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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统编六

卷三 文教部三 史学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42–188 段

。于是腼然面目者,不敢见人,而藏颜有北之乡,匿影曦光之下。呜呼!虽悔之何及哉?

译于是那些羞愧无颜的人,不敢见人,便躲藏在北方边远之地,隐匿身影于阳光之下。唉!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

古之治兵者,营平久驻湟中,月计粮谷茭数十万,未见累民。古之理民者,乖崖甫至成都,即奏罢陜西米数万,未闻馁士。古之养兵者,荆州十年之积,不烦转运。古之利民者,内史牛车之输,不费追呼。

明宣宗时,特三法:一、久任;二、不次迁擢;三、不限流品。

万历庚戌,丙辰用阁臣言,馆选隔科一举,故二科独无庶吉士,本旧制也。至崇祯甲戌,丁丑复行之。

守令之难有四:坐堂皇,抚一邑,专精课士,何业不就?而时日耗于趋迎,精神殂于馈遗,帣鞴鞠跽,东西奔驰,其难一。工于弥缝,事上官者躐荐台省,不者辄以他事中之,畏简书不若其畏上台,其难二。首尾牵制,文移把持,尺寸以上不得轻有所举,长材无以自见,掣肘之患,其难三。官如行马,仅一过耳,书役为主人,官者为客,则其弊不可得知,知不可得竟,其难四。既责其拊循,而以征输不及额议罚;既戒其贪墨,而以设处不误公为程。有以己之不廉成己之不法,亦有以己之不法成人之不廉。

万家之邑,必有士夫数十,谄谀相先,侈靡相耀,子女姻亚,童仆坐较金帛,以为意色,稍不能忍,必且诪张恣睢,而取必于官。

海忠介惟有一袍一仆之风,始能建言世庙;陆文定惟有焚香啜茗之致,始能不谢分宜。

茅屋数椽,穜稑百亩,仅给衣食。如吴介肃之高持,刚介寡与,誓不营私,终身不渝。如何文肃之正大,敝裘尚假于人,牝马亦非己有。如陈茂烈之风纪,自持。

卑者积俸以取迁,除巧者捷以营津要。

汉之能吏多出掾史,唐节度所辟书记,亦往往入而为大官。即明之初,吴讷以医起,中丞郁新,严震以人才登八座,杨士奇以白衣荐举而直纶扉,陶鲁以恩荫而至金吾,黄福以贡士而为六卿,胡俨以乡举而为司成,锺蔚能以吏员而为郡守。龚子刍言:「谓今江南虽极大之县,数万金之富,不过二十家,万金者倍之,数千金者又倍之,数百金以下稍殷实者不下数百家。以户口数十万之大县,而富户不过千余,于千家之中,而此数十家者烦苦,又独甚。其为国任劳,即无事之时,宜加爱惜。今多事皆备办,富民若不养其余力,则富必难保,亦至于贫而后已。无富民则何以成邑?宜予之休息,曲加保护,毋使奸人蚕食,使得以其余力赡贫民,此根本之计。」又曰:「一邑之中,食利于官者亡虑数千人,恃讼烦刑苛则得以吓射人钱,故一役而恒六七人共之。若不生事端,何以自活?宜每役止留一正副供驱使,余并罢遗,令自便营业。而大要又在省事,事省则无所售其吓射。即勒之应役,将有不愿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务也。」

卢九台告人曰:「不肖十分精神,七分调停宰辅台省,一分消耗簿书期会,其筹兵设策,只二分余耳。若得五分办贼,亦不至任彼猖狂。」

古之治兵者,必治赋;古之治民者,必筹兵。而汉之太守,皆自为将。自古守令将帅之不相为用,未有如今日者也。

熙丰之法,有至今不变者:经义也,武举也,茶马也。崇观之法,有至今承用者:邓洵武之官阶也。

孙沔以张禹、李林甫斥吕夷简,而夷简以为元规药石之言,恨闻此迟十年尔。又如文彦博请召还唐介,宋时相臣尚有此。

巴蜀被文翁之化,易议刺为文章;南阳被召父之化,易商贾为本业;颖川被黄韩之化,转争讼为笃厚。

非常之策,陈汤不奏于公卿;度外之功,班超不谋于从事。

不备不虞,不可以师。韩世忠京口之战,只不曾备得无风及火箭二事,遂败于兀朮。故用兵者,在先识己之瑕,而后可以待敌。

  论黄帝

黄帝之事,初不载于诗书,惟易系辞、礼祭法、春秋左氏传间一援引,然语焉不详,仍无由得其事之本末,而杂见于诸子百家中者,其文复不雅驯,为通儒所不道,盖所传者既非其真,而支离附会为不少矣。今按诸子中,老子道德五千言,要无一字涉及黄帝,至庄、列二编称黄帝者不一而足,则言黄帝者,自当以庄、列为滥觞,而他书其后焉者也。列子云:「黄帝神

译古代治理军队的人,在平定营垒后长久驻扎在湟中,每月计算粮草和干草多达数十万,却未见加重百姓负担。古代治理百姓的人,陈襄刚到成都,就上奏免除陕西数万石米粮,未曾听说士兵挨饿。古代供养军队的人,荆州十年的积蓄,不烦劳转运使调拨。古代利于百姓的人,内史用牛车运输物资,不费吹灰之力去催促呼喝。

明宣宗时,特别实行三种方法:一是长期任职;二是不按常规次序提拔;三是不限制出身门第。

万历庚戌、丙辰年间,采纳内阁大臣的建议,馆选隔科进行一次,所以这两科唯独没有庶吉士,这是遵循旧制。到了崇祯甲戌、丁丑年,又再次实行这一制度。

地方长官的难处有四种:坐在大堂上,安抚一县百姓,专心致力于考核士人,什么事业不能成就?然而时间耗费在迎来送往,精神消耗在馈赠贿赂,弯腰曲膝,东西奔波,这是难处之一。善于弥缝补过、讨好上级的人,越级被推荐到台省任职,不这样做的人,就借其他事情陷害他们,害怕公文法令不如害怕上级,这是难处之二。首尾互相牵制,公文往来互相把持,稍微超出常规的事不敢轻易举动,长才无法施展,受掣肘的祸患,这是难处之三。官员如同过路的马,只是暂住而已,书吏差役才是主人,官员反像客人,那么其中的弊端不可得知,知道了也无法彻底解决,这是难处之四。既然要求他们安抚百姓,却因征收赋税不及定额而议定处罚;既然告诫他们不要贪污,却以设法筹办不耽误公事作为标准。有人因为自己的不廉洁而导致自己的不法,也有人因为自己的不法而促成他人的不廉洁。

拥有万户人家的县城,必定有数十位士大夫,他们争相谄媚阿谀,竞相炫耀奢侈靡费,子女婚姻、童仆仆役都以此作为炫耀的资本,稍微不能容忍,他们必定会虚张声势、肆意妄为,并向官府索取必然的结果。

海瑞只有一件袍子、一个仆人的作风,才能向嘉靖皇帝直言进谏;陆树声只有焚香喝茶的雅致,才能不向严嵩谢恩。

茅屋几间,田地百亩,仅够供给衣食。像吴介肃那样高尚持重,刚正耿介、少与人交往,发誓不谋取私利,终身不变。像何文肃那样正大光明,破旧的皮衣还要借别人的,母马也不是自己拥有的。像陈茂烈那样坚守风纪,自我约束。

地位低的人积累俸禄以求升迁,狡猾的人快捷地谋求要津。

汉代的能吏多出自掾史,唐代节度使所征辟的书记,也往往入朝成为大官。即使在明朝初年,吴讷因医术起家,中丞郁新、严震因人才登上高位,杨士奇以平民身份被荐举而直入内阁,陶鲁因恩荫而至金吾卫,黄福以贡士身份成为六卿,胡俨因乡试中举而成为国子监司业,锺蔚能以吏员身份成为郡守。龚子刍说:“认为现在江南即使极大的县,拥有数万金财富的,不过二十家,拥有万金财富的加倍,拥有数千金财富的又加倍,拥有数百金以下稍微殷实的不少于数百家。以拥有数十万户口的大县而言,富户不过一千多家,在一千多家之中,这数十家富户烦苦,又特别严重。他们为国家承担劳役,即使在无事的时候,也应当加以爱惜。现在多事都需要备办,富户如果不保留他们的余力,那么财富必然难以保全,直到贫穷才停止。没有富户怎么能成就县城?应当给予他们休息,曲折地加以保护,不要让奸人蚕食,使他们能够用余力赡养贫民,这是根本的计策。”又说:“一个县中,依靠官府获利的人大概有数千人,依仗诉讼、烦苛的刑罚得以吓诈别人钱财,所以一个差役常常由六七个人共同承担。如果不制造事端,靠什么养活自己?应当每个差役只留一个正副供驱使,其余的一律罢免,让他们自行经营产业。而大略在于省事,事少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吓诈。即使强迫他们应役,也会有不愿意而逃跑的人,这更是安民的要务。”

卢九台告诉人说:“不肖的人十分精神,七分用来调停宰辅台省,一分消耗在簿书期会,筹划军事、制定策略,只剩下二分罢了。如果能有五分用来办理贼寇,也不至于任由他们猖狂。”

古代治理军队的人,必定治理赋税;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必定筹划军事。而汉代的太守,都自己担任将领。自古以来守令将帅不能互相配合使用,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

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有至今不变的:经义、武举、茶马。崇宁、大观年间的法令,有至今沿用的:邓洵武的官阶。

孙沔用张禹、李林甫来斥责吕夷简,而吕夷简认为这是元规的药石之言,恨听到这话晚了十年。又如文彦博请求召回唐介,宋代当时的宰相还有这样的胸怀。

巴蜀受到文翁的教化,改变议论刺探为崇尚文章;南阳受到召父的教化,改变经商为从事本业;颖川受到黄霸、韩延寿的教化,转变争讼为笃厚。

非常之策,陈汤不向公卿奏报;度外之功,班超不向从事谋划。

不防备意外,不可以出兵。韩世忠在京口之战,只是没有防备无风和火箭两件事,于是败于兀朮。所以用兵的人,在于先认识自己的缺陷,然后才可以等待敌人。

论黄帝

黄帝的事迹,最初没有记载在《诗》《书》中,只有《易·系辞》、《礼·祭法》、《春秋左氏传》偶尔引用,但说得不够详细,仍然无法得知事情的本末,而杂见于诸子百家中,其文辞又不典雅,被通儒所不称道,大概所传的不是真相,而支离附会的不少。现在考察诸子中,老子《道德经》五千言,没有一字涉及黄帝,至于《庄子》、《列子》两书中称引黄帝的不胜枚举,那么谈论黄帝的,应当以《庄子》、《列子》为滥觞,而其他书籍是后来的。《列子》说:“黄帝神

游于民无嗜欲之国,不知乐生,不知忧死,其国不知去中国几千万里,在弇州、台州之间。黄帝无思无虑者三月,既寐而觉,仍为修身之事,要未得其完之法。寝而入梦,神更游于象外,历二十有七载,中国四境民俗粹美,浑噩宁谥,遂无伦比焉。」此列子之言也。又列子谓:「惟黄帝、孔子能辨梦觉,世无黄帝、孔子,谁能辨之?」则以黄帝与孔子并言。又列子引黄帝书云:「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今在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中,不言老子而径称「黄帝书」,其殆史儋直用黄帝语而隐其名,即语所谓「述而不作」耶?他如黄帝书又有云:「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此黄帝书久已散佚,无由见其全帙矣。又有云:「精神入其门,骸骨反其根;又有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又别一纪载云:「周穆王上昆仑,欲视黄帝宫,注谓即黄帝至西方之行宫。」凡此皆黄帝之事,散见于诸子中者。至若素问一书,近今中国儒者互相考定,以为其书实中朝周末、战国时人所著,凡有所问,皆称黄帝,凡有所答,皆称岐伯,间称鬼区、臾,俱为假其名以显其义。今观其书,发明病情,研穷医理,具有古时格致之学,而终以道为为归宿,是真道家之言矣。书内亦记黄帝升天之事,第不及史迁所记之详,而就黄帝、岐伯问答之辞,玩之可以见战国时人以为古时真人,其才其力,实足以持。天地执阴阳,盖其精神充足,意识奠定,故能与天地同体而同用。又至人、真人、圣人三者,皆能葆精神,节嗜欲,年寿以百岁为度。亦可见战国时人俱以黄帝为医术之祖,而孔子、孟子不之知而不之言者,孔孟之世尚谓有其说,而为战国时人所依托,为无疑也。他如春夏秋冬,黄帝皆有论说,谓春时宜有好生之德,夏时不可轻怒,秋时刑罚宜缓。又谓春时肝易受损,夏时心易受损,秋时则肺,冬时则肾,均易损伤。又谓天下有九州岛,人身有九窍,人之一身,阴阳共分十二经,从手起至足止,外与天气相通。又谓天气、地气、云气,气有三类,不正之气每于暗中袭人,令人阴受其损,致成种种疾疢。若先辨其由来,预为卫摄,可期克保天年,不致短折。而今世之人每有暗疾,其病之生,皆外来之邪气为其病根。人果能学道家之清净,葆其真元,将见烈风不能害,毒气亦不能害。凡此皆《素问》所纪黄帝之言也。《素问》中亦言,地球悬于空中,向东而行,天向西行。黄帝祈岐伯解释其义,岐伯云:「金、木、水、火、土五行丽于地,故随地而行,与日月五星行于天空者正相类。」又言地上生物虚者所列,应乎天之精气。

译在百姓没有嗜欲的国家游历,不知道喜爱生存,也不知道忧虑死亡,那国家距离中原不知有几千万里,位于弇州和台州之间。黄帝无思无虑地过了三个月,睡醒之后,仍然从事修身的事情,但终究没有得到完整的法则。睡觉而进入梦境,精神再次游历于形象之外,经历了二十七年,中原四境民俗纯美,浑厚安宁,于是无与伦比了。」这是列子的话。又列子说:「只有黄帝、孔子能辨别梦与醒,世上没有黄帝、孔子,谁能辨别呢?」于是将黄帝与孔子并列而言。又列子引用黄帝书说:「谷神不死,叫做元牝;元牝之门,叫做天地的根本,绵绵不断好像存在,使用它而不穷尽。」现在在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中,不称老子而直接称「黄帝书」,这大概是史儋直接采用黄帝的言语而隐藏其名,就是所谓「述而不作」吧?其他如黄帝书又有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这黄帝书早已散佚,没有办法看到它的全本了。又有说:「精神进入它的门,骸骨返回它的根本;又有说:「至人静坐像死,行动像机械。」又另一处记载说:「周穆王登上昆仑山,想要观看黄帝的宫室,注释说就是黄帝到西方的行宫。」所有这些关于黄帝的事情,都散见于诸子著作中。至于《素问》一书,近来中国儒者互相考证,认为这本书实际上是周朝末年、战国时期的人所著,凡是有问的,都称黄帝,凡是有答的,都称岐伯,偶尔称鬼区、臾,都是假借他们的名字来彰显其义理。现在看这本书,阐明病情,探究医理,具有古代的格致之学,而最终以道作为归宿,是真正的道家言论。书中也记载黄帝升天的事情,只是不如史迁所记载的详细,而从黄帝、岐伯问答的言辞中,玩味可以知道战国时期的人认为古代的真人,其才能其力量,确实足以持守天地、执掌阴阳,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充足,意识安定,所以能与天地同体而同用。又至人、真人、圣者三者,都能保养精神,节制嗜欲,寿命以百岁为限度。也可以看出战国时期的人都把黄帝当作医术的始祖,而孔子、孟子不知道也不谈论的,孔孟的时代尚且认为有这种说法,而被战国时期的人所依托,是没有疑问的。其他如春夏秋冬,黄帝都有论述,说春天适宜有好生的德行,夏天不可轻易发怒,秋天刑罚适宜缓和。又说春天肝脏容易受损,夏天心脏容易受损,秋天则是肺,冬天则是肾,都容易损伤。又说天下有九州,人身有九窍,人的一身,阴阳共分十二经脉,从手起到脚止,外与天气相通。又说天气、地气、云气,气有三类,不正当的气经常在暗中袭击人,使人暗中受到损害,导致种种疾病。如果先辨别它的由来,预先加以防护,可以期望保全天年,不至于短命。而当今世人常有暗疾,其病的发生,都是外来的邪气作为病根。人如果能学习道家的清净,保养其真元,将看到烈风不能伤害,毒气也不能伤害。所有这些《素问》所记载的黄帝的言论。《素问》中也说,地球悬于空中,向东而行,天向西而行。黄帝请求岐伯解释其义,岐伯说:「金、木、水、火、土五行附着于地,所以随地而行,与日月五星在天空中运行的情况正相类似。」又说地上生物虚者所排列的,应合天上的精气。

又黄帝问曰:“地之为下否乎?”岐伯曰:“地为人之下,太虚之中者也。”黄帝曰:“有冯乎?”岐伯曰:“太虚举之也。”《素问》中有此言,可知战国时中人之能明格致者,已知地球悬于空中,而于天官家言大有关系。内又有中土各国,皆有吉凶相应之星,占之以测国中后日所有吉凶之事,而此事实先见于巴比伦古书。即如五行,亦波斯古书所载,以此观之,则《素问》“地球悬于空中”云云,先时自必从巴比伦渐推渐广,得入中国。阅《旧约》但以利书二章所设之官,巫觋、太史、博士,与中土分立公孤六宫相似,可知中国古时与西国风俗本自相通,而从西方以至中国为无疑义,明也。又《素问》中黄帝不专言治病,亦喜精察种种之道,其所为道,正与尧舜周公相传之道无殊,特所云黄帝实出于假托耳。更考《庄子》之述黄帝,其意以为黄帝倚其道力可以胜天,其谓黄帝得之以登云天是也。《庄子》之言,《列子》《素问》均有此意,特不知何书先言,大约彼时世人多喜为如此之言耳。又《天地篇》言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邱,而南望还归,遗其元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乃使罔象,罔象得之。黄帝曰:“异哉,罔象乃得之乎?”是言聪明者不能得,而愚昧者得之。《马太福音》十一章,耶稣于贤智隐之,愚昧显之,耶稣又谓人能将所有财物舍去,始能得其无价之珠,盖指福音真道,即此意也。又《庄子·天运篇》言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又一处言黄帝问于广成子,广成子居空同,黄帝问至道之精,云我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人民,我又欲官阴阳以遂生,为之奈何?”此则《庄子》之言黄帝者有然。更考之《世本》,《世本》谓少昊孙樵,昌意曾孙帝喾,帝喾之子帝尧,又云黄帝别子昌意,昌意子颛顼,颛顼子瞽瞍,瞽瞍子舜世本系战国时书,其时各国皆有宗谱,观世本可知大概,咸以黄帝为始祖,有所不备则造以补之。孟子所言瞽瞍,亦系因时人造之言,盖历世久远,后人何由知之详耶?至瞽瞍何以知为后人造?则以舜祭尧不祭父故,而后人又以舜不祭父中必有故,故又造诸不之事,似不当祭。其间各谱用黄帝为祖,如此其尊,即可见其为拜奉祖先之意所成,故各争先而恐后。大抵其时列于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爵者,自不敢不以黄帝为祖也。鲧为禹之父,亦由颛顼黄帝而来,卫、韩、郑、邾均有以黄帝为祖之谱,楚国亦然,俱自谓黄帝之支派。世本内有数百家,足以证明其事之实。至国家变革之时,每封虞、夏、商、周之子孙,以致祖宗之血食不废,故战国时各国皆言出于黄帝而制祭法。我人观此祭祀,即可知其实在之事也。

至世本,又言黄帝有二十五子,其十二子则有姓,传于后世,所谓黄帝十二姓是也。又他书载,黄帝作冠冕,教烹饪,造鼎鼐;又命羲和占日,常仪占月,伶伦取竹制律吕。大挠作甲子,首作算数;沮诵、仓颉作文字,师荒作图画,纪与作衣冠。又有人焉,为之造履,为之造杵臼,为之造弓矢,为之造车辕、舟楫。其人皆黄帝之臣也。战国人创为道教,而黄老并称。黄帝在数千年前,用以并称,实取以媚当时之公侯伯子男也。黄帝去今光绪,在五千年内,去战国在二千年外,人何以知各物之为黄帝之臣之所造?何者为真?何者为伪?辨之初不易辨,特不皆黄帝之臣之所为,则可信也。列子杨朱篇有三皇五帝,言古三皇若存若亡,五帝若阳若显。十万年之中,十知其一,再前之事,千不识其一。但伏羲以来,或谓三十余万岁,可知战国时人以古之岁月为甚长。然《书经》不言伏羲有三十万岁,《易经》言伏羲,不言为人身、牛首。今战国时有此言,可知彼时风俗多喜造古,加以装点,盖自孔孟之世然矣。《史记》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成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臣后宫从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升,余小

译黄帝又问道:“大地是处于最下方的吗?”岐伯回答说:“大地在人的下方,却处于太虚的中间。”黄帝问:“有什么凭借吗?”岐伯回答说:“是太虚托举着它。”《素问》中有这样的记载,由此可知战国时期那些能明察物理的人,已经知道地球悬浮在空中,这与天文学的说法大有关系。其中又提到中原各国,都有与之吉凶相应的星辰,通过占卜来预测国家日后发生的吉凶之事,而这件事实际上在巴比伦的古书中早有记载。就像五行学说,也是波斯古书所载,由此看来,《素问》中“地球悬浮在空中”的说法,必定是从巴比伦逐渐传播推广,最终传入中国。阅读《旧约》中但以理书第二章所设立的官职,巫觋、太史、博士,与中国古代设立的公、孤、六宫相似,由此可知中国古代与西方风俗本来相通,从西方传到中国是毫无疑问的,这是显而易见的。

此外,《素问》中的黄帝不仅专门谈论治病,也喜欢深入探究各种道理,他所探究的道理,正与尧、舜、周公所传承的道理没有区别,只是所说的黄帝实际上是假托而已。再考察《庄子》对黄帝的描述,其意以为黄帝依靠道术力量可以战胜天命,说黄帝凭借此道得以登天就是例证。《庄子》的这种说法,《列子》和《素问》都有类似的意味,只是不知道哪本书先说的,大概当时世人大多喜欢这样说罢了。

又《天地篇》说黄帝在赤水之北游玩,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后返回,遗失了玄珠,派智者去寻找没找到,派离朱去寻找没找到,派吃诟去寻找没找到,于是派罔象去寻找,罔象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罔象竟然找到了吗?”这是说聪明人找不到,而愚昧人却找到了。《马太福音》第十一章,耶稣对贤智之人隐藏真理,对愚昧之人显露真理,耶稣又说人必须舍弃所有财物,才能得到无价之宝,大概是指福音的真道,就是这个意思。

又《庄子·天运篇》说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专一,百姓有亲人死了也不哭泣,而百姓并不非议他。另一处说黄帝向广成子请教,广成子居住在空同山,黄帝询问大道的精髓,说我想摄取天地的精华,来辅助五谷生长,以养育人民,我又想驾驭阴阳以顺应生命,该怎么办?”这就是《庄子》中关于黄帝的记载。

再考察《世本》,《世本》说少昊的孙子是樵,昌意的曾孙是帝喾,帝喾的儿子是帝尧,又说黄帝的庶子是昌意,昌意的儿子是颛顼,颛顼的儿子是瞽瞍,瞽瞍的儿子是舜。《世本》是战国时期的书,当时各国都有宗谱,看《世本》可知大概,都尊黄帝为始祖,如果有缺失就编造来补充。孟子所说的瞽瞍,也是沿袭当时人编造的说法,因为年代久远,后人怎么能知道得那么详细呢?至于瞽瞍为何知道是后人编造的?是因为舜祭祀尧却不祭祀父亲,而后人又认为舜不祭祀父亲其中必有缘故,所以又编造了各种不孝之事,似乎是不应该祭祀的。各谱系用黄帝作为祖先,如此尊贵,可见这是出于拜奉祖先的心理所形成的,所以各争先后。大概当时位列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人,自然不敢不尊黄帝为祖先。鲧是禹的父亲,也源自颛顼和黄帝,卫、韩、郑、邾都有以黄帝为祖先的谱系,楚国也是如此,都自称是黄帝的支派。《世本》内有数百家,足以证明此事的真实性。

到了国家变革的时候,常常分封虞、夏、商、周的子孙,以致祖宗的血食祭祀不废,所以战国时期各国都说出自黄帝而制定祭祀之法。我们观察这些祭祀,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实情了。

至于《世本》,又说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十二个儿子有姓氏,流传于后世,这就是所谓的黄帝十二姓。其他书籍记载,黄帝制作冠冕,教导烹饪,铸造鼎鼐;又命令羲和观测太阳,常仪观测月亮,伶伦取竹制作律吕。大挠创造甲子,首创造算数;沮诵、仓颉创造文字,师荒创造图画,纪与创造衣冠。又有人为他制造鞋子,制造杵臼,制造弓矢,制造车辕、舟楫。这些人都是黄帝的臣子。战国人创立道教,黄老并称。黄帝在数千年前,用来并称,实际上是取悦当时的公、侯、伯、子、男。黄帝距离现在光绪年间,在五千年以内,距离战国在二千年以外,人怎么知道各物是黄帝的臣子所造?哪些是真?哪些是伪?起初不容易辨别,只是不全是黄帝的臣子所为,则是可信的。

《列子·杨朱篇》有三皇五帝,说古代三皇若有若无,五帝若隐若现。十万年之中,十知其一,再往前的事,千不识其一。但伏羲以来,有人说三十多万岁,可知战国时人认为古代的岁月非常漫长。然而《书经》不说伏羲有三十万岁,《易经》说伏羲,不说他是人身牛首。现在战国时有这种说法,可知当时风俗大多喜欢编造古代,加以装点,大概从孔孟时代就这样了。《史记》说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造鼎,鼎成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去,臣后宫跟随的七十多人,龙于是上升,其余小的

臣不得上,乃持龙髯,髯拔堕黄帝之弓。《韩非子》亦言黄帝聚鬼神于泰山,合虎豹以为阵,蚩尤在前,雨师在后。其书约《史记》前百年,史公亦不信其言,特取其文字可观耳。至后尤甚,星中一星名轩辕,一星名黄帝座。而其言黄帝,大抵道家者流,一如工匠作一器具,托名于古有之人,以期自增声价,故彼即取古之黄帝以重其书,其实假托者多,不足信也。

译臣子无法登上天去,于是抓住黄帝的胡须,胡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了下来。《韩非子》也记载黄帝在泰山聚集鬼神,集结虎豹组成阵势,蚩尤在前面,雨师在后面。这本书大约成书于《史记》之前一百年,司马迁也不相信那些话,只是觉得它的文字值得欣赏罢了。到了后来情况更加严重,星空中有一颗星名叫轩辕,一颗星名叫黄帝座。而关于黄帝的言论,大多是道家那一派的,就像工匠制作一件器具,假托古代有名望的人之名,以期望提升自己的声望,所以他们便借用古代的黄帝来抬高自己著作的地位,其实其中假托的成分很多,不值得相信。

汲黯论

黄永年

古大臣之格其君也,不于其迹之既着而图之,盖尝潜消于其几之未萌,与其几之方动,而后人主不道之事乃无所因而长,而又非徒恃吾一人介介然廷争而面折之也。夫廷争而面折,人主之所畏而不乐亲,吾投之以所甚畏,彼环其侧者或阿意曲顺,投之以所甚乐,则人主有不远我而亲彼者乎?则吾一人可以立逐,虽幸不婴砧斧、冒鼎镬,或徙之以他官,处之于局外,吾惟坐观其成败,而一无所与于朝廷之议。夫惟君子者,招贤而进士,使朝廷之上尊卑上下无非吾同道之人,协心并力以辅吾所不及,夫是故不劳而功成。余观汲黯之于武帝,其绳愆纠谬可谓至矣,帝亦深为礼敬,汉公卿莫匹焉。然卒以数切谏不得留内,而帝侈心肆欲之学卒莫能匡正,最后迁淮阳太守,欷歔泣下,忿御史大夫张汤专阿主意,己不得出入禁闼,拾遗补阙。呜呼,其亦晚矣!若黯者,其可谓闇于大体者矣。方武帝即位之时,年十六耳,首举贤良方正、极言敢谏之士,深嘉仲舒之对,既用其言,诏郡国各举孝廉给宿卫,其可谓英主者也。然又置为江都相,黯尔时当即以仲舒之贤力为帝言曰:“臣陛下再三策仲舒,真汤武主也,当今贤士无出仲舒右。陛下即位之初,天殆以仲舒授陛下,陛下欲效唐虞之治,必宜亟用仲舒,举一仲舒而朝廷之本立矣。”而又博求郡国耆硕老成,如申生、辕固辈,多方劝上从容置左右,日举暴秦之所以亡、祖宗之所以兴,使之明治乱之法,戒以潜遏其侈肆之心。且武帝生平渎兵革、惑神仙、兴土木,几危天下,其几盖无不兆于即位之数年,当此而折之,固甚易耳。且日与君子正人亲,彼张汤、公孙宏、桑宏羊之术,何自而投于其前也哉?《易》曰:“童牛之牿,元吉。”孟子曰:“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一薛居州?如宋王何?”哉!黯不于此时乘小人之未进,急引贤士以自植,待其既用事,乃欲以一人之力庭诟而责之,亦见其杀身而无能为已矣。吾尝论商太甲、汉武帝皆败礼败度之主也,反其才而用之,即可以大有为。太甲有伊尹为之辅导,故早正其德;武帝则无人焉,暨其晚年乃自追悔,下诏天下罪已责躬。噫!黯之不能辞其责,亦已明矣。虽然,黯存而帝犹获闻戆言,有所严惮;黯死而狂惑愈甚。然则黯亦可谓古之拂士者也。

  范仲淹论

黄永年

士无英伟冠世之气,不足特起于末流;无痌天下之心,不足泽被于一世。孟子曰:“我养吾浩然之气。”周子曰:“志,伊尹之所志,是志也,气也。”士之有振衰式靡之责者,不可一日而无者也。今夫气一乡,则一乡龌龊萎琐之习有所不能染;气一国,则一国龌龊萎靡败之习有所不染;气天下,则天下龌龊萎靡败之习有所不能染。惟其自立也高,故所见也远,及其显也天下,亦翕然从之。是故其意念之所经营,知虑之所擘画,皆然绝异于世俗之所为。当其未出众,日相与接,亦末由窥之耳。嗟夫!观于宋范文正公仲淹,士可不早自立也哉?五季以来,风衰义丧,士惟知苟荣贪位,四维既绝,人纪沦亡。宋初颓风犹是也,范质、王溥无论已,寇准以命世之英,方罢中书,即求使相,已复附会天书,以图干进,风习移人,贤者不免。百有余年于此矣,仲淹出而始励廉隅,振名节,其取舍受辞,进退出处,断然有所不苟。世俗所谓宠辱毁誉、得失死生、祸福利害,浩然一无足动其意。天下之士闻范公之行,惕然始知有耻,而争趋于名义之重。宋之风俗为之一变,非其气之清明刚大,乌能兴之?其自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饮食寤寐,惓惓皆经世泽物之心。其学自兵刑、钱谷、水泉、农政、职官、边陲、险塞,无所不周。一旦出而用之也,皆取诸怀而素具。始在忧中,遗执政书,极论天下事,他日为政,皆不易其说。故其言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言然,其行亦然,非所谓大丈夫之事与?真仁之世,贤相多矣

译汲黯论

黄永年

古代的大臣纠正君主的过失,不是在过失已经明显显露之后才去谋划,往往是在过失的苗头尚未萌发时便暗中消解,或者在苗头刚刚萌动时就加以遏制,这样君主不合道义的事情就没有机会滋长。而且,这不仅仅依靠我一人耿直地在朝廷上争辩、当面驳斥君主。在朝廷上争辩、当面驳斥,是君主所畏惧而不乐意亲近的;我投其所好,让他感到极度畏惧,而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人,如果迎合他的心意、曲意顺从,投其所好,让他感到极度快乐,那么君主难道不会疏远我而亲近他们吗?那么我一人就可以被立即驱逐,即使侥幸没有遭受斧钺之刑、冒犯鼎镬之祸,也可能被调任其他官职,置于朝廷之外,我只能坐观其成败,对朝廷的议论一无所与。只有君子,招揽贤才、举荐士人,使朝廷之上无论尊卑上下,没有不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同心协力来辅助我所不及之处,因此不劳而功成。我观察汲黯对待汉武帝,其纠正过失、匡正谬误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武帝也对他深为礼敬,汉朝的公卿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然而最终因为屡次直言进谏而不能留在内朝,而武帝奢侈放纵、肆欲无度的习性终究没能被匡正,最后被调任淮阳太守,他叹息流泪,愤恨御史大夫张汤专门迎合武帝的旨意,自己不能出入宫禁,拾遗补阙。唉,这也太晚了!像汲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糊涂于大体的人了。当初武帝即位时,年仅十六岁,首先举荐贤良方正、极言敢谏的士人,非常赞赏董仲舒的回答,既然采纳了他的言论,下诏各郡国举荐孝廉担任宿卫,他可以说是英明的君主。然而又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汲黯当时就应当极力向武帝陈述董仲舒的贤能,说:“陛下再三策问董仲舒,他真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所应拥有的贤臣,当今贤士没有超过董仲舒的。陛下即位之初,上天大概是将董仲舒授予陛下,陛下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务必应当尽快任用董仲舒,举荐一个董仲舒,朝廷的根本就确立了。”并且广泛寻求各郡国的德高望重、老成持重之人,如申生、辕固生之辈,多方面劝谏皇上从容地安置在左右,每日陈述暴秦灭亡的原因、祖宗兴起的原因,使他们明晓治乱的法度,告诫皇上暗中遏制其奢侈放纵的心。况且武帝生平滥用兵戈、迷信神仙、大兴土木,几乎危及天下,这些苗头没有不在即位头几年就显现的,在这个时候加以遏制,本来很容易。况且每日与君子正人亲近,那些张汤、公孙弘、桑弘羊的权术,从哪里能投到皇上面前呢?《易经》说:“给小牛戴上枷,大吉。”孟子说:“在王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卑尊都是薛居州那样的贤人。王能和谁一起做不贤的事呢?对宋王有什么办法呢?”汲黯不在这个时候趁着小人尚未得势,急切地引荐贤士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小人已经掌权,才想凭一己之力在朝廷上辱骂指责他们,也只见他杀身成仁却无济于事了。我曾经论述商朝的太甲、汉武帝都是败坏礼法度数的君主,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才能,就可以大有作为。太甲有伊尹为他辅导,所以早早端正了他的德行;武帝则没有人,直到晚年才自己追悔,下诏天下罪己责躬。唉!汲黯不能推卸责任,也已经很明显了。虽然如此,汲黯在世时,武帝还能听到刚直之言,有所敬畏忌惮;汲黯死后,武帝的狂惑更加严重。那么汲黯也可以说是古代的拂士了。

