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 外交部五 中外联盟
卷五十 外交部五 中外联盟
同种联盟说
迩者,我日人凭战胜之余威,渐长骄盈之意气,轻侮清人,未免太甚。夫支那昔实日本一先进国,今我改布文明之制度,施发文明之教育,忽转作支那之先进耳。故我合宜开导支那,扶植之以进于文明,斯为大善。岂独以先进国悻悻然自喜自负,轻侮支那人哉?且使彼▯恨益深,又岂先进国之襟度哉?施清政策,其事极大,苟有不慎,祸遗后来。以予观之,东洋之前途终不免有种类之争。盖西人独爱其种,而歧贱他种,五种之中,黑者奴矣,红▯几绝,尚蕃育而与白人争者,非黄人乎?亚洲黄人藩属于人者多矣,峙于大东者,非我日与支那乎?白人之仇视我与支那,久矣,悠悠久远之计,宜早思之。观欧洲列国之最近政略,以征服异种为主义,彼经略亚非利加,开拓南美利亚,辟澳洲南洋,皆存芟除异种之意。今玛雷族「注澳洲种」,稔内革罗族「注南美种」,日就绝灭。若施之于亚,我等其殆哉?欧洲列国于此等未开化之地,征服之易,犹摧枯拉朽,其得地之大小,视灭种之多少定之,而所平者只有灭绝,无所云战争。察今之现状与未开化之国大异其趣,彼昔轻侮黄人之国,与他族无异,及日清之战,见我日本人伎俩,遂悟黄种人亦难侮,反有大畏之色,由是易平灭之想而为争战之谋矣。盖黄种人才物质,其文明不出白人之下,若纵之使学,正他日白人之劲敌。故始焉欺之,欺之不得,继思制之,至制之不得,则争之必矣。今日欧洲列国,体力之强弱,能力之优劣,莫能相尚,故不敢自争,又将联合以征他种。分割支那之论,既屡言之,其是非且勿辨,而俄之分割支那,固已大定矣。总之,黄人种国宜讲大同保护之策,彼联盟以夷我,我亦联盟而御之,则我岂可自诩一时而遗悔万年哉?非徒邻厚君薄,抑亦唇亡齿寒也。余日本人也,尝叹。作支那亡国歌者之浮嚣,慨附和欧洲分割者之无识,而还念北京政府之兴败,又不禁忧喜随之也。然支那人民之存亡,非独他人之忧戚,又关日本人身之利害。故自今日当待支那以友爱之情,诱掖之,开导之,计其进步,促其愤发,去其猜疑,除其媢嫉,使其生亲我之心,互相契默,以保护同种,庶几乎可。不然,飞扬善跃,不及他顾,即有突起而制吾后者矣。顷者某自支那归,朝曰:“北京政府尊大倨傲,无异昔时,绝无战败愤痛,改革文武制度之意,酣梦尚未醒,竟置社稷安危于不顾。”然北京以外有力之豪杰,窃悟三国同盟之隐谋,锐意支那之改革,新报提倡日盛,朝野略知警戒,其势亦有不可侮折者。今已畏三国之野心,于日本之事情日密。此际我日本宜慎其态度,善研究支那之真相,定百年之宏谟,决不可妄动,以陷列国之政略也。今之所最要者,我国之政治家,有志家游于支那,上交其国之伟人,下联其国之商家,彼此交通联络,日进文明,则白人尚敢觊觎耶?
