新理者以万计,而中国无一焉。西人每百人中识字者自八十人至九十七八人,而中国不逮三十人。顶同圆也,趾同方也,官同五也,支同四也,而悬绝若此。呜呼!殆天之降才尔殊哉?顾吾尝闻西人之言矣:震旦之人学于彼土者,才力智慧无一事弱于彼。其居学数岁,然试举首者往往不绝。人之度量相越,盖不远也。而若是者何也?曰:春秋万法托于始,几何万象起于点。人生百年,立于幼学。吾向者观吾乡塾接语,其学究蠢陋野悍迂谬猥贱,不可向迩。退而儳焉,忧愀然思,无惑乎乡人之终身为乡人也。既而游于它乡,而它县,而它道,而它省,观其塾接语,其学究其蠢陋野悍迂谬猥贱,举无以异于向者之所见。退而瞠然芒然皇然曰:中国四万万人之才之学之行之识见之志气,其消磨于此蠢陋野悍迂谬猥贱之人之手者,何可胜道?其幸而获免焉者,盖万亿中不得一二也。顾炎武曰:有亡国,有亡天下。曰:强敌权奸流寇,举无足以亡国,惟吏胥可以亡国。外教左道乡愿,举无足以亡天下,惟学究足以亡天下。欲救天下,自学究始。

古之教学者,不可得见矣。顾其为道,散见于七十子后学所记者:若《曲礼》,若《少仪》,若《保傅》,若《学记》,若《文王世子》,若《弟子职》,何其详也!吾未克游西域,观于其塾,与其学究;顾尝求之于其书,闻之于其人。其与今日之中国,何相反也?其为道也,先识字,次辨训,次造句,次成文,不躐等也。识字之始,必从眼前名物指点,不好难也。必教以天文地学浅理,如演戏法,童子所乐知也。必教以古今杂事,如说鼓词,童子所乐闻也。必教以数国语言,童子舌本未强,易于学也。必教以算,百业所必用也,多为歌谣,易于上口也,多为俗语,易于索解也。必习音学,使无厌苦,且和其血气也。必习体操,强其筋骨,且使人人可为兵也。日授学不过三时,使无太劳致畏难也。不妄施扑教,使无伤脑气,且养其廉耻也。父母不得溺爱荒学,使无弃材也。学究必由师范学堂,使习于教术,深知其意也。故西童出就外傅,四年之闲,其欲为士者,即可以入中学,仞专门,以名其家;其欲为农、若工、若商、若兵者,亦可以识天地人物之理,中外古今之迹,其学足以为仰事俯畜之用,稍加阅历而即可以致富贵。故用力少而畜德多,数岁之功而毕世受其用也。

中国则不然,未尝识字,而即授之以经;未尝辨训,未尝造句,而即强之为文。开塾未及一月,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语,腾跃于口,洋溢于耳。夫记者明揭之曰:「大学之道」,今乃骤以施之乳臭小儿,何为也?「明德」二字,汉儒据《尔雅》,宋贤袭佛典,动数千言未能悬解;今则负之孙而语之,彼乌知其作何状也?夫「大学之道」,至于平天下;「中庸之德」,极于无声臭,此岂数龄之学童所克有事也?今之教者,其姑以授之,而希冀其万一能解也?则是大愚也。

译然而这还是为已经立志做士人的人所说的。至于士人最初的根基,在于启蒙阶段的教育,在于师道。如今城乡各地,大儒设馆教学,固然不乏其人,但那些滥竽充数、误人子弟的先生,也到处都是。就拿松江和沪上两地来说,二十年前,子弟从私塾出来,不是跟着长辈,就是跟着童仆。有的年纪超过舞勺之年,结伴闲游,也不过最多到庙宇、社坛、茶寮为止。现在却把茶换成了酒,由酒进而到了赌场,舍弃了庙社而去了赌场和妓馆。过去所说的童子嬉戏的场所,如果再去问他们的老师,老师也是茫然不知。在启蒙的时候,就沾染了种种不良习气,将来怎么能指望他们自立成才?这对一个人、一个家庭造成的祸患,还算小;对当世造成的祸患,实在很大。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却先被拔除。那么,对于百年树人的大计,怎么能不对师道加以重视呢?虽然如此,今天的师道,也不容易说清楚。必须依据旧有的章法来阐明其本体,然后学生才能奉为楷模;效法西方学问来通达其应用,从而儒术得以宏大并匡济世道。不久就会看到人文兴盛,教化无穷,在乡间成为通才,出仕成为朝廷的硕望,而中国自强的政事,也可以依次推行了。难道不美好吗?