范仲淹论

黄永年

士人如果没有英伟冠世的气概,不足以在末流中特立独行;如果没有痛惜天下的心怀,不足以恩泽被及一世。孟子说:“我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周敦颐说:“志,是伊尹的志向,这志向,也就是气。”士人负有振兴衰微、矫正颓靡的责任,不可一日没有这种气。如果这种气弥漫于一乡,那么一乡中龌龊萎琐的习气就不能沾染;如果弥漫于一国,那么一国中龌龊萎靡败坏的习气就不能沾染;如果弥漫于天下,那么天下中龌龊萎靡败坏的习气就不能沾染。正因为其自立的高远,所以所见也深远,等到他显达于天下,人们也自然而然地跟随他。因此,他的意念所经营、智虑所谋划,都与世俗所为截然不同。当他尚未出众时,每日与人交往,也没有办法窥探他的内心。唉!观察宋代的范文正公范仲淹,士人能不早早自立吗?五代以来,风气衰败、道义丧失,士人只知道苟且求荣、贪恋权位,维系社会的四种道德准则已经断绝,人伦纲纪沦亡。宋朝初年颓废的风气依然如此,范质、王溥不必说了,寇准以命世英才,刚罢免中书舍人,就谋求使相,后来又附会天书之事,以图谋进取,风气移人,贤者也不免。一百多年过去了,范仲淹出现才开始砥砺廉隅,振作名节,他的取舍受辞、进退出处,决然有所不苟。世俗所谓的宠辱毁誉、得失死生、祸福利害,浩然大气中一无足以动摇他的心意。天下的士人听闻范公的品行,警惕地开始知道羞耻,而争相趋向名节义理之重。宋朝的风俗因此为之一变,如果不是他的气清明刚大,怎么能兴起这种变化?他从秀才时,就以天下为己任,饮食睡眠,念念不忘的都是经世济民的心怀。他的学问从兵刑、钱谷、水利、农政、职官、边陲、险要关塞,无所不周。一旦出仕任用,都是从胸中取出而早已具备。起初在守丧期间,给执政大臣写信,极力论述天下大事,后来执政,都不改变他的说法。所以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的言论如此,他的行为也如此,这不就是所谓的大丈夫之事吗?真宗、仁宗时期,贤相很多

,然功存于庙社,泽及于一时;若夫功在名教,道师百世,使天下闻风,顽廉懦立,则惟公一人而已。光岳气偏,士风攸堕,下者怀温饱,上者希名位,诗书用为竿牍,道义假为清谈,后先相师,轮蹄一轨,古大人豪杰之志事,久绝于斯人之梦寐,宜乎龌龊萎琐败而俱无。也,儒者之言曰:立志以帅气。夫气也,何以必待于帅之哉?世之隐足以贼吾气者甚众,而人之生也,资非大贤清明之气受于天者无多。入世以后,污浊横流,浸渍衍溢,不能固存其清明之体,则日渐随波逐潦,没身而已,安望其能自树立也?吾故因论范公之人而及此,士之有志者可以省矣。

译然而,功业留存于宗庙社稷,恩泽惠及于一时;至于功业在于名教,道统师法百世,使天下人闻风而动,使愚顽者变得廉洁,懦弱者得以自立,那么只有范公一人罢了。天地正气偏斜,士人风气堕落,下等的人只图温饱,上等的人希求名位,把诗书当作求官的工具,把道义作为清谈的借口,前后相沿,步调一致,古代大人豪杰的志向事业,早已绝迹于这些人的梦寐之中,难怪那些庸俗猥琐、衰败无能之辈充斥其间。儒者说:立志以统帅气节。那气节,为什么一定要靠志向来统领呢?世上足以损害我们气节的隐患很多,而人生来,禀受于天的非大贤清明之气并不多。进入社会之后,污浊横行,浸染泛滥,不能固守其清明的本体,就会日渐随波逐流,直至终身沉沦,怎么能指望他们能自立呢?我因此借评论范公的人品而谈及此,有志向的士人可以反省了。

韩琦论

夫所谓量者,何也?斗之量足以受升,以斗受升,其迹泯然;斛之量足以受斗,以斛受斗,其迹泯然。推此而上,量愈大,其所受愈无迹。天下大物也,惟其量足以兼容,而后可以治。今夫天下有知,而吾欲用其明,则知者退;天下有才,而吾欲用其能,则才者退;天下有力,而吾欲用其强,则力者退。是其于事也,必无措;其于功也,必无成。其量不足以相受也。秦誓曰:“若有一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商容观周师之入,而知周王曰:“见不喜,闻恶不怒,颜色相副,是以知之。”吾尝论公在朝廷,泊然不见其功,及物而不形其迹。一时之贤能、掌故、文学,皆囿于范围之内,故当天下之大任,居天下之令名,受天下之大福,而无陨也。公之遗事,史传多未备。在政府尝与范仲淹论事,有不合,仲淹至拂衣起,忿形于色。琦徐把其袂曰:“希文不容更商量耶?”和气满容,仲淹亦释然。欧阳修不信河图,琦与修辅政,未尝一言与及《易》。其平居寮寀,造次言语之间,从容涵濡,潜移补救,有入人于不觉者。于朝廷之上乎?或有谓琦相业无愧古人,独文学不逮。琦曰:“吾为相,欧阳永叔为学士,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琦经纬天地,用修润饰鸿业,修之文,琦之文也。斯言尤可以见其所存矣。贤者与贤者处,时多异同,其流遂至于分门异户,纷争而不已,而较短絜长,欲上人之心,君子不免。噫!观于琦人,亦何所用其忿嫉?何为而不休容也哉?此相臣之则也夫。

  与郭筠仙中丞论通志体例书

李元度

某积岁从戎,学殖荒落。去秋当事招入志馆,其时告养尚未得请,虑有阻格,须浼当道再陈,故未敢谢郄。又闻总其事者为阁下,某不过备写官之列,侧聆绪论,亦藉以牖茅塞,故姑虱其间,实则无能为役也。迩者议论多而成功少,同事半已谢去,方惧事无成局,又恶敢更立异同?顾愚者千虑,或有一得,私心见为未安,亦未敢嘿尔而息。前见同人所拟体例,实有不悦于心者,不敢附和,谨条举而商搉之。夫志为官书,自有通行体例,书成当缮正本,表呈御览,非私家著述比,亦非郡邑志之犹可别出机杼者比也。康熙中尝颁《河南通志》于天下,为修书之式。雍正七年诏各直省纂辑通志,亦经部颁条例,今虽不可得见,然各志具在,《河南志》具在,是即通行之格式也。至《盛京通志》《热河志》,则皆经钦定,《大清一统志》则奉敕编撰。《四库书提要》称《盛京志》发凡起例,一一皆睿裁,然所分三十六门,统名为志,未闻别立名目也。《热河志》分二十四门,《一统志》每行省立统部,外诸府及直州,又各分二十一门,均未闻变易名目也。自嘉庆中谢蕴山修《广西通志》,仿《景定建康志》图表志传例,为典一表四略十录二传八实,二百年来十八布政司中,书书之创体。道光初阮文达重修《广东志》,仍而效之,遂为耆奇好古者之滥觞。昨见子寿同年《志例琐谈》,拟全效其体,执事韪之,蒙窃惑焉。谨案列祖列宗《实录》告成后,例修《圣训》,即以《实录》馆为训典馆,典之义本自《尚书》《尧典》《舜典》,皆以稽古称,其为史臣追记,明矣。是训典祗宜用之于列圣,而今上之诏旨,又不能不恭录,统称训典于义未安,转不若各志之称诏谕者为合也。查《广西志》训典中不载世祖定鼎建元诏,凡列圣遗诏、登极诏皆阙焉。《广东志》效之,而独于仁宗遗诏宣宗登极诏,恭录于篇,竟似有所择者,然开宗第一义,即详略不伦若此,其不可从一也。学校为政教之源,人才所自出,世道之升降系焉。康海《武功志》并学校于建置中,此特为简括计,且系邑乘,姑从略耳。然已有议之者,通志效之,则可谓不知本矣。考州郡志之存者,以宋朱长文之《吴郡图经续记》、周淙之《干道临安志》为最古。《吴郡志》为目二十有八,中立学校门,在州宅亭馆祠庙之前;《临安志》亦立学校门

译韩琦论

所谓度量,是什么呢?斗的容量足以容纳升,用斗来容纳升,其痕迹就消失了;斛的容量足以容纳斗,用斛来容纳斗,其痕迹也就消失了。由此推演上去,度量越大,它所容纳的东西就越没有痕迹。天下是巨大的事物,只有它的度量足以兼容万物,然后才可以治理。现在,天下有智慧的人,而我想利用他们的明智,那么有智慧的人就会退避;天下有才能的人,而我想利用他们的能力,那么有才能的人就会退避;天下有力量的人,而我想利用他们的强力,那么有力量的人就会退避。这样对于事务,必然无法施行;对于功业,必然无法成就。这是因为度量不足以相互容纳啊。《秦誓》说:“如果有一位大臣,诚恳专一没有别的技艺,他的心地宽宏,好像能够包容一切。”商容观察周朝军队进入(商朝都城),就知道周王说:“见到善事不欣喜,听到恶事不愤怒,脸色与内心相符,因此我知道他。”我曾经评论韩公在朝廷中,淡泊而不显见他的功绩,惠及万物而不显露他的痕迹。当时的贤能之士、掌管旧例的官员、文学之士,都被包容在他的范围之内,所以当他承担天下的大任,享有天下美好的名声,承受天下的大福,却没有陨落。韩公遗留的事迹,史传大多记载不全。他在政府任职时,曾与范仲淹讨论政事,有不合意的地方,范仲淹甚至拂衣而起,愤怒表现在脸上。韩琦慢慢拉住他的衣袖说:“希文难道不能再商量吗?”和气的样子充满面容,范仲淹也释然了。欧阳修不相信河图,韩琦与欧阳修共同辅政,不曾有一句话涉及《易经》。他平时与同僚相处,在仓促言语之间,从容涵养浸润,潜移默化地补救,有让人不知不觉进入境界的。在朝廷之上呢?有人曾说韩琦的宰相业绩无愧于古人,唯独文学不及。韩琦说:“我担任宰相,欧阳永叔担任学士,天下的文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韩琦规划治理天下,用欧阳修来润饰伟大的功业,欧阳修的文章,就是韩琦的文章啊。这话尤其可以看出他的存心。贤者与贤者相处,时常多有不同意见,其流弊于是发展到分门别类,纷争不止,而比较短长,想要胜过别人的心,君子也不能避免。唉!观察韩公这个人,哪里用得着忿恨嫉妒呢?为什么不能宽容包容呢?这是宰相的准则啊。

与郭筠仙中丞论通志体例书

李元度

我多年从军,学业荒废。去年秋天,主管官员招我进入修志馆,那时我请求回家奉养父母还未得到批准,担心有阻碍,需要恳请当权者再次陈述,所以不敢推辞。又听说主持这件事的是阁下,我不过是充当写官的行列,在旁边聆听高论,也借此启发我的闭塞,所以暂且混迹其中,实际上不能胜任工作。近来议论多而成功少,同事一半已经辞职离去,正担心事情没有结果,又怎敢再标新立异?但是愚者千虑,或许有一得之见,私心认为不安,也不敢沉默停止。先前看到同人拟定的体例,实在有令我不满意的,不敢附和,恭敬地列举并商讨它。志书是官方的书籍,自然有通行的体例,书成后应当缮写正本,上表呈给皇帝阅览,不同于私家著述,也不同于郡邑志还可以别出心裁的情况。康熙年间曾颁布《河南通志》给天下,作为修书的范式。雍正七年诏令各直省编纂通志,也曾经由礼部颁布条例,现在虽然不能见到,但是各志书都在,《河南志》也在,这就是通行的格式。至于《盛京通志》《热河志》,都是经过皇帝钦定的,《大清一统志》则是奉皇帝命令编撰的。《四库全书提要》称《盛京志》制定凡例,一一都是皇帝的睿裁,但是所分的三十六门,统称为志,没有听说另外设立名目。《热河志》分二十四门,《一统志每个行省设立统部,外诸府及直隶州,又各分二十一门,都没有听说变更名目。自从嘉庆年间谢蕴山修《广西通志》,模仿《景定建康志》图表志传的体例,设立典一表四略十录二传八实,两百年来十八布政司中,每部书都创立新体。道光初年阮文达重修《广东志》,仍然效仿它,于是成为喜好古奇者的滥觞。昨天看到子寿同年《志例琐谈》,打算完全效仿它的体例,您认为正确,我私下感到困惑。恭敬地考察列祖列宗《实录》完成后,惯例修撰《圣训》,就以《实录》馆作为训典馆,典的意义本来自《尚书》《尧典》《舜典》,都以稽古著称,它们是史臣追记,很明显。所以训典只适宜用于列圣,而现在皇帝的诏旨,又不能不恭敬记录,统称训典在义理上不安,反而不如各志书称诏谕的合适。查《广西志》训典中不记载世祖定鼎建元的诏书,凡是列圣遗诏、登极诏都缺失。《广东志》效仿它,却唯独将仁宗遗诏、宣宗登极诏恭敬记录在篇中,竟好像有所选择,然而开宗第一义,就详略不伦类这样,这是不可效仿的第一点。学校是政教的源头,人才由此产生,世道的升降与之相关。康海《武功志》将学校并入建置中,这只是为了简略,而且是县志,暂且从略罢了。但是已经有议论它的,通志效仿它,就可以说是不知根本了。考察州郡志中保存的,以宋代朱长文的《吴郡图经续记》、周淙的《干道临安志》为最古老。《吴郡志》目录有二十八,中间设立学校门,在州宅亭馆祠庙之前;

,继城社廨舍之后。自宋仁宗庆历四年始,诏郡县皆立学。朱氏书成于元丰七年,相去三十余年,而其知重学校已若此。自后若常棠《澉水志》、袁桷《延佑四明志》,均详学校,未闻并入廨舍亭堂寺庙及城邑祠祀中也。明包节《陜西行都司志》,置学校祀典于建置中,谓二者为建置大端。提要驳之曰:“自郡县山川人物外,无一不从建置起者,能全附之建置乎?”其论正矣。圣朝重道崇儒,典章大备,高出宋明万万。两广志乃列学校于建置,略凡典制礼仪乐舞,概付阙如,是可略也。孰不可略?如谓事系公典,通礼会典有专书,无俟赘引。然则彼所谓“经政略”“前事略”者,何一不具有成书,而乃详于彼而略于此乎?且既并学校于建置矣,而学制学田苦于无可附丽,则又分见于经政略中,相距三四十卷之遥,不惟轻重失宜,亦且首尾悬隔,其不可从二也。古之地志载方域山川物产而已。《元和郡县志》颇涉古迹,用《山海经》例;《太平寰宇记》始及人物艺文,皆繇舆地推广及之者也。夫有土地然后有人民,政事法当以地理为本。今以表继典,表目四,惟沿革属地理,而职官选举封建遽以类从,共为卷八十有奇,始及地图。今又增道里表,则卷益繁重。提要有云:“末大于本,舆图反若附录”,其闻诚如所讥矣。且使阅者翻书二三十册,尚未见地图于地志名义。实不相应,其不可从,三也。周官六卿分职,后世六部因之,凡官署皆设六曹。贺氏《经世文编》亦以此分类。邓氏《庆志》创为六书,虽变旧例,而眉目实秩然不混。今其所谓《经政略》者,为类二十有一,合吏、户、礼、兵、工之政,统出一门,端绪迷茫,不便检阅。至户口应与田赋连类,乃入《舆地略》中,附以希姓,尤觉不伦。明黄仲昭《八闽通志》以户口、水利、食货门提要,讥其牵强不伦,创例未协。惜乎未及见两广志也。

译(此条)接续在城池、社稷、官署之后。从宋仁宗庆历四年开始,朝廷下诏要求各郡县都设立学校。朱氏的著作完成于元丰七年,相距三十多年,但他对重视学校教育的认识已经像这样深刻。此后如常棠的《澉水志》、袁桷的《延佑四明志》,都详细记载了学校,未曾听说将其并入官署、亭堂、寺庙以及城邑祠祀之中。明代包节的《陕西行都司志》,将学校和祀典置于建置门类中,认为这两者是建置的大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驳斥他说:“除了郡县的山川人物之外,没有哪一项不是从建置开始的,难道能全部附在建置门类下吗?”他的论断是正确的。本朝尊崇道义、推崇儒学,典章制度极其完备,远远超过宋明两代。《两广志》却将学校列在建置门类中,略去了所有典制、礼仪、乐舞等内容,一概付之阙如,这难道是可以略去的吗?还有什么不可以略去的呢?如果说这些事属于公共典制,《通礼》《会典》有专门的书籍,无需赘述引用。那么他们所谓的“经政略”“前事略”,哪一项没有成书,却在那里详细记载而在这里略去呢?况且既然将学校并入建置门类,而学制、学田苦于没有依附之处,却又分别出现在经政略中,相距三四十卷之远,不仅轻重失当,而且首尾隔绝,这是不可效仿的第二点。古代的地方志只记载方域、山川、物产罢了。《元和郡县志》涉及古迹较多,沿用《山海经》的体例;《太平寰宇记》才开始涉及人物、艺文,都是由舆地推广而来的。有了土地然后才有人民,政事法度应当以地理为根本。现在用表来接续典,表目有四项,只有沿革属于地理,而职官、选举、封建却以此类推,共八十多卷,才开始提到地图。现在又增加道里表,篇幅更加繁重。《提要》说:“末大于本,舆图反而像附录”,其批评确实如所讥讽的那样。而且让读者翻阅二三十册书,在地方志的名义下还看不到地图,实际上名实不符,这是不可效仿的第三点。《周官》六卿分职,后世六部沿袭此制,凡是官署都设立六曹。贺氏的《经世文编》也以此分类。邓氏的《庆志》首创六书,虽然改变了旧例,但条理分明而不混乱。现在他们所谓的《经政略》,分为二十一类,合并吏、户、礼、兵、工五部的政事,统归一门,头绪迷茫,不便检阅。至于户口应与田赋连类,却归入《舆地略》中,附带希姓,尤其觉得不伦不类。明代黄仲昭的《八闽通志》以户口、水利、食货为门类,《提要》讥讽其牵强不伦,创例不协调。可惜没有见到《两广志》。

夫通志备官民,稽考宜,雅俗共赏,凡通行体例,人所习也。今忽变更名目,使阅者茫然。及核所纪载,仍系公家言,不过分并易置以表异,徒见为作聪明,乱旧章耳,其不可从四也。方志古称图经,图与表,《河南通志》皆有之,自不可少。若夫录也,也传也,则皆与志同一义也。既曰志矣,而志中复有略,有录,有传,非架屋乎?古志书以录名者,惟宋高似孙《剡录》,其目有官治志、山水志、兵志、学志,反以录为经,而以志为纬。陈振孙《书录解题》称似孙为馆职时上韩▯尼冑生日诗九首,皆用锡字,寓九锡之意,清议摈之。知处州,尤贪酷,其人不足道,其书更不足据也。以略名者,惟明谢肇淛之《滇略》,计分十门,曰版略、胜略、产略、俗略、绩略、献略、事略、文略、夷略、杂略,一义相承,未闻又阑入别体也。此外,若明任庆云撰《商略》,自谓本诸华峤,提要驳之云:「华峤曰略语出《史通》,亦史志之别名,非地志之名也。」略之义,例如此,则易志为传,尤可不必矣。又考明雷礼《真定志》为纪四志九传十五,提要讥其与地志体例不合。隆庆《永州志》为记一志七传五,提要讥其虽宗《汉书》,非志体。胡淞《滁州志》提要亦讥其以志名冒史体,文虽创而义则乖,是地志之不宜袭史体也,彰彰矣。提要为钦定之书,言淆乱,衷诸圣断。《两广志》炫博矜奇,故与相背,其不可从五也。或谓谢阮号称硕学巨公,创例当有义法,然舍钦颁之成式、钦定之成书,而独从一家之臆说,此岂遵道遵路之义?抑岂为下不倍之义乎?且十八布政司皆有志,两广仅居其二,广西志在谢氏前者郝浴、李绂、金,广东志在阮氏前者有黄佐、刘秉权、郝玉麟,皆循通例,是谢阮特两志中偶一为之者耳。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必违众用独,舍坦途而履羊肠?若徒震其名,则各直省纂修通志之见于《四库目录》者,黄宫允之隽、沈光禄起元、查编修慎行、傅编修玉露、陆检讨奎勋、孙编修灏、顾司业栋、高杜检讨诏、储庶常大文,皆鸿逵魁垒之彦,未必遂后谢、阮二君也。昔王文恪作《姑苏志》,以杨仪部循吉好谣诼,不欲与之同局,书成,循吉摘“姑苏”二字,未展卷即诋为不通,文恪大服。毛西河撰《萧山志刊误》,又作《杭志三诘三误》,办今之为仪部、为西河者,正不乏人。若循旧章而偶误,犹可说也;变通例而召谤,谁其尸之?其不可从六也。凡此六端,即质之作者,亦不能强为辞。至山川关隘,反居舆地之外;官绩著录,另立迁谪一门。及阮氏谓“国初收粤及削平尚藩诸巨事,已载《国史》,此志不得书之”,与《广西志》同例,则子寿已纠其谬矣。顾犹欲用其例,殆仅见其目录,未细察其书乎?窃谓作志以典核谨严、备掌故、扶植伦常、有益民风吏治为贵,不在体制之异也。前者南屏年丈于《大箸湘阴志》屡欲献疑,某谓邑乘例不进《呈》,不妨自为一则,惟通志不可执。事见告亦如此云,迄今并未裁示体例,度未必竟以两广志为圭臬。某不胜私忧过计,虑或至一成不变,故不能已于言。窃见《江南通志》用班史例,分为十志,以刚统目,以简御烦,视河南志小有出入,而例实完。附录别纸,略加变通,移职官、选举、封建、世爵诸表于后,以还地志面目,未知有当否?如必以为瞽说而慭置之,即亦不敢作伴食之怀,慎矣。虑口述不能尽其辞,故以笔谈干渎清严,伏增惶悚。

拟汇刊宋人及国朝人补历代史表志序。

姚文▯

昔刘知几《史通》述史有六家,而归于二体。然编年一体,匪无作者,而相沿正史独用马、班旧式。窃尝以为疑,反复思之,乃知纪传可以赅编年,而编年不能赅纪传。何言之?《史》《汉》首本纪,本纪即《史》《汉》中之编年也。若其举一朝之将相除拜、封爵、袭替,而丝联绳贯以为之表;罗一代之典章制度,而使之各具本末以为之志,则其开帙厘然,有胜于编年家者。是则编年家之所短,而《史》

译通志旨在完备地记载官民情况,考据适宜,雅俗共赏,凡是通行的体例,人们都熟悉。如今忽然更改名称,使阅读者感到茫然。等到核查所记载的内容,仍然是官方的言论,不过是合并、替换以显示不同,徒然显得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章法罢了,这是不可采纳的第四点。方志古称图经,图和表,《河南通志》都有,自然不可缺少。至于录、传,都与志含义相同。既然称为志,志中又有略、录、传,这不是叠床架屋吗?古代志书以录命名的,只有宋代高似孙的《剡录》,其目录有官治志、山水志、兵志、学志等,反而以录为经,以志为纬。陈振孙《书录解题》说高似孙任馆职时,给韩侂胄写生日诗九首,都用“锡”字,暗含九锡之意,被清议排斥。他任处州知州时,尤其贪婪残暴,这个人不足称道,他的书更不足凭信。以略命名的,只有明代谢肇淛的《滇略》,分为十门,叫版略、胜略、产略、俗略、绩略(原文为绩略,疑为绩略或物略之误,依文意译为物产或政绩相关,此处直译绩略)、献略、事略、文略、夷略、杂略有,意义一脉相承,没听说又混入其他体例。此外,如明代任庆云撰写的《商略》,自称本于华峤,《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驳斥说:“华峤说‘略’语出《史通》,也是史志的别名,不是地志的名称。”略的含义,惯例如此,那么把志改为传,就更没必要了。又考证明代雷礼的《真定志》分为四纪九志十五传,《提要》讥讽它与地志体例不合。隆庆年间《永州志》分为一记七志五传,《提要》讥讽它虽然宗法《汉书》,但不是志的体例。胡淞《滁州志》《提要》也讥讽它以志名冒充史体,文章虽然创新但义理却违背,可见地志不宜袭用史体,这是显而易见的。《提要》是钦定的书,言论混淆,以圣裁为准。《两广志》炫耀博杂、标新立异,所以与《提要》相悖,这是不可采纳的第五点。有人说谢启昆、阮元号称博学大儒,创制体例应当有法度,然而舍弃钦颁的成例、钦定的成书,而独自听从一家的臆说,这难道是遵循正道、遵循常理的意思吗?难道符合为下不倍(不违背)的原则吗?况且十八个布政司都有志书,两广只占其中两个,广西志在谢氏之前的有郝浴、李绂、金之俊,广东志在阮氏之前的有黄佐、刘秉权、郝玉麟,都遵循通例,可见谢、阮只是两广志书中偶尔这样做的人罢了。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必违背众人、独断专行,舍弃平坦大道而走羊肠小道?如果只是被他们的名声所震慑,那么各省纂修通志见于《四库目录》的,黄宫允(黄叔琳)、沈光禄(沈起元)、查编修(查慎行)、傅编修(傅玉露)、陆检讨(陆奎勋)、孙编修(孙灏)、顾司业(顾栋)、高杜检讨(高诏)、储庶常(储大文),都是杰出的人才,未必就落后于谢、阮二人。从前王文恪(王鏊)作《姑苏志》,因为杨仪部(杨循吉)喜欢造谣诽谤,不想和他同局修书,书成后,杨循吉挑出“姑苏”二字,还没展开书卷就诋毁为不通,王文恪大为信服。毛西河(毛奇龄)撰写《萧山志刊误》,又作《杭志三诰三误》,当今做杨循吉、毛西河这样的人,正不乏其人。如果遵循旧章而偶尔有误,还可以辩解;改变通例而招致诽谤,谁来承担责任?这是不可采纳的第六点。这六点,即使质问作者,也不能强词夺理。至于山川关隘,反而排在舆地之外;官职业绩著录,另立迁谪一门。等到阮氏说“国初收复广东及削平尚藩等大事,已载入《国史》,此志不得记载”,与《广西志》同例,那么子寿已经纠正其错误了。然而还想沿用其例,大概只是看到目录,没有仔细考察其书吧?我认为作志以典核谨严、完备掌故、扶植伦常、有益于民风吏治为贵,不在于体制的不同。先前南屏年丈在《大箸湘阴志》中屡次想要提出疑问,我说邑乘惯例不呈报,不妨自成一则,只是通志不可固执己见。事见告亦如此说,至今并未裁定体例,推测未必最终以两广志为准则。我私下担忧过度,顾虑或许会一成不变,所以不能不言。我见《江南通志》采用班史体例,分为十志,以纲统目,以简驭繁,与河南志小有出入,但体例确实完备。附录别纸,略加变通,将职官、选举、封建、世爵等表移到后面,以恢复地志面目,不知是否得当?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盲说而置之不理,我也就不敢有伴食之怀,谨慎罢了。担心口述不能尽意,所以以笔谈冒犯清严,伏地惶恐。

拟汇刊宋人及国朝人补历代史志序。

姚文〇

从前刘知几《史通》论述史书有六家,而归结为二体。然而编年一体,并非没有作者,但沿袭正史唯独使用马、班旧式。我曾对此感到疑惑,反复思考,才知道纪传可以涵盖编年,而编年不能涵盖纪传。怎么说呢?《史记》《汉书》首列本纪,本纪就是《史记》《汉书》中的编年。如果列举一朝的将相任免、封爵、袭替,而丝联绳贯地编为表;罗列一代的典章制度,而使之各具本末地编为志,那么其开篇条理清晰,胜过编年家。这就是编年家的短处,而《史记》

《汉》之所长矣。独怪后之作史者,能取法《史》《汉》,而仍舍《史》《汉》之所长。如陈寿、李延寿书皆无表志;沈约、萧子显、魏收书及唐初所修各史,皆有志无表;《旧唐书》《五代史》亦如之。其有志有表者,又或详略失宜,读史者病焉。宋时丰城熊氏始有补史之书,爰及我朝,作者尤盛。方今粤东书局又有校补史志之议,卷轴增益,正未可量。而先出者转已有散佚之患。兹荟萃各种,都为一编,既以广其流传,亦使究心史籍者无零星购▯之难也。嗟乎!以当时所阙,而出于后人之补苴,其为益也已浅。顾开帙厘然,读史者之矣。辄用龙门传例,列其目如左。

译这已经是《汉书》的长处了。唯独奇怪的是,后来撰写史书的人,能够效法《史记》和《汉书》,却仍然舍弃了《史记》和《汉书》的长处。比如陈寿、李延寿的史书都没有表志;沈约、萧子显、魏收的史书以及唐初所修的各种史书,都只有志而没有表;《旧唐书》和《五代史》也是如此。那些既有志又有表的史书,又往往详略不当,令读史的人感到遗憾。宋代时,丰城熊氏才开始有补史的著作,到了我们清朝,这类著作尤其兴盛。如今广东书局又有校补史志的计划,书籍的增补,正不可限量。然而先出版的反而已有散佚的忧患。这里汇集各种补史著作,编为一部,既是为了扩大它们的流传,也是为了让潜心研究史籍的人没有零星购买的困难。唉!用当时所缺少的,而由后人加以补缀,其益处已经微薄。但是打开书卷条理清晰,读史的人便受益了。于是仿照《史记》的体例,列出目录如下。

西汉郡国兵制,孟坚附入《刑法志》。京师卫士见于《百官表》,不立兵志,非疏阙也。钱氏搜采本书,使散者毕萃,虽云借抒胸臆于史学,亦有功矣。录钱氏文,季补《汉兵志》一卷。

史之无表,自后汉始,不知《东观记》及谢承、司马彪诸书固如是耶?要之,蔚宗有不得辞其咎者,丰城补史之堂所由起也。录熊广居补《后汉书》年表十卷。

自蔚宗作俑,继起者因之,故十七史自《史》《汉》外,惟《新唐书》有表,余阙如。四明万氏悉为补撰,娲皇之石,厥功伟矣。录万季《历代史表》五十九卷。

熊丰城书矣,然海昏不,其寿亭各条。四库纠之后,有作者削其瑕疵,摭其未备,以成一书,抑亦丰城之功臣也。录钱可庐《后汉书补表》八卷。

魏收作《魏书》立官氏志,托克托修《金史》立部族表,有元起自北方,宜同斯例,而史臣阙焉,是安可以不补录?钱竹汀《元史氏族表》三卷。

竹汀别有《元史稿》百卷,可庐别有《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意其各有专精,与汉圣、唐鉴公美无难也。艺文一门,尤钱氏所究心者,录竹汀补《元史艺文志》四卷,可庐补《续汉艺文志》二卷。

目录之学,史志最要。然汉、隋、唐、宋五书外,无志此者。今所采集,与钱氏兄弟书相先后。录倪玙士补《辽金元艺文志》一卷,侯君谟补《后汉艺文志》四卷,《三国艺文志》四卷。

崔鸿作《十六国春秋》,并为年表,今又佚矣。而后之作者,复有所制,以司马子长《十二诸侯六国年表》及《秦楚之际月表》例之,虽补入书可也。录张廷硕《十六国年表》一卷。

自汉以来,言地理者,宗班志。司马彪《续汉志》,差可继武。嗣后,雄纠纷疆域割裂,志之也愈难,而志之者之且阙也弥甚。有能究心于此,而为其所难,岂可不珍也哉!录《洪稚存三国疆域志》二卷,《东疆域志》四卷,《十六国疆域志》十六卷。

正史未有志僣伪疆域之例,稚存《十六国一种》固不可以补入书,然为其所难,正于僣伪蜂起时见之,有未可以常例拘者,故因稚存书,并录徐仲圃《东南北朝舆地表》若干卷,刘孟瞻《楚汉诸侯疆域志》一卷。

今《隋书》十志,乃梁、陈、齐、周、隋五代史志。《史通·古今正史篇》可证,则谓《梁书》无地理志,不可也。然《书》有地理志,而稚存东一,种史学家珍之。梁固未有专志乎?录洪子龄《梁疆域志》八卷。

郝冀公《续后汉书》有官职录,然杂采《史记》、《前后汉书书》之文,纪载冗沓,未可据为三国典要。《班书》百官表,实承《史记》将相大臣年表之例,后世史臣但为之志,失初意矣。录子龄《三国职官表》三卷。

李延寿《南北朝》无表,志然沈约、萧子显、魏收及唐之史臣,既各为之志矣,则志固可以不补,而表则必当补者也。录《周》两《塍》《南北史表》六卷。

尝怪司马彪《志》舆服,沈约、萧子显《志》符瑞祥瑞,而食货、兵刑之大阙焉,轻重颠倒,莫此为甚。后汉、南齐未有为之补辑者,今录郝兰皋补《宋书·食货志》一卷,《刑法志》一卷。

兵之有志,始于《新唐书》。自是乐清钱氏,遂起而补《汉书》之阙。越数百年,乃复有钱氏者,起而补《书》之阙。若有渊源者然。录钱衎《石补兵志》一卷。

凡宋人所补,表一,志一。国朝人所补,表七,志十有三,合若干卷。其有续出者,惟当世君子共留意焉。年月日,某序。

  答东洋近出古书问

姚文栋

中国之通日本始于秦。史迁言始皇遣徐市(即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又徐市尝称海中有三神山。其后实至日本。今纪伊国有徐福祠,熊野山有徐福墓,此其证也。日本之通中国始于后汉。范书言建武中元,委奴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所谓委奴者,亦即日本。近时筑前人掘土得汉委奴国王印,此其证也。徐福东渡时赍书与否不可考。彼国史称有典坟,殆因中土有此名而附会之,未有人见其书也。欧阳公《日本刀歌》云