中东合从说
俄国界居欧亚二洲,二洲之地皆有俄人之车辙马迹也。然俄之所耽耽焉欲肆其鲸吞蚕食之谋者,未尝不在亚洲。亚洲之地,中东两国实有守望相助之势,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中东之谓也。两国势合,则足以御外侮,而亚洲之大局可以保全;两国不相能,则势分而他人得以乘间而入,此固大势之彰明较著者也。今俄国以伊和约之事,衅隙已成,窥俄国之意,总欲强中国以必从崇钦使所议定之和,而又预备绝大之铁甲船,此其志在于与中为难。而窥中国之志,则崇钦使罪既不测,而命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及总理衙门会议之事,虽上谕责其违训越权,究不知所违者何训,所越者何权。而京都传言有主战主和之说,则中国亦有与俄为难之情,两不相下而战之局成矣。中俄苟出于战,则亚洲自此多事,无论其孰胜孰败,而兵连祸结,断不能刻日奠安。如中国幸而胜,俄必不肯遂止,兵革之祸将相寻于不已;设或俄人得志,则长驱而入,不特为中国之患,即东人
译第五十卷 外交部五 中外联盟
同种联盟说
近来,我们日本人凭借战胜后的余威,逐渐滋长了骄傲自满的情绪,轻视侮辱中国人,未免太过分了。中国过去确实是日本的一个先进国家,如今我们推行文明的制度,施行文明的教育,忽然反过来成了中国的先进国家。因此,我们适宜地引导中国,扶持它进入文明社会,这才是最大的善举。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先进国家就沾沾自喜、自负,从而轻视中国人吗?况且这样做只会使他们的怨恨更加深重,这哪里是先进国家应有的胸怀呢?对清朝实施政策,事情极为重大,如果稍有疏忽,祸患将遗留给后人。依我看来,东洋的前途终究难免发生种族之间的争斗。因为西方人只喜爱自己的种族,而歧视、轻视其他种族,五大种族之中,黑人沦为奴隶,红人几乎灭绝,还能繁衍并与白人抗争的,不就是黄种人吗?亚洲黄种人中依附于他人的国家很多,屹立在东方的,不就是我们日本和中国吗?白人对我和中国的仇视,已经很久了,长远深远的谋划,应当尽早考虑。观察欧洲列国最近的政略,以征服异族为宗旨,他们经营非洲,开拓南美,开辟澳洲和南洋,都存有铲除异族的意图。如今澳洲的玛雷族、南美的稔内革罗族,正日渐灭绝。如果这种情形施加于亚洲,我们岂不危险吗?欧洲列国在这些未开化的地方,征服他们容易得像摧枯拉朽一样,他们获得土地的大小,取决于灭绝种族的多少,而他们所平定的只有灭绝,谈不上什么战争。考察现在的现状,与未开化的国家大不相同,那些过去轻视黄种人的国家,与其他种族没有区别,等到日清战争时,看到我们日本人的手段,才醒悟黄种人也不容轻视,反而流露出极大的畏惧神色,由此改变了平定灭绝的想法,转而谋划争战。因为黄种人的才能和物资,其文明并不低于白人,如果放任他们学习,正是将来白人的劲敌。所以起初欺骗他们,欺骗不成,接着想控制他们,等到控制不成,那么争斗就必然发生了。如今欧洲列国,体力的强弱,能力的优劣,谁也不能胜过谁,所以不敢自己争斗,又将联合起来征讨其他种族。分割中国的言论,已经多次提及,其是非暂且不论,而俄国分割中国,已经大致确定了。总之,黄种人国家应当讲求大同保护的策略,他们结盟来削弱我们,我们也结盟来抵御他们,那么我们岂能自夸一时之利而留下万年的悔恨呢?这不仅是厚待邻国而薄待君主的问题,也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啊。我是日本人,曾经感叹那些作《支那亡国歌》的人浮躁喧嚣,慨叹附和欧洲分割中国的人无知,而回想北京政府的兴衰,又不禁忧喜交加。然而,中国百姓的存亡,不只是他人的忧虑,也关系到日本人的切身利益。所以从今天起,应当以友爱之情对待中国,诱导扶持它,开导它,计算它的进步,促进它的奋发,消除它的猜疑,除去它的嫉妒,使它产生亲近我们的心意,互相默契,以保护同种,大概就可以了吧。不然,飞扬跋扈,不及他顾,即使有突起而控制我们的人出现了。前不久某人从中国回来,早晨说:“北京政府尊贵自大、傲慢无礼,与过去无异,完全没有战败的愤痛,也没有改革文武制度的意思,酣梦尚未醒来,竟然把国家安危置之不顾。”然而北京以外有实力的豪杰,暗中领悟到三国同盟的阴谋,锐意改革中国,新报提倡日益兴盛,朝廷和民间略知警戒,其势头也有不可轻侮折服的地方。现在已畏惧三国的野心,对日本的事情日益密切。此时我们日本应当谨慎态度,善于研究中国的真相,制定百年的宏大谋略,决不可妄动,以免陷入列国的政略之中。如今最紧要的是,我国的政治家、有志之士游历中国,向上结交该国的伟人,向下联络该国的商人,彼此交通联络,日益进步文明,那么白人还敢觊觎吗?