卷十四 文教部十四 教法

论幼学

西方人每年创造新的法制、新的器物数以十万计,著写新书、获得新理数以万计,而中国却没有一样。西方人每百人中识字者从八十人到九十七八人,而中国不到三十人。头顶同样圆润,脚趾同样方正,五官同样齐全,四肢同样具备,却相差如此悬殊。唉!大概是上天赋予的才能本来就不同吗?但我曾听西方人说过:震旦(中国)的人在他们那里学习的,才力智慧没有哪件事比他们差。他们在学校居住几年,参加科举考试名列前茅的往往不断。人的度量相差,大概不远。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春秋万法寄托于开始,几何万象起源于点。人生百年,立足于幼年教育。我以前观察我们家乡私塾里的谈话,那些学究愚蠢浅陋、粗野悍戾、迂腐荒谬、猥琐卑贱,令人无法接近。退下来后,我惊愕不安,忧愁地思考,难怪乡人终身只是乡人。后来我游历到其他乡镇,到其他县,到其他道,到其他省,观察那里的私塾谈话,那些学究的愚蠢浅陋、粗野悍戾、迂腐荒缪、猥琐卑贱,全都和我以前所见没有不同。退下来后,我瞪大眼睛,茫然失措地说:中国四万万人的才能、学问、行为、见识、志气,被这些愚蠢浅陋、粗野悍戾、迂腐谬误、猥琐卑贱的人消磨掉的,哪里能说得尽?侥幸得以幸免的,万亿中难得一二。顾炎武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他说:强敌、权奸、流寇,都不足以亡国,只有吏胥可以亡国。外教、左道、乡愿,都不足以亡天下,只有学究足以亡天下。想要拯救天下,要从学究开始。

古代教学的人,已经无法见到了。但他们的道理,散见于七十子后学所记载的书中:如《曲礼》、《少仪》、《保傅》、《学记》、《文王世子》、《弟子职》,多么详细啊!我没有机会游历西域,观察他们的私塾和学究;但我曾在他们的书中寻求,在他们的口中听闻。他们与今天的中国,多么相反啊!他们的道理,先识字,其次辨别训诂,其次造句,其次成文,不超越等级。识字之初,一定从眼前的名物指点,不喜好难懂的字。一定教以天文地学的浅显道理,像演戏一样,是童子乐于知道的。一定教以古今杂事,像说鼓词一样,是童子乐于听见的。一定教以多国语言,童子舌根未硬,容易学习。一定教以算术,百业所必用,多做歌谣,容易上口,多用俗语,容易理解。一定练习音律,使不感到厌苦,并且调和血气。一定练习体操,强壮筋骨,并且使人人可以当兵。每天授课不过三个时辰,使不致太劳而产生畏难情绪。不随意施加体罚,使不伤害脑气,并且培养廉耻之心。父母不得溺爱荒废学业,使不浪费人才。学究必须出自师范学堂,使熟悉教学技术,深知其意。所以西方童子外出就学,四年之间,想成为士人的,就可以进入中学,进入专门学校,以成名成家;想成为农、工、商、兵的,也可以认识天地人物的道理,中外古今的事迹,他们的学问足以用来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稍加阅历就可以致富贵。所以用力少而蓄德多,几年的功夫而终身受用。

中国却不是这样,没有识字,就教他们读经;没有辨别训诂,没有造句,就强迫他们写文章。开塾不到一个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话,就在口中跳跃,在耳边洋溢。记载的人明确揭示说:“大学之道”,现在却突然施加给乳臭未干的小儿,为什么呢?“明德”二字,汉儒依据《尔雅》,宋贤沿袭佛典,动辄数千言未能完全理解;现在却背着孙子告诉他,他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样子呢?“大学之道”,以至于平天下;“中庸之德”,极于无声无臭,这难道是几岁的学童所能从事的吗?现在的教育者,大概只是传授给他们,而希冀他们万一能理解吧?这是大愚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