译西汉郡国的兵制,班固附在《刑法志》中。京师的卫士见于《百官表》,没有设立专门的兵志,并不是疏漏缺憾。钱氏搜集采录本书,使散失的内容全部汇聚,虽然说是借史学抒发胸臆,但也有功劳了。收录钱氏的文章,季补《汉兵志》一卷。

史书没有年表,从后汉开始,不知道《东观记》以及谢承、司马彪等人的书本来就是这样吗?总之,范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丰城补史之堂因此兴起。收录熊广居补《后汉书》年表十卷。

自从范晔开了先例,后来者沿袭他,所以十七史中除了《史记》《汉书》外,只有《新唐书》有表,其余都缺失。四明万氏全部补撰,如同女娲补天,功劳伟大。收录万季《历代史表》五十九卷。

熊丰城的书已经很好了,然而海昏没有,寿亭各条也有缺失。四库馆臣纠察之后,有作者削去其瑕疵,拾取其未备之处,编成一部书,也是丰城的功臣。收录钱可庐《后汉书补表》八卷。

魏收作《魏书》设立官氏志,托克托修《金史》设立部族表,元朝起自北方,应当同此例,而史臣缺失,这怎么能不补录呢?钱竹汀《元史氏族表》三卷。

竹汀另有《元史稿》百卷,可庐另有《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想必他们各有专精,与汉圣、唐鉴公的美名相比也不难。艺文一门,尤其是钱氏所用心研究的,收录竹汀补《元史艺文志》四卷,收录可庐补《续汉艺文志》二卷。

目录之学,史志最为重要。然而除了汉、隋、唐、宋五书外,没有记载这一项的。现在所采集的,与钱氏兄弟的书相先后。收录倪玙士补《辽金元艺文志》卷,收录侯君谟补《后汉艺文志》卷,《三国艺文志》四卷。

崔鸿作《十六国春秋》,并编了年表,现在又散佚了。而后来的作者,又有所制作,以司马迁《十二诸侯六国年表》及《秦楚之际年表》为例,虽然补入书中也可以。收录张廷硕《十六国年表》卷。

自汉代以来,谈论地理的,推崇班固的志。司马彪《续汉志》,大致可以继承。此后,群雄纷争疆域割裂,记载它愈难,而记载它的人缺失也愈严重。有能用心于此,而做那艰难之事,岂可不珍视呢!收录《洪稚存三国疆域志》二卷,《东汉疆域志》四卷,《十六国疆域志十六卷。

正史没有记载僭伪疆域的先例,稚存《十六国一种》固然不可以补入书中,然而做那艰难之事,正于僭伪蜂起时可见,有不可用常例拘束的,所以因稚存书,并录徐仲圃《东南北朝舆地表》若干卷,刘孟瞻《楚汉诸候疆域志》一卷。

现在《隋书》十志,乃是梁、陈、齐、周、隋五代史志,《史通·古今正史篇》可以证明,那么说《梁书》无地理志,是不可以的。然而《书》有地理志,而稚存《东一种》史学家珍视它。梁朝本来没有专志吗?收录洪子龄《梁疆域志》八卷。

郝冀公《续后汉书》有官职录,然而杂采《史记》、《前后汉书》之文,记载冗杂,不可据为三国典要。《汉书》百官表,实承《史记》将相大明年表之例,后世史臣只为之志,失去初意了。收录子龄《三国职官表》三卷。

李延寿《南北朝》无表,志然而沈约、萧子显、魏收及唐之史官,既各为之志了,那么志固然可以不补,而表则必当补。收录《周》两《塍》《南北史表六卷。

曾怪司马彪《志》舆服,沈约、萧显《志》符瑞祥瑞,而食货、刑之大缺,轻重颠倒,莫此为甚。后汉、南未有为之补辑者,今录郝兰皋补宋书食货志一卷,刑法志一卷。

兵之有志,始于《新唐书。自是乐清钱氏,遂起而补汉书之阙。越数百年,乃复有钱氏者起而补《书之阙。若有渊源者然。录钱衎石补兵志一卷。

凡宋人所补,表一,志一。国人所补,表七,志十有三,合若干。其有续出者,惟当世君子留意焉。年月日,某序。

答东洋近出古书问

姚文栋

中国通日本始于秦。史迁言始皇遣徐市即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又徐尝称海中有三神山。其后实至日本今纪伊国有徐福祠,熊野山有墓,此其证也。日本通中国始于后汉。范书言建武中,委奴奉贡朝贺,光武赐印绶。所谓委奴者,亦即本。近时筑前人掘土得汉委奴国印,此其证也。徐福渡时赍书与否不可考。彼史称有典坟,殆因中土有此而附会之,未有人见其书也。欧公《日本刀歌》云

:「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此亦好古想象之词耳。据源光国《大日本史》,应神十六年征王仁于百济,始有《论语》《千字文》。此锺繇《千文》。继体七年、十年,百济遣五经博士扬尔,又遣汉安茂,始有五经。《日本纪》以礼乐、书、《论语》、《孝经》为五经。《古语拾遗》曰:「上古之事,口耳相传而已。自王仁来人,始识字。」按日本通百济,其时当中国南北朝之季。而陈寿《志》有「亲魏倭王」,《之北史》云其后并受中国爵命。江左燹,宋、齐、梁朝聘不绝,则是中国汉以后频与日本往来,而未有一书出海,考之彼国史可知也。隋炀帝时,日本遣大礼小野妹子。《隋书》云:「苏因高即其人」来聘。妹子归,奏曰:「臣之还,《隋书》授臣以书。臣船经百济,百济逼臣夺书。」此为中国书东流之始。自后遣唐之使相望于道,又频遣留学生来唐,由是其国书籍渐富。然彼史无艺文志,无由考知其书目及诸书存佚聚散之由。至宋,书称日本僧▯然献郑注《孝经》,又▯然述其本国之书内有《文馆词林》。宋人不知其名,误「馆」为「观」。事见宋朝《类苑》引杨亿《谈苑》。意中国经五代之乱,书多散亡,转有藉日本以流传者矣。然日本自保元、平治而后,武门争权,源、平二氏日寻战,区宇云扰,书多毁于兵燹。其时赖以绵一之传者,惟僧人耳。越九百余。年德川氏兴,而文治复盛,学校书库之设于各藩,昌平学、足利学、枫山官库、伊势林崎文厍,其藏书尤伙者也。一时学士大夫渐摩风气,无不知贵重古本。如狩谷氏求古楼、小岛氏素堂、福井氏崇兰馆、新见氏赐芦文库、曲直濑氏怀仙楼、山田氏九折堂、增岛氏竹荫书屋、江氏容安书院、塙氏温古堂、多纪氏三松斋、伊泽氏酌源堂、海保氏传经庐、松碕氏石经山房、奈须氏久昌院,皆海外铮铮有声者。近世书目家,前有藤佐世之《日本现在书目》,又有今人森立之之《经籍访古志》,觕足以资考证。立之云:“彼国所传古钞本,具存隋唐之旧,为宋元人所不能睹者,不下数十百种。至于宋元板及朝鲜刊本,为明以来诸家所未睹者,尤指不胜屈。”一一能征其言,颇非夸诞。然其书散在各方,艰于搜采。而明治维新以后,籍替世禄,废而学士贫,将不能保其所有。其流落妇于澌灭者,翘足可待也。光绪三年,番禺何公使日本,访搜佚书,无所获。然日人知中国之求之也,乃稍稍出其所有,以闻于世。今星使遵义黎公复搜之,未一年间,不胫而至者,殆及二十种,则将来之续有所获益,未可限量矣。

译“徐福东渡时,书籍尚未焚毁,散失的百篇古书至今尚存。法令严苛不允许传入中国,所以世上无人能识读古文。”这不过是喜好古道的想象之辞罢了。根据源光国《大日本史》记载,应神天皇十六年,从百济征召王仁,才开始有《论语》和《千字文》。这就是钟繇所书的《千字文》。继体天皇七年、十年,百济派遣五经博士扬尔,又派遣汉安茂,才开始有五经。《日本纪》将礼乐、书、《论语》、《孝经称为五经。《古语拾遗》说:“上古的事情,只是口耳相传罢了。自从王仁来到日本,才开始识字。”查考日本与百济相通,那时正值中国南北朝末期。而陈寿《三国志·魏书》中有“亲魏倭王”,《北史》说其后又接受中国的爵位任命。东晋战乱,宋、齐、梁三代朝聘不断,由此可知中国汉代以后频繁与日本往来,却没有一部书籍流出海外,考察日本国史可以得知。隋炀帝时,日本派遣大礼小野妹子。《隋书》说:“苏因高就是那个人”前来朝聘。小野妹子回国,上奏说:“臣回国时,《隋书》授予臣书籍。臣的船经过百济,百济逼迫臣夺走了书。”这是中国书籍东传的开始。此后派遣到唐朝的使节在路上相望,又频繁派遣留学生来唐,因此该国书籍逐渐丰富。然而日本史书没有艺文志,无法考证其书目以及各书存佚聚散的原因。到了宋代,记载日本僧人圆然进献郑注《孝经》,又圆然叙述其本国书籍中有《文馆词林》。宋人不知道书名,误将“馆”写成“观”。此事见于宋朝《类苑》引用杨亿《谈苑》。推测中国经历五代战乱,书籍多散失,反而有凭借日本流传下来的。然而日本自保元、平治之乱后,武家争权,源、平两族日日交战,天下动荡,书籍多毁于战火。那时赖以维持一线传承的,只有僧人罢了。过了九百多年,德川氏兴起,文治复兴,各藩设立学校书库,昌平坂学问所、足利学校、枫山官库、伊势林崎文库,其中藏书尤其众多。一时学士大夫受风气熏陶,没有不知道珍视古本的。如狩谷氏求古楼、小岛氏素木堂、福井氏崇兰馆、新见氏芦文库、曲直濑氏怀仙楼、山氏九折堂、增岛氏竹荫书屋、塙氏温古堂、多纪氏三松齋、伊泽氏酌源堂、海保氏传經庐、松碕氏石经山房、奈須氏久昌院,都是海外声名显赫的藏书处。近代书目学家,前有藤佐世的《日本现在书目》,又有今人森立之的《经籍访古志》,大致足以供考证。森立之说:“该国所传古抄本,完整保存了隋唐旧貌,是宋元人所不能看到的,不下数十百种。至于宋元刻本及朝鲜刊本,是明代以来各家所未曾见过的,更是数不胜数。”一一能证实他的话,颇为不虚夸。然而那些书籍散落在各地,难以搜集。而明治维新以后,废除世袭禄位,废弃旧制,学士贫困,将不能保全其所有。那些流落民间乃至消亡的,翘首可待。光绪三年,番禺何公出使日本,访求搜集佚书,无所收获。然而日本人知道中国在寻求这些书,于是渐渐拿出他们的藏书,让世人知晓。如今星使遵义黎公再次搜集,不到一年间,不胫而走的,将近二十种,那么将来继续有所收获,不可限量。

瀛环志自序

徐继畬

地理非图不明,图非履览不悉。大块有形,非可以意为伸缩也。泰西人于行远帆樯,周四海所至,辄抽笔绘图,故其图独为可据。道光癸卯,因公驻门,晤米利坚人雅裨理,西国多闻之士也,能作闽语。有地图册子,绘刻极细,苦不识其字,因钩摹十余幅,就雅裨理询译之,粗知各国之名,然卒不能详也。明年再至,门郡司马霍君蓉生购得地图二册,一大二尺余,一尺许,较雅裨理册子尤为详密,并▯得泰西人汉字杂书数种。余复搜求得若干种,其书俚不文,淹雅者不能入目,余则荟萃采择,得片纸亦存录勿弃。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于域外诸国地形时势,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图立说,采诸书之可信者,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每得一书,或有新闻,辄窜改增补,稿凡数十易。自癸卯至今,五阅寒暑,公事之余,惟以此为消遣,未尝一日辍也。陈慈圃方伯、鹿春如观察见之,以为可存,为之删订其舛误,分为十卷。同人索观者多,怂恿付梓,乃名之曰《瀛环志略》,而记其缘起如此。

  附凡例

一,此书以图为纲领。图从泰西人原本钩摹,其原图河道▯络,细如毛发,山岭城邑,大小毕备。既不能尽译其名,而汉字笔画繁多,亦非分寸之地所能注写。故河道仅画其最著者,山岭仅画其大势,城邑仅标其国都,其余一概从。

一,此书专详外域岭之东,外兴安岭之南,五印度之北,一切蒙、回各部,皆我国家候尉所治。朝鲜虽斗入东海,亦无异亲藩,胥神州之扶翊,不应阑入此书。谨绘一图于卷首,明拱极朝宗之义,而不敢赘一辞。

一南洋诸岛国,苇杭闽粤,五印度近连,两藏汉以后,明以前,皆弱小番部,朝贡时通。今则胥变为欧罗巴诸国埔头,此古今一大变局,故于此两地言之较详。至诸岛国,自两汉时即通中国,历代史籍不无纪载,然地名国号展转淆讹,方向远近亦言人人殊,莫可究诘,转不如近时闽粤人游南洋者所纪录为可据。此书于南洋诸岛国,皆依据近人杂书,而略附其沿革于后。五印度现为英吉利属部,皆依据泰西人书,其历代沿革过于烦琐,且半涉释典,仅于篇中略数语以归简净。

一西域诸部,迄南之波斯、天方诸国,泰西人绘有分图。其岭之西,里海之东,波斯、爱乌罕之北,峨罗斯之南,泰西人绘为一图,总名为达尔给斯丹斯丹,一作士丹,西域言国主也。元史讹为算端,又作算滩。乃古时康居、大夏、大宛、大月氐、奄蔡诸国,历代变更沿革,乱如棼丝。近世士大夫从军西域者,亦多所撰述。今止就见于官书者,约言之,不敢涉考据之藩篱,亦聊以藏拙云尔。

一日本、越南、暹罗、缅甸诸国,历代史籍言之綦详。今止就其现在国势、士俗立传,而附其沿革于后。至欧罗巴、阿非利加、亚黑利加诸国,从前不见史籍,今皆其立国之始,以至今日。其古时名国,加巴、庇伦,今土耳其;东土波斯,即今波斯;希腊,今土耳其;西土犹太,即拂菻;今土耳其;东土罗马,即大秦;今意大里亚;列国厄日多,即麦西,在阿非利加北境;非尼西亚,即加尔达额,在阿非利加北境之类,皆别为一传,附于今本国之后,庶几界画分明,不涉牵混。

一泰西诸国疆域形势沿革物产时事,皆取之泰西人杂书,有刻本,有钞本,并月报、新闻纸之类,约数十种。其文理大半俚俗不通,而事实则多有可据。诸说间有不同,择其近是者从之。亦有晤泰西人时得之口述者,凑合而敷衍成文,期于成片而已。取材既杂,不复注其出于某书也。

一泰西人,如利玛窦、艾儒略、南怀仁之属,皆久居京师,通习汉文,故其所著之书,文理颇为明顺,然夸诞诡谲之说,亦已不少。近泰西人无深于汉文者,故其书多俚俗不文,而其各国兴衰事迹,则确凿可据,乃知彼之文转不如此之朴也。

一外国地名最难辨识,十人译之而十异,一人译之而前后或异。外国同音者无两字,而中国则同音者或数十

译《瀛环志略》自序

徐继畬

地理没有地图就不清楚,地图没有实地勘察就不详尽。大地有形,不能凭主观想象随意伸缩。西方人在远航时,船帆所到之处,便提笔绘图,所以他们的地图最为可靠。道光癸卯年,我因公驻守厦门,遇见美国人雅裨理,他是西方博学多闻之士,能说闽南话。他有一册地图,绘制雕刻极为精细,但我苦于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于是临摹了十几幅,向雅裨理询问翻译,粗略知道了各国的名称,但最终仍不能详细知晓。第二年再次到厦门时,厦门知府霍君蓉生购得两册地图,一册宽两尺多,一册宽一尺左右,比雅裨理的地图册更为详密,并获得了泰西人的汉字杂书几种。我又搜集求得若干种,这些书语言粗俗不通顺,高雅之士不屑一顾,我却荟萃采择,得到片纸也保存记录不丢弃。每次遇见泰西人,就翻阅地图册,考证域外各国的地形时势,稍稍了解其概况。于是依据地图立论,采纳诸书中可信的内容,扩展成篇章。久而久之,积累成卷帙,每得到一本书,或有新闻,就删改增补,稿件修改了数十次。从癸卯年至今,历经五个寒暑,公事之余,只以此作为消遣,未曾一天停止。陈慈圃方伯、鹿春如观察看到后,认为可以保存,为之删订错误,分为十卷。同僚中索要观看的人很多,怂恿刻印,于是命名为《瀛环志略》,并记下其缘起如此。

附凡例

一,本书以地图为纲领。地图是从泰西人原本临摹而来,原图中河道网络,细如毛发,山岭城邑,大小俱全。既然不能全部翻译其名称,而汉字笔画繁多,也不是方寸之地所能注写的。所以河道只画最显著的,山岭只画其大势,城邑只标国都,其余一概省略。

一,本书专门详述外域。岭之东,外兴安岭之南,五印度(印度)之北,所有蒙、回各部,都是我国朝廷管辖之地。朝鲜虽然突入东海,也如同亲藩,都是神州的辅佐,不应列入本书。谨在卷首绘制一图,表明拱卫北极、朝拜宗主的意义,而不敢赘述一词。

一,南洋诸岛国,与闽粤相近,五印度邻近,两藏汉以后,明以前,都是弱小的番部,朝贡时通。现在都变成了欧罗巴(欧洲)各国的据点,这是古今的一大变局,所以在这两地论述较详。至于诸岛国,自两汉时即与中国相通,历代史籍不无记载,但地名国号辗转混淆错误,方向远近也说法不一,无法究诘,反而不如近代闽粤人游历南洋的记录可靠。本书关于南洋诸岛国,都依据近人杂书,而略附其沿革于后。(五印度现为英吉利属部,都依据泰西人的书,其历代沿革过于烦琐,且半涉及佛经,仅在篇中略述数语以归简净。)

一,西域诸部,直至南方的波斯、天方(阿拉伯)诸国,泰西人绘有分图。岭之西,里海之东,波斯、阿富汗之北,俄罗斯之南,泰西人绘为一图,总名为“达尔给斯丹斯丹”,一作“士丹”,西域语意为国主。《元史》讹为“算端”,又作“算滩”。这是古时康居、大夏、大宛、大月氏、奄蔡诸国,历代变更沿革,混乱如乱丝。近代士大夫从军西域者,也多有所撰述。现在只就见于官书的内容,约略言之,不敢涉足考据的藩篱,也聊以藏拙罢了。

一,日本、越南、暹罗、缅甸诸国,历代典籍论述非常详细。现在只就其现在的国势、士俗立传,而附其沿革于后面。至于欧罗巴、阿非利加(非洲)、亚美利加诸国,从前不见于史籍,现在都从立国之始,直到今日。其古时名国,如加巴、庇伦,即今土耳其;东土波斯,即今波斯;希腊,即今土耳其;西土犹太,即拂菻,即今土耳其;东土罗马,即大秦,即今意大利;列国厄日多,即麦西,在非洲北境;非尼西亚,即加尔达额,在非洲北境之类,都别为一传,附于今本国之后,大概界限分明,不涉牵混。

一,泰西诸国的疆域形势沿革物产时事,都取自泰西人的杂书,有刻本,有抄本,并月报、新闻纸之类,大约数十种。其文理大半俚俗不通,但事实则多有可据。诸说间有不同,选择接近正确的跟随。也有遇见泰西人时得之于口述的,凑合而敷衍成文,期望成片而已。取材既杂,不再注其出自某书。

一,泰西人,如利玛窦、艾儒略、精通汉文,故其所著之书,文理颇为明顺。近泰西人无深于汉文者,所以其书多俚俗不文,但其各国兴衰事迹,则确凿可据,于是知道他们的文章反而不如这样质朴。

一,外国地名最难辨识,十人翻译则十种不同,一人翻译则前后或不同。外国同音者无两字,而中国同音者或数十

字。外国有两字合音、三字合音,而中国无此种字,故以汉字书番语,其不能▯合者本居十之七八。而泰西人学汉字者皆居粤东,粤东土语本非汉文正音,展转淆讹,遂至不可辨识。一波斯也,而或译为白西,转而为包社、巴社,讹而为高奢。余尝令泰西人口述之,则曰「百尔设」,又令其笔书之,则曰「比耳西」。今将译音异名注于各国之下,庶阅者易于辨认,然亦不能遍及也。

译字。外国有两字合音、三字合音的情况,而中国没有这种字,所以用汉字来记录外国语言,那些无法完全吻合的本来就占了十之七八。而西洋人学习汉字的都居住在广东东部,广东当地的方言本来就不是汉文的正音,辗转传抄导致混淆错误,于是到了无法辨认的地步。一个波斯,有时被翻译为白西,又转变为包社、巴社,讹误为高奢。我曾经让西洋人口头叙述,他们说「百尔设」,又让他们笔下书写,则写为「比耳西」。现在将翻译语音不同的异名标注在各国的条目之下,希望阅读的人容易辨认,然而也不能遍及所有情况。

一泰西人于汉字正音不能细分,斯也,士也,是也,实也,西也,苏也,混为一音,而剌与拉无论矣。土也,都也,度也,杜也,多也,突也,混为一音,而撒与萨无论矣。故所译地名、人名,言人人殊。

一、泰西各国语音本不相同,此书地名有英吉利所译者,有葡萄牙所译者。英人所译,字数简而语音不全;葡人所译,语音虽备,而一地名至八九字,诘屈不能合。▯如花旗之首国,英人译之曰缅,葡人译之曰卖内卖,读如莫内,读如昵。今姑用以纪事,无由知其孰为是非也。

一地名中,亚字在首者,皆读为阿;在尾者,多读为讶。加字多读为嘎,平声亦有读为家者。内字皆读平声,音近尼字,读如诃。

一、各国正名,如瑞国当作瑞典,嗹国当作嗹马,西班牙当作以西把尼亚,葡萄牙当作波尔都噶亚。然一经更改,阅者猝不知为何国,故一切仍其旧称。

一外国地名人名,少者一字,多者至八九字,绝无文义可循,数名连写,阅者无由读断,今将地名人名悉行钩出,间加圈点以醒眉目,明知非著书之体,姑取其便于披阅耳。

  日本国志凡例甲申九月

姚文栋

一编次。全书分为十卷。第一卷总附东西两京。第二卷畿内。第三卷东海道,分上下两卷。第四、第九卷仿此。第四卷东山道。第五卷北陆道。第六卷山阴道。第七卷山阳道。第八卷南海道。第九卷西海道。第十卷北海道。每道以圂为纲。每国首疆域,次形势,次沿革,次郡数,次户口,次田圃,次租税,次府县治,次军镇,次学校,次名邑,次山岳,次原野,次河渠,次湖沼,次港湾,次碑角,次岛屿,次暗礁,次灯台,次灯船,次浮标,次工场,次物产,分为二十四门。其经纬幅员、建置治体、皇宫官省、军舰炮台、开港铁道、电机邮便各门,则总载于首卷中。至古迹名区无关政治者,均不采录。经始于光绪八年正月至九年十月告成。

一事物异称,日本一里,或云当中国十里,或云六里零。其里法,六尺为间,六十间为町,三十六町为里。田亩之制,一间平方为步,三十步为亩,十亩为反,十反为町。又街亦曰町,市集曰各邑,书信局曰邮便,外国租界曰互市场,船埠曰波止场。此类不可枚举。其地名人名,多有杜造之字,为中国字典所未载者,如▯▯十山▯(上▯下)▯▯中囗▯(八▯方)▯▯米▯▯▯之类,今悉仍之,以见一隅风气。

一采用书籍。内务省地理寮及东京地学协会藏贮地志书最多,惟皆倭文,无全汉文。今者将采译书目录于后:日本风土记五十卷,民部省图帐二卷,皆官书。大八洲记十二卷,梨本佑之撰。天保乡帐无卷数,官书。舆地实测录十三卷,伊能忠敬撰。日本地志提要七十七卷,国势要览二卷,皆官书。以上总国五畿内志六十卷,关祖衡撰。迁都考证一卷,望月纲撰。雍州府志十卷,黑川道佑撰。摄阳谈十卷,冈田徯志撰。以上畿内三国地志百十二卷,藤堂元甫撰。五铃遗响八十卷,安冈亲毅撰。入尾张志六十卷,深田正韶撰。骏国杂志四十九卷,阿部正信撰。骏河新风土记无卷数,新庄道雄撰。骏河志料七十九卷新宫道平撰。甲斐国志百二十三卷,松平定能撰。豆州志稿十三卷,秋山章撰。新编相模风土记稿百二十五卷,官书。新编镰仓志八卷,河井恒久撰。新编武藏国风土记稿二百六十五卷,东京府志料百二十卷,皆官书。新编常陆国志六十三卷,中山信名撰。以上东海道近江舆地志略百卷,寒川辰情撰。飞州志十二卷,长谷川崇忠撰。白川风土记三十三卷。新编会津风土记百二十卷,皆官书。新撰陆奥国志九十卷,士岸俊武撰。以上东山道三州志四十卷,富田景周撰。若耶谈二卷,撰人不详。足羽县地理志无卷数,官书。以上北陆道因幡志三十七卷,安倍维亲撰。云阳志十四卷,黑泽宏忠撰。怀橘谈二种,撰人不详。以上山阴道作阳志六卷,江村宋普撰。东作志四十五卷,正木辉雄撰。备阳记三十五卷,石丸定良撰。冈山

译有一位西洋人对于汉字的正确读音不能细致区分,于是“斯”、“士”、“是”、“实”、“西”、“苏”等字混作一个读音,至于“剌”与“拉”就更不用说了。“土”、“都”、“度”、“杜”、“多”、“突”等字混作一个读音,至于“撒”与“萨”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所翻译的地名、人名,说法各不相同。

一、西洋各国语音本来就不相同,这本书中的地名有英国人翻译的,有葡萄牙人翻译的。英国人翻译的,字数简单但语音不全;葡萄牙人翻译的,语音虽然完备,但一个地名多达八九个字,曲折拗口难以契合。例如美国,英国人翻译为“缅”,葡萄牙人翻译为“卖内卖”,读起来像“莫内”,读起来像“昵”。现在暂且用来记载事迹,无法知道哪种是对哪种是错。

一、地名中,“亚”字在开头的,都读作“阿”;在结尾的,多读作“讶”。“加”字多读作“嘎”,平声也有读作“家”的。“内”字都读平声,音近“尼”字,读起来像“诃”。

一、各国的正式名称,如瑞典应当写作“瑞典”,丹麦应当写作“嗹马”,西班牙应当写作“以西把尼亚”,葡萄牙应当写作“波尔都噶亚”。但是一经更改,读者突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所以一切仍然沿用旧称。

一、外国地名人名,少的一个字,多的多达八九个字,完全没有文义可以遵循,几个名字连写,读者无法断句,现在将地名人名全部钩画出来,间或加上圈点以醒目,明知这不是著书的体例,姑且取其便于阅读罢了。

《日本国志》凡例 甲申九月

姚文栋

一、编排次序。全书分为十卷。第一卷总述并附东西两京。第二卷畿内。第三卷东海,分为上下两卷。第四、第九卷仿照此例。第四卷东山道。第五卷北陆道。第六卷入道。第七卷山阳道。第八卷南海道。第九圈西海道。第十卷北海道。每道以国为纲。每国首先记载疆域,其次形势,其次沿革,其次郡数,其次户口,其次田圃,其次租税,其次府县治所,其次军镇,其次学校,其次名邑,其次山岳,其次原野,其次河渠,其次湖沼,其次港湾,其次碑角,其次岛屿,其次暗礁,其次灯台,其次灯船,其次浮标,其次工场,其次物产,分为二十四门。其中经纬幅员、建置治体、皇宫官省、军舰泡台、开港铁道、电机邮便各门,都总载于首卷中。至于古迹名区与政治无关的,都不采录。工程始于光绪八年正月,至九年十月完成。

一、事物异称,日本一里,有人说相当于中国十里,有人说六里多一点。其里法,六尺为间,六十间为�0,三十六町为里。田亩制度,一间平方为步,三十步为亩,十�0为反,十反为町。另外街也称町,市集称各邑,书信局称邮便,外国租界称互市场,船埠称波止场。此类不可枚举。其地名人名,多有用杜造之字,为中国字典所未记载的,如〇〇十山〇(上〇下)〇〇中囗〇(八〇方)〇〇米〇〇〇之类的,现在全部仍然保留,以见一隅风气。

一、采用书籍。内务省地理寮及东京地学协会收藏的地志书最多,但都是日文,没有全汉文的。现在将采译书目录列于后:《日本风土记》五十卷,《民部省图帐》二卷,都是官书。《大八洲记》十二卷,梨本佑之撰。《天保乡帐》无卷数,官书。《舆地实测录》十三卷,伊能忠敬撰。《日本地志提要》七十七卷,《国势要览》二卷,都是官书。以上总国五畿内志六十卷,《关祖衡》撰。《迁都考证》一卷,望月纲撰。《雍州府志》十卷,黑川道佑撰。《摄阳谈》十卷,冈田徯志撰。以上畿内三�0地志百十二卷,藤堂元甫撰。《五铃遗响》八十卷,安冈亲毅撰。《入尾张志》六十卷,深田正韶撰。《骏国杂志》四十九卷,阿部正信撰。《骏河新风土记》无卷数,新庄道雄撰。《骏河志料》七十九卷,新宫道平撰。《甲斐国志》百二十三卷,松平定能撰。《豆州志稿》十三卷,秋山章撰。《新编相模风土记稿》百二十五卷,官书。《新编镰仓志》八卷,河井恒久撰。《新编武藏国风土记稿》二百六十五卷,《东京府志料》百二十卷,都是官书。《新编常陆国志》六十三卷,中山信名撰。以上东海近江舆地志略百卷,寒川�0情撰。《飞州志》十二卷,长谷川崇忠撰。《白川风土记》三十三卷。《新编会津风土记》百二十卷,都是官书。《新撰陆奥国志》九十卷,士岸俊武撰。以上东山三�0志四十卷,富田景周撰。《若耶谈》二卷,撰人不详。《足羽县地理志》无卷数,官书。以上北陆�0因�0志三十七卷,安倍维亲撰。《云阳志》十四卷,黑泽宏忠撰。《怀橘谈》二种,撰人不详。以上山阴�0作阳志六卷,江村宋普撰。《东作志》四十五卷,正木辉雄撰。《备阳记》三十五卷,石丸定良撰。《冈山

县里程经纬周围录一卷,官书。备前略史二卷,成田元美撰。福山志料三十五卷,吉田丰功撰。艺藩通志百五十九卷,官书。以上山阳道日本国地方铭鉴一卷,安冈百树撰。纪伊续风土记九十七卷。附录九十四卷,官书《阿波志》十二卷,藤原宪撰;《赞岐志》十卷,尾原景惇撰;《西赞府志》六十卷,秋山维恭撰;《西条志》二十卷,官书《南路志》百二十卷,武藤致和撰。以上《南海地道里纂考》二十八卷,官书《太宰管内志》八十二卷,伊藤常足撰;《筑前续风土记》二十八卷,贝原笃信撰;《丰后国志》九卷,唐世济撰;《长崎志》十六卷,田边茂起撰;《续长崎志》十三卷,小原克绍撰;《肥后国志》无卷数,森一瑞撰;《壹岐续风土记》百十七卷,吉野秀正撰。以上《西道道边要分界图考》七卷,近藤守重撰;《虾夷志料》二百九卷,官书。以上北海道,共九十九部。又有朝鲜书《海东诸国记》二卷,亦资参考焉。

译《县里程经纬周围录》一卷,官修之书。《备前略史》二卷,成田元美撰写。《福山志料》三十五卷,吉田丰功撰写。《艺藩通志》一百五十九卷,官修之书。以上为山阳道。《日本国地方铭鉴》一卷,安冈百树撰写。《纪伊续风土记》九十七卷。附录九十四卷,官修之书。《阿波志》十二卷,藤原宪撰写;《赞岐志》十卷,尾原景惻撰写;《西赞府志》六十卷,秋山维恭敬撰写;《西条志》二十卷,官修之书。《南路志》一百二十卷,武藤致和撰写。以上为《南海地道里纂考》二十八卷,官修之书。《太宰管内志》八十二卷,伊藤常足以撰写;《筑前续风土记》二十八卷,贝原本笃信撰写;《丰后国志》九卷,唐世济撰写;《长崎志》十六卷,田边茂其撰写;《续长崎志》十三卷,小原克紹撰写;《肥后国志》无卷数,森以瑞撰写;《壹岐续风土记》一百十七卷,吉野秀正撰写。以上为《西道道边要分界图考》七卷,近代守重撰写;《虾夷志料》二百九卷,官修之书。以上为北海道,共计九十九部。又有朝鲜书籍《海东诸国记》二卷,也可作为参考。

一参订姓氏,冢本明毅、中根淑皆静冈人,北泽正诚、长野人,柳禾▯酋悦、三重人,川田刚、荒井郁之助、冈本监辅皆东京人,藤野正启、爱知人,铃本大亮、冈千仞、本材信卿皆仙台人,小牧昌业、鹿儿岛人。以上诸人,或熟悉方舆,或谙习掌故,随时咨访,纠正良多。

一未备,此编之外有《矿产考》《海陆驿程考》《火山温泉考》,皆别为专书,故卷中不列一字。又有《年号表》及注明险要地图,为此书之辅,均因时日迫促,厘订未就。又如军政、官制、刑法、食货等,皆其立国之要务,考索所不容遗也。后之君子,尚其补诸。