中东合从说
俄国疆界位于欧亚两洲,两洲之地都有俄国人的车辙马迹。然而俄国虎视眈眈想要施展鲸吞蚕食阴谋的地方,无不在亚洲。亚洲之地,中国和俄国实际上有守望相助的关系,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中国和俄国。两国势力联合,就足以抵御外侮,而亚洲的大局可以保全;两国不能和睦,那么势力分散而他人得以乘虚而入,这本来就是大势所趋、彰明较著的道理。如今俄国因为《伊和约》的事情,嫌隙已经形成,窥探俄国的意图,总想强迫中国必须遵从崇钦使所议定的和约,而又预备极大的铁甲船,其志向在于与中国为难。而窥探中国的志向,崇钦使的罪责既不可测,而命令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及总理衙会议之事,虽然上谕指责他们违背训令、超越职权,终究不知道所违背的是什么训令,所超越的是什么职权。而京城传言有主战主和的说法,那么中国也有与俄国为难的情势,双方互不相让而战争的局势形成了。中俄如果开战,那么亚洲从此多事,无论谁胜谁败,而兵连祸结,断不能在短时间内安定。如果中国侥幸获胜,俄国必定不肯就此停止,兵革之祸将接连不断;假如俄国人得志,那么长驱直入,不仅成为中国的祸患,即使东人
亦岂能高枕而卧哉?烛之武对秦伯曰:「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此诚洞见利害之语,故秦伯闻言滋惧,与郑盟而去之。今日之时势,何以异是?度俄人用兵,必不由旱道,观其添设水师,制备铁船,则必从事于水路可知。或有谓兵不厌诈,恐俄人故以此为误敌之计者,然以势揆,陆路用兵,既不如水路之便,又不如水路之省,故窃料俄人必由水道。若果由水道,则由中至东,其势正甚易耳。刻以琉球一事,中东亦多龃龉,说者谓一时开衅于二国,为中国病,然东之不肯降心,必行己意,亦未得为全是也。东人必以东人为是,而非中人;中人亦必以中人为是,而非东人。两相非而端自此开矣。然琉球一事,在东人得之不过增太仓之一粟,在中人失之亦不过亡九牛之一毛,其得失殊不足轻重。即有谓东人既得,必不肯复失;中人虽失,而必求其复。得地虽小,而关于两国之体面者甚大,故不得不争。而不知为是言者,皆不审度夫今日之时势与亚洲之大局者也。常棣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言兄弟虽有私恶,而阋墙相争,然苟有外人侮之,则必互相抵御,是固情理之至者也。中东两国共在亚洲,且同为通和之国,犹之兄弟也。为琉球之事而各生嫌隙,犹之阋墙也。今有俄人之衅,则外侮也。如东人以为衅由中国无与于东,而袖其手以作壁上观,或且牵掣中国之肘,以泄其私忿,是亦大异乎常棣之诗矣。夫兄弟之必能御侮者,以其由天性也。今中东两国究非关于天性,而欲其蠲私忿而怀公义,其势实难。顾就利害而言,则未有不悚然动容者。今日中俄有决裂之形,中东尚无扞格之势。乘此时也,各湔除其小忿,而和衷共济,其势尚足以拒俄。如必沾沾于目前,而自相矛盾,则俄患之来正无已时,于中国固有所害,于东人亦无所利。利害之辨,自有不可不明者矣。且夫轻重缓急之故,不待智者而后知也。琉球之事,轻而缓;俄衅之开,急而重。舍琉球而不争,在中东不过稍失体面,而于全局尚无大▯。设或为此小忿,而中东遽成不解之仇,则鹬蚌相持,俄人正可乘隙而收渔人之利。利在俄,而害之贻于中东者,且无涯矣。诸葛忠武之策蜀也,曰:“东和孙吴,北拒曹魏。”今之中东,虽不止如吴蜀之地小而民寡,然俄国实大于魏。魏以一国分当吴蜀而有余,吴蜀以一国而当魏则不足,此必合之势也。晋假道于虞以伐虢,而虞卒为晋所灭。秦之蚕食六国,所虑者齐之梗也,乃用远交近攻之策,与齐和好无间,使齐不出一卒以救六国。其后六国以次就灭,而齐亦不免。此皆前车。之鉴也,亚洲之地,俄国久已生心,由中而东,势所必至,故蒿目时艰之士,莫不欲中东之合力,以拒俄,勿以区区琉球之事为嫌,而置亚洲全局于不顾,此则海隅苍生所私心窃祷者耳。