  皇朝通典四库全书提要

钦定皇朝通典一百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以八门事一如杜佑之旧。其中条例则或革或因。如钱币附于食货。马政附于军礼。兵制附于刑法。于理相近。于义有取者。今亦无所更易。至于古今异制不可强同。如食货典之榷酤算缗。礼典之封禅前朝弊法久已为圣代所除。即一例从删。不复更存虚目。又地理典以统包历代分并靡常。疆界参差名称舛互。故推原本始以九洲提其大纲。今既专述本朝自宜敬遵今制乎威弧震式廓皈章。东出日之邦。西括无雷之国。山河两戒并职方近复戡定冉駹。开屯列戍皇舆广更非九州岛旧界所能包。故均以大清一统志为断。不更以禹贡州域紊昭代之黄图。至杜氏述唐朝掌故与历代共为一书。故皆纷缀篇终。其文简略亦体裁所限。不得不然。今则专勒一编式昭国典。当法制修明之世鸿猷政史不胜书。故卷目加繁溢于旧笈。且杜氏所采者惟开元礼为详。今则谟烈昭垂各成完帙。礼有大清通礼皇朝礼器图式。乐有圣祖御制律吕正义皇上御制律吕正义后编。刑有大清律例。兵有中枢政考。地理有皇舆表大清一统志钦定日下旧闻考盛京通志热河志满洲源流考皇舆西域图志。又有大清会典及则例总其纲领。八旗及六部则例具其条目。故缕分条系端委详明。用以昭示万年。诚足美乎官礼。又岂徒杜氏之掇拾残文裒合成帙所可同日语哉

  皇朝文献通考四库全书提要

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六卷。乾隆十二年奉敕撰。初与《五文续文献通考》共为一编。乾隆二十六年以前朝旧事例用平书而述昭代之典章录列朝之诏谕尊称鸿号于礼当出格跳行体例殊吕于画一遂命自开国以后别自为书。后续《通典》《续通志》皆古今分帙,即用此书之例也。其二十四门初亦仍马氏之目。嗣以宗庙考中用马氏旧例附录庙因而载入敕建诸祠。仰蒙睿鉴周详纶音训示申明礼制厘定典章。载笔诸臣始共知尊卑有分名实难淆,恍然于踵谬沿之失,乃恪遵圣谕别立庙一门,增原目为二十五。其中子目:田赋增八旗田制,钱币增银色直及回部普儿,户口增八旗壮丁,土贡增外藩,学校增八旗官学,宗庙增崇奉圣容之礼,封建增蒙古王公,皆以今制所有而加;市籴删均输和买和籴,选举删童子科,兵考删车战,皆以今制所无而省。至象纬增推步,物异删洪范五行,国用分为九目,尊号册封之典自帝系移入王礼,则斟酌而小变其例者也。考马氏所宋事虽以世家遗荫多识旧闻,然计其编摩实在入元以后,故典章放失疏略不详。理宗以下三朝以国史北移更阙无一字。案理宗以后国史元兵载以北归,事见《宋季三朝政要》序。今则圣圣相承功成文焕,实录记注具录于史官公牍奏章,全掌于籍氏,每事皆寻源竟委,赅括无遗,故卷帙繁富与马氏原本相埒。夫《尚书》兼陈四代而周书为多,《礼记》亦兼述三王而周礼尤备,监殷监夏百度修明,文献足征,搜罗自广,有不必求博而自博者矣。

  史学

阙名

儒者以五千年前后之史镜亿兆人操作灵顽之质,三代以始,迄于有明,持论不刊,行于上下,效之袭于长稚,沿之方。是时也,震旦儒士锢于见闻,虽汉唐史志颇详岭以西地埶国名,而风教阙如。元代几囊括全亚,洎入中原,鞭长莫及。其时士夫未闻究心印度、波斯、突厥诸事实,以考政俗兴

译一是参订姓氏,冢本明毅、中根叔都是静冈人,北泽正诚是长野人,柳禾〇酋悦是三重人,川田刚、荒井郁之助、岗本监辅都是东京人,藤野正启是爱知人,铃本大亮、岗千仞、本材信卿都是仙台人,小牧昌业是鹿儿岛人。以上这些人,有的熟悉地理形势,有的通晓历史掌故,随时向他们咨询访问,纠正了许多错误。

二是未备之处,除了这部书之外,还有《矿产考》《海陆驿程考》《火山泉考》,都另外作为专书,所以卷中没有列入一个字。又有《年号表》以及注明险要地形的地图,作为这本书的辅助,都因为时间紧迫,整理修订尚未完成。又如军政、官制、刑法、食货等方面,都是立国的紧要事务,考察搜求不容遗漏。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加以补充。

《皇朝通典》四库全书提要

钦定《皇朝通典》一百卷。乾隆三十二年奉皇帝命令撰写。按照八个门类事项,一如杜佑的旧例。其中的条例有的改革,有的沿袭。比如钱币附在食货门下,马政附在军礼门下,兵制附在刑法门下,在道理上相近,在义理上可取,现在也没有更改。至于古今制度不同,不能强行统一。比如食货典中的榷酤算缗,礼典中的封禅,前朝的弊法早已被圣代废除,就一律删除,不再保留虚设的名目。又比如地理典,因为统包历代,分合无常,疆界参差,名称错乱,所以推究本源,以九州作为大纲。现在既然专门叙述本朝,自然应当恭敬地遵循现在的制度,威德震动四方,疆域广阔,东到日出之地,西到无雷之国,山河两戒,并在职方管辖之下,最近又平定了冉駹,开设屯田,列置戍守,皇家疆域更加广阔,已经不是九州旧界所能包容。所以都以《大清一统志》为准,不再用《禹贡》的州域来扰乱当今时代的版图。至于杜佑叙述唐朝掌故,与历代合为一书,所以都在篇末杂乱地缀连,其文字简略,也是体裁限制,不得不这样。现在则专门编纂一部书,以彰显国家典章。正当法制修明的时代,宏大的谋略和政事不胜枚举,所以卷目增加,超过了旧书。而且杜佑所采用的只有《开元礼》比较详细,现在则功业昭著,各自成为完整的篇章。礼有《大清通礼》《皇朝礼器图式》,乐有圣祖御制的《律吕正义》、皇上御制的《律吕正义后编》,刑有《大清律例》,兵有《中枢政考》,地理有《皇舆表》《大清一统志》《钦定日下旧闻考》《盛京通志》《热河志》《满洲源流考》《皇舆西域图志》。又有《大清会典》及则例总领纲领,八旗及六部则例具备条目。所以分条缕析,端委详明,用来昭示万年,确实足以美化国家礼制。又哪里只是杜氏搜集残文,汇编成书所能同日而语的呢?

《皇朝文献通考》四库全书提要

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六卷,乾隆十二年奉皇帝命令撰写。起初与《五文续文献通考》合为一编。乾隆二十六年以前,前朝旧事使用平书,而叙述当今时代的典章,记录列朝的诏谕,尊崇称颂帝号,在礼仪上应当出格跳行,体例特别不同于统一,于是命令从开国以后另外作为一本书。后来续《通典》《续通志》都是古今分卷,就是采用这本书的体例。其二十四门,起初也仍然沿用马端临的目录。后来因为宗庙考中采用马端临的旧例,附录庙因,而载入敕建的各种祠堂,仰承圣上鉴察周详,纶音训示,申明礼制,厘定典章。执笔的大臣们才知道尊卑有分别,名实难以混淆,恍然大悟于沿袭谬误的过失,于是恭敬地遵循圣谕,另外设立庙一门,增加原目录为二十五门。其中的子目:田赋增加八旗田制,钱币增加银色直及回部普儿,户口增加八旗壮丁,土贡增加外藩,学校增加八旗官学,宗庙增加崇奉圣容之礼,封建增加蒙古王公,都是根据现在制度所有而增加的;市籴删除均输和买和籴,选举删除童子科,兵考删除车战,都是根据现在制度所无而省略的。至于象纬增加推步,物异删除洪范五行,国用分为九目,尊号册之典从帝系移入王礼,则是斟酌而稍微改变其体例。考察马端临所记宋朝之事,虽然因为世家遗荫,多识旧闻,但是计算其编撰实在是在入元以后,所以典章散失,疏略不详。理宗以下三朝,因为国史北移,更缺失无一字。据理宗以后国史,元兵载以北归,事见《宋季三朝序》。现在则圣圣相承,功成文焕,实录记注都记录在史官公牍奏章中,全掌握在籍氏手中,每件事都寻源竟委,概括无遗,所以卷帙繁富,与马端临原本相当。《尚书》兼陈四代而周书最多,《礼记》也兼述三王而周礼尤其完备,借鉴殷商借鉴夏朝,百事修明,文献足以征引,搜罗自然广泛,有不必求博而自博的道理了。

史学

阙名

儒者以五千年前后的历史作为镜子,映照亿万人的操作,灵顽之质,从三代开始,直到明朝,持论不可更改,行于上下,效仿者沿袭于长幼,沿袭于四方。这个时候,震旦儒士局限于见闻,虽然汉唐史志对岭西的地势国名颇为详细,但风教缺失。元代几乎囊括全亚洲,等到进入中原,鞭长莫及。那时的士大夫没有听说研究印度、波斯、突厥等事实,以考察政俗兴

衰之者。本朝大启疆宇,风力所陆詟水栗,而三百年来气运转穷。《易》曰:「穷则变,变则通。」中国之通斯云剧矣。而不变而至死不变,即变已,民议官士弹国萃什伯千万之儒冠缝掖谘以三通、廿四史之名,能备举其目者不可多得。何论寰球?夫溺水求援,衣不待解;落井下石,狼已甘心。不先使之洞烛古今中外情形,而望其奋起,是奏韶濩于聋俗,固亡怪已。荀子曰:「欲观圣王之则,于其灿然者矣。后王是也。」谢秋水曰:「学明理于经,而习事于史,史于学居十之六,而阅历煅炼又居其四。」是故不通中史,不知秦汉以来之政治学术,或为真源,或为孽派,经数千百变而靡所底;而制度典章文物之显易其程者,尚不在此例。不通西史,不知欧洲数百年以前世家执权,民狃故常,士谭空理。如西历一千二百七十八年,英吉利人诬格物者为妖术,颇于中国永和遗风为近。惟彼愈变愈实,中国愈变愈虚。合中西诸史勘之,窃惑乎日变皇王之精意者,犹硁然以不变为词,而于俄之大彼得、法之拿破仑、美之华盛顿一切故实未曾梦见者,辄曰「彼旧俗然」,乌有所谓百年以来之新政?昔耶律德光谓臣曰:「中国事皆吾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夫以辽与今日泰西较,其智愚工拙何如矣?而尚能若此。然则吾中国四万万人曾无通知各国治乱兴衰之由者,可乎?不可。

译衰败的原因是什么呢?本朝大大开拓了疆域,威势所至,使陆上震慑、水中战栗,然而三百年来国运运转已至穷尽。《易经》说:“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中国的通达局面如此严峻,却坚持不变直至死也不变,即便已经变了,民众议论、官员士人聚集成千上万的儒生,咨询他们关于“三通”、“二十四史”的名目,能完整列举出来的人也很少。更何况是了解全球呢?就像溺水求救,衣服来不及脱;落入井中被人推石,狼已经得逞。如果不先让他们透彻了解古今中外的情况,却指望他们奋起,这就像在聋人面前演奏韶濩之乐,本来就不奇怪了。荀子说:“想要观察圣王的法则,就看那些显著的地方。后王就是这样。”谢秋水说:“在经书中学习明理,在史书中学习事务,史书在学问中占十分之六,而阅历锻炼又占十分之四。”所以,不通晓中国历史,就不知道秦汉以来的政治学术,哪些是真正的源头,哪些是旁支末流,经历数千次变化而没有归宿;而制度典章文物那些明显改变程序的,还不在此例。不通晓西方历史,就不知道欧洲数百年以前世家掌握权力,民众习惯于旧常,士人谈论空理。比如西历1278年,英国人诬蔑研究物理的人为妖术,这与中国的永和遗风相近。只是西方越变越实在,中国越变越空虚。将中西各种历史对照考察,我疑惑那些天天谈论皇王精意的人,仍然固执地以不变为借口,而对于俄国的大彼得、法国的拿破仑、美国的华盛顿等一切史实从未梦见的人,却说“那是他们的旧习俗”,哪里有所谓百年以来的新政呢?从前耶律德光对臣下说:“中国的事情我都了解,我国的事情你们不了解。”拿辽国与今天的西方比较,其智愚优劣如何呢?尚且能如此。那么,我们中国四万万人民竟然没有通晓各国治乱兴衰原因的人,可以吗?不可以。

古者六经皆史也。尚书左史掌之,春秋右史掌之。尚已,易为卜筮之史诗,列国得失之礼乐,史氏之制度。经与史相表里者也。及乎变周之文,从殷之质,楚书乘各自名家。于是以马、班纂述为正史,荀、袁纪事,司马通鉴为编年之史。至于兵刑谱系之殊科,诏令奏议之合隶,若者为地理遗编,若者为职官故事,若者沿周官六典之遗,若者仿刘氏七之体。夫判析源流,周知派别,原为史家常例。而有志之士,尤以单心四民教养之原,通考历代礼乐兵刑之制,能见诸施行者为要务。若夫袭宋代诛心之余论,沿明人评尾之陋习,衍为空谈,博取甲第,斯又每愈下者矣。要之,考古以证今,由中以逮西,博观而约采,规时而达用之四者,史学之宗恉也。

是故读历代正史编年纪传之录,通古史也。读《国朝东华录》《东华续录》魏默深《圣武记》诸书,通今史也。读黄遵宪《日本国志》王韬《法国志略》慕维廉《大英国志》徐景罗《俄史辑译》冈千仞《米利坚志》沈敦和《英法俄德四国志略》暨日本冈本监辅《万国史记》艾约瑟《欧洲志略》《希腊志略》《罗马志略》及林乐知、严良勋、李凤苞《四裔编年表》王韬《普法战纪》林乐知《昂翟来东方交涉记》林乐知郑昌棪《列国岁计政要》李提摩太《泰西新史览要》通西史也。惟是中西文字回然不侔,诸史多经翻译而成,词意芜诚所不免,是以初学多苦其聱牙,通人又鄙其委琐。是在儒者平心静气,以西史之精者与中史参互研究可耳。尝谓从前未有西学,华人罕能通史学,精史裁订谬者颇不乏人,然能破秦汉以来治乱得失之症结者,十无一二。今袭西学之皮毛,华人转欲废史学,无西学史学亡,有西学史学亡。欲拯其失,首宜显揭古今各国政术异同,以知强弱存亡之本。次考列国源流种类迁徙,次列帝王人物中西比较,次明各教派别,否知将来环球大地不能越素王改制精心。次表各国和战机要有关全局者,次详各国古时土番与中国獞黎蛮苗渐次消灭之理,此次明应读史书。其详容每册列考。镜唐太宗云:“以古为鉴,可知得失。”余谓合中西之古以为鉴,其收效更何如矣。

泰西不立史馆,▯报馆即其史馆也。凡遇开议院时,君主临驾,王公大臣暨各议员临焉。无论事之大小,各伸其说以剖判是非,报馆即书之以传诸一国,布诸五洲。记有之:「史载笔,士载言」,其遗意欤?故语无忌讳,言多实箓,视中国之史书为尤足信。其推广新闻纸之多,虽至酒楼茶肆,往往而有。是史馆为一国公有之权,史学乃四民与知之业。且凡地数、民数、比校多寡、火车铁路电、推算方里、货殖出入、吨数以及官制、教会、学校、国计、兵数,靡勿签记赅核,与中史各表志例同。按《汉书·艺文志》:「小说家出稗官,如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以讲说之。」▯今日之报章,即异日之史料。政治家、格致家、律法家胥权衡于此,一举而三备焉。故本报之首史学专门者,诚重之也,诚慎之也。

  读史记丛论

世传家天下者,自夏禹始。史记载,禹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孟子所述义,亦从同。然则启之有天下,是天下之人与之,非禹传之也,审矣。故谓家天下者,自夏始,则可谓禹始,则禹其矣。

秦始皇即位,即以愚天下黔首为心,讵知其失天下也?卒亡于首先发难之陈涉。陈涉一黔首耳,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项羽、沛公继陈涉而兴者,陈涉不反,天下不乱。沛公、项羽虽有大志,恐未必即起而与秦为难也。是故秦家天下虽亡,为汉而致秦之亡者,未始非陈涉阶之厉也。秦始皇欲愚黔首,卒为黔首所愚,后之王者,慎勿轻视黔首也夫。

高祖性豁达,不事生产。其隐于芒砀山时,从者已日益众。饮食服御,谁为供给?势必出入山泽,夺取小民,如寇盗之所为耳。观其与项羽战,羽将烹太公,高祖神不为动,且曰:“分我杯羹。”斯虽事势逼迫,然父子天性

译古代六经都是史书。《尚书》由左史掌管,《春秋》由右史掌管。《尚书》已存,《易》是用于占卜的史诗,列国得失的礼乐,以及史官的制度。经与史互为表里。等到周代文治衰变,回归殷代质朴,楚国、晋国的史书各自形成流派。于是以司马迁、班固的著作为正史,荀悦、袁宏的纪事,以及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为编年体史书。至于兵刑谱系的不同类别,诏令奏议的合并归属,有的作为地理遗编,有的作为职官故事,有的沿袭周代六典的遗制,有的仿效刘向七略的体例。辨析源流,周知派别,原本是史家的常例。而有志之士,更以专心探究四民教养的根本,通考历代礼乐兵刑的制度,并能付诸实施为要务。如果沿袭宋代诛心之论的余绪,承袭明代评点末流的陋习,衍生为空谈,博取科举功名,这就更加低下了。总之,考古以证明今世,由中及西,博观而约取,顺应时势而达致实用,这四点,是史学的宗旨。

因此,阅读历代正史、编年、纪传的记载,是通晓古史。阅读《国朝东华录》《东华续录》、魏源《圣武记》等书,是通晓今史。阅读黄遵宪《日本国志》、王韬《法国志略》、慕维廉《大英国志》、徐景罗《俄史辑译》、冈千仞《米利坚志》、沈敦和《英法俄德四国志略》,以及日本冈本监辅《万国史记》、艾约瑟《欧洲志略》《希腊志略》、《罗马志略》,还有林乐知、严良勋、李凤苞的《四裔编年表》、王韬《普法战纪》、林乐知《昂翟来东方交涉记》、林乐知与郑昌棪的《列国岁计政要》、李提摩太《泰西新史览要》,是通晓西史。只是中西文字迥然不同,诸史多经翻译而成,词意杂乱不实在所难免,因此初学者多苦于其艰涩难懂,通达之人又轻视其琐碎。这就要求儒者平心静气,以西史精要之处与中史参互研究罢了。我曾说,从前没有西学,华人很少能通晓史学,精于史学裁断谬误的人虽不乏其人,但能破除秦汉以来治乱得失症结的,十中无一二。如今袭取西学的皮毛,华人反而想要废弃史学,没有西学时史学亡,有西学时史学也亡。想要挽救这种过失,首先应当揭示古今各国政治术数的异同,以知晓强弱存亡的根本。其次考察列国源流、种类迁徙,再次列举帝王人物中西比较,再次阐明各教派别,否则将来环球大地不能超越孔子改制精心的境界。再次表明各国和战机要中有关全局者,再次详述各国古代土著与中国獞黎蛮苗逐渐消亡的道理,再次明确应读史书。其详情容每册列考。唐太宗说:“以古为鉴,可知得失。”我说,合中西之古以为鉴,其收效又当如何呢?

西方不设立史馆,报馆就是他们的史馆。凡是召开议院时,君主亲临,王公大臣以及各位议员都到场。无论事情大小,各自陈述观点以剖辨是非,报馆就记录这些并传遍一国,散布于五洲。《礼记》有言:“史载笔,士载言”,大概就是这种遗意吧?所以言论没有忌讳,多记录实情,比起中国的史书更为可信。其推广新闻纸之多,即使到了酒楼茶肆,往往也有。这是史馆为一国公有的权力,史学是四民共同知晓的事业。而且凡是地数、民数、比较多寡、火车铁路电报、推算方里、货殖出入、吨数,以及官制、教会、学校、国计、兵数等,无不详细记录且核实,与中国史书各表志的体例相同。按照《汉书·艺文志》:“小说家出于稗官,如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以讲说之。”今天的报章,就是日后的史料。政治家、格致家、律法家都权衡于此,一举而三备。所以本报首重史学专门者,确实是重视它,确实是谨慎它。

读史记丛论

世人传说家天下,从夏禹开始。史书记载,禹去世,将天下授予益。三年丧期结束,益让位给禹的儿子启,自己退避居住在箕山之南。孟子所述的义理,也与此相同。那么启拥有天下,是天下人给予他的,不是禹传位的,这是确凿的。所以说家天下从夏开始,可以说是从禹开始,那么禹就是开端了。

秦始皇即位,就以愚弄天下百姓为心,哪里知道这会导致失去天下呢?最终亡于首先发难的陈涉。陈涉只是一个百姓罢了,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项羽、刘邦继陈涉而起,如果陈涉不反,天下就不会乱。刘邦、项羽虽有大志,恐怕未必会立即起来与秦朝为难。所以秦朝家天下虽然灭亡,导致秦朝灭亡的,未尝不是陈涉造成的祸害。秦始皇想要愚弄百姓,最终被百姓所愚弄,后来的王者,千万不要轻视百姓啊。

高祖性格豁达,不从事生产。他隐居芒砀山时,跟随的人日益增多。饮食服御,谁来供给?势必出入山泽,夺取小民的财物,如同寇盗所为。看他与项羽作战,项羽要烹杀太公,高祖神色不为所动,并且说:“分我一杯羹。”这虽然是事势逼迫,但父子天性

,凡有血气,岂忍出此言哉?高祖其诚亡命之徒欤?后之得天下也,幸承秦敝之后,且得萧、张诸人佐之耳。高祖乌足以训天下哉?

译大凡有血气的人,哪里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呢?高祖难道真是亡命之徒吗?他后来之所以能取得天下,不过是侥幸承接了秦朝衰败之后的局势,并且得到了萧何、张良等人辅佐罢了。高祖怎么足以作为天下的典范呢?

汉高之被围于荥阳也,几不免,幸纪信代高祖诳楚,汉高乃得脱。纪信卒为项羽烧杀。是役也,纪信不死,则汉高不得生。汉代四百余年之天下,皆纪信一人之力也。及高祖即帝位,大封功臣,而独不及纪信。岂纪信已死而遂以为可欺耶?夫高祖之寡恩,固不独于纪信也。独惜当时萧何诸人,亦不为纪信一白其九原。有知,恐诸人亦无面目见纪信矣。

言封禅者,莫盛于始皇时。凡在方士,莫不谏行言听,劳民伤财,怨满天下,而神仙卒不可见,不死之药卒不可得。秦之速亡,封禅亦与有力焉。此固有天下者所当共鉴者。而汉武帝即位,信用方士,专事封禅,老而不悟,卒至天下罢敝,百姓怨毒,不为亡秦之续者,几希。噫!位莫尊于天子,责亦莫重于天子,顾可弃天下之大,万民之众于不顾,而任情妄作者哉!

史记》历书及天官、河禅等书,皆渺茫不经,无关国政,不如删去。

楚杀伍员之父,伯嚭之祖,平王之过举也。子胥、伯嚭既奔吴,破楚,戴天不共之仇,亦既报之。复鞭平王之尸,不太过乎?夫子胥、伯嚭鞭平王尸,为其父若祖也。其父若祖既臣平王,则见杀于君,亦分之所不得辞者。君之于臣,虽亲不若父子,而尊则一也。复父若祖之仇,固为孝子顺孙。然父若祖之君,即吾之君也。为父若祖而鞭其君之尸,不独己为不忠,即陷父若祖于不义,是不独不忠于君,并不得为孝。其父若祖,子胥、伯嚭殆亦逞一时之忿,而忘大义者乎?

春秋五霸,桓、文为盛。然文公为公子时,爱齐女,留齐,无去心。幸齐女及赵衰诸臣谋,醉之,乃载以车行,卒反国,遂成霸业。使当时无齐女及赵衰诸臣,则重耳亦不过终老于酒色,湮没无闻耳。夫重耳周流列国,在外十九年,辛苦艰难备尝之矣,犹不免溺于晏安,不顾祖宗之大业,酖毒之喻,其信然乎?

小白以齐乱而逃亡,重耳以乱而出奔,及归,齐归遂发奋图霸事业,卒为春秋之冠。西国王子游历之制,岂无深意乎?夫居移气,养移体,汨没志气之机也。为君者,系一国之存亡,属万民之观听。志气既惰,犹有政以为国乎?观齐桓、文之霸,而益叹西国王子游历之制之也。

汉萧何及曹参尝有郄。及何死,推贤唯参。参为相,一遵何制,无所变更。呜呼!是二臣者,皆可谓汉高之良臣。何能忘参之郄而举之?何深知当时相国者非参不可,忘私怨者,顾公义也。参则以为天下初定,法不容扰。何既定制无弊,遵而守之,民乃宁一。安得以一人之私而不顾天下之公乎?万民安业,参为相之功也。高祖得贤,何举参之力也。何可谓举得其人?参可谓不负所举矣。是故之二人者,诚相得而益彰者也。

汉非萧何,不得为汉;无韩信,不能灭楚。及高祖即位后,于萧何则执而系之,于韩信则缚而杀之。汉高祖亦寡恩矣哉!然信则以谋反故杀之,犹可;若何何为哉?贵为相国,臣位极矣,以细事而遽付之狱吏之手,何反复轻刑至于此极也?汉高诚莽英雄哉!

亚夫将军军细柳,法令严肃。天子为屈,亚夫将兵之道诚矣。然亚夫既为将,则兵即为亚夫之兵。亚夫亦知将为谁之将乎?谁使为将?谁使将有此兵?则皆天子也。军中闻将军令,诚以军中为将所制也。然制将者其谁乎?谁为制将?谁予将以制军之权?则又天子也。兵知有将,将顾可不知有天子乎?奈何以军礼见天子于军中耶?是故将兵之才,亚夫固有余矣,事上之道,不免犹有遗憾乎?

豫让不肯臣赵襄子。曰:「既已委贽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旨哉是言!诚足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矣。然让本范中行氏故臣,中行氏灭于智伯,智氏乃中行氏之仇。▯也让不为中行氏报,▯智氏而顾为智氏之臣,且为智氏报▯赵氏。烈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既臣中行氏,则中行氏既灭,其为家臣者与之偕亡耳。更臣他氏,已二主矣,所臣者为智氏,可乎哉?让亦思智氏为中行氏之何如人乎?责其事赵氏,则知已臣智氏而

译汉高祖在荥阳被围困时,几乎无法逃脱,幸好纪信代替高祖欺骗楚军,汉高祖才得以脱身。纪信最终被项羽烧死。在这场战役中,如果纪信不死,汉高祖就不能活下来。汉代四百多年的天下,都是靠纪信一个人的力量得来的。等到高祖登上皇帝之位,大封功臣,却唯独没有封赏纪信。难道是因为纪信已经死了,就认为可以欺骗他吗?高祖的刻薄寡恩,本来就不只是对纪信一个人。只是可惜当时的萧何等人,也不为纪信在九泉之下辩白一句。如果有知,恐怕这些人也没有脸面去见纪信了。

谈论封禅的人,没有比秦始皇时期更兴盛的了。凡是方士,没有不被采纳建议、听从言论的,劳民伤财,怨恨充满天下,而神仙终究看不见,不死之药终究得不到。秦朝迅速灭亡,封禅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本来是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共同鉴戒的。而汉武帝即位后,信用方士,专门从事封禅,到老也不醒悟,最终导致天下疲敝,百姓怨恨痛恨,如果不是几乎成为秦朝灭亡的后续,那就太少了。唉!地位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责任也没有比天子更重大的,难道可以抛弃天下之大、万民之众而不顾,任凭私情妄为吗!

《史记》中的《历书》以及《天官书》、《河渠书》等篇章,都渺茫不合常理,与国家政事无关,不如删去。

楚国杀害了伍子胥的父亲、伯嚭的祖父,这是楚平王的错误举动。伍子胥、伯嚭已经逃到吴国,攻破楚国,不共戴天的仇敌,也已经报了。再鞭打平王的尸体,不是太过分了吗?伍子胥、伯嚭鞭打平王的尸体,是为了他们的父亲和祖父。他们的父亲和祖父既然臣服于平王,那么被君主杀害,也是本分上不能推辞的。君主对于臣子,虽然亲情不如父子,但尊贵是一样的。为父亲和祖父报仇,固然是孝子顺孙。然而父亲和祖父的君主,也就是我的君主。为了父亲和祖父而鞭打其君主的尸体,不仅自己是不忠,而且使父亲和祖父陷入不义,这不仅是不能忠于君主,也不能算是孝。他们的父亲和祖父,伍子胥、伯嚭大概也是逞一时之忿,而忘记了大义吧?

春秋五霸,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然而文公在做公子的时候,喜爱齐国的女子,留在齐国,没有离去的心。幸好齐国女子以及赵衰等大臣谋划,灌醉了他,用车载着他走,最终返回晋国,于是成就了霸业。假使当时没有齐国女子以及赵衰等大臣,那么重耳也不过是在酒色中终老,默默无闻罢了。重耳周游列国,在外十九年,辛苦艰难都尝遍了,还难免沉溺于安逸,不顾祖宗的大业,酖毒的比喻,确实可信啊!

小白因为齐国动乱而逃亡,重耳因为动乱而出奔,等到回国,齐桓公于是发奋图强成就霸业,最终成为春秋的首领。西方国家王子游历的制度,难道没有深意吗?居住的环境改变气质,供养的条件改变体质,这是沉沦志气的关键。作为君主,关系到一国的存亡,承受万民的观察和听闻。志气既然懈怠,还能有政事来治理国家吗?观察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更加感叹西方国家王子游历制度的好处。

汉代的萧何和曹参曾经有过嫌隙。等到萧何死后,推荐贤能只推举曹参。曹参担任相国,完全遵循萧何的制度,没有什么变更。唉!这两位大臣,都可以说是汉高祖的良臣。萧何能忘记曹参的嫌隙而举荐他吗?萧何深知当时的相国非曹参不可,忘记私怨,顾全公义。曹参则认为天下刚安定,法律不容扰乱。萧何既然制定了制度没有弊端,遵循并守住它,百姓才能安宁统一。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私怨而不顾天下的公义呢?万民安居乐业,是曹参担任相国的功劳。高祖得到贤才,是萧何举荐曹参的力量。萧何可以说举荐得当,曹参可以说没有辜负举荐。因此这两个人,确实是互相配合而更加显扬。

汉代如果没有萧何,就不能成为汉代;没有韩信,就不能消灭楚国。等到高祖即位后,对萧何则逮捕并囚禁他,对韩信则捆绑并杀害他。汉高祖也太刻薄寡恩了!然而韩信因为谋反的缘故被杀,还可以理解;那么萧何呢?贵为相国,臣子的地位已经到了极点,因为小事就立刻把他交给狱吏,为什么反复无常、轻率用刑到了这种地步?汉高祖真是莽撞的英雄啊!

周亚夫将军驻军在细柳,法令严肃。天子为此屈服,亚夫带兵的方法确实正确。然而亚夫既然做了将军,那么军队就是亚夫的军队。亚夫也知道将军是谁的将军吗?谁让他做将军?谁让他拥有这支军队?都是天子。军中听从将军的命令,确实是因为军中由将军节制。然而节制将军的是谁呢?谁节制将军?谁给予将军节制军队的权力?又是天子。士兵知道有将军,将军难道可以不知道有天子吗?为什么用军礼在军中接待天子呢?因此带兵的才能,亚夫固然有余,侍奉上司的道理,不免还有遗憾吧?

豫让不肯臣服赵襄子。说:“既然已经献上礼物臣服侍奉别人,却要求杀他,这是怀着二心来侍奉他的君主啊。这话多么深刻!确实足以使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然而豫让本来是范氏、中行氏的旧臣,中行氏被智伯消灭,智氏是中行氏的仇敌。豫让不为中行氏报仇,反而做智氏的臣子,并且为智氏报仇赵氏。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既然臣服中行氏,那么中行氏已经灭亡,作为家臣应当与他们一同灭亡。再臣服其他家族,已经是两个君主了,所臣服的是智氏,可以吗?豫让也想过智氏对于中行氏是什么样的人吗?指责他侍奉赵氏,就知道自己已经臣服智氏而……”

不可复臣赵氏。当其臣智氏之时,亦尝念及臣中行氏乎?忠于智氏而不忠于中行氏,何前后如出二人耶?推其心,不过智氏待之厚,中行氏待之薄,故一则报其▯一则忘其▯也。观其「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一语可以抉其隐矣。呜呼!让也,乌足为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者训耶?」

译不能再做赵氏的臣子了。当他做智氏臣下的时候,也曾想到过中行氏吗?对智氏忠诚而不忠于中行氏,为什么前后判若两人呢?推究他的内心,不过是智氏对他厚待,中行氏对他薄待,所以一方面报答厚待,一方面遗忘薄待罢了。看他说的“别人以普通人对待我,我就以普通人回报;别人以国士对待我,我就以国士回报”,这一句话就可以揭示他的隐秘心思了。唉!豫让啊,哪里足以作为天下后世做臣子的典范呢?