译这难道还能高枕无忧吗?烛之武对秦伯说:“晋国哪有满足的时候?既然已经在东边把郑国作为疆界,又想扩张它西边的疆界。”这确实是洞察利害的话,所以秦伯听了更加恐惧,与郑国结盟后便离开了。今天时势,与那时有什么不同呢?推测俄国人用兵,一定不会走陆路,看他们增设水师,准备铁甲船,就知道他们必定走水路。有人说兵不厌诈,恐怕俄国人故意以此作为迷惑敌人的计策,但从形势推断,陆路用兵,既不如水路方便,也不如水路节省,所以我私下推测俄国人必定走水道。如果确实走水道,那么从中部到东部,其形势正非常容易。近来因为琉球一事,中国与日本也多有不和,有人说两国同时开战,是中国的大患,然而日本不肯屈从心意,一定要实行自己的主张,也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日本人必定认为日本人是对的,而中国人是错的;中国人也必定认为中国人是对的,而日本人是错的。两相指责,争端从此开始了。然而琉球一事,对日本人来说得到它不过增加太仓中的一粒粟,对中国人来说失去它也不过丢失九牛身上的一根毛,其得失实在不足以轻重。即使有人说日本人既然得到了,必定不肯再失去;中国人虽然失去了,但必定要求恢复。得到的土地虽小,但关乎两国的体面很大,所以不得不争。却不知道说这话的人,都不审察今天的时势和亚洲的大局。《常棣》这首诗说:“兄弟在墙内争吵,共同抵御外来的侮辱。”意思是兄弟虽然有私怨,在墙内争吵,但如果有外人侮辱他们,就必定互相抵御,这本来是情理之极。中国与日本两国同在亚洲,而且都是通商友好的国家,就像兄弟一样。因为琉球之事而各自产生嫌隙,就像在墙内争吵。现在有俄国人的争端,就是外来的侮辱。如果日本人认为争端与中国无关,而袖手旁观,甚至牵制中国的手脚,以发泄私愤,这就大大违背了《常棣》的诗意了。兄弟之所以必定能抵御外侮,是因为出于天性。如今中国与日本两国终究不关乎天性,而想要他们消除私怨而心怀公义,形势实在困难。但是就利害而言,没有不令人震惊动容的。如今中俄有决裂的迹象,中日尚无抵触之势。趁着这个时候,各自洗去小忿,同心协力,其形势还足以抵抗俄国。如果一定沾沾自喜于眼前利益,而自相矛盾,那么俄国祸患的到来正没有尽头,对中国固然有害,对日本人也没有利益。利害的辨别,自有不可不明确的。况且轻重缓急的道理,不待智者才知道。琉球之事,轻而缓;俄国争端,急而重。舍弃琉球而不争,在中日两国不过稍失体面,而对全局尚无大害。假若因为这点小忿,而中日突然结成不解之仇,那么鹬蚌相持,俄国人正可乘隙而收渔人之利。利益在俄国,而留给中日的祸害,且没有边际了。诸葛亮为蜀汉谋划时说:“东边联合孙吴,北边抵抗曹魏。”如今的中日,虽然不像吴蜀那样地小民寡,但俄国实在比魏国大。魏国以一国之力抵挡吴蜀还有余,吴蜀以一国之力抵挡魏国则不足,这是必须联合的形势。晋国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而虞国最终被晋国所灭。秦国蚕食六国,所顾虑的是齐国的阻碍,于是采用远交近攻的策略,与齐国和好无间,使齐国不出一个兵卒去救六国。后来六国依次被灭,而齐国也不能幸免。这些都是前车的鉴戒。亚洲之地,俄国久已存心,从中部到东部,是势所必至的,所以忧国忧民之士,没有不希望中日合力,以抵抗俄国,不要因为区区琉球之事而产生嫌隙,而置亚洲全局于不顾,这是海边百姓私下祈祷的啊。
论中日两国关系
凡物痛痒不相关者,必非其同体者也。若为同体,痛则必急为救,痒则必急为搔,不待外人提撕警觉,而自能防范周密,力为保全。以一心之灵明,运四出之肢体,常则用以持行,变则用以杀。非四肢何以护一身?是四肢与一身,存则与存,亡则与亡,万不能遇患难而重足以立,敛手待毙者。即手足偶有相触之时,而手足断无相残之理。此理甚明,人所易晓。何中日两国之人,竟昧乎中与日仝住亚洲?中为本身也,日为肢体也。人情既无或异地,▯相为流通。以言乎种,则同种;以言乎教,则同教。中与日,一而二,实二而一者也。合则两美,分则两伤,万不可有相离之势。苟或自害其本身,使羸弱之体外人见欺,得以伤其元首,戕其心腹,而因以丧其肢体也,不甚可痛哉!中国之相不善,医国用人,理财俱失其道,以致闾阎疾苦无所控诉。加以近数十年来屡经战皆割地赔,而元气愈伤矣。然犹中干外强,二三友邦未敢轻侮。迨甲午高丽之战,矛盾自伤,而罢之躯既微且肿,无能为役矣。系自贻伊戚也。昧唇齿相依之理,失守望相助之规,而反自贼之不已,挠败其师,徒占夺其疆土,焚毁其战船,索赔其巨饷,遂令府库全空,军容不振。德人乘势而据胶州,国势危殆,人心动摇。中国之弱而愈弱,未始不由乎此也。虽然,自日弱之何难?自日强之?或者谓中国当削弱之秋,恒欲外人为之保护,故言与日有相关系之故,冀人为之救拯,以存其土地人民耳。而论者曰否否,五洲之大,何处无强国?果能洒蔡威公之泪,碎申包胥之首,乞怜与国,岂绝无将伯之助?然求之于人,不如求之于己也。人远而情,己近而情切也。譬如身有疾痛,待救于人,不如急治于己;身有痒,待搔于人,不如即搔于己。日之宜卫中国,如同体之自卫者耳。何也?中国存则日壮,中国亡则日。孤有必然之理,有必然之势,有必然之事,特未至其境而人不觉耳。设令如各报浮言,谓德据山东全省,俄据东三省,法据福建台湾,英据粤东长江一带。若是则中土既属分瓜,而日又孤悬硕果。夫硕果仅存,雄皆鹗视鹰瞬,垂涎佳果。果虽硕如,不足食何然?则日若何而可必?恍然悟同体之亲,与中国联为一气,释往日之嫌怨,为今日之绸缪。患难与共,安乐与同,则内患不生,外侮不至。设有警变,可倚中国为外援,成辅车相依之势,无唇亡齿寒之忧。俟中国元气稍复,肤廓充盈,则左可提,右可挈,有手舞足蹈之乐,无解骨吞声之痛。日卫中国,实以自卫耳。嗟嗟!中国无日,无以拯残局;日无中国,何以拒雄?中日两国相依为命,而或者谓日有绝大英国相助,何须于孱弱之中国?岂知外洲国虽大,其如鞭长不及马腹?不如同洲呼应之捷也。或曰:日之强,欧洲强国多畏之,何须乎尔?抑知左臂有力,而先缚其右臂以与人角胜,恐左臂稍惫,无右臂以助之,则立见败亡矣。故鄙人无识,因中日同洲而以同体喻,使有识者为之勃然兴,皇然起也。
论和日亲俄之策
慨自我中国与日本于马关议和立约以来,五大洲之局又一变矣。规时世而策治安,亦既失之东隅,不得不鉴于南宋助元灭金之祸,翻然变计,仍引日本相与同谋。会闻有人焉,居今稽古,惓怀事,窃推苏秦为六国一臣,以其轻身说赵,遂能闭关息民,至二十九年之久,人不知有兵革,使经圣门论定,其功当不在管仲下方今我中国已成积弱之势,环海各大国莫不望之垂涎,而惟西北之患为尤亟。于此而有苏季子者出,衔命于朝,足踏扶桑,与其国中之贤士大夫及识时务者游,晓以中日同处亚洲,唇齿相依,存亡与共之义。彼如不悟,更以俄前王彼得顾命时有“再迟十年,当尽将亚洲臣服”之语以悚之,彼将劳苦如平生欢矣。因而与之定盟立约,守望相助。彼以既胜之余力,严备台湾,兵不足则借之以兵,粮不足则赍之以粮,而我中国之海疆门户不啻使彼掌南洋之管,我可不必枝枝节节为防海计
译论中日两国关系
大凡事物之间痛痒不相关的,必定不是同一个身体。如果是同一个身体,感到疼痛就一定会急忙去救治,感到瘙痒就一定会急忙去抓挠,不需要外人提醒警觉,自己就能防范周密,尽力保全。凭借一心灵的灵明,来运转四肢的肢体,平常用来支撑行走,变故时用来抵御杀伐。如果不是四肢,怎么能保护全身呢?因此四肢与全身,生存就一起生存,灭亡就一起灭亡,万万不能在遇到患难时,只是举足站立,缩手等待死亡。即使手脚偶尔有互相触碰的时候,手脚也断没有互相残害的道理。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人们容易理解。为什么中日两国的人,竟然不明白中国与日本同住在亚洲?中国是本身,日本是肢体。人情既然没有异地的隔阂,〇相互流通。从种族来说,是同一种族;从教化来说,是同一种教化。中国与日本,看似一分为二,实际上是二合为一。合则两全其美,分则两败俱伤,万万不可有分离的趋势。如果自我伤害本身,让羸弱的外体被外人欺侮,从而伤害元首,残害心腹,进而丧失肢体,不是很痛惜吗!