秦李斯子由归自三川,百官为寿,门庭车骑以千数。斯叹曰:“物禁太盛。”斯起布衣,位极人臣,富贵至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听其言,一若斯固明大道者然。赵高欲废太子,而以富贵动斯,斯又恋其爵禄,无所建白,苟容阿合。盛极必衰一语出于斯之口者,又不知何所往矣。斯苟能乘时而退,则后日夷三族之惨,赵高虽狡,亦何自而加于斯之身哉?呜呼!求容固宠之斯,竟为首领不保之斯矣。观其从高废嫡之举,可知昔日之叹,非畏其盛,特恐其衰耳。

自古行非常之事者,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才,尤必有非常之器。才者,行事之基也;器者,载才之具也。有才则事可以有成,有器则才乃以有济。有才而无器,则仅足以乱世,而不足以治世;有器而无才,则但可以处太平之世,而不可以处离乱之世。尝读《史记》,战国时之士大夫,才具之大,可谓极矣。然大抵局量褊浅,规模卑狭,扰扰数十年,纷纷六七国,其君若臣,莫有裨益于天下,徒致纷争扰攘,战争杀伐,自春至冬,迄无已日;自朝至暮,靡有止时。虽秦始皇并吞六国,天下一统,然所用李斯诸人,要皆有才无器之徒,故陈涉一呼,天下云集响应,而秦遂有土崩瓦解之患。汉高一豪徒耳,萧何、张良纵非大器,已超出于战国士夫之上,遂定汉家四百余年之天下。呜呼!战国时之士夫之才,上下数百年,纵横数万里,此为不可多者,而卒无所成就,不其惜哉!然则无器者,虽有才,亦不足恃矣。

  秦始皇焚书论

苏东坡以始皇焚书之罪归李斯,是不然。始皇之焚书,无待于李斯,虽李斯言之,遂焚诗书百家语。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必自为之而不疑。何也?盖当始皇之时,三代之道废,严刻之法兴,其视古圣之书为无用赘疣之物久矣。斯惟探始皇之心以逆意导之,使始皇尽灭古法而尚督责耳。斯盖趋时求荣而已。然使始皇能计上世之事,法殷周之亲,君子远小人,发奋修政,省刑罚,重士民,若是则斯虽狡,其敢于始皇前上焚书之说耶?且始皇果能远小人,则李斯辈者安得足于秦之朝耶?故焚书之举,吾不曰李斯,而曰始皇。及其亡秦也,吾不曰二世,而曰始皇。夫陈涉,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耳,无汤武之贤,非王公之贵,而能奋臂于什伯之中,致天下之英雄豪杰群起而攻秦者,无他,始皇不亲士民,不修政事,废王道,禁文书,蔑古圣,弃礼义,以自肆于天下,使天下之臣民咸不安其所。其素为天下臣民所怨恶者也,是以陈涉一呼,天下遂云集而响应。亡秦之机,兆于此矣。尝推始皇之心,以为天下已定,法令当一,使诸生不师今而学古,恐其议吾之短,苟或弗禁,则主势弱矣。此始皇之所以焚书也。然而始皇之心犹未已也,故又坑儒生四百余人。始皇亦恐主势弱而已,不意事竟有不可逆料者。夫秦之所以亡,以立少子胡亥也。胡亥之所以立,以长子扶苏在外也。长子扶苏所以在外,以谏坑儒之故也。秦之所以坑儒,以诸生之议也。诸生之所以议,以焚书故也。推其源,考其本,而知亡秦之祸,实基于焚书之举也。悲夫!始皇欲弱天下而反自弱也。然焚书而亡者,不独始皇已也。厥后汉高入关,萧何不收诗书而收图籍,项羽尽焚之,而项羽亦亡矣。焚书而亡,于斯可鉴。后之君子欲治天下,尚勿蹈前车之辙也哉!

  张耳陈余论

陈胜曰:「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旨哉言也!夫生当乱世,苟有凭借之具,豪杰之资,孰不欲三分天下,南面而王哉!秦并天下,暴政横行,天下怨毒,豪杰▯起,中原之鹿,谁其死之?于是凡有血气者,遂起而与秦争天下。张耳、陈余,亦当世之称为豪杰者也。观其谏陈涉「王楚」语,固审时度势,顾大局而不私一己者,然综览其生平,有愧于豪杰之称者多矣。夫所谓豪杰者,磊落轶荡,强毅果敢,才德过人,智勇出众,能忍小忿,不乱大谋,能成大事,不贪小利者也。乃耳

译秦朝李斯的儿子李由从三川郡归来,百官为他祝寿,门庭前的车马骑兵数以千计。李斯感叹道:“事物忌讳过于兴盛。”李斯出身平民,地位达到人臣的顶点,富贵到了极点。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衰落,我不知道自己将如何收场。听他这话,好像李斯本是明白大道的人。赵高想要废掉太子,用富贵来打动李斯,李斯又眷恋他的爵位俸禄,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只是苟且容身,阿谀迎合。那“盛极必衰”的话出自李斯之口,却不知他后来竟落得如此下场。李斯如果能在当时顺势退隐,那么日后夷灭三族的惨祸,赵高虽然狡猾,又从哪里加害到李斯身上呢?唉!那个谋求容身固宠的李斯,竟然成了连首领都保不住的李斯了。看他跟随赵高废掉嫡长太子的举动,可以知道昔日的感叹,并非畏惧过于兴盛,只是害怕衰落罢了。

自古以来做非常之事的人,必定等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定有非常的才能,尤其必定有非常的器量。才能,是做事的基础;器量,是承载才能的器具。有才能,事情就可以成功;有器量,才能才得以施展。有才能而没有器量,就只足以扰乱天下,而不足以治理天下;有器量而没有才能,就只可以处在太平盛世,而不可以处在离乱之世。曾经读《史记》,战国时期的士大夫,才能之大,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但大抵格局狭隘浅薄,规模卑劣狭小,折腾了几十年,纷扰了六七个国家,他们的君主和臣子,没有对天下有什么益处,只是导致纷争扰攘,战争杀伐,从春到冬,直到没有停止的日子;从早到晚,没有停止的时候。虽然秦始皇吞并六国,天下一统,但所用的李斯等人,终究都是有才无器的人,所以陈涉一呼,天下像云一样聚集响应,而秦朝于是有了土崩瓦解的祸患。汉高祖只是一个豪强罢了,萧何、张良纵然不是大器,也已经超出于战国士大夫之上,于是奠定了汉朝四百余年的天下。唉!战国时期的士大夫的才能,上下数百年,纵横数万里,这是不可多得的,但最终没有成就,不是很可惜吗!那么没有器量的人,虽然有才能,也不足以依靠了。

秦始皇焚书论

苏东坡把秦始皇焚书的罪责归给李斯,这是不对的。秦始皇焚书,不等待李斯,虽然李斯进言,于是焚毁了《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但是假如李斯不进言,秦始皇必定自己会做而不迟疑。为什么呢?因为在秦始皇的时候,夏商周三代的王道已经废弃,严酷的法律兴起,他把古代圣人的书籍视为无用的赘疣之物已经很久了。李斯只是探察秦始皇的心意来迎合引导他,使秦始皇完全废除古代的法度而崇尚督责罢了。李斯不过是趋时求荣而已。但是假如秦始皇能考虑上古的事情,效法殷周亲近贤人的做法,君子远离小人,发奋修明政治,减轻刑罚,重视士人百姓,像这样的话,李斯虽然狡猾,他敢在秦始皇面前进献焚书的言论吗?而且秦始皇果真能远离小人,那么李斯这些人怎么能在秦朝的朝廷立足呢?所以焚书的举动,我不说是李斯,而说是秦始皇。等到秦朝灭亡,我不说是二世,而说是秦始皇。陈涉,是平民奴隶,是被征发戍边的徒役,没有商汤周武王的贤德,不是王公的尊贵,却能在什伯之中奋起臂膀,致使天下的英雄豪杰群起而攻打秦朝,没有其他原因,是秦始皇不亲近士人百姓,不修明政治,废弃王道,禁止文书,蔑视古代圣人,抛弃礼义,在天下肆意妄为,使天下的臣民都不安于其所。他向来被天下臣民所怨恨厌恶,所以陈涉一呼,天下于是像云一样聚集而响应。秦朝灭亡的契机,就在此时显现了。曾经推究秦始皇的心意,认为天下已经安定,法令应当统一,如果让诸生不效法当今而学习古代,恐怕他们议论我的短处,假如不禁止,那么君主的权势就弱了。这就是秦始皇焚书的原因。然而秦始皇的心意还不止于此,所以又坑杀儒生四百多人。秦始皇也是怕君主的权势弱而已,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不可逆料的结果。秦朝之所以灭亡,是因为立少子胡亥为帝。胡亥之所以被立,是因为长子扶苏在外。长子扶苏之所以在外,是因为劝谏坑杀儒生的缘故。秦朝之所以坑杀儒生,是因为诸生议论的缘故。诸生之所以议论,是因为焚书的缘故。推究其源头,考察其根本,就知道秦朝灭亡的祸患,实际上基于焚书的举动。可悲啊!秦始皇想要削弱天下反而削弱了自己。然而因焚书而灭亡的,不只是秦始皇而已。后来汉高祖进入关中,萧何不收《诗》《书》而收取地图户籍,项羽全部焚毁,而项羽也灭亡了。因焚书而灭亡,在这里可以借鉴。后世的君子想要治理天下,还不要重蹈前车的覆辙啊!

张耳陈余论

陈胜说:“壮士不死则已,死就要成就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这话旨意深远啊!人生在乱世,如果有凭借的工具,豪杰的资质,谁不想三分天下,面南称王呢!秦朝吞并天下,暴政横行,天下怨恨毒恨,豪杰四起,中原的猎物,谁将得到呢?于是凡是有血气的人,就起来与秦朝争夺天下。张耳、陈余,也是当世被称为豪杰的人。看他们劝谏陈涉“称王楚国”的话,固然审时度势,顾全大局而不私心一己,但综观他们的生平,有愧于豪杰之称的地方很多。所谓豪杰,是磊落豪放,坚强果断,才德过人,智勇出众,能忍受小的愤怒,不扰乱大的谋略,能成就大事,不贪图小利的人。

、余始以信义相约,继以势利相倾,卒至一世豪名,堕于一旦,所谓豪杰,曾若是乎?张耳围于巨鹿,陈余拥兵不救,耳责让余,遂成怨隙。夫余受吏笞耳,知责余不能忍,似耳固能忍辱者,乃至此而又不能忍,何前后如出二人耶?余既解印耳,遂据之;余又怨耳,不让,何恋利禄、贪爵位若是耶?窥其意,不过欲得将印,以专制兵事,俾可以取富贵、博荣宠已耳,初非有大志者也。夫自古成大业者,必有兼人之器,过人之识,能有所忍,而后可以尽天下之利;不有所贪,而后可以得天下之势。小忿不足以动其气,利禄不足以动其情,肆天下之所为,而徐以制其后,然后天下皆入我笼络,受我箝制,而事乃有济。项羽之勇,远胜高祖,乃灭强秦而取天下者,不在于楚,而在于汉,何也?曰:羽虽勇悍,而其器、其识则固褊浅,而远不逮高祖者也。是故以项羽之才,而器识褊浅,且受诛于高祖,彼张耳、陈余才既远出于项羽下,而欲求不死于高祖,其可得耶?夫秦皇暴虐,天下愁怨,正与人以取天下之资也。借使耳、余能用天下豪杰之士,收山东敢死之卒,引兵西走,疾入咸阳,则可以定郡县,据关中而制天下,迨项羽、高祖起兵,而中原之鹿已入于张耳、陈余之手矣,此豪杰之所为也。

译我起初认为他们以信义相约,后来却以权势利益相互倾轧,最终导致一生的豪杰名声,毁于一旦,所谓的豪杰,竟然像这样吗?张耳被围困在巨鹿,陈余拥有军队却不救援,张耳责备陈余,于是结下怨恨嫌隙。陈余曾遭受官吏对张耳的鞭打,知道张耳责备自己不能忍耐,似乎张耳本来是能忍辱的人,到了这里却又不能忍耐,为什么前后像两个人一样呢?陈余既然解下印信给张耳,张耳就据为己有;陈余又怨恨张耳,不肯谦让,为什么如此留恋利禄、贪恋爵位呢?窥探他的心意,不过是想得到将军印信,以便专断军事,使得可以获取富贵、博取荣宠罢了,起初并没有大的志向。自古以来成就大业的人,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器量,超越常人的见识,能够有所忍耐,然后才能尽得天下之利;不有所贪求,然后才能取得天下之势。小的忿怒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气,利禄不足以动摇他的情感,放开天下人的作为,而慢慢制约其后,然后天下都进入我的笼络,受我的钳制,事情才能成功。项羽的勇猛,远远胜过高祖,然而消灭强秦而取得天下的人,不在楚国,而在汉朝,为什么呢?回答说:项羽虽然勇猛强悍,但他的器量、见识却本来狭隘浅薄,远远不及高祖。因此,凭借项羽的才能,器量见识狭隘浅薄,尚且被高祖诛杀,那张耳、陈余的才能既远远低于项羽,却想求得不死于高祖,怎么可能呢?秦始皇暴虐,天下愁怨,正是给人夺取天下的资本。假使张耳、陈余能够任用天下的豪杰之士,招收山东敢死的士卒,领兵向西进发,迅速进入咸阳,就可以平定郡县,占据关中而控制天下,等到项羽、高祖起兵时,中原的天下已经落入张耳、陈余之手了,这才是豪杰所做的事。

呜呼!天下纷争之世,正丈夫立业之时,能定诸侯,即南面而王耳。不知出此,而顾以私忿相争,致败声名,堕事业,不其惜耶?或谓两虎不相扼,两雄不并立,自古为然。使有耳而无余,则耳或可以成大事;使有余而无耳,则余或可以成大功。互相为倚,即互相为制,此非必然之势欤?曰:是固然也。然使耳、余固为豪杰,则大丈夫贵自立耳。若沛公、项羽可矣,何必因陈涉而始起事哉?且其后,耳既归羽,余诚可以专制兵事,举良将劲卒以争雄天下。何又怒张耳王,而余独侯哉?呜呼!豪杰之志,仅在封王封侯也耶?既归汉,复背汉,不用左车之计,卒为韩信所禽,遂丧元首,尤不得谓知兵之士。向使用左车计,则韩信可禽,沛公可破,汉之为汉,未可知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陈余有一左车而不能从此尤千古所深惜者也。盖尝推而论之,自古得天下者,莫易于高祖。高祖一迁徙之徒,编隶之氓耳,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而天下数十国,项羽百万兵,如摧枯拉朽,发蒙振落,取天下如反掌。后世若之石勒、唐之李密,其才德器识,实远胜于高祖百倍,而卒不能为天下主者,则以所处之势异耳。承三国,唐继六朝,其时刑法不及秦之毒也,天下怨苦不及秦之深也。高祖时天下苦秦已久,故取之也易,非固有得天下之器与识也。向使耳、余之器识不若是其褊浅,则其宾客莫非豪杰智谋之士,当不独左车一人。秦家天下,吾不知其入于谁之手矣。惜哉!耳、余有得天下之资,而无取天下之志。也是故成大业者,处可为之势,尤必有欲为之志;有欲为之志,尤必有能为之才;有能为之才,尤必有可以济吾才之器与识。吾尝旷观千古,而得其人矣。有济吾才之器与识,而无可为之势者,李密、石勒是也;有欲为之志,而无能为之才者,苻坚、刘备是也。有能为之才,而无济吾才之器与识者,曹操、孙权是也。若耳,余者有可为之势,而无欲为之志,直无大志之徒耳,乌足以云豪杰哉!

  淮阴将兵论

用兵之道,勇冠三军易,谋出万全难;谋集千人易,断在一心难。是故有勇不如有谋,谋不如断。勇而无谋,是暴勇也,暴勇者必败;谋而不断,是疑谋也,疑谋者弗成。项氏之灭,非勇不足也;刘氏之兴,非勇有余也,谋与不谋,断与不断也。项王勇悍仁强,为汉王所不及,然而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有勇无谋,卒至其强易弱。其端在驱范增以归田,其机尤在驱韩信以归汉。将才如韩信,楚失之而汉得之,此天所以夺项而予刘也。汉王将将,而韩信将兵,以名将佐兴王,国士无双,遂为战功第一。故吾不多汉王之谋,而多韩信之谋也;且不多信之能用己谋,而多信之能用人谋也。世之论将材者,必推韩信,孙吴不足道也,起、翦、颇、牧以下乎?其对汉王曰:「陛下将兵不过十万,臣将兵多多益。」自秦汉以来,未始有将材如斯之优也。夫将将,非真主不能,而将兵之能事,可谓独绝于天下。尝试略举古来名将而叹选将之难,其人也。赵云胆壮,犹资诸葛之指挥;周勃令严,尚乏陈平之计略。勇可恃,而谋不可恃,非将材之全者也。乃或则神机胜,置孙吴兵法而不谈;或则折节读书,授《春秋》《汉书》而熟习。此岂有异术哉?「▯不读兵书者,有谋以为之闇合;多读兵书者,有谋以观其会通。」疆场无必胜之兵,而帷幄有必胜之将,将固自有也。得将材如此,而又值需将孔亟之时,此韩信可以无求于汉王,汉王不能无求于韩信也。顾或谓信少不能自治生业,长不能自结主知,赖萧何力荐于前,张良赞成于后,用使登坛拜将,一军皆惊。由是顺风而呼,虏魏王,禽夏说,兵下井陉,成安授首,背水一战,千古称奇。惟是兵法数言,韩信以之成功,而马谡卒以之败绩,岂非天将兴汉,故使所向克捷,幸成「▯子」之名欤?不知广武献策,早在韩信计中,使其策而果用,信必不蹈险至此至间。视而知其不用,又自度其力足以胜

译唉!天下纷争的时代,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时候,能够平定诸侯,就可以面南称王了。不知道走出这一步,反而因为私人的愤恨互相争斗,导致败坏名声,毁掉事业,不是很可惜吗?有人说两只老虎不能互相扼杀,两个英雄不能同时并存,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假使有张耳而没有陈余,那么张耳或许可以成就大事;假使有陈余而没有张耳,那么陈余或许可以成就大功。互相依赖,也就互相制约,这难道不是必然的趋势吗?回答说:这确实是这样的。然而假使张耳、陈余本来就是豪杰,那么大丈夫贵在自立罢了。像刘邦、项羽那样就可以了,何必因为陈胜才起事呢?况且后来,张耳已经归附项羽,陈余确实可以专断军事,率领良将劲卒来争夺天下。为什么又因为张耳被封为王而愤怒,使得陈余自己只被封为侯呢?唉!豪杰的志向,仅仅在于封王封侯吗?既然归附汉朝,又背叛汉朝,不采纳李左车的计策,最终被韩信擒获,于是丧失头颅,尤其不能说是懂得用兵的人。当初如果采纳李左车的计策,那么韩信可以被擒获,刘邦可以被击败,汉朝能否成为汉朝,就不可预知了。项羽有一个范增而不能任用,陈余有一个李左车而不能听从,这更是千古以来深深惋惜的事情。我曾经推究论述,自古以来得到天下的人,没有比高祖更容易的了。高祖只是一个被迁徙的徒卒,编入户籍的平民罢了,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天下数十个国家,项羽百万军队,像摧折枯木朽株,拨开蒙草振落树叶一样,取得天下如同反掌。后世的石勒、唐朝的李密,他们的才德器识,实际上远远胜过高祖百倍,而最终不能成为天下君主,是因为所处的形势不同罢了。继承三国,唐朝继六朝之后,那时的刑法不及秦朝那样毒辣,天下的怨恨痛苦不及秦朝那样深重。高祖时天下苦于秦朝已久,所以夺取天下容易,并不是他本来就有得天下的才具与见识。当初假使张耳、陈余的才具见识不像这样狭隘浅薄,那么他们的门客没有不是豪杰智谋之士,应当不仅仅只有李左车一人。秦朝的天下的归属,我不知道会落入谁的手里。可惜啊!张耳、陈余有得天下的资本,而没有夺取天下的志向。因此成就大业的人,处于可以做到的形势,尤其必须有想要做的志向;有想要做的志向,尤其必须有能够做的才能;有能够做的才能,尤其必须有可以成就我才能的器量与见识。我曾经广泛观察千古,而找到这样的人了。有成就我才能的器量与见识,而没有可以做到的形势的,李密、石勒是也;有想要做的志向,而没有能够做的才能的,苻坚、刘备是也;有能够做的才能,而没有成就我才能的器量与见识的,曹操、孙权是也。像张耳、陈余那样有可以做到的形势,而没有想要做的志向,只是没有大志的人罢了,哪里足以称得上豪杰呢!

淮阴侯用兵论

用兵的道理,勇冠三军容易,谋划周全困难;谋划聚集千人容易,决断出于一心困难。因此有勇不如谋略,谋略不如决断。有勇而无谋,是暴勇,暴勇的人必定失败;有谋而不断,是疑谋,疑谋的人不能成功。项氏的灭亡,不是勇力不足;刘氏的兴起,不是勇力有余,是谋与不谋,断与不断的问题。项王勇悍仁强,是汉王所不及的,然而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有勇而无谋,最终导致他的强大容易变弱。其开端在于驱逐范增让他归田,其关键更在于驱逐韩信让他归汉。将才如韩信,楚国失去他而汉国得到他,这是上天所以夺取项氏而给予刘氏的原因。汉王统领将领,而韩信统领士兵,以名将辅佐兴王,国士无双,于是成为战功第一。所以我并不推崇汉王的谋略,而推崇韩信的谋略;而且不推崇韩信能运用自己的谋略,而推崇韩信能运用别人的谋略。世上评论将材的人,必定推崇韩信,孙武、吴起不足道,吴起、白起、廉颇、李牧以下更不用说了?他对汉王说:“陛下统领士兵不过十万,我统领士兵越多越好。”自秦汉以来,未曾有将材像这样优秀的。统领将领,不是真正的君主不能做到,而统领士兵的才能,可以说独绝于天下。我曾经试着列举古来的名将而感叹选择将领之难,其人如此。赵云胆量壮,还要依靠诸葛亮的指挥;周勃军令严,尚且缺乏陈平的计略。勇可以依赖,而谋不可依赖,不是将材的全部。于是有的人神机妙算,置孙武、吴起的兵法而不谈;有的人降低身份读书,教授《春秋》《汉书》而熟习。这哪里有异术呢?“不读兵书的人,有谋略作为暗中契合;多读兵书的人,有谋略来观察其会通。”战场没有必胜的军队,而帷幄中有必胜的将领,将领固然自有其道。得到这样的将材,而又正值急需将领的时候,这是韩信可以不求助于汉王,汉王不能不求助于韩信的原因。然而有人说韩信年少时不能治理生计,长大后不能结交君主使其了解自己,依靠萧何在前的极力推荐,张良在后的赞成,于是登上坛台拜将,全军都震惊。由此顺风而呼,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兵下井陉,成安君授首,背水一战,千古称奇。只是兵法几句,韩信凭此成功,而马谡最终凭此失败,难道不是上天将要兴盛汉朝,所以使所向克捷,侥幸成就“子房”的名声吗?不知道广武献策,早在韩信的计谋之中,假使他的计策果然被采用,韩信必定不会冒险到这种地步。看见知道他不采用,又自度其力足以胜

之,固不待军皆死战而必胜之势显然矣。论信之将兵者,自当以此为最,而其将之宏深,不在能斩成安,而在能得广武。当其解缚师事,委心归计,舍己从人,持以长击短之衡,收先声后实之效。赵之后,一举而胁燕,再举而定齐。凡此皆广武之策也,而实韩信之谋也。

译这样,自然不必等到全军都死战,必胜的态势就已经很明显了。评论韩信带兵,应当以此作为最出色的表现,而他统帅的宏大深远,不在于能够斩杀陈余,而在于能够赢得广武君李左车。当韩信解开李左车的捆绑,以师礼相待,诚心归附其计谋,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意见,用长击短的权衡之道,取得了先声夺人、后实制胜的效果。灭掉赵国之后,一举威胁燕国,再举平定齐国。所有这些都是广武君的计策,但实际上却是韩信的谋略。

▯其隐情以虞也,即腹有甲兵之不可测;其定谋而战也,即撼如山岳之不可摇。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虽有智者,不能为敌矣。前以罂渡出奇,而后以囊沙制胜,则愈出而愈便于用。非夫好谋而成者,孰能建此伟绩欤?且高祖用三杰以取天下,其谓萧何以镇抚给粮,张良以运筹胜,乃一则文吏而未能出将,一则多病而未尝持将,而信独能连百万之师,战必胜而攻必取。需将材者,非信而谁?何之言曰:“非信无所与计事。”良之言曰:“独信可属以大事。”是▯有礼信于深者,以视诸将如樊哙等,其相去为何如也?故当刘项相持,咸知权在韩信。汉王议捐关东,即黥布可使,彭越可使,名藉三人之力,实凭一将之功。而蒯通乃欲以奇策感动之,谓勇略震主者身危,功天下者不赏,而信不为之动,岂不知两主之命悬于己乎?乃为是犹豫狐疑哉?盖当断而即断者,将略之方也;不当断而不断者,人臣之分也。所恨假王误请狱,潜萌谈兵者,不免为之短气耳。要之,信之工于兵机,胜于卫青之漫邀天幸;信之拙于身计,甚于项羽之妄引天亡。史公惜其以畔逆见诛,谓信苟能学道谦让,不伐不矜,庶几汉代首勋,可与周召太公比烈。不敢护其所短,诚不忍没其所长也。论将,三代以还,汤武之仁义不可期,即桓文之节制亦不易得。而齐之技击,魏之武卒,与夫秦之锐士,有精兵而无良将,其不至相寻覆辙者,几希而世之夸一胜之威,辄思著书以垂后任;百夫之长,亦欲挟策以干时者,皆信之罪人也。更何论狃故智而自用其才,如莫敖之取败;读父书而不通其变,如赵括之速亡哉?夫贺若弼之论将也,谓杨素为猛将非谋将,韩擒虎为斗将非领将,史万岁为骑将非大将,意盖以大将自许。惜乎其论则是,而其人尚非若韩信可以当之矣。李左车为信谋,一似左车之谋,实出韩信。上者不知,惟高祖能用韩信,惟韩信能用左车。左车虽谋,适足供韩信之用。左车而为信所用,益知信远胜于左车也。后有名将,弗可及已。

  读三国志

三国志·孙权事》中载,权正尊位,蜀丞相诸葛亮力拒臣拒绝之议,遣卫尉陈震使吴,庆贺践位。权乃与蜀参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四州属吴,冀、并、凉四州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造为盟曰:「天降丧乱,皇纲失逆,臣承衅夺国柄,始于董卓,终于曹操,穷凶极恶,以覆四海,至今九州岛幅裂。昔天无统,民神怨痛,靡所戾止。及操子丕桀遂遗丑,荐作奸回,偷取天位。而叡么么,寻丕凶迹,阻兵盗土,未伏厥诛。昔共工乱象,而高辛行师;三苗干度,而虞舜征焉。今日灭叡,禽其徒党,非汉与吴将复谁任?夫讨恶翦暴,必声其罪,宜先分裂,夺其土地,使士民之心各有所归。是以《春秋》侯伐卫,先分其田,以宋人斯其义也。且古建大事,必先盟誓,故《周礼》有司盟之官,《尚书》有告誓之文。汉之与吴,虽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约。诸葛丞相德威远着,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重复结盟,广诚约誓,使东西士民咸共闻知。故立坛杀牲,昭告神明,再歃加书,副之天府。天高听下,灵威棐谌,司慎司盟,神祀莫不临之。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好恶齐之,无或贰。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凡伯之约,皆如载书,信言不忒,实居于好。有渝此盟,创祸先乱,违贰不协,慆慢天命,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于尔大神其明鉴之。」按,是时吴蜀所分九州岛之地,均为魏有,吴蜀两国仅作此快心之语,未能实见施行。后之读史者,已为怅恨。后来司马昭遣锺会、邓艾率兵伐蜀,吴人不能恪践盟约,车驰卒奔,倾国赴救。迨蜀以魏见伐来告,仅遣大将军丁奉督军向寿春,将军留平与施绩赴南郡,将军丁封、孙异如沔中议兵所向,以救蜀,遥作

译他隐藏实情以迷惑敌人,就像腹中藏着甲兵一样深不可测;他制定计谋并投入战斗,就像撼动山岳一样坚不可摧。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百胜,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成为他的对手。先前用陶罐渡河出奇兵,后来用沙袋取胜,那么越是层出不穷,就越便于运用。如果不是善于谋划并能成功的人,谁能建立这样的伟业呢?况且高祖依靠三杰来夺取天下,他说萧何负责镇抚百姓、供给粮草,张良负责运筹帷幄而获胜,然而萧何只是文官而不能带兵出征,张良多病而未曾执掌兵权,只有韩信能够统领百万大军,战则必胜,攻则必取。需要将领之才,除了韩信还有谁呢?萧何说:“除了韩信,没有可以共同谋划大事的人。”张良说:“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由此可见,韩信在深谋远虑方面,与樊哙等将领相比,相差多么悬殊啊!所以当刘邦与项羽相持不下时,都知道权柄掌握在韩信手中。汉王商议割让函谷关以东的土地,黥布可以驱使,彭越可以驱使,名义上借助三人的力量,实际上依靠的是一位将领的功劳。而蒯通却想用奇策打动他,说勇猛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无法赏赐,但韩信不为所动,难道不知道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自己手中吗?竟然如此犹豫不决、狐疑不定吗?大概应当决断时就立刻决断,这是将领的方略;不应当决断时就不决断,这是臣子的本分。所遗憾的是假王一事误请逮捕,暗中萌生谈论兵权之意的人,不免为此感到气馁罢了。总之,韩信在军事机变上的高明,胜过卫青随意邀取上天侥幸;韩信在个人谋划上的拙劣,甚于项羽妄引上天灭亡。史公惋惜他因叛逆被杀,说韩信如果能学习谦让之道,不夸耀、不自大,或许汉朝的首功之臣,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望比肩。不敢庇护他的短处,确实不忍心埋没他的长处。论将,三代以来,商汤、周武王的仁义难以期待,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也不易得到。而齐国的技击之士,魏国的武卒,以及秦国的锐士,有精兵却没有良将,那些不重蹈覆辙的,极少啊。世上那些夸耀一次胜利的威势,就想著书立说来流传后世的人;百人队长,也想凭借策略来迎合时势的人,都是韩信的罪人。更何谈拘泥于旧智而自恃其才,像莫敖那样招致失败;熟读父亲的书却不通晓变通,像赵括那样迅速灭亡呢?贺若弼评论将领,说杨素是猛将而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而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而非大将,意思大概是以大将自许。可惜他的评论虽然正确,但他本人尚且不如韩信可以担当此任。李左车为韩信出谋划策,似乎左车的谋略,实际上出自韩信。上位者不知道,只有高祖能任用韩信,只有韩信能任用左车。左车虽然有谋略,恰好足够供韩信使用。左车被韩信所用,更知道韩信远远胜过左车。后来的名将,无法企及了。

读《三国志》

《三国志·孙权传》中记载,孙权正式登上尊位,蜀汉丞相诸葛亮极力拒绝称臣的提议,派遣卫尉陈震出使东吴,庆贺孙权即位。孙权于是与蜀汉平分天下,将豫、青、徐、幽四州划归东吴,冀、并、凉四州划归蜀汉,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订立盟约说:“上天降下丧乱,皇纲失序,臣子趁机夺取国家权柄,始于董卓,终于曹操,穷凶极恶,颠覆四海,至今九州分裂。昔日上天没有统御,百姓神灵怨恨痛苦,无处停息。等到曹操的儿子曹丕凶暴无道,接连作恶,窃取天位。而曹叡愚昧无知,追随曹丕的凶恶行径,凭借武力盗取土地,尚未受到应有的惩罚。昔日共工制造混乱,高辛氏出兵讨伐;三苗违背法度,虞舜征讨他们。今天消灭曹叡,擒获他的党羽,不是汉和吴还能是谁呢?讨伐邪恶、剪除暴虐,必须声讨他们的罪状,应当先分割土地,使士民之心各有归属。因此《春秋》记载诸侯讨伐卫国,先分割其田地,宋人以此表明其义。况且古代建立大事,必须先盟誓,所以《周礼》有司盟的官员,《尚书》有告誓的文字。汉与吴,虽然信任发自内心,但分割土地、划定疆界,应当有盟约。诸葛丞相德威远播,辅佐本国,统兵在外,诚信感动阴阳,诚意震动天地,再次结盟,广泛表达诚信与誓言,使东西方的士民都共同知晓。因此设立祭坛杀牲,昭告神明,再次歃血并加上文书,副本存入天府。天高听下,神灵威严辅佐诚信,司慎司盟,神祀无不降临。自从今天汉与吴结盟之后,同心协力,共同讨伐魏贼,救助危难、体恤患难,分担灾祸、共享喜庆,好恶一致,没有二心。如果有害汉的行为,则吴国讨伐它;如果有害吴的行为,则汉国讨伐它。各自守卫分得的土地,不相侵犯,传给后代,始终如一。凡伯的约定,都如盟书所载,诚信之言没有差错,确实在于友好。如果有违背此盟约,制造祸端、率先作乱,违背盟约、不协调,怠慢天命,明神上帝将讨伐监督,山川百神将纠察惩罚,使其军队溃败,不能继承国家,请你们的大神明鉴。”

按,当时吴蜀所划分的九州之地,都被魏国占有,吴蜀两国只是说些快意的话,未能实际施行。后来的读史者,已经为此感到怅恨。后来司马昭派遣锺会、邓艾率兵伐蜀,吴国人不能严格遵守盟约,车马奔驰、士兵奔走,倾全国之力去救援。等到蜀国因被魏国讨伐来告知,仅派遣大将军丁奉督军前往寿春,将军留平与施绩前往南郡,将军丁封、孙异到沔中商议出兵方向,以救援蜀国,远远地

。声援毫无实济,比闻后主出降,遽尔罢兵,实与救危恤患之约大相背戾,且昧唇亡齿寒之义。故书曰「吴人来援」,称人微词也。其救援不力之讥,青史有遗恨焉。究之,蜀既见灭,吴亦不能独自久存。曾不十年,而王浚遂以舟师至石头,孙皓乘青入洛阳矣。

译声援毫无实际帮助,等到听说后主出降,就立刻停止军事行动,这确实与救助危难、体恤祸患的约定大相违背,而且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春秋》记载说“吴人来援”,称“人”是贬低的措辞。那救援不力的讥讽,在史书中留下了遗憾。推究起来,蜀国既然已经被灭,吴国也不能独自长久存在。不到十年,王浚就率领水军到达石头城,孙皓乘坐青盖车进入洛阳了。

然二国之亡,不亡于魏,而亡于蜀。虽为魏所覆,其谋实出于司马昭。未几,魏亦禅位于先吴而亡,尚足稍纾后人之忿云。兹姑不具论,惟盟词后幅数语,与现在和约中彼此相助之约无异,即泰西各国之联盟是也。其前幅分魏土疆之词,考诸史传,似此者不少概见,非以其事同儿戏,不足仿效乎?通商以来,海氛日棘。法越一役,中国尚不十分吃亏。冯宫保镇南关之捷,大快人心。乃当轴诸公不能乘胜战,遽与议和,以致德前相俾斯麦有倡为瓜分中国之说。迨甲午高丽事起,海军尽熸,益为外人所轻。瓜分之议刊布新闻纸,毫无忌惮,甚至谓法得广东、广西、福建,英得长江各省,德占山东、山西,俄取东三省及蒙古、高丽之地,北京及直隶作为公地,并已密订盟约,行将相机而行等语。呜呼!此岂我中国士民所忍闻哉?又岂我中国士民所忍言哉?今日者,德国首先发难,借口区区教案,突以兵舰两艘占我胶澳。朝廷遵时养晦,屈己待时,不欲轻启兵端,从长计议,允将胶澳租与德国,以九十九年为期。惟据德人传述,将一切仿照香港办理。然则举胶澳而之何得,尚谓之租界乎?若仿照上海、天津等通商口岸办法,则犹可以租界二字聊相解嘲也。德占胶澳之后,俄兵已入旅顺。说者曰:“照约代为保守也。”又曰:“假以屯兵也。”总而言之,无论若何措词,俄已偿其大欲矣。英人声言索还舟山,又欲假我巨请开通商口岸三处,大连湾其一也。俄人闻而阻之,并声言如不允即以干戈从事。德主之遣其弟督军赴华也,大言不惭,各国皆讥其逾分。至告其友人之词,则谓“弱弟将作中华帝主”。噫!何其丧心病狂之甚哉!俾斯麦瓜分中国之谋,十年前已闻之,近年益无忌惮,几有照书行事之势。胶澳殆其发端欤?各国咸思尤而效之矣。投骨在地,犬争食亚。细亚洲恐不免于战祸也。嗟乎!神器不可以力争也。疆场之事,一彼一此,胜则要挟万端,败则割地请和。战之大势,其可睹矣。然民心犹存,即天命未改。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少康之一成一旅,尚复祀夏配天;勾践之甲楯五千,终建沼吴伟绩。安得遽以吴蜀造盟之事,妄拟俾斯麦瓜分之约耶?