中国宰相不善,治国用人、理财都失去了正道,以至于民间疾苦无处控诉。加上近几十年来屡次战争,割地赔款,元气更加受损。然而还是内虚外强,几个友邦不敢轻易欺侮。等到甲午高丽之战,矛盾自伤,衰败的身体既微弱又肿胀,无法役使了。这是自找麻烦。不明白唇齿相依的道理,失去守望相助的规矩,反而不断自我侵害,扰乱败坏军队,白白占据夺取疆土,焚毁战船,索赔巨额军饷,于是导致国库空虚,军容不振。德国趁机占据胶州,国势危殆,人心动摇。中国的衰弱且更加衰弱,未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如此,日本削弱中国有什么难的?日本加强中国呢?有人说中国处于衰弱的时期,常常希望外人来保护,所以谈论与日本有相关关系的原因,是希望别人来拯救,以保存土地人民罢了。但论者说:不对不对,五洲之大,哪里没有强国?如果能洒下蔡威公的泪水,碎掉申包胥的头颅,向盟国乞怜,难道完全没有援助吗?然而求之于人,不如求之于己。人远而情疏,己近而情切。比如身体有疾痛,等待别人救治,不如自己紧急治疗;身体有瘙痒,等待别人抓挠,不如自己立即抓挠。日本适宜保卫中国,如同同体自卫一样。为什么呢?中国存在则日本壮大,中国灭亡则日本孤立,有必然的道理,有必然的趋势,有必然的事情,只是未到那种境地而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假使像各报道的浮言,说德国占据山东全省,俄国占据东三省,法国占据福建台湾,英国占据粤东长江一带。如果是这样,那么中土已经被分瓜,而日本又孤悬硕果。硕果仅存,群雄都像鹗鹰一样注视,垂涎佳果。果实虽然硕大,不足以食用,为什么呢?那么日本如何能必然保全?恍然醒悟同体的亲近,与中国联为一气,释放往日的嫌怨,为今日的绸缪。患难与共,安乐同享,那么内患不生,外侮不至。如果有警变,可以倚靠中国作为外援,形成辅车相依的态势,没有唇亡齿寒的忧虑。等到中国元气稍微恢复,肌肤充盈,那么左手可以提携,右手可以牵引,有手舞足蹈的快乐,没有解骨吞声的痛苦。日本保卫中国,实际上是自卫。唉!中国没有日本,无法拯救残局;日本没有中国,如何抵御强雄?中日两国相依为命,而有人说日本有强大的英国相助,何必依靠孱弱的中国?哪里知道外洲国家虽然大,但鞭长莫及,不如同洲呼应快捷。有人说:日本的强大,欧洲强国多畏惧它,何必依靠中国?要知道左臂有力,却先束缚右臂去与人角斗,恐怕左臂稍显疲惫,没有右臂帮助,就会立刻败亡。所以鄙人无识,因为中日同洲而用同体比喻,使有识之士为之勃然兴起,惶然起身。
论和日亲俄之策
感慨自我中国与日本在马关议和立约以来,五大洲的局势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观察时世而策划治安,既然在东隅失去了,不得不鉴于南宋助元灭金的祸患,翻然改变计策,仍然引日本相与同谋。恰逢有人,居今稽古,惓怀世事,私下推崇苏秦为六国一臣,因为他轻身游说赵国,于是能闭关息民,长达二十九年,人们不知道有兵革,如果经过圣门论定,他的功劳当不在管仲之下。如今我中国已成积弱之势,环海各大国无不望之垂涎,而惟西北的患难最为急迫。在此时有苏季子那样的人出现,奉命于朝,足踏扶桑,与该国中的贤士大夫及识时务者交往,晓谕中日同处亚洲,唇齿相依,存亡与共的道理。他们如果不醒悟,再用俄国前王彼得顾命时“再迟十年,当尽将亚洲臣服”的话来恐吓他们,他们将劳苦如平生欢了。因而与他们定盟立约,守望相助。他们以既胜之余力,严备台湾,兵力不足则借给他们兵,粮食不足则赍给他们粮,而我中国之海疆门户不啻让他们掌管南洋之管,我可不必枝枝节节为防海之计
。而各海邦之垂涎以视者,即欲内犯,讵能越雷池一步哉?再当改议彼此共守三韩,不妨予之利益,竟以吉林、黑龙江毗连西北一带之地方与彼互市,各以重兵戍之,斯北洋之防亦固。两洋擘画既定,乃专其力于滇、黔、新疆、藏、卫、蒙古各边,益严不虞之备,则不劳而王伯可成。此即武乡侯通吴伐魏之术,而天下熙熙,庶可望长治久安之一日。此一说也,可以语深谋之士,而不可以语浅见之人。何也?人方怨日,而德俄乃忽以见未然、睹无形之言,告以结日实为当务之急,人必将非而笑之不?▯讵肯惟其言之是听?然亦有说焉,彼既德俄,亦不妨遂定亲俄之策。不观夫俄人近日举动乎?雄心之跃跃欲逞者颇着端倪。查俄十余年前即分其部,令习天主、耶稣、希腊各教,威权独操,羁縻各国,已骎骎乎有长驾远驭之思焉。又闻俄王于今年加冕礼成后,广建学堂,修孔子庙,招致我中国经明行修之士若干人,前往该国,使其国人读我四子十三经诸书,此事载诸各国日报中,凿凿可据,闻者莫不心折,此即兵家攻心之法,其意将以市我也。今为我中国借箸以筹,事势至此,不如因而导之,亟于二十行省中遴选忠义诚笃之士,予以国书,前往其地游说,其间如孔孟讲学故事,虽时局之利害所不敢知,然使千圣百王名教纲常之泽,一道同风,用夏变夷,得俄之力以渐及于泰西各国,因而潜化其猾夏之谋,默消其嚣凌之习,奠亿兆之生民,其功亦不当在禹下。方今滔滔,谁画此策?若泄泄沓沓者流,几如幕燕忘危,甚或顾身家保妻子,贿赂公行,名节罔惜,置国计民生于不问,欲求一国而忘家,公而忘私,以天下为己任,而将溃败决裂之局,皆得由我精神所运,材力所及,操心虑患所周,一一指挥而如意,以驯至于国富而兵强,此等人自是应运而出,天实启之。四顾傍徨,当亦不远。目前煤铁丝纱各政局藉以塞漏卮而收利权者,业已到处举行;武备自强诸学堂用以精训练而筹战守者,亦复闻风竞启。种种新政,意在救时,然皆不足亟备缓急以御外侮,规时势而策治安。不和日即亲俄,一言以蔽之,而势固不两立也。谋国者,其再思之。
译而那些各海国虎视眈眈、垂涎欲滴想要进犯的人,难道能越过雷池一步吗?再应当商议彼此共同守卫朝鲜,不妨给予他们一些利益,竟然将吉林、黑龙江毗连西北一带的地方与他们进行互市贸易,各自用重兵驻守,这样北洋的防务也就稳固了。两洋的谋划既定,就专门把力量集中在云南、贵州、新疆、西藏、卫藏、蒙古等各边境,更加严密地防备意外之事,那么不费力气就能成就王霸之业。这就是武乡侯(诸葛亮)联合东吴讨伐曹魏的策略,而天下纷扰,或许可以期望长治久安的那一天。这是其中一种说法,可以对深谋远虑的人说,却不可以对见识浅薄的人说。为什么呢?人们正怨恨日本,而德国、俄国却忽然用预见未来、洞察无形的话,告诉人们联合日本确实是当务之急,人们一定会非议嘲笑他们吗?难道肯只听从他们的言论吗?然而也有说法,既然涉及德国、俄国,也不妨就确定亲近俄国的策略。不看看俄国人近日的举动吗?雄心勃勃想要施展的迹象已经相当明显。查考俄国十多年前就分派其部众,让他们学习天主教、耶稣教、希腊教,独自掌握威权,牵制各国,已经有长驱直入、远驭天下的想法了。又听说俄国沙皇在今年加冕礼成后,广泛建立学堂,修缮孔子庙,招致我国经明行修的人士若干人,前往该国,让他们的国人阅读我国的四书十三经等书籍,这件事记载在各国日报中,确凿有据,听闻的人无不心服,这就是兵家攻心的方法,他的意图是要从市场上收买我们。现在为我国出谋划策,事势到了这个地步,不如顺势引导,急切地在二十个行省中遴选忠义诚笃的人士,给予国书,前往那里游说,其间如孔孟讲学的故事,虽然时局利害不敢预知,但使千圣百王的名教纲常之泽,一道同风,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借助俄国的力量逐渐波及泰西各国,从而潜移默化地消除其侵扰华夏的阴谋,默默消解其嚣张凌犯的习气,奠定亿万生民的福祉,其功劳也不应在大禹之下。当今世道滔滔,谁来筹划此策?如果那些懈怠苟且的人,几乎像幕燕一样忘记危险,甚至只顾保全身家妻子,贿赂公然盛行,名节毫不珍惜,置国家大计和民生于不问,想要寻求一个忘家为国、公而忘私、以天下为己任的人,而将溃败决裂的局面,都能由我的精神所运转,材力所及,操心虑患所周到,一一指挥而如意,从而逐渐达到国富兵强,这种人自然是应运而生,上天确实开启了他们。四处张望彷徨,应当也不远了。目前煤、铁、丝、纱等政局借以堵塞漏卮而收回利权的,已经到处举行;武备自强各学堂用来精于训练而筹划战守的,也闻风竞相开设。种种新政,意在救时,然而都不足以急切防备缓急以抵御外侮,规画时势而策划治安。不联合日本就亲近俄国,一句话概括,而形势本来就不能两立。谋划国家大事的人,请再思考一下。