  诸葛孔明论

后儒尚论先贤,必先设身处地,使吾当此,又将何如?先察其心术,再观其学业,复视其事功,仍考其时势,而后定其得失是非。故论古必须有识也。奈何妄肆讥评,以创为新奇可喜之论?夫王景略之仕苻秦,因其临终遗言「勿伐江左」一语,当时后世尚且原谅其志,不忍苛求其迹。又诸葛武侯,为三代以下不可多得者哉?古今论孔明者,莫不以忠义许之,然谓之识时务,则可谓之明大义,则未也。其说有四:备虽称为中山靖王之后,服属远世,数难考,犹宋高祖自称楚元王后,故《通鉴》不以绍汉统。周瑜以枭雄目之,司马懿以诈力鄙之,亮独何见而委身焉?一也。备之枉驾草庐也,曰「主上蒙尘,欲伸大义于天下」,其词甚正。亮开之以跨荆益、成霸业之利,而备之志始移,无复以献帝为念,未尝使一介行李诣行在所。二也。求救于吴,无一言及献帝,而说以鼎足之说,当三国时而为是说,献帝无复染指之望矣。三也。备之称王汉中,则建安二十四年也,献帝尚在,敢于自王;闻献帝遇害,亮不能仗大义,连孙吴声罪讨贼,遽请即位,费诗以为大敌未克,便先自立,恐人心疑惑,亮反怒而黜之。四也。立此四说以疵武侯,是未深知武侯者也。武侯之为人也,处则淡泊以明志,出则宁静以致远,鞠躬尽瘁,集思广益,平居以谨慎自许,遇事以谨慎制行。其心术之光明正大,其学业之纯粹以精,亦岂常人所能及者?管仲尚能尊周室、攘夷狄,乐毅亦能引君当道,使民知义,武侯自比管乐,其人品实在管乐之上,岂有反不知大义者哉?光武亦非帝室至亲,然成一统之业,则绍汉绪,使昭烈若成光武之业,谁敢复议其后?使光武仅成昭烈之业,亦与昭烈相等。成败论人,往往如此。至周

译然而魏、蜀两国的灭亡,并非亡于魏国,而是亡于蜀国。虽然是被魏国所灭,但其中的计谋实际上出自司马昭。不久之后,魏国也将皇位禅让给先前的吴国而灭亡,这还足以稍稍缓解后人的愤恨。这里暂且不详细论述,只是盟约后半部分的那几句话,与现在和约中彼此互助的条款没有区别,也就是西方各国的联盟那样。盟约前半部分关于瓜分魏国疆土的话,考察史书传记,类似的情况不少见,难道因为这种事如同儿戏,就不值得效仿吗?

自从通商以来,海上的局势日益紧张。法国与越南那一仗,中国还算没有吃太大的亏。冯宫保在镇南关取得的胜利,极大地振奋了人心。然而当权的大臣们不能乘胜追击,竟然急于议和,以至于德国前宰相俾斯麦提出了瓜分中国的说法。等到甲午年朝鲜事变爆发,海军全军覆没,更加被外人轻视。瓜分的言论刊登在报纸上,毫无顾忌,甚至说法国占据广东、广西、福建,英国占据长江各省,德国占据山东、山西,俄国夺取东三省以及蒙古、朝鲜的土地,北京及直隶作为公共土地,并且已经秘密订立盟约,即将寻找时机行动等话。唉!这难道是我们中国士人百姓所能忍受听到的吗?又难道是我们中国士人百姓所能忍受说出的吗?

如今,德国首先发难,借口小小的教案,突然用两艘兵舰占据了我的胶澳。朝廷顺应时势,隐藏锋芒,委屈自己等待时机,不想轻易挑起战端,打算从长计议,同意将胶澳租给德国,以九十九年为期限。只是根据德国人传述,将一切仿照香港办理。那么,把胶澳全部拿走,还能称之为租界吗?如果仿照上海、天津等通商口岸的办法,那么还可以用“租界”二字来勉强自我解嘲。德国占据胶澳之后,俄国军队已经进入旅顺。有人说:“按照条约代为保守。”又说:“借以屯兵。”总而言之,无论怎样措辞,俄国已经满足了它的大欲。英国人声称要收回舟山,又想借我巨款开通三个商埠,大连湾是其中之一。俄国听说后加以阻挠,并声称如果不答应就动用武力。德国皇帝派遣他的弟弟督军赴华,大言不惭,各国都讥笑他越分。至于告诉朋友的话,则说“弱弟将要做中华的皇帝”。唉!这是多么丧心病狂啊!

俾斯麦瓜分中国的阴谋,十年前就已经听说了,近年来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有照着书本行事的气势。胶澳大概是它的开端吧?各国都想效仿它。把骨头扔在地上,狗争着吃。细看亚洲恐怕难免于战祸了。唉!神器(国家政权)不可以靠武力争夺。疆场之事,你进我退,胜利了就提出万种要求,失败了就割地求和。战争的大势,可以看得出来了。然而民心尚存,就是天命未改。深重的忧虑能启发圣人,多灾多难能振兴国家。少康凭借一旅之众,尚且恢复夏朝祭祀,配享上天;勾践凭借五千甲兵,最终建立了灭吴的伟绩。怎么能轻易用吴、蜀结盟的事,妄自比拟俾斯麦的瓜分条约呢?

诸葛孔明论

后世的儒者评论先贤,必须先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我处于那种境地,又会怎样?先考察他的心术,再观察他的学业,接着看他的事功,仍然要考究当时的时势,然后才能判定他的得失是非。所以评论古人必须有见识。为什么妄加讥评,以创造新奇可喜的言论呢?王景略出仕苻秦,因为他临终遗言“不要攻打江左”这一句话,当时和后世人尚且原谅他的志向,不忍苛求他的行为。又何况诸葛武侯,是三代以下不可多得的人啊?古今评论孔明的人,没有不以忠义来赞许他的,然而说他是识时务,可以说是明大义,则未必。这有四点理由:刘备虽然号称是中山靖王之后,但服属关系遥远,世数难以考证,就像宋高祖自称是楚元王之后,所以《资治通鉴》不认为他继承汉统。周瑜以枭雄看待他,司马懿以诈力鄙视他,孔明独自有什么见解而委身于他呢?这是第一点。刘备屈尊拜访草庐,说“主上蒙尘,想要伸张大义于天下”,言辞很正当。孔明用跨越荆益、成就霸业的利益来开导他,于是刘备的志向才开始转移,不再把献帝放在心上,未曾派一个使者前往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这是第二点。向吴国求救,没有一句话提到献帝,而是用鼎足三分的说法去游说,在三国时期说这样的话,献帝再也没有染指天下的希望了。这是第三点。刘备在汉中称王,是建安二十四年,献帝还在,竟然敢于自称王;听说献帝遇害,孔明不能仗着大义,联合孙吴声讨罪贼,反而请求即位,费诗认为大敌未克,就先自立,恐怕人心疑惑,孔明反而发怒并贬黜了他。这是第四点。

立这四点来挑剔武侯,是不深知武侯的人。武侯为人,闲居时淡泊以明志,出仕时宁静以致远,鞠躬尽瘁,集思广益平时以谨慎自许,遇事以谨慎行事。他的心术光明正大,他的学业纯粹精微,难道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吗?管仲尚且能尊崇周室、抵御夷狄,乐毅也能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使百姓知道道义,武侯自比管仲、乐毅,他的人品实在在管仲、乐毅之上,难道反而不知道大义吗?光武帝也不是帝室的至亲,然而成就统一大业,就继承汉统,假如昭烈帝成就了光武帝的功业,谁敢再议论他的身后事?假如光武帝只成就了昭烈帝的功业,也与昭烈帝相等。以成败论人,往往如此。至于周

瑜目为枭雄,司马懿鄙为诈力,敌人相轻,何足为定评哉?昭烈果实如此,武侯感其三顾因而委身,何以司马德操?德公、徐元直、崔州平诸人,亦皆阿私所好,喜昭烈之得人,庆武侯之遇主。而当时诸名士之识见,岂皆出后人下哉?若言《通鉴》不以绍汉,此温公之偏见。昭烈不能绍汉,而谓身家不清之曹氏反可绍汉?然则习凿齿、朱文公诸人之说,皆为舛谬耶?昭烈虽为疏属,究系帝冑当时人尽知之,又岂刘宋之可比哉?至谓昭烈欲伸大义诸语,岂有初见贤人不进正言,反为私语之理?武侯告以跨荆益、成霸业诸语,正见不以大言欺世,行必践言处,故其终身事功不负其草庐定计,此正武侯所不可及者。当是时,操实炀之贼,献为守府之君,即令昭烈得蜀之后,日遣一使,日进一表,日贡方物,果能自达于献帝乎?不过贡献曹操耳。昭烈、武侯皆不世才,安肯为此自欺欺人之事,以饰一己之忠荩,以掩当时之耳目,以博后世之称誉哉?

译周瑜视刘备为枭雄,司马懿视刘备为靠欺诈和强力起家的人,敌对双方互相轻视,这哪里足以作为确定的评价呢?如果刘备真的如此,诸葛亮因他三顾茅庐而委身相托,又怎能比得上司马德操呢?司马德操、徐元直、崔州平这些人,也都是偏爱自己所喜好的人,喜欢刘备得到人才,庆贺诸葛亮遇到明主。而当时各位名士的见识,难道都低于后人吗?如果说《资治通鉴》不认为刘备是继承汉室正统,这是司马光个人的偏见。刘备不能继承汉室,却认为出身不清正的曹氏反而可以继承汉室?那么习凿齿、朱熹等人的说法,就都是错谬的吗?刘备虽然是疏远的宗室,终究是帝王的后裔,当时的人都清楚知道,又怎么能与刘宋相比呢?至于说刘备想要伸张大义等话,哪有初次见到贤人不说正直之言,反而说私下话语的道理?诸葛亮告诉他跨越荆州、益州,成就霸业等话,正体现出他不以大话欺骗世人,行动必定践行诺言的地方,所以他一生的功业不辜负草庐中制定的计策,这正是诸葛亮所不及的地方。当时,曹操实际上是篡逆的贼人,汉献帝是守成之君,即使假设刘备得到蜀地之后,每天派遣一个使者,每天进献一份奏表,每天进贡地方特产,果真能直接通达汉献帝吗?不过是向曹操进贡罢了。刘备、诸葛亮都是旷世之才,怎肯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来粉饰自己的一己忠诚,来掩盖当时人们的耳目,来博取后世的称誉呢?

至于求救于吴、孙权诸人,方坐观成败,不说以鼎足之利,其将何辞以进?若谓王室当尊耶?而天子已为曹操所挟矣。谓当清君侧之恶耶?曹操此时之恶迹尚未大着也。且孙权业已据有江东,鼎足之说不过因势利导耳,岂教以为不臣哉?献帝为操所得,为操所制,操能制权,权不能制操,人皆知之。彼时但求权不降操,献帝尚能苟延旦夕,昭烈方可渐图荆、益。不然篡汉之举尚须待至曹丕时耶?昭烈称王汉中,虽为不合,然请即帝位,实因魏已篡汉,宗庙邱墟,社稷变置,国不可一日无君,故先正名即位,奉祀汉之宗社,然后伸明大义,兴师问罪,亦属权以行经之举。天若祚汉,大位终归昭烈,所争迟速而已。费诗所谏,经也;武侯所请,权也。若怒黜费诗,安知非出昭烈私意?否则陈寿修怨以诬武侯,武侯生平未尝以私意怒黜他人,何独于费诗正大之论而反怒黜之耶?且人臣之事君也,虽遇庸劣之主,未必事事皆由臣定,言言皆从臣说。何昭烈观于伐吴之举,武侯亦曰:“使法孝直若在,必能阻主上东行”,非其证与?昭烈既崩,后主绍统,武侯六伐中原,非欲行大义,何必如此之兴师劳众耶?然武侯之六伐不过少尽人事,欲回天意耳,岂真不知炎汉之难兴哉?呜呼!武侯不幸而生汉运将终之时,蜀都偏安之势遂至大义未伸,大星先陨,而其事功所至,不但不如伊、吕,而且不如萧、邓。若其心术学业,非徒萧、邓所不能及,即使伊、吕亦不能过,而无如天不祚汉,人多畔汉,何也?故其生也,大义既未能伸于当时,其殁也,大义复未见信于后世。既不幸一厄于陈寿之志,又不幸再厄于文豹之论也。武侯有知,当笑其悖谬迂腐,亦何足怪?予不能不为之辨者,诚恐后生小子见其鍜炼深文之言,奉为新奇可喜之论,充类至义之尽,将谓孔子仕于东鲁欲为东周,亦指为不明大义。是则宇宙之内,竟无完人矣!吁!是皆未能设身处地,熟思而遽发论也。使能熟思,而此论亦不敢作矣。吾故曰:论古,必须有识也。

  中兴四将论

以辱国失地之君而幸得中兴之名者,宋高宗是也。以宋室之罪人而幸与中兴四将之列者,张俊、刘光世是也。史称光世不肯为国任事,闻语恢复,意气怫然,不特律身不严、驭军无法而已,则虽有战功,不足掩其罪。张俊助桧陷岳,隳中兴之局,千古痛骂,乃史与韩、岳并称,且曰张俊为最,何其诬耶?宜论者欲以张浚、刘锜易之也。天下有战将,有儒将。杀敌致果,骁勇敢死,战将也;忠勇仁爱,持大体,儒将也。战将仗血气而已,儒将则更有学问焉。愚观三代而下,号称中兴者,惟光武诸将多敦笃近道,有诗书气。此外则唐之李、郭,宋之武穆,可以比肩,韩、刘亦庶几近之。浚则志大才疏,微伤褊浅,然符离之役,甘寖晏然,称是心学,其定力亦不可及。至其荐秦桧,虽为大罪,而失之识不足,与俊之有意党桧,不可同日语。此四人者,学问虽有优绌,要皆志存社稷,不愧儒将者也。顾有良将,尤必有贤相;有贤相,尤必有明君。四将之不竟其功,论者多罪桧,固已不知桧之奸谋,亦高宗之昏庸有以启之。桧尝退矣,而高宗任贤亦不专,朝明而夕昧,今陟而明,黜且将尤,宜久其任而专其责。而高宗置将如奕棋,虽无桧,亦未必济。如桧者,何时蔑有?去一桧,安知不复有一桧乎?故吾意,宋有高宗而不亡,天也;生四将于高宗之世,使中原卒不可复,亦天也。岳飞最贤而不保其身,子胥功成而死于谗,武穆功不成而死于谗,尤可痛哉。吾尤悲夫有国家者,处可以战胜之势,而以议和短将士之气,隳天下之心也。

  论韩范筹边三策

从来论天下之大局者,譬之以棋局。吾谓国家疆域,适如乎棋枰。棋枰有中幅,即有四角;有四角,即有四边。疆域之势,亦有腹里,有边隅。此一定理也。故夫边防之策,伊古以来,何代无之?原其患要,皆在于西北;而考其策,诚莫备于有宋。甚矣,西陲之关系大也!此而无

译至于向吴国、孙权等人求救,他们正坐观成败,如果不以鼎足三分的利益来劝说他们,又将用什么言辞去进言呢?如果说应当尊崇王室,但天子已经被曹操挟持了。如果说应当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但曹操此时的恶迹尚未显著。况且孙权已经占据江东,鼎足三分的说法不过是顺应形势加以引导罢了,难道是教唆他做不臣之事吗?献帝被曹操控制,曹操能制约孙权,孙权不能制约曹操,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当时只求孙权不投降曹操,献帝尚能苟延残喘,昭烈帝才可以逐渐谋取荆州、益州。否则,篡夺汉室的举动难道还要等到曹丕的时候吗?昭烈帝在汉中称王,虽然不合礼制,但请求即皇帝位,实在是因为魏国已经篡夺了汉室,宗庙荒废,社稷更替,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所以先正名分即帝位,奉祀汉室的宗庙社稷,然后申明大义,兴师问罪,这也属于权宜行事。如果上天保佑汉室,帝位最终会归于昭烈帝,所争的只是早晚而已。费诗的谏言,是常理;武侯的请求,是权变。如果因愤怒而罢黜费诗,怎么知道不是出于昭烈帝的私意呢?否则就是陈寿挟私怨诬陷武侯,武侯生平未曾因私意愤怒罢黜他人,为什么唯独对费诗正直的言论反而愤怒罢黜他呢?况且臣子侍奉君主,即使遇到平庸低劣的君主,未必事事都由臣子决定,句句都听从臣子的意见。为什么昭烈帝在伐吴这件事上,武侯也说:“如果法孝直还在,一定能阻止主上东行”,这不是证明吗?昭烈帝去世后,后主继承大统,武侯六次北伐中原,如果不是为了践行大义,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然而武侯的六次北伐不过是稍微尽到人事,想要挽回天意罢了,难道真的不知道汉室难以复兴吗?唉!武侯不幸生在汉室气数将尽之时,蜀地偏安的局面导致大义未能伸张,巨星先陨落,而他的事功所达到的程度,不仅不如伊尹、吕尚,而且不如萧何、邓禹。但如果论他的心术学业,不仅是萧何、邓禹所不能及,即使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无奈上天不保佑汉室,人多背叛汉室,为什么呢?所以他生前,大义未能伸张于当时;他死后,大义又未被后世所信服。既不幸受困于陈寿的史笔,又不幸再受困于文豹的议论。武侯如果有知,应当嘲笑他们的悖谬迂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我不能不为他辩白,确实是担心后生小子看到他们深文周纳的言论,奉为新奇可喜的论调,推演到极致,将会认为孔子在东鲁做官想复兴东周,也是不明大义。这样一来,宇宙之内,竟然没有完人了!唉!这都是未能设身处地,深思熟虑就贸然发表议论。如果能深思熟虑,这种论调也不敢作。所以我常说:评论古人,必须有见识。

中兴四将论

以辱国失地的君主而侥幸得到中兴名号的人,是宋高宗。以宋室的罪人而侥幸列入中兴四将行列的人,是张俊、刘光世。史书记载刘光世不肯为国家担当大事,听到谈论恢复失地,意气愤然,不仅律己不严、治军无法而已,那么即使有战功,也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张俊帮助秦桧陷害岳飞,败坏中兴的大局,千古痛骂,然而史书将他与韩世忠、岳飞并称,并且说张俊最为杰出,这是多么的诬蔑啊!难怪评论者想要用张浚、刘锜来替换他们。天下有战将,有儒将。杀敌果断,骁勇敢死,是战将;忠勇仁爱,把握大体,是儒将。战将仅凭血气之勇,儒将则更有学问。我观察三代以下,号称中兴的,只有光武帝的那些将领大多敦厚笃实接近道义,有诗书之气。此外则唐代的李光弼、郭子仪,宋代的武穆王岳飞,可以比肩,韩世忠、刘光世也差不多接近。张浚则志向远大而才能疏浅,稍微有些褊狭浅薄,然而在符离之战中,甘愿沉浸于安然无事,称颂这种心学,他的定力也是不可及的。至于他推荐秦桧,虽然是大罪,但失误在于见识不足,与张俊有意结党秦桧,不可同日而语。这四个人,学问虽然有优劣,但都志在社稷,不愧为儒将。然而有良将,尤其必须有贤相;有贤相,尤其必须有明君。四将未能完成功业,评论者多归罪于秦桧,本来就已经不知道秦桧的奸谋,也是高宗的昏庸所启发的。秦桧曾经被罢免,但高宗任用贤才也不专一,早晨清明晚上昏昧,今天提拔明天罢免,应当长久任用并专一负责。而高宗对待将领如同下棋,即使没有秦桧,也未必能成功。像秦桧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没有呢?除去一个秦桧,怎么知道不会再有一个秦桧呢?所以我认为,宋朝有高宗而不灭亡,是天数;在高宗时代生出四将,使得中原最终不能恢复,也是天数。岳飞最贤能而不能保全自身,伍子胥功成而死于谗言,武穆王功不成而死于谗言,尤其令人痛心。我尤其悲叹拥有国家的人,处在可以战胜的局势下,却用议和挫伤将士的士气,摧毁天下人的信心。

论韩范筹边三策

历来谈论天下大局的人,比喻为棋局。我说国家疆域,正如同棋盘。棋盘有中心,就有四角;有四角,就有四边。疆域的形势,也有腹地,有边隅。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边防的策略,自古以来,哪个朝代没有呢?推究其祸患的关键,都在于西北;而考察其策略,确实没有比宋朝更完备的了。西陲的关系重大啊!这

才以策之,不特屡犯边境,而其猖獗之甚,尤难化其心而慑其气。盖朔漠苦瘠,其为蓄怀侵地,非一日矣。任其侵地而我不与较,非策也;必欲其归所侵地,而无术以制之,亦非策也。然则朝廷倚以为重,转瞬间而见其平定者,安可无人焉以筹划其间乎?观于宋之韩、范二公在兵间,其远谋为何如者?宋仁宗元元年,赵元昊称帝于夏州。考之,元昊西人也,世姓李德明之子,保吉之孙。宋太宗以李继迁请降,赐姓名赵保吉。至元昊勿臣宋,妄自称帝。康定秋,遂寇延州;庆历春,又寇渭州。其时诸隘均失守矣,汹汹之势,曾不可遏。银泥鹄发,计之尤奸甚矣。西贼之为害大也!此而无人以策之,则边事几不堪问矣!且夫知臣莫若君也,用兵宜攻心也。主忧而臣辱之,大节不夺之谓何也?兵精而不贵多,三军之勇,可夺帅也。昔元昊之入寇,众虽四五万人,而阴诱▯为势,夏可谓有策矣。而我则边备不修,师出无纪,势分力弱,遇敌难支。于是有范雍可欺,而为西贼所败贬矣;有任福被诱,而为西贼所战死矣。于斯时也,相顾失色,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军国隐忧。西贼之为害,不愈大哉!乃叹一韩一范,宜其为海内人望,而同时登用之,非虚也。夫和好相与之国,自古有之,而元昊辄忘宋恩,反以先人衣锦绮,为何庸英雄当霸之言?其蓄愿已久,如是而欲其求盟也难,即或许和矣;而欲其反我地也,尤难。顾韩以为无约而请和者,谋也;范以为约和而戒喻者,理也。

译用计谋来应对他,不仅屡次侵犯边境,而且其猖獗程度之甚,更难感化他的心志并震慑他的气势。因为北方沙漠地区苦寒贫瘠,他们蓄意侵占地盘,并非一日之久了。任由他们侵占地盘而我不与他们计较,不是上策;一定想要他们归还所侵占的土地,却没有办法制服他们,也不是上策。那么,朝廷倚重为关键,转瞬之间就能见到平定局面的,怎么能没有人在其中筹划呢?看宋朝韩琦、范仲淹二位在军中,他们的深谋远虑是怎样的呢?宋仁宗元元年,赵元昊在夏州称帝。考察可知,元昊是西夏人,世代姓李,是德明的儿子,保吉的孙子。宋太宗因为李继迁请求投降,赐给他姓名赵保吉。到了元昊时,不愿臣服宋朝,妄自称帝。康定年间秋天,于是侵犯延州;庆历年间春天,又侵犯渭州。那时各个关隘都失守了,汹涌的态势,竟然无法遏制。银泥鹄的计谋,尤其奸诈厉害。西夏贼寇造成的祸害太大了!这时如果没有人来谋划应对,那么边防事务几乎不堪询问了!况且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用兵应当攻心。君主忧虑而臣子却羞辱他,所谓的大节不夺是什么意思呢?军队精锐而不贵在人多,三军的勇气,是可以被夺去的。从前元昊入侵,人数虽然只有四五万人,但暗中诱骗〇作为声势,夏国可以说是有计谋了。而我们则边防不修,出兵没有纪律,势力分散力量薄弱,遇到敌人难以支撑。于是有范雍被欺骗,而被西夏贼寇打败贬官;有任福被诱骗,而被西夏贼寇战死。在这个时候,互相看着失色,束手无策,一筹莫展,成为军国隐忧。西夏贼寇造成的祸害,不是更大了吗!于是感叹韩琦、范仲淹二人,应当是海内的人望,而同时被起用,不是虚名。和好相处的国家,自古就有,而元昊却忘记宋朝的恩德,反而用先人穿锦绣衣服,作为庸俗英雄称霸的言论?他的蓄谋已久,像这样想要他求和很难,即使或许和谈了;而想要他归还我们的土地,尤其困难。然而韩琦认为没有盟约而请求和谈的,是计谋;范仲淹认为有盟约而告诫晓喻的,是道理。

观夫闻韩心寒,闻范破胆之谣,虽欲不和而不得矣。然而遣使前来,上书立誓,世世遵守,称父称男,其降心相从者,彼以为永好之基,我以为权宜之计也。不以为权宜而转以为永好,稍不戒严,乃取败之道耳。乃韩范大阅州兵,日夜训练,六将分任,有先发制贼之谋,且量西贼之多寡,使更出以御之。古人云:「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备。」乃其有备,有备无患。谓不必和而用战者,泥也;谓既和而可忘战者,也。或者曰:「为和为战,策皆得其宜矣。」和则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彼此推心接之而不惑,是两国之福也。战则请从,兵刃既接,谁胜谁负,并有定衡,实务从此已矣乎?不知据险置伏,守国之要也;屯兵营田,守身之本也。能守其身,未有不能守其国,此不易之理耳。当其经略泾原,韩范步步为营,持久罔懈,以天下为己任,二人固有同心。测其意,以为舍和而战策之中者也;舍战而守策之上者也。嗟乎!世之不战者,逐路重兵,自谓能守,势孤力薄,寇至去诸,诚不如并出一道,鼓行而前,乘西贼之骄惰,一举而歼之,则守不如战也。虽然,将贵择人,择人将兵,恩威并济,无论将千人、将万人,苟能开诚布公,推心而置诸腹,自然兵将一心而任使之下,直不啻身使臂,而臂使指。有如淮阴将兵,多多益者,舍此无他术也。以节制之师为干城之旅,是之谓有备无患。然兵不可一日不备,尤贵于百年不用也。道在和以处之,信以行之,威以慑之,立条约,守疆界,各安其业,各理其域。夫是以永保太平之局,不特一方受命,即推之四海,亦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矣。吾故曰:战也,守也,和也,此三者虽万世筹边,不能易也。

  秦桧论

秦桧始固宋室之忠臣也,当金人欲得三镇,诏百官集议弃守,唐恪、耿南仲力主弃之,范宗尹以下七十人皆欲与之,桧与梅执礼、孙傅等力言不可,亦何谋国忠而持论正也?及青城毡笠举族北辕,金人议立异姓,宋齐愈首书张邦昌三字以示众矣,王时雍甘为卖国牙郎矣,吴幵、莫俦、范琼之伦争先推戴矣,桧独马仲吕给共为议状,请复嗣君以安四方,且论邦昌当上皇时蠹国乱政,以致社稷倾危,是固书名仰药之唐恪所不敢言者,而桧独侃侃言之,逃入太学之赵鼎、张浚、胡寅所不敢言者,而桧独谔谔言之,言之而触时雍诸人之怒而不顾,构邦昌之怒而不顾,犯金帅之盛怒而不顾,当是时,桧以死拒金之意,与以死报宋之心,与孙傅、张叔夜无以异也。金人执桧北去,与傅、叔夜并置军中,心惮桧之尽忠于宋,与惮傅、叔夜之尽忠于宋无以异也。为桧者,纵不必如傅之从帝燕山而卒,叔夜之在道扼吭而死,但能不易其不弃三镇之说,不忘其不立邦昌之义,不改其宁被拘执不附金人之心,不诚始终为宋之忠臣而可与赵鼎、张浚等并驾乎哉?乃桧既得志,专主和议以固己位,杀戮忠良以快敌人,忘雠忍耻以沮丧薄海忠义之气,向之不肯弃河北三镇者,后则并中原万里而弃之矣;向之力抗金人而请覆嗣君者,后则依倚金人而要挟其君矣;向之斥邦昌国乱政倾危社稷者,后则国乱政倾危社稷甚于邦昌矣。东都抗节,固生平极快意之事,后则视为生平极愧赧之事,闻王庶之语而且大憾矣。犹是秦桧也,何以前后若两人也?曰:此正桧之所以为忠臣也。当桧抗论拒金,宋臣也;及桧自金归宋,则金臣也。宋臣忠宋宜也,金臣忠金亦宜也。忠宋而抗论拒金宜也,忠金而多方误宋亦宜也。世之恶桧、愤桧、因而缪桧、丑桧者,正桧之心安理得而自信为无缪无丑者也。或谓此说无乃过乎?曰:金主以桧赐达赉,达赉信用之。及南侵,以为参谋军事,又以为随军转运使,史言之矣。金欲和宋,达赉阴纵桧使还,史言之矣。乌珠致书于桧,使杀岳飞,史言之矣。然则桧之身,一达赉乌珠之身也。桧之心,一达赉乌珠之心也。高宗以桧为相,而心膂之,股肱之,实以达赉乌珠为相,而心膂之,股肱之也。相桧而宠

译看那听到韩琦名字就心惊胆战,听到范仲淹名字就魂飞魄散的谣传,虽然想要不和睦也做不到。然而派遣使者前来,上书立誓,世代遵守,称父称子,他们怀着归顺之心顺从,他们认为这是永久友好的基础,我却认为这是权宜之计。不把权宜之计当作权宜之计,反而当作永久友好,稍微不戒备,就是招致失败的道路。于是韩琦、范仲淹大规模检阅州兵,日夜训练,六名将领分别负责,有先发制敌的谋略,并且估量西夏敌人的多少,派遣军队轮流出击以抵御他们。古人说:“军队可以百年不使用,不可一天不准备。”这就是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说不必求和而应当用兵打仗的,是拘泥固执;说既然求和就可以忘记战争的,也是错误的。有人说:“无论是求和还是作战,策略都适宜。”求和的话,我方不欺骗你方,你方不猜忌我方,彼此推心置腹而不疑惑,这是两国的福气。作战的话,请听从命令,兵器一旦相接,谁胜谁负,都有定数,实际事务从此就停止了吗?不知道占据险要设置伏兵,是保卫国家的要点;驻扎军队屯田耕种,是保全自身的根本。能保全自身,没有不能保卫国家的,这是不变的道理。当韩琦、范仲淹经营泾原时,步步为营,持久不懈,以天下为己任,两人本来就有同心。推测他们的意图,认为舍弃求和而作战是中等策略;舍弃作战而坚守是上等策略。唉!世上那些不作战的人,在各路部署重兵,自认为能防守,势力孤立力量薄弱,敌人到来就抛弃他们,实在不如集中兵力从一道出击,击鼓前进,趁着西夏敌人骄傲懈怠,一举歼灭他们,那么防守就不如作战了。虽然如此,将领贵在挑选人才,挑选人才来统领军队,恩威并施,无论是统领千人还是万人,如果能够开诚布公,推心置腹,自然兵将一心而在指挥之下,简直不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就像韩信统领军队,越多越好,除了这个没有其他方法。用有节制的军队作为国家的屏障,这就叫做有所准备没有祸患。然而军队不可一天不准备,尤其可贵的是百年不使用。道理在于用和来对待,用信来实行,用威来震慑,订立条约,守卫疆界,各自安守本业,各自治理自己的区域。因此永远保持太平的局面,不仅一方接受命令,即使推广到四海,也没有不敢来朝贡的,没有不敢来称王的。所以我说道:作战、防守、求和,这三者虽然万世筹划边防,也不能改变。

秦桧论

秦桧起初本来是宋室的忠臣,当金人想要得到三镇,下诏百官集议是否放弃防守,唐恪、耿南仲极力主张放弃,范宗尹以下七十人都想给予,秦桧与梅执礼、孙傅等人极力说不可,这也是多么为国忠诚而持论公正啊?等到青城被俘、全家北去,金人商议立异姓皇帝,宋齐愈首先写下张邦昌三个字来示众,王时雍甘愿做卖国的中间人,吴幵、莫俦、范琼之类的人争先推举拥戴,秦桧独自与马仲吕等人共同起草奏状,请求恢复皇位以安定四方,并且论述张邦昌在太上皇时期祸国乱政,导致国家危亡,这是本来写下名字喝毒药的唐恪不敢说的,而秦桧独自直言不讳地说,逃入太学的赵鼎、张浚、胡寅不敢说的,而秦桧独自正直敢言地说,说了触怒王时雍等人而不顾,触怒张邦昌而不顾,触犯金帅的盛怒而不顾,当时,秦桧以死抗拒金人的意图,与以死报答宋朝的心,与孙傅、张叔夜没有不同。金人抓获秦桧北去,与孙傅、张叔夜一起放在军中,心中忌惮秦桧对宋的忠诚,与忌惮孙傅、张叔夜对宋的忠诚没有不同。作为秦桧,纵然不必像孙傅那样跟随皇帝到燕山而死,张叔夜那样在路上扼喉而死,只要能不改变他不放弃三镇的说法,不忘记他不立张邦昌的道义,不改变他宁愿被拘执也不依附金人的心,难道不是始终为宋的忠臣而可以与赵鼎、张浚等人并驾齐驱吗?于是秦桧得志后,专主张和议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杀戮忠良以取悦敌人,忘记仇恨忍受耻辱以打击沿海忠义之气,以前不肯放弃河北三镇的,后来连中原万里都放弃了;以前极力抗拒金人而请求恢复皇位的,后来依仗金人要挟他的君主;以前斥责张邦昌祸国乱政导致国家危亡的,后来祸国乱政导致国家危亡比张邦昌还严重。在东都坚守节操,本来是生平最痛快的事,后来却视为生平最羞愧的事,听到王庶的话而且非常怨恨。还是这个秦桧,为什么前后像两个人呢?说:这正是秦桧之所以为忠臣的原因。当秦桧抗论拒金时,他是宋臣;等到秦桧从金回到宋,他就是金臣。宋臣忠于宋是应当的,金臣忠于金也是应当的。忠于宋而抗论拒金是应当的,忠于金而多方误宋也是应当的。世上厌恶秦桧、愤恨秦桧、因而诋毁秦桧、丑化秦桧的人,正是秦桧心安理得而自信没有诋毁丑化的原因。有人说这种说法难道不过分吗?说:金主把秦桧赐给达赉,达赉信用他。等到南侵,让他做参谋军事,又让他做随军转运使,史书说了。金想要与宋和谈,达赉暗中放秦桊回去,史书说了。乌珠写信给秦桧,让他杀岳飞,史书说了。那么秦桧的身体,就是达赉乌珠的身体。秦桧的心,就是达赉乌珠的心。高宗让秦桧做宰相,把他当作心腹,把他当作股肱,实际上是让达赉乌珠做宰相,把他当作心腹,把他当作股肱。让秦桧做宰相而宠

任,及其子孙姻党,实相达赉乌珠而宠任,及其子孙姻党也。欲桧与其子孙尽忠于宋,实欲达赉乌珠与其子孙尽忠于宋也。则非桧之不忠,而高宗之不明也。然高宗于桧之死也,谓杨存中曰:「朕今日始免防桧逆谋矣。」然则高宗亦未始不达赉桧乌珠桧也。既达赉桧乌珠桧,而仍太师桧,公桧,王桧,则非桧之能饰忠,而高宗之不能断也。呜呼!宋臣仕于金者,如宇文虚中,其心无一日不图金也。金人知而杀之。金臣仕于宋者,如桧,其心无一日不图宋也。宋人不知而重任之。金虽欲不臣宋,侄宋;宋虽欲不君金,叔金也。胡可得乎?而桧之志犹未厌也。其始偶忠于宋,虽欲存宋之宗社而不足;其继竭忠于金,足以亡宋之天下而有余。宋之不亡于金也,幸也,而非祸。夫宋者有未至也。桧之不能为金亡宋也,天也,而非忠于金者有未至也。后之君临天下者,尚其务为明断,无以敌之忠臣为忠,而与忠于敌者谋敌也哉。

译任用秦桧,以及他的子孙姻亲,实际上是宠信达赉乌珠以及他的子孙姻亲。希望秦桧和他的子孙对宋朝尽忠,实际上是希望达赉乌珠和他的子孙对宋朝尽忠。那么,不是秦桧不忠,而是宋高宗不明察。然而,宋高宗在秦桧死的时候,对杨存中说:“我今天才免除防备秦桧谋逆的担忧了。”既然这样,那么宋高宗也未尝不宠信秦桧如同宠信达赉乌珠。既然宠信秦桧如同宠信达赉乌珠,却仍然尊称他为太师秦桧、秦公、秦王,那么不是秦桧善于伪装忠诚,而是宋高宗不能决断。唉!宋朝在金国做官的人,像宇文虚中,他内心没有一天不想图谋金国。金国人知道这一点而杀了他。金国在宋朝做官的人,像秦桧,他内心没有一天不想图谋宋朝。宋朝人不知道这一点而重用他。金国虽然想不臣服于宋朝,却不得不臣服;宋朝虽然想不君临金国,却不得不君临。怎么能做到呢?而秦桧的志向还不知满足。他起初偶然对宋朝忠诚,虽然想保全宋朝的宗庙社稷却力量不足;他后来对金国竭尽忠诚,足以灭亡宋朝的天下却绰绰有余。宋朝没有灭亡于金国,是侥幸,而不是灾祸。这是因为宋朝有未能达到的地方。秦桧不能为金国灭亡宋朝,是上天的安排,而不是忠于金国的人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后世统治天下的人,应当务必做到明察决断,不要把敌国的忠臣当作忠臣,而与忠于敌国的人一起图谋敌国啊。

明嘉靖改制论

明高帝有天下,力袪元人以词曲取士之弊,而定为制科。其后又诏停考试十余年间,时文不尚,学者几无所择术矣。推帝之心,殆欲仿两汉选举之法而不能,杜荐主之私,又思策论诗赋。隋唐两宋,亦既行之,殊无法可以为取士之准,不得已复开乡会科。终明之世,遂为成例,而时文一道日益增美。然其流弊与他法取士相较,则尤甚焉,以致儒学诸生,舍四子书而外,专读一经,即为了事。盖首场作四书文七首,二场作五经文五首,而题则五五二十五,诸生自认习何经则作何题,故不必读五经也。此外十三经,更不知为何物矣。至于子史等书,则相戒勿读,恐荒时文之功,竟视同淫书小说,父兄师友相与防范矣。所谓学者,不过如此,而翰院部曹皆出其中。加以初定制时,四书必遵宋儒程朱之说,即五经亦朱子《易注》、蔡沈《书传》、朱子《诗集传》、《春秋》胡氏传、《礼记》陈澔集说而已。凡汉儒实学,概置不问,大抵以模糊影响之语,聊为塞责,而持身处世之道,则亦专从语录得来。要而言之,外迂腐而内空疏耳。二百余年,学校士习,仕途风气,皆根本于此。而当时又皆闇主与此几辈庸臣共亡其国。以今日观之,时文之流弊,与时文而必宗宋儒之贻误,亦云甚矣。虽然,太祖定制科以时文取士,虽令用宋儒之说,然表章至圣,定《春秋》丁祭之仪,正两庑从祀之位,超出前古,损益得宜,未尝专崇宋儒而遗两汉经师也。时文虽用宋学,苟天下之士以通经致用为心,讲求经义,博览训诂,固非有禁也。汉学之废,自嘉靖始也。嘉靖际,武宗大故,以兴邸世子入承大统,其以孝宗为祢者,理之常,言之顺也。乃以追崇私亲之故,母妃不肯入京之言,毅然追帝其考,立庙以祔,未始非千古之罪人也。诸臣伏阖号哭,大呼高帝孝宗,固失之激烈,而张璁、桂萼之徒,窥帝之意以为古制不足据,汉儒不足信,阿附以取富贵,结主知,其名又乌足道哉!嘉靖既定大礼,即以私意之故,诬及古人,举孔庙从祀之汉儒,罢撤大半,仅存伏生、高堂生等五六人。噫,此何事乎?追帝本生帝意,苟必如是,诸臣亦难强争。若文庙配祀高帝之遗制也,祖宗成法,岂可轻易去之?犹复文饰其词,以为戴圣为吏受赃,马融恣意声色,则宋儒之列祀者,岂无可议?独汉经师也乎哉!此帝之欲▯弥彰者也。然而天下闻之,于是置汉学于不问,而专以宋儒为主矣。试观成、宏以前之时文,类皆声希味淡,说明书理而止;而嘉靖以后,则隆、万、天、崇日益发扬蹈厉,词句愈纯,体格愈备,气势愈充,几令自王半山以后之文看至此时,而叹为观止矣。而孰知时文愈工,士习愈坏,率天下之人而攻于八股之内,而时事乃不可问矣。

夫汉学,根柢也;宋学,糟粕也。宋人之务为此者,欲以艰深文其固陋耳。训诂之学,非专以明小学也。由训诂而知义谊,由经传而通政教。故汉之经师,大半为循吏,竭其毕生之力,而皆见诸实事者也。宋人苦之,特于汉学中绝之际,别择一舍难趋易之途,取圣贤经传而以空言解之。又故为艰深高远之说,为古人增其身分,而为天下锢其聪明,使经书意义晦而不可见,则后世学者无从而入其门,而彼之标榜者乃负盛名于天下矣。而不意北宋始之,南宋继之,竟至举世若狂,为其所欺也。又不意八股文出,而专尚之以至于今也。试思主亡国破之际,日讲《大学衍义》一章,果何为耶?向使有益于治,则南宋孝光寍理百余年间,崇尚理学,亦可谓不遗余力,何以理学愈昌而宋亡愈速耶?又何明人之时文,更为两宋诸公之余绪也?吾故有慨于时文,而不能不罪嘉靖之罢祀汉儒矣。

  读通鉴丛论

读史至霍氏反伏诛章,未尝不叹霍光之不智不果,而为儿女子之情也。夫霍光承昭帝遗诏,辅助幼主,尽忠竭力,而无异心,诚功臣也。宣帝既立,天下已安,为光者正宜荐贤以自代,为明哲保身之计,岂不哉?而乃不知定计,恋于

译明嘉靖改制论

明太祖平定天下,极力革除元朝以词曲取士的弊端,从而确立了科举制度。后来他又下诏停止考试十多年,当时时文不被推崇,读书人几乎没有什么可选择的进取途径了。推想太祖的心思,大概是想要仿效两汉的选举制度却未能实现,为了杜绝推荐人的私弊,又想采用策论诗赋。隋唐两宋,也都实行过,终究没有可以用作取士标准的办法,不得已再次开设乡试会试。整个明朝,这便成了定例,而时文这一道日益精美。然而它的流弊与其他取士方法相比,则更加严重,以至于儒学诸生,除了四书之外,专门研读一经,就算完事了。因为第一场作四书文七篇,第二场作五经文五篇,而题目是五五二十五,诸生自己认定习哪一经就作哪一题,所以不必读五经。至于其他十三经,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至于子史等书,则互相告诫不要读,恐怕荒废时文的功夫,竟然视同淫书小说,父兄师友一起防范。所谓的读书人,不过如此,而翰林院部曹都出自其中。加上刚制定制度时,四书必须遵从宋儒程朱的学说,即使是五经也只是朱子的《易注》、蔡沈的《书传》、朱子的《诗集传》、胡氏的《春秋传》、陈澔的《礼记集说》而已。凡是汉儒的实学,一概置之不问,大体上用模糊不清的话,勉强应付差事,而持身处世之道,则也专门从语录中得来。总之,外表迂腐而内心空疏。二百多年间,学校士风,仕途风气,都根本于此。而当时又都是昏君与这几辈庸臣共同亡国。以今日看来,时文的流弊,与时文必定尊崇宋儒造成的贻误,也太过严重了。虽然如此,太祖制定科举以时文取士,虽然命令使用宋儒的学说,但是表彰至圣,确定《春秋》丁祭的礼仪,端正两庑从祀的位置,超出前古,增减得当,未曾专门尊崇宋儒而遗弃两汉经师。时文虽然使用宋学,假如天下的读书人以通经致用为心,讲求经义,博览训�,本来没有禁止。汉学的废弃,从嘉靖开始。嘉靖年间,武宗去世,以兴邸世子入继大统,他以孝宗为祢,这是常理,言语顺当。却因为追崇私亲的缘故,母亲不肯入京,毅然追尊生父为帝,立庙附祭,未尝不是千古罪人。众臣伏地号哭,高呼高帝孝宗,固然失之激烈,而张璁、桂萼之类,窥探帝意认为古制不足依据,汉儒不足信任,阿附以取富贵,结主知,他们的名声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嘉靖既已确定大礼,就因私意之故,诬及古人,将孔庙从祀的汉儒,罢撤大半,仅存伏生、高唐生等五六人。唉,这是什么事情呢?追尊生父是帝意,假如一定要这样,众臣也难以强争。如果文庙配祀是高帝的遗制,祖宗成法,岂可轻易去除?还文饰其词,认为戴圣为吏受赃,马融恣意声色。那么宋儒之列祀者,难道没有可议之处吗?唯独汉经师吗!这是帝意想要掩盖却更加彰明的。然而天下人听闻后,于是将汉学置之不问,而专门以宋儒为主了。试看成化、弘治以前的时文,大多声希味淡,说明书理而止;而嘉靖以后,则隆庆、万历、天启、崇祯日益发扬蹈厉,词句愈纯,体格愈备,的气势愈充,几乎令自王半山以后的文章看至此时,而叹为观止。而谁知道时文愈工,士习愈坏,率领天下之人而攻于八股之内,而时事于是不可问了。

汉学,是根柢;宋学,是糟粕。宋人致力于此,想要以艰深文饰其固陋。训诂之学,并非专门为了明小学。由训诂而知义理,由经传而通政教。所以汉之经师,大半为循吏,竭尽毕生之力,而都见于实事。宋人苦于汉学,特于汉学中绝之际,另择一条舍难趋易之路,取圣贤经传而以空言解释。又故意做出艰深高远的说法,为古人增其身分,而为天下锢其聪明。使经书意义晦暗而不可见,则后世学者无从而入其门。而彼之标榜者乃负盛名于天下。而不意北宋始之,南宋继之,竟致举世若狂,为其所欺。又不意八股文出,而专尚之以至于今。试思主亡国破之际,日讲《大学》一章,果何为耶?向使有益于治,那么南宋孝宗、光宗、宁宗、理宗百余年间,崇尚理学,亦可谓不遗余力。何以理学愈昌而宋亡愈速呢?又何必明人之时文,更为两宋诸公之余绪呢?吾故有慨于时文,而不能不罪嘉庆之罢祀汉儒矣。

读通鉴丛论

读史至霍氏反伏诛章,未尝不叹息霍光之不智不果,而为儿女子之情。夫霍光承昭帝遗诏,辅助幼主。尽忠竭力,而无异心,诚功臣也。

利禄,优柔寡断,妻弒皇后而不知正其罪,子弟骄奢而不知遏其过,久专大柄而不知去其位,及夷其族。宣帝虽残忍少恩,然光苟能正妻罪,去大位,则子孙何至有谋反之事哉?更何至于灭族哉?附枝大者贼木心,势位重者伤族宗,此自然之理也。后之人臣处霍光之势,其以光为龟鉴哉!

译贪图利禄,优柔寡断,妻子弑杀皇后却不知纠正她的罪行,子弟骄横奢侈却不知遏制他们的过错,长期独揽大权却不知辞去高位,等到夷灭全族时才醒悟。宣帝虽然残忍刻薄、缺乏恩德,然而霍光如果能纠正妻子的罪行,辞去高位,那么子孙哪里会做出谋反的事情呢?又哪里会落到灭族的境地呢?旁枝过于粗大就会伤害树木的主干,权势地位过重就会损害宗族,这是自然的道理。后来的臣子处于霍光那样的权势地位,应当以霍光作为借鉴啊!

史称光武恢廓大度,才明勇略。窃以为才勇固长矣,大度仁明则未敢信焉。尝观其免大司徒韩歆归田里,复诏责之,卒至自杀,而知帝之器小焉。夫歆好直言,无隐词,甚刚切,以致帝不能容。然切直之言,实为上之福,国家之利也。为臣者不畏刑戮而肯直言极谏者,未易得也。得之则宜尊重亲密,庶能闻过。孰知武光竟恶闻直言,且至不能容直谏之一歆哉?不能容,非器小乎?而顾曰大度仁明,抑何故耶?然吾有所感焉。夫光武能于即位之初,访儒雅,表行义,兴学校,似有所作为之君也。而犹有死直谏之臣,不如光武者,复何如耶?于是焉感。

苏老泉《六国论》谓六国当同心并力以攻秦,余谓三国时蜀、吴亦当合心戮力以攻魏,则曹操虽能,恐亦不能当二国之势矣。惜哉,蜀、吴计不出此,而徒以争荆州之小故,卒至互相攻伐,使操乘时成功。呜呼,其殆亦天命欤?不然,孙、刘雄谋英略,能自立于天下,而顾不知此哉!

荀彧,才智之士也,好推贤进士。及其死也,人皆惜之。然余独谓未足惜也。彧自不知去就而取之耳。夫去就,士之大节也。彧与操处几年矣,亦知操之为人矣乎?不知操,是不智也;知而不去,是干泽也。及操大逆已着,乃正言谏之,卒至自杀。虽死,不足惜也。始既不能择君而事,终又不能洁身而去,徒以区区爵禄,成操篡贼之逆奸。何足惜哉?何足惜哉?

汉武乡侯诸葛亮卒,前军师魏延作乱,长史阳仪遣将斩之,夷三族。愚以为过矣。夫延虽桀骜不驯,然亦有功于汉者。作乱之罪虽无可逭,诛之足矣。何竟忘其前功而夷三族者哉?夷三族,不已过乎?

人惟有德,则不强制人,而人自服。汉长史校尉廖立及李平,为亮所放,及亮卒,二人泣而致死。盖知非亮不能策已也,非亮之德有以感之,其能若是乎?虽然,二子亦可谓难得者矣。

蒋琬以孔明卒,拔处群僚之右,为尚书令,总统国事。琬既无喜色,亦无戚容,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远近以新丧丞相而危悚者渐服。呜呼!若蒋琬者,真可谓不以富贵移易其心哉!而蒙尤有感者,湖南人才,汉世惟一蒋琬,魏六朝无闻焉。明有熊廷弼,至国朝咸同时而极盛矣。昔何其少,今何其多?有志者可不奋欤!

琼山邱氏论之,亡大率中原半为夷居,故刘渊一倡而随以亡。窃以为之亡,固因夷然,之所以亡也,非夷也。盖果能自修,则夷何敢入?即居于亦何敢起而攻哉?维不知自修,故夷能乘隙而发也。吾故谓亡者也,非夷也。

天下事必有一定不易之理,观惠帝时,贾后废其姑杨太后,不数年而贾后亦被废,可知害人自害,欺人自欺,天理自有权衡,惟在人自审择之耳。

史称明帝有文武才,以弱制强,潜谋独断。观其夜遣秀,旦殪王敦;渡水掩袭,收功于越城。乘马微行,察垒于湖畔。信英资之迈众,实雄略之过人。至于冷马粪以误追兵,留鞭以缓敌骑。智足保身,权能应变。方诸琅邪,殆为过之。享国日浅,功业未宏。惜哉。

殷浩恶姚襄强盛,屡遣刺客刺之,事败,又遣兵袭之。继复使为前驱,何作事之舛一至此哉!夫姚襄方来归降,则且劳来抚慰之不暇,岂有刺之、袭之哉?然既刺之、袭之,则直以敌人视之矣。不意浩又使之为前驱,是倒戈授人也,卒至兵败,亦宜哉!

陈后主溺于酒色,词赋不知读有用书,讲求政事故,识见愚谬。至江南临平湖塞草忽开,遂自卖于佛寺为奴。呜呼,其亡也宜哉!

唐高祖不立世民为太子,而立建成,致有兄弟相残之事。是故建成之被戕,吾不曰太宗杀之,而曰死于高祖。然太宗纳巢刺王妃,则太甚矣。

唐张蕴古奏,太宗谓:“民人李好德被疾,故作妖言,不当被罪。”此乃蕴古之当官执法、守正不阿也。在太宗,正宜赏之,以为守正者劝。不意竟听治书侍御史权万纪诬奏,遂杀之。其失甚矣。后虽诏令死刑者皆覆奏,日彻乐膳,然终能免于盛德之累乎?

太宗修洛阳宫,大臣屡谏,终不能罢。至敕窦琎修之,又嫌华

译史书上称光武帝气度宽宏,才能英明,勇敢有谋略。我私下认为,他的才能和勇敢固然出众,但说他气度宽宏、仁爱英明,我却不敢苟同。我曾看到他免除大司徒韩歆的官职,让他回乡,后来又下诏责备他,最终导致韩歆自杀,由此知道光武帝的器量狭小。韩歆喜欢直言进谏,没有隐瞒的话,非常刚直急切,以至于光武帝不能容忍。然而,刚直急切的话语,实际上是君主的福分,国家的利益。作为臣子,不畏惧刑罚杀戮而敢于直言极谏的人,是不容易得到的。得到这样的人就应当尊重亲近,或许这样才能听到自己的过错。谁想到光武帝竟然厌恶听到直言,甚至不能容忍一个直言进谏的韩歆呢?不能容忍,这不是器量狭小吗?反而说他是气度宽宏、仁爱英明,这是什么缘故呢?然而我有所感慨。光武帝能够在即位之初,访求儒雅之士,表彰品行义节,兴办学校,似乎是有所作为的君主。可是还有因直言进谏而死的大臣,不如光武帝的人,又会是怎样的呢?因此我有所感慨。

苏老泉在《六国论》中说六国应当同心协力去攻打秦国,我认为三国时期蜀汉和东吴也应当合心协力去攻打曹魏,那么曹操虽然能干,恐怕也抵挡不住两国的势力。可惜啊,蜀汉和东吴的计谋不出于此,反而仅仅因为争夺荆州这件小事,最终互相攻伐,让曹操趁机成功。唉,这大概也是天命吧?不然的话,孙权和刘备有雄才大略,能够在天下自立,难道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荀彧是有才智的人,喜欢推荐贤能之士。等到他死的时候,人们都为他惋惜。然而我独自认为不值得惋惜。荀彧是自己不知道进退取舍而招致的。进退取舍,是士人的大节。荀彧与曹操相处好几年了,也知道曹操的为人吗?不知道曹操,这是不智;知道而不离开,这是贪图恩泽。等到曹操的大逆不道已经明显,才正言规劝他,最终导致自杀。虽然死了,也不值得惋惜。开始既不能选择君主侍奉,最终又不能洁身引退,仅仅为了微薄的爵位俸禄,成就了曹操篡位作贼的逆奸行为。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汉武乡侯诸葛亮去世,前军师魏延作乱,长史杨仪派遣将领斩杀了他,诛灭三族。我认为这过分了。魏延虽然桀骜不驯,但也对汉朝有功。作乱的罪行虽然不可推卸,诛杀他就够了。为什么竟然忘记他以前的功劳而诛灭三族呢?诛灭三族,不是太过分了吗?

人只有有德行,就不强制别人,而别人自然信服。汉朝长史校尉廖立和李平,被诸葛亮放逐,等到诸葛亮去世,两人哭泣而死。大概知道没有诸葛亮就不能策励自己,如果不是诸葛亮的德行有所感化,他们能这样吗?虽然如此,这两个人也可以说是难得的了。

蒋琬因为诸葛亮去世,被提拔到群僚之上,担任尚书令,总领国家事务。蒋琬既没有喜色,也没有悲容,神态举止像平时一样。因此远近因为新丧丞相而惊恐不安的人逐渐信服。唉!像蒋琬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富贵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啊!而蒙我更有感慨的是,湖南的人才,汉代只有蒋琬一人,魏六朝没有听说。明朝有熊廷弼,到了本朝咸丰、同治年间达到极盛。过去为什么这么少,现在为什么这么多?有志向的人能不奋发吗!

琼山邱氏论述说,灭亡大概是因为中原一半被夷人占据,所以刘渊一倡导就随之灭亡。我私下认为灭亡,固然因为夷人,但灭亡的原因,不是夷人。如果真能自我修明,那么夷人怎么敢入侵?即使居住在中原,怎么敢起来攻打呢?因为不知道自我修明,所以夷人能够乘虚而入。所以我说是自己灭亡的,不是夷人灭亡的。

天下的事情必定有确定不变的道理,看惠帝时,贾后废黜她的婆婆杨太后,没过几年贾后也被废黜,可知害人就是害自己,欺人就是欺自己,天理自有权衡,只在于人自己审察选择罢了。

史书称明帝有文武才能,以弱制强,暗中谋划独断专行。看他夜晚派遣秀,早晨击杀王敦;渡水偷袭,在越城收功。骑马微服出行,在湖畔察看营垒。确实英才超越众人,雄才大略超过常人。至于用冷马粪误导追兵,留下马鞭延缓敌骑。智慧足以保全自身,权变能够应对变化。与琅邪王相比,大概超过他。在位时间短,功业不宏大。可惜啊。

殷浩厌恶姚襄强盛,屡次派遣刺客刺杀他,事情败露,又派遣军队袭击他。接着又让他做前驱,做事怎么错乱到这种地步呢!姚襄正来归降,就应当慰劳安抚他尚且来不及,哪有刺杀他、袭击他的道理呢?然而既然刺杀他、袭击他,那就是把他当作敌人看待了。没想到殷浩又让他做前驱,这是把武器交给敌人,最终兵败,也是应该的!

陈后主沉溺于酒色,写词赋不知道读有用的书,讲求政事,所以见识愚昧荒谬。等到江南临平湖堵塞的草忽然打开,就把自己卖给佛寺做奴仆。唉,他的灭亡是应该的!

唐高祖不立李世民为太子,而立李建成,导致兄弟相残的事情。所以李建成被杀害,我不说是太宗杀了他,而是说死于高祖。然而太宗纳巢刺王妃,就太过分了。

唐张蕴古上奏,太宗说:“百姓李好德生病,所以说妖言,不应当获罪。”这是张蕴古当官执法、坚守正道不阿谀。在太宗,正应当奖赏他,来鼓励坚守正道的人。没想到竟然听信治书侍御史权万纪的诬告,于是杀了他。他的过失很大了。后来虽然下诏命令死刑者都要覆奏,每天撤去音乐膳食,但最终能免除盛德之累吗?

太宗修建洛阳宫,大臣屡次劝谏,最终不能停止。等到敕令窦琎修建,又嫌华丽

靡太甚,遽命杀之。噫!太宗亦反复多矣。

译暴虐太过分,立刻下令将他处死。唉!太宗也反复无常得很多啊。

唐张玄素尝为刑部令史,太宗尝对朝臣问之。玄素深以为耻。噫!太宗之问固非以礼待臣,而玄素之引以为耻,亦何隘哉?夫上不能忠君孝亲,下不能爱民修己,是为可耻。至于门户之低微,出身之贫贱,何足耻哉?孙伏伽亦尝为令史,及贵,或于广坐自陈往事,一无所隐,其亦优于玄素者乎?

太宗时,长孙皇后,真巾帼丈夫也。帝欲封长孙无忌,后极力谏止。夫历代后,多欲求封外戚,以为显荣,后独明于事理,不欲虚取公侯之封,以长骄奢之习,实受灭亡之败,故力止之。及长乐公主出降,资送倍于长乐公主,魏征谏以为不可。帝告后,后能知大义,不以溺爱少女而乱礼仪,且以征为能引大义以抑人主之私情,称为社稷臣。后帝怒征,欲杀之,后又以言相解,卒不致帝有妄杀忠直之名。若此数者,足见后之深明大义,乃巾帼中所不可多得者也。

太宗诏有司勿限太子用库物,是长太子骄逸之心也。太子性本奢靡,为太宗者当正以教之,严以约之,庶冀其复归于俭。而乃反效妇人溺爱少子之所为,以启其骄奢。启其骄奢之心,是害之也。厥后卒至谋反不终,亦太宗有以成之也。后之为人父者,可以鉴矣。

太宗能乐闻臣之谏,而未能乐从臣之所谏,近于好名。

国史,非天子宰相所得观。太宗执意欲观,而房玄龄等亦顺旨上之,谬矣。

魏征以杜正伦、侯君集为有宰相才,遂荐之。太宗后,正伦以罪黜,君集以反诛。于是奸宄之徒得乘间谮征,太宗亦疑征阿党,令踣其撰碑。呜呼!太宗何率尔也?夫魏征在时,忠君爱国,略无贰心。贞观时,能直谏匡君者,首推魏征。而太宗以他人故,不察事之是非,遽行踣碑之事,亦寡恩矣。夫太宗以征为阿党,妄荐二人而罪之,抑知误用二人者谁乎?征举非其人,而踣其碑,则任非其人者,又将踣谁之碑乎?噫!太宗亦少致思焉。魏征功臣也,帝既自谓君臣相接如一体矣,则岂不可念魏征生时之功乎?乃身没未几,而遽忘其前功,则不谓之寡恩而不得矣。由是而观,则从谏如流之美,殆亦非出真心矣。不然,亦何遽至此哉?虽然后因征高丽无功而念及征,复立所踣碑,亦可谓过而能改者矣。

李世绩,太宗之功臣也。太宗没时,谓太子:“若我死后,世绩徘徊不去,即行杀之。”吁,何其忍耶!太子若能待之以恩信,莅之以矜庄,则世绩亦何敢有异?若不自修,则世绩虽杀,而甚于世绩者正多也。太宗不知以此教之,而当授位之日,即教之诛杀,是岂教子之道也哉!呜呼,大有背于义方之训焉。

高宗立武氏为后,诸臣诤谏不听,而取于李绩之一言。为李绩者,正宜晓以大义,谏以忠言,乃不维不谏,且助成之,卒使唐室几倾。虽武氏为之,而实世绩成之也。呜呼!吾不知世绩何以见太宗于地下也。

高宗之武后,玄宗之贵妃,肃宗之张后,其受祸也,如同一辙。

肃宗封史思明为归义王,悖理甚矣。夫思明从安禄山反,杀伤军民无数,罪恶滔天,诛之未足以偿其罪,而反封之,是何理耶?且思明反贼也,非敌将也。反贼不诛,则天下之可诛者谁乎?乍反乍降,不胜即以地来归,胜则必欲翦灭天下以偿其愿。若此之人,虽奴隶犹欲诛之,而肃宗以王封之。吾恐后世反贼之不畏法者日多矣。甚哉,肃宗之悖理也。

唐玄肃时,宦官专权之祸,与汉桓、灵时同,其酷烈。

元载生时,代宗信任之,坚无出其右。及既伏诛,则又发其祖父墓,斲棺弃尸,毁及庙主。是何行刑之不平也?元载穷凶极恶,代宗不知早诛之,反纵其作为。既诛之,亦足矣,何必及其祖宗哉?夫元载之恶,元载自为之,代宗纵成之者也。岂载祖宗教之?如此而并罪之哉?古圣王罪人妻孥,不及祖宗乎?甚矣,代宗行刑之不平也!

史称郭子仪穷奢极欲,窃以为矫枉过正矣。夫穷极奢欲,小人得志时之所为也。曾以子仪之贤而若是者乎?史之意大抵欲言之过甚,以愈显子仪之贤耳。盖以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则必平日之有恩德及人而

译唐代张玄素曾经担任刑部令史,唐太宗曾在朝臣面前询问他。张玄素对此深感羞耻。唉!太宗的询问固然不符合对待臣下的礼节,但张玄素因此引以为耻,又是何等狭隘呢?如果对上不能忠君孝亲,对下不能爱民修身,这才是可耻的。至于门第的低微、出身的贫贱,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孙伏伽也曾担任令史,等到显贵后,有时在众人面前陈述往事,毫无隐瞒,这难道不比张玄素高明吗?

唐太宗时期,长孙皇后真是巾帼中的大丈夫。皇帝想要封赏长孙无忌,皇后极力劝谏阻止。历代皇后,大多想请求封赏外戚,以此作为显赫荣耀,唯独皇后明于事理,不愿虚取公侯的封号,从而助长骄奢的习气,最终招致灭亡的祸败,所以极力阻止。等到长乐公主出嫁,嫁妆加倍于其他公主,魏征劝谏认为不可。皇帝告诉皇后,皇后能顾全大义,不因溺爱小女儿而扰乱礼仪,并且称赞魏征能引大义来抑制君主的私情,称他为社稷之臣。后来皇帝恼怒魏征,想要杀他,皇后又用言语劝解,最终没有让皇帝背上妄杀忠直之臣的名声。像这几件事,足以看出皇后深明大义,是巾帼中不可多得的人。

唐太宗下诏让有关部门不要限制太子使用库府物品,这是助长太子骄纵安逸的心性。太子本性奢侈靡费,作为太宗应当以正道教导他,以严厉约束他,或许希望他能回归节俭。反而效仿妇人溺爱幼子的做法,开启他的骄奢之心。开启他的骄奢之心,就是害他。后来太子最终谋反不得善终,也是太宗助长了他。后来的为人父者,可以以此为鉴。

唐太宗能乐于听取臣下的谏言,却不能乐于听从臣下所谏的内容,近乎喜好虚名。

国史,不是天子宰相所能观看的。唐太宗执意想要观看,而房玄龄等人也顺从旨意呈上,这是错误的。

魏征认为杜正伦、侯君集有宰相之才,于是推荐他们。后来,杜正伦因罪被罢黜,侯君集因谋反被诛杀。于是奸邪之徒得以趁机诬陷魏征,唐太宗也怀疑魏征结党营私,下令推倒魏征的墓碑。唉!唐太宗多么轻率啊!魏征在世时,忠君爱国,毫无二心。贞观年间,能直言进谏匡正君主的,首推魏征。而唐太宗因为别人的缘故,不考察事情的是非,就急忙推行推倒墓碑的事,也是刻薄寡恩啊。唐太宗认为魏征结党营私,胡乱推荐两人而治他们的罪,难道知道误用这两人的人是谁吗?魏征举荐了不适当的人,就推倒他的墓碑,那么任用不适当的人,又将推倒谁的墓碑呢?唉!唐太宗也很少深思啊。魏征是功臣,皇帝既然自称君臣相处如同一体,那么难道不可以念及魏征生前的功劳吗?竟然在他死后不久,就急忙忘记他以前的功劳,这不称为刻薄寡恩是不行的。由此看来,那么从谏如流的美德,大概也不是出于真心了。不然,又怎么会迅速达到这种地步呢?虽然后来因为征讨高丽无功而念及魏征,重新立起被推倒的墓碑,也可以说是知错能改的人了。

李世绩是唐太宗的功臣。唐太宗去世时,对太子说:“如果我死后,李世绩徘徊不去,就立即杀了他。”唉,多么残忍啊!太子如果能以恩信对待他,以庄重威严管理他,那么李世绩又怎敢有异心呢?如果太子自身不修养,那么即使杀了李世绩,比李世绩更危险的人正多着呢。唐太宗不知道以此教导太子,而在授予皇位之日,就教他诛杀,这难道是教子的方法吗!唉,大大违背了义方的训诫啊。

唐高宗立武氏为皇后,众臣争谏不听,却听从李绩的一句话。作为李绩,正应当晓以大义,以忠言劝谏,竟然不仅不劝谏,反而助成此事,最终使唐室几乎倾覆。虽然是武氏所为,但实在是李世绩促成的。唉!我不知道李世绩有何面目见太宗于地下。

唐高宗的武后,唐玄宗的贵妃,唐肃宗的张皇后,她们遭受祸患,如同一条轨道。

唐肃宗封史思明为归义王,违背情理太严重了。史思明跟随安禄山反叛,杀伤军民无数,罪恶滔天,杀了他都不足以偿还他的罪,反而封他,这是什么道理呢?况且史思明是反贼,不是敌将。反贼不诛杀,那么天下可诛杀的人还有谁呢?时而反叛时而投降,不胜就以土地来归顺,胜了就一定想要翦灭天下以偿其愿。像这样的人,即使是奴隶都想诛杀他,而唐肃宗却以王爵封他。我担心后世的反贼不畏法的人日益增多了。唐肃宗违背情理太严重了。

唐玄宗、唐肃宗时期,宦官专权的祸患,与汉桓帝、汉灵帝时期相同,其酷烈程度相当。

元载在世时,唐代宗信任他,坚决认为没有超过他的人。等到元载被诛杀后,又发掘他祖父的坟墓,砍断棺木抛弃尸体,毁坏及宗庙的主位。这是多么不平等的行刑啊!元载穷凶极恶,唐代宗不知道早点诛杀他,反而放纵他的作为。既然诛杀了他,也就足够了,何必牵连他的祖宗呢?元载的恶行,是元载自己做的,唐代宗是纵容促成他的人。难道是元载的祖宗教他的吗?这样就把罪责加在他们身上了吗?古代圣王惩罚罪人的妻儿,都不牵连祖宗啊。唐代宗行刑的不平太严重了!

史书称郭子仪穷奢极欲,我认为这是矫枉过正了。穷极奢欲,是小人得志时的作为。曾经以郭子仪的贤能而这样做吗?史书的意思大概是想说得过分,以更显出郭子仪的贤能罢了。大概因为穷奢极欲而人们不非议他,那么一定是平日有恩德惠及他人而

足以取信于人故耳。然穷奢极欲非可加于子仪者也,吾故以为作史者之矫枉过正也。

译足以取信于人罢了。然而穷奢极欲的罪名并非可以加在郭子仪身上的,所以我认为是修史的人矫枉过正了。

陈僊奇为国杀李希烈,赏之是也。吴少诚为希烈所宠,故杀僊奇为希烈报仇,则诛之可也。而德宗亦赏之,吾不知其所赏何名。

宣宗遣使迎道士轩辕集至,问长生可学乎?集不以服药不死之说对,而以王者屏欲、崇德、自受天福,何处更求长生?对亦可谓有道之方士矣。

真宗时,契丹大举入寇,寇准劝帝亲征,卒丧契丹倾国之师,厥功甚伟。论者皆谓微寇准则天下分为南北矣。说固当也,然余独以毕士安为功尤大也。夫寇准之于真宗也,常以刚愎疑之,士安每为申辨,然后释疑。及准劝帝亲征,同列惧欲退,帝亦难之,士安又坚为准请,帝乃从之。不然则河北诸军不见銮舆亲至,势必瓦解,若是则虏乘其后,恐蒙尘之事又难免矣。幸哉,士安之一请也。盖帝素信士安,言之必从,故得立定厥功,克承天下。当是之时,无寇准则天下几亡,无士安则准功不立。准之功不能立即,天下不能保也。吾故以丧契丹之功推士安也。

世称伊尹、霍光,曰“伊霍”,余以为二人未可并称。霍光恶得与伊尹比哉!

岳飞忠孝信义,筹略勇敢,战无不取,攻无不克。使高宗能委心任用,则宋之中兴不足道也。乃当兵败刘豫之时,上疏请进军恢复中原,帝不许,失机甚矣。当是时也,飞军累战皆捷,士卒勇气百倍,正可趁势乘机,命韩世忠等诸将直捣黄龙,以图恢复。而乃优柔不许,存一时偷安之心,忘不共戴天之雠。呜呼!若高宗者,真千古之罪人也。

有献天书者,太祖斩之,宜矣。历观前代诸帝,信天书之说者,无不取败亡之祸。太祖独能于诬妄之事,慨然斩之而无疑,可谓明于事理者矣。

  读史丛论

终宋之世,以和误事。余以为不误于和,而误于徒恃和而不修战守之具也。故必势均力敌,先立于不败之地,可以战然后可以和。秦桧、汤思退之得以行其志者,向非韩、岳诸公血战于前,虞允文力创于后,则亦如靖康之祸而已。明季诸人,鉴于宋之已事,于是以和为讳,而所谓不和者,亦惟口舌是逞,庙堂高论,而不求自强之策,徒以红旗督战,横挑边衅,以为得计。其时非无有见及此者,即如熊廷弼、袁崇焕辈,明知万无可战之理,而怵于台谏之起而攻,卒不得一伸其志意,而边事遂不可为矣。宋之不可以和者,系虏我父兄,臣妾我母妻,毁坏我宗庙陵寝,此而可和,则尚有何事不可为者?明则理与势皆可以和,且不得不和,而动以宋为鉴,执小节而误大事,此谬之谬也。故皆足以亡其国。后之人又将鉴于明之讳和而偾事者矣。夫一朝自有一朝之规模,一时自有一时之机局,而不可强同。故同一四镇也,宋以不用而败,明则用之而反以速其亡。胶柱鼓瑟,不审时局,而泥成法,必败之势也。江东人材,周瑜优于才,鲁肃优于识,若吕蒙则才识俱无足称,不过勇狠斗之士耳。方之周、鲁,盖天渊矣。乃孙权以得荆州之故,宠异特过于二子,此则权之私心耳。观于陆逊论三子,以借荆州为子敬之一短哉?夫子敬兴吴之功,以借荆州为第一。盖尔时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地大丘众,公瑾虽饶干略,其能与之抗衡乎?且情疑贰,非藉豫州之威名,则不足以镇人心。赤壁之败,实因老瞒志骄意满,又水土地势俱犯兵家之忌,故瑜得以获胜耳。若使公瑾率江东之甲,北向以争中原,胜负之数,不待智者而矣。自昭烈据有荆州而后,吴楚之势强,鼎足之形成。向非子敬倡为借地之举,江东其能立国乎?观于蜀亡而吴即随之而较然矣。其时北方之战将。谋臣不及于前,其主又无魏武之雄才,大而吴且不免青盖之辱也。故魏武闻权以土地资备,方书而落笔于地。盖老瞒之识,固高出孙刘远矣。余故谓子敬此策,胜于劝权逆战与荐瑜之举也。公瑾必欲豢昭烈于吴中,殆未审当日天下之大计,故其后临终而荐肃以自代,且言人之将死,其言也未尝不服肃之识,而深悔前此之失算。此即武侯东和之隐衷也。若阿蒙者,乌足以知此?而权之志意惟在觊觎荆州,与昭烈之志

译陈僊奇为了国家杀了李希烈,奖赏他是正确的。吴少诚因为被李希烈宠信,所以杀了陈僊奇为李希烈报仇,那么诛杀吴少诚是可以的。然而唐德宗也奖赏了吴少诚,我不知道他奖赏的是什么名目。

唐宣宗派遣使者迎接道士轩辕集到来,问他长生之术可以学习吗?轩辕集没有用服药不死的说法来回答,而是说君王应当屏除私欲、崇尚德行,自然承受上天的福佑,哪里还需要另外寻求长生呢?这回答也可以称得上是有道行的方士了。

宋真宗时,契丹大举入侵,寇准劝皇帝亲自出征,最终歼灭了契丹倾国之兵,功劳非常伟大。评论者都说如果没有寇准,天下就会分裂为南北了。这话固然恰当,然而我却认为毕士安的功劳尤其重大。寇准对于真宗来说,真宗常常因为他的刚愎自用而怀疑他,毕士安每次都为他申辩解释,然后真宗才消除疑虑。等到寇准劝皇帝亲自出征时,同僚们害怕想要退避,皇帝也感到为难,毕士安又坚决为寇准请求,皇帝才听从了。否则河北各军看不到皇帝亲至,势必瓦解,如果是这样,敌人乘虚而入,恐怕皇帝蒙尘逃难的事情又难免了。幸运的是,毕士安的那一次请求。大概是因为皇帝一向信任毕士安,他的话必定听从,所以能够确立功业,保全天下。在那时,没有寇准则天下几乎灭亡,没有毕士安则寇准的功业不能建立。寇准的功业如果不能立即建立,天下就不能保全。所以我推举毕士安拥有歼灭契丹的功劳。

世人称伊尹、霍光为“伊霍”,我认为这两个人不能相提并论。霍光怎么能和伊尹相比呢!

岳飞忠孝信义,谋略勇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假如宋高宗能够真心任用他,那么宋朝的中兴就不在话下了。然而当岳飞击败刘豫之时,他上疏请求进军恢复中原,皇帝不允许,错失良机太严重了。在那时,岳飞的军队屡战屡胜,士兵勇气百倍,正可以趁势乘机,命令韩世忠等将领直捣黄龙,以图恢复中原。然而皇帝优柔寡断不允许,存有一时苟且偷安之心,忘记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唉!像高宗这样的人,真是千古的罪人。

有人献上天书,宋太祖斩了他,是适宜的。纵观前代各位皇帝,相信天书说法的,没有不招致败亡祸患的。只有宋太祖能在面对这种诬妄之事时,慨然斩首而毫不迟疑,可以说是明于事理的人了。

读史丛论

整个宋朝,因为求和而误事。我认为不是误在求和,而是误在只依赖求和而不修备战守的器具。所以必须势均力敌,先立于不败之地,可以作战然后才可以求和。秦桧、汤思退之所以能够实行他们的意志,如果不是韩世忠、岳飞等人在前面血战,虞允文在后面奋力抗击,那么宋朝也就如同靖康之祸一样了。明朝末年那些人,鉴于宋朝已经发生的事,于是把求和当作忌讳,而所谓不求和的人,也只是逞口舌之快,在朝廷上发表高论,而不寻求自强的策略,只是用红旗督战,故意挑起边境争端,以为这是好计策。那时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的人,就像熊廷弼、袁崇焕等人,明明知道完全没有作战的理由,却因害怕台谏官员起来攻击,最终不能伸展自己的志向,于是边防事务就不可为矣。宋朝不可以求和的原因,是因为敌人俘虏了我的父兄,使我的母妻成为臣妾,毁坏了我的宗庙陵寝,这如果还可以求和,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呢?明朝则是道理和形势都可以求和,而且不得不求和,却动不动以宋朝为鉴,执着于小节而误了大事,这是错误中的错误。所以都足以导致国家灭亡。后来的人又将鉴于明朝忌讳求和而败坏事情的情况了。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规模,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势,不能强行相同。所以同样的四镇,宋朝因为不使用而失败,明朝却使用它反而加速了灭亡。胶柱鼓瑟,不审时局,拘泥于成法,是必然失败的态势。江东的人才,周瑜在才能上优异,鲁肃在见识上优异,至于吕蒙则才能见识都不值得称道,不过是勇猛狠斗的士兵罢了。相比周瑜、鲁肃,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孙权因为得到荆州的缘故,对吕蒙的宠爱特别超过这两人,这是孙权的私心罢了。看陆逊评论这三个人,把借荆州作为鲁肃的一个短处吗?鲁肃兴复东吴的功劳,以借荆州为第一。因为那时曹操挟持天子以命令诸侯,地广人多,周瑜虽然有才干谋略,他能与之抗衡吗?况且人心怀疑有二心,不借助刘豫州的威名,就不能镇抚人心。赤壁之战的胜利,实在是因为曹操志骄意满,又水土地势都犯了兵家的忌讳,所以周瑜得以获胜。假如让周瑜率领江东的军队,向北争夺中原,胜负的定数,不用智者就能知道了。自从刘备占据荆州之后,吴楚的势力强大,鼎足之势形成。如果不是鲁肃倡导借地的举措,江东能够立国吗?看蜀国灭亡而吴国随即灭亡就很明显了。那时北方的战将、谋臣不及从前,他们的主公又没有曹操那样的雄才,大的方面吴国尚且不免遭受屈辱。所以曹操听说孙权用土地资助刘备,正书写而笔落在地上。大概曹操的见识,本来高出孙刘远矣。所以我认为鲁肃这个策略,胜过劝孙权迎战和推荐周瑜的举措。周瑜必定想要把刘备豢养在吴中,大概没有审察当时天下的大计,所以他临终推荐鲁肃代替自己,并且说人将死,他的话也未曾不服鲁肃的见识,而深深后悔以前的失算。这就是诸葛亮东和孙权的隐衷。至于吕蒙,哪里足以知道这些?而孙权的意志只在觊觎荆州,与刘备的意志

在吞吴,皆其贪小利而闇大局,所以仅能立国于荒远,而不能争中原尺寸之地以与魏武颉颃也。江东无肃,不早为魏所吞耶?

译在吞并东吴这件事上,都是因为他们贪图小利而看不清大局,所以只能在荒远之地勉强立国,而不能争夺中原哪怕尺寸之地来与魏武帝抗衡。江东如果没有鲁肃,难道不会早早被魏国吞并吗?

晋太尉陆玩曰:「以我为三公,知天下无人矣。」唐郑棨除相,命下日叹曰:「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矣。」二公虽无于时,而自镜甚明,尚知愧励,古道可风矣。士大夫萦情厚禄,腼颜高位,蔽贤妨能,泄泄然且自鸣得意,世风不古,日趋卑靡,不知伊于胡底,有心人能不痛哭流涕也哉?刘彦和《文心雕龙》固盛传于世矣,然在当时亦未为时流所称,必待取定沈约而后得重,深叹先达奖借之风,固后生小子造化司命之功也。知己之恩,并于生我,故赵用贤辈卖师以立名,君子恶其立节之非真,有同悖德不祥之事也。栾布恸哭,蔡邕流涕,彼其感恩知己,诚非得已,岂不明知刀锯鼎镬之在前,而故为尝试哉?「礼戎容暨暨,言容詻詻,色容厉肃,视容清明,立容辨卑,无头颈,必中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玉色。」凡为将帅者,遵而行之,而不能克敌致果者,未之前闻。后世之丧师失律者,反是,故耳得其一,皆可以为名将。时事多艰,正有志者卧薪尝▯之日,愿长子丈人之书之绅也。刘台、傅应桢、吴中行、赵用贤以门生而劾座师,艾穆以同乡晚进而劾先达,在当时皆得重名。平心论之,江陵虽不能虚衷引咎,而诸人之沽名邀誉,词气失平,不得辞以讦为直之咎矣。于是朋党之祸,固结而不可解,害中于人心,而祸延夫邦国,不至社稷邱墟,生民涂炭,不止。应桢不讼言江陵,以疏中隐比之王安石,而犯江陵之怒,于是刘台辈愤起而相攻矣。中行以夺情事上疏,后以副封白江陵,岂君子爱人以德之道乎?为中行者,必先以书谏之,不纳则抗疏论之,庶几师生之谊尽,而君臣之道得矣。必亿逆其不纳,又恐为所中伤,而先发制人,以绝其自新之路,甚矣好名之累也。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君子忠厚之用心,固如是焉尔。

  史学源流考

自黄帝有史官,而后夏有太史终古,商有太史向挚,周则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分掌其事,而诸侯之国亦置其官,职司纪事。凡国兴亡,君臣得失,政事废举,人才衰盛,莫不据事直书,垂诸后世。其作史之体有二:曰纪传之体,曰编年之体。纪传之体,则《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等是也。编年之体,则《春秋》《通鉴》是也。《史记》凡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为汉太史令司马迁续其父谈之所述,褚少孙补遗,始于五帝,迄于汉武。注其书者惟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三家,犹存。班固作《司马迁传》,谓其论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此其所敝也。蒙按:迁为良史之才,其次议论别具深识,非凡人所能识也。《汉书》为班固所撰,妹昭续成之,凡二十本纪,八表,十志,七十烈传,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唐颜师古为之注,其注条理精密,实为独到,然唐人多不用其说。要其疏通证明,究不愧班固功臣之目。纂要谓班固作《汉书》,自高至武尽窃乎迁,其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记时务则谨词章而略事实,范蔚宗讥之当矣。愚按:固之史才虽不及迁,然其制作之工,义例之精,已为后世所难及矣。《后汉书》凡本纪十,列传八十,为宋蔚宗所撰,唐章怀太子注志三十,乃司马彪《续汉书》矣。文梁刘昭注其书,皆斟酌尽为前史所不逮。翟公巽谓其语近词冗,事多互见,不亦苛乎?《三国志》为陈寿撰,凡魏志三十卷,蜀志十五卷,吴志二十卷,宋裴松之注。所注▯引诸书,且时下已意,其中往往嗜奇爱博,颇伤芜杂,然网罗繁富,凡六朝旧籍今所不传者,尚一一见其崖略,故考证之家,每于此取材焉。愚按,陈寿史才不让班固,惟其父坐髡,怀怨诸葛,致谓

译晋代太尉陆玩说:“任用我担任三公,可知天下已无人才了。”唐代郑棨被任命为宰相,诏命下达那天他叹息道:“歇后郑五做了宰相,时局如何就可想而知了。”这两位公卿虽然对当时政事没有直接责任,但自我审视非常清醒,尚知惭愧自励,这种古道遗风值得称颂。如今士大夫们贪恋厚禄,厚颜居于高位,遮蔽贤才、妨碍能人,却安然自得且自鸣得意,世风不再古朴,日益卑劣靡弱,不知最终会落到何种地步,有识之士怎能不痛哭流涕呢?刘彦和的《文心雕龙》固然在世间广泛流传,但在当时并未被时人所称道,必定要等到沈约加以评定后才得以重视,由此深深感叹前辈学者奖掖提携的风气,确实是后辈晚辈赖以生存发展的关键。知己的恩情,等同于生养我的父母,所以赵用贤等人出卖老师来树立名声,君子厌恶他们树立节操并非真心,这如同违背道德、不祥之事。栾布痛哭,蔡邕流泪,他们感激知己的恩情,确实是情非得已,难道是不明知道刀锯鼎镬就在面前,而故意去尝试吗?“礼仪上,戎装仪容要庄重,言语仪容要严肃,神色仪容要严厉肃穆,目光仪容要清明,站立仪容要辨别尊卑,没有头颈(指昂首挺胸),必定像中山那样直立,行走时气势盛大,颠沛中仍保持高尚,面色如玉。”凡是担任将帅的人,遵循这些原则去做,而不能战胜敌人、取得成果的,从未听说过。后世那些丧失军队、违背军纪的人,恰恰相反,所以只要具备其中一点,都可以成为名将。时事多艰,正是有志之士卧薪尝胆的时候,希望长子丈人将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刘台、傅应桢、吴中行、赵用賢以门生身份弹劾座师,艾穆以同乡后进身份弹劾前辈,在当时都获得了很高的名声。平心而论,张居正虽然不能虚心引咎,但这些人沽名钓誉,言辞语气失去公允,不能以“揭发即为直率”来推卸罪责。于是朋党之祸,牢固结成而不可化解,伤害深入人心,祸患延及国家,直到社稷化为废墟,百姓陷入苦难,才停止。傅应桢没有直言弹劾张居正,而是在奏疏中暗指他像王安石,从而触怒张居正,于是刘台等人愤然起而攻击他。吴中行因夺情之事上疏,后来又通过副封告知张居正,这难道是君子爱人以德的做法吗?身为吴中行,应当先写信劝谏他,如果不采纳再上疏论争,这样或许师生情谊尽到了,君臣之道也得以保全。必定预料他不会采纳,又恐怕被他中伤,于是先发制人,断绝他改过自新的道路,好名的拖累真是严重啊。宁肯别人辜负我,不可我辜负别人,君子忠厚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的。

史学源流考

自从黄帝设立史官,后来夏朝有太史终古,商朝有太史向挚,周朝则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分别掌管其事,而诸侯国也设置这类官职,职责在于记录史事。凡是国家的兴亡,君臣的得失,政事的废兴,人才的盛衰,无不依据事实直书,流传给后世。史书的体裁有两种:一是纪传体,一是编年体。纪传体,则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北史》《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等。编年体,则有《春秋》《资治通鉴》。《史记》共有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是汉代太史令司马迁续写其父司马谈的遗作,褚少孙补遗,始于五帝,止于汉武帝。注释《史记》的只有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三家,尚存于世。班固撰写《司马迁传》,认为他评判是非颇违背圣人之道,论述大道则推崇黄老而轻视六经,叙述游侠则贬低隐士而推崇奸雄,记述货殖则崇尚势利而羞耻贫贱,这是他的弊病。我按:司马迁具有良史之才,其次他的议论别具深识,非凡人所能理解。《汉书》由班固撰写,其妹班昭续成,共有二十本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起于汉高祖,终于孝平帝及王莽被诛。唐代颜师古为之作注,他的注释条理精密,实为独到,但唐人大多不采用他的说法。总之,疏通证明,终究不愧为班固功臣的称号。《汉书纂要》说班固撰写《汉书》,从高祖到武帝完全窃取司马迁的内容,他论及国体则掩饰君主过失而折损忠臣,论及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记录时务则谨守辞章而略去事实,范蔚宗讥讽他是恰当的。我按:班固的史才虽然不及司马迁,但他的制作工整,义例精当,已是后世难以企及的。《后汉书》共有本纪十篇,列传八十篇,由范蔚宗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志三十篇,则是司马彪《续汉书》的内容。梁代刘昭注释此书,都经过斟酌,尽善尽美,为前代史书所不及。翟公巽说它语言浅近、辞藻冗长,事迹多有重复,岂不是太苛刻了吗?《三国志》由陈寿撰写,共有魏志三十卷,蜀志十五卷,吴志二十由,宋代裴松之作注。他的注释引用诸书,且时常加入自己的意见,其中往往喜好奇闻、贪多务得,颇为芜杂,但搜集繁富,凡是六朝旧籍如今不传的,尚能一一见到其大概,所以考证之家,常于此取材。我按,陈寿的史才不亚于班固,只是他的父亲受髡刑,心怀怨恨诸葛亮,导致

亮于将略非所长,此则寿之私也。书帝纪十志二十列传七十,载记三十,房乔等撰。然陆机、王羲之二人,一仅工文,一仅工书,太宗至为制传赞,故卷首题太宗御撰,则全书宗旨大概可知。诚所谓略实行而奖浮华,忽正典而取小说者欤?注其书者为唐何超,审音辨义,颇有发明。宋书,梁沈约撰,凡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以何承天书为本,旁求徐爰之说,颇为精详。永明末,其书既行,河东裴子野更别为《宋略》二十卷,约叹为不逮,由是言宋史者,上《裴略》而次《沈书》。《犬南齐书》,梁萧子显撰,凡八纪十二志四十列传,起自升平讫于永元。曾南丰谓萧子显之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

译诸葛亮在军事谋略方面并非擅长,这是裴寿的私见。《晋书》有帝纪十卷、志二十卷、列传七十卷、载记三十卷,由房玄龄等人编撰。然而陆机、王羲之两人,一个仅擅长文章,一个仅擅长书法,唐太宗却为他们亲自撰写传赞,所以卷首题写“太宗御撰”,那么全书的宗旨大概可以知道了。这确实是所谓忽略实际功绩而奖赏浮华,忽视正统典籍而选取小说的做法吧?为《晋书》作注的是唐人何超,他在审察音韵、辨析义理方面,颇有创见。《宋书》由梁代沈约编撰,共有帝纪十卷、志三十卷、列传六十卷,以何承天的《宋书》为基础,广泛采纳徐爰的说法,颇为精详。永明年末,沈约的《宋书》刊行后,河东人裴子野另外编写了《宋略》二十卷,沈约感叹自己不如裴子野,因此谈论宋史的人,推崇《裴略》而将《沈书》排在其次。《南齐书》由梁代萧子显编撰,共有帝纪八卷、志十二卷、列传四十卷,起自升平年间,止于永元年间。曾巩(南丰先生)说萧子显的文章,喜欢自我驰骋,那些更改、剖析、刻意雕琢修饰的变化尤其多,而他的文风却更加低劣。

困学纪闻》谓子显为齐宗室,仕于梁而作齐史,虚美隐恶,其能直笔乎?戴氏明谓《齐书》天文但纪灾祥,不着州郡户口,祥瑞多载图谶,其能逃子固之讥乎?《梁书》唐姚思廉撰,凡本纪六,列传二十,思廉凭其父察之旧稿,加以新录,乃成此书,其持论多平允,排整次第,尤得汉相传之史法则异于取成众手、编次佚伦者矣。《陈书》亦姚思廉撰,本纪六,列传三十,乃采谢炅、顾野王等诸书,综括为二史,以卒父业,惟其中记传年月间有抵牾,不能不谓之疵累耳。《后魏书》为北齐魏收撰,凡纪十二,志十,列传九十二,事详赡而条例未密,且多讳不平,世号秽史,后为魏澹所驳正,《北史》不取澹书,而澹传存其例,绝不掩其所短,盖公论也。《北齐书》唐李百药撰,本纪八,列传四十二,盖承其父德林之业,纂缉成书,大致仿《后汉书》之体,至其父笔萎芜,节目丛脞,固由于史才史学不及古人,要亦时为之耳。《周书》唐令狐德棻撰,凡本纪八,列传四十二,刘知几讥其书曰:「文而不实,雅而不信,真甚寡客气尤繁。」不知文质因时,记载从实,周代既文章尔雅,仿古制言,载笔者势不能易彼妍辞,改从俚语,知几之说岂忠厚之论哉?《隋书》唐魏征等撰,记五,列传五十五,长孙无忌等撰志三十,初诏颜师古、孔颖达修述,征总其事,作者皆为唐初名臣,故《隋书》最为简练,且书成进御,故文笔严凈。虞世南在贞观时礼遇甚隆,而其兄世基传内直书罪恶,尤征史笔之严。《南北史》均唐李延寿撰,《南史》本纪十,列传七十,起于宋,终于陈,令狐德棻尝为改其乖失,宋人称其删繁补阙,为近代佳史,其备宋、齐、梁、陈之参校者,仅有此书,惟其采《▯史》为实录,则又不可尽信矣。

北史本纪十二,列传八十八。延寿于《北史》用力独深,故事详密,首尾典核,离合编次,亦深有别裁。惟以姓为类,分卷无法,参错混淆,殆难辨别,殊为舛误。《旧唐书》刘朐等撰,帝纪二十,列传一百五十一,虽颇涉繁芜,然事迹明白,首尾赅赡,颇有可观。《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等撰,本纪、表、志修所定,列传祁所定也。大抵欲以事增文省,永胜旧书,遂致事多小说,文多涩体。《旧五代史》宋薛居正等撰,其后欧阳修私撰《五代史记》七十五卷。《旧史》全据各朝实录,而不复参考事之真伪,此欧史之所以作也。《新五代史》本名《新五代史记》,即欧阳修私撰之七十五卷也。大致以《春秋》书法为宗,褒贬谨严,虽司马子长弗能及也。惟事稍嫌。《宋史》元括、克托等撰,本纪四十七,志一百六十二,表三十二,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大致在于表章道学,其余皆姑以备数,故舛谬不能殚数。《辽史》元托克托撰,本纪三十,志三十一,表八,列传四十六。当时所据惟耶律俨、陈大任二家之书,见闻既隘,又蒇功于一载之内,无暇搜采,潦草成编,实多略。《金史》元托克托撰,凡纪十九,志三十九,表四,列传七十三。金代典制修明,图籍亦备,又有元好问、刘祁诸人私相缉缀,故是书有所依据,较《辽史》为详赅。《元史》明宋濂等撰,其书仓猝而成,最为草略,盖由告竣期后一朝之典故,仅六月而书成,宜其舛谬滋甚也。《明史》国朝张廷玉撰,本纪二十四,志七十五,表十三,列传二百二十,详略得宜,褒贬尽,可谓能上继《麟经》之法者矣。若编年之体,则孔子之《春秋》,历二百四十年,为万世不易之法。其次则有《通鉴》,宋司马光奉诏编集,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千三百六十二年。元胡三省音注,淹通贯穿,为史家绝作。朱子欲修《纲目》以掩之,迄不能掩。其书易纪传为编年,上下数千百载,兴亡治乱,了然在。目诚史家之纲领也。要之,作史有法,论史有体,处史之表,取其抑扬之大义,而不当取其更载之年月。观史之书志,当观其史历代,则述历代之沿革;史一代,则着一代之可否。观史之纪

译《困学纪闻》说子显是齐朝宗室,在梁朝做官而撰写齐史,虚夸美化、隐瞒恶行,他怎么能做到秉笔直书呢?戴氏明确说《齐书》的天文志只记载灾异祥瑞,不记录州郡户口,祥瑞多记载图谶,他怎么能逃脱子固的讥讽呢?《梁书》由唐朝姚思廉撰写,共有本纪六卷,列传二十卷,姚思廉凭借他父亲姚察的旧稿,加以新的记录,才写成此书,他的议论大多平正公允,编排次序,尤其符合汉传下来的史书法则,与那些由众人之手完成、编排杂乱无章的史书不同。《陈书》也是姚思廉撰写,本纪六卷,列传三十卷,是采录谢炅、顾野王等人的著作,综合概括为两部史书,以完成父亲的遗业,只是其中记载的年月间有矛盾抵触,不能不说是瑕疵累赘。《后魏书》由北齐魏收撰写,共有本纪十二卷,志十卷,列传九十二卷,记事详备而条例不够严密,而且多有忌讳和不平之处,世人称为秽史,后来被魏澹驳斥纠正,《北史》不采纳魏澹的书,但魏澹的传记保留了他的体例,绝不掩盖他的短处,这大概是公正的议论。《北齐书》由唐朝李百药撰写,本纪八卷,列传四十二卷,是继承他父亲李德林的遗业,编纂成书,大体模仿《后汉书》的体例,至于他父亲笔法萎顿芜杂,条目琐碎,固然由于史才史学不及古人,也确实是时代造成的。《周书》由唐朝令狐德棻撰写,共有本纪八卷,列传四十二卷,刘知几讥讽他的书说:“文采而不真实,典雅而不可信,真实很少而客套话尤其繁多。”不知道文质因时而异,记载应当从实,周代既然文章典雅,仿照古制言语,记载的人势必不能改变那些华丽的辞藻,改从俚俗语言,刘知几的说法难道是忠厚之论吗?《隋书》由唐朝魏征等人撰写,本纪五卷,列传五十五卷,长孙无忌等人撰写志三十卷,起初诏令颜师古、孔颖达修撰,魏征总领其事,作者都是唐初名臣,所以《隋书》最为简练,而且书成进呈皇帝,所以文笔严肃洁净。虞世南在贞观年间礼遇甚隆,而他的哥哥虞世基的传记中直书罪恶,尤其彰显魏征史笔的严正。《南北史》均由唐朝李延寿撰写,《南史》本纪十卷,列传七十卷,起于宋,终于陈,令狐德棻曾为他改正乖谬失误,宋人称他删繁补阙,是近代的好史书,完备宋、齐、梁、陈参校的资料,仅有此书,只是他采录《〇史》作为实录,则又不能完全相信了。

《北史》本纪十二卷,列传八十八卷。李延寿在《北史》上用力独深,所以记事详密,首尾典正核实,离合编次,也很有别裁。只是以姓氏为类,分卷没有法度,参差错杂混淆,几乎难以辨别,实在是错谬。《旧唐书》由刘朐等人撰写,帝纪二十卷,列传一百五十一卷,虽然颇为繁芜,但事迹明白,首尾完备详赡,颇有可观之处。《新唐书》由宋朝欧阳修、宋祁等人撰写,本纪、表、志由欧阳修审定,列传由宋祁审定。大体想要以事增文省,永远胜过旧书,于是导致事多小说,文多涩体。《旧五代史由宋朝薛居正等人撰写,后来欧阳修私撰《五代史记》七十五卷。旧史完全依据各朝实录,而不再参考事情的真伪,这是欧阳修史书之所以撰写的原因。《新五代史》本名《新五代史记》,就是欧阳修私撰的七十五卷。大体以《春秋》书法为宗旨,褒贬谨严,即使司马迁也不能企及。只是事情稍嫌简略。《宋史》由元朝脱脱、克托等人撰写,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大体在于表彰道学,其余都姑且备数,所以错谬不能尽数。《辽史》由元朝脱脱撰写,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当时所依据的只有耶律俨、陈大任两家的书,见闻既狭隘,又在一载之内完成,无暇搜采,潦草成编,实在多有疏略。《金史》由元朝脱脱撰写,共有本纪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金代典制修明,图籍也完备,又有元好问、刘祁等人私下编纂,所以此书有所依据,较《辽史》更为详备。《元史》由明朝宋濂等人撰写,此书仓促而成,最为草略,大概因为期限过后一朝的典故,仅六月而书成,适宜其错谬滋甚。《明史》由国朝张廷玉撰写,本纪二十四卷,志七十五卷,表十三卷,列传二百二十卷,详略得宜,褒贬尽善,可谓能上继《麟经》之法的人了。至于编年体,则孔子的《春秋》,历时二百四十年,是万世不易的法度。其次则有《通鉴》,宋朝司马光奉诏编集,上起战国,下至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元朝胡三省音注,淹通贯穿,是史家绝作。朱子想要修《纲目》以掩盖它,终究不能掩盖。该书将纪传体改为编年体,上下数千百年,兴亡治乱,了然在目,诚然是史家的纲领。总之,作史有法,论史有体,处在史书之外,取其抑扬的大义,而不应当取其更载的年月。观史书的志,应当观其史历代,则叙述历代的沿革;史一代,则著一代之可否。观史书的纪

传,当褒贬直笔,是非公论,而不必较其异同。知此,始可与言史矣。

译史传应当褒贬分明、秉笔直书,以公正的舆论评判是非,而不必计较观点的异同。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