论中国宜专与日本联约
日本一国,在亚洲之东僻处,海中地方狭小。当文久时尚闭关自守,有请通者被杀,于是内乱外寇,兵事繁兴。时俄人已蓄意窥伺,请正虾夷疆界,以下田、箱长、崎三处为商埠。洎明治改元,遂大兴西法,创海军,造银币,建铁路,设银行,改服制,定新历,遣子弟就学欧西,业成自用。自是以后,日进无疆。西人尝谓地球各国兴起之速,首推美利坚,今日本之兴可以驾乎其上。以版图狭小之国,而能与各大国抗衡,既富且强,迈越往古。变法或不料如此之速,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看。日本真可以当之矣。夫有国家者,不患无富强之机,而患无富强之效;不患无富强之效,而患无富强之才。日本自变法以来,政事措施皆能实践躬行,折衷至当。其中所尤为留意者,为工商军政三大端。当同治季年,日本制造犹未甚佳,故商务不甚推广。今则才艺之士日出不穷,商路宏开,五洲及且有胜乎西人者。试观近时中国所用之物,日本制造者十居大半。由其所用心思,能揣摩各处人心风俗,曲如人意而为之,推行各方,不啻迎刃而解。至于军政一节,国中向来祇有保国军、御林军两项。十年以前,御林军祇五千余名,保国军祇四万余名。今则精益求精,不惟平视欧西,且欲后来居上。试观中法之战于谅山,冯子材宫保祇率六千余人,以致法军大败;宣化之役,刘渊亭军门伏卒百余人,而李威利即已授首;镇海一战,孤拔死焉。当时中国兵力尚未甚精,已能杀敌致果。乃甲午之役,日兵长驱而来,势如破竹,虽刘将军之忠勇性成,台南亦拱手相让。夫同是一人,前则威声大振,后则莫展一筹,此日兵胜于法兵之明证也。以时势气运而论,近日欧洲昌炽已到极盛之时,亚洲就衰孱弱特甚。幸日本泱泱表海日长,炎炎从此转弱为强,由分而合。欧西虽盛,渐当式微,此天道循环,祸福消长之机,盛衰倚伏之理也。今中国鉴于前车,力崇西法,然西法有利于中,有不利于中者,不考究法中之意而信之太过,一意行之,是不啻冰炭相投,方圆凿枘也。日本之用西法,能以他国之所长参酌本国之所短,学人之长而去其所短,是以功效卓著,日进靡穷。而西人之许日本,非但许其能学西法,实许其能以日本欧西之法神而明之,变而通之,使之尽美尽善也。夫中国之练兵也,延请西人以重聘固也,何以兵卒之饷,每月仅三四元也?扣饷减兵额七成,为节费起见,固也。何以各省海关厘金项下协拨之需,仍照旧例,不闻将所节之涓滴归公也?整顿营规,权操自上,则为统领者宜如何洁身自爱,正己正人,乃酒地花天,心贪脸厚,何以本埠厂台营一毁,仅闻撤委,不闻澈查也?总之,中国之于西法,半属皮毛,今不如专请日弁代为教导。羞欧西各国习尚奢华,如缙绅子弟挥霍已惯,不知稼穑之艰难。日本富强,亲自缔造,铢积寸累,故能相与有成。且同在一洲,唇齿相倚,譬如人之一身,五官四支,必能自卫,亦犹一家兄弟,虽不甚和,而外侮之来,必又彼此相御也。然日本有见好中国之心,因甲午战事失和,致冒不韪之名,含冤莫白。英法德俄等国与中国并无休戚,反藉藉称之。近者德人握中国练兵辟界之权利,法国则予梧州商埠,俄国则造东三省铁路,英国则予云南通商,总握海关权利已数十年。甚至赫德不愿当本国钦差,反愿代中朝榷税,推其用意,如当日赫政可为税司,则赫德亦可交卸,祇因不能兄终弟及,恐失利权,遂致恋栈不去。然则各国之沾利如此,而兵事一开,依然中立,不闻有暗袒中朝者,而中朝反优格相待。日本向来心乎中国,故兵连祸结之际,虽德璀琳到日议和,亦不轻许。及李傅相一至遂即罢兵,是认中国为有权,以为我等如兄弟相争,他人不能干预也。乃各国无功于中国,则德之;日本见爱中国,则恶之。彼此相形,不免偏倚。有识者故及此时而谋中国,宜联日本以兴亚洲,并须置腹推心,订立盟约,以免外人
译论中国适宜专门与日本缔结盟约
日本一国,地处亚洲东部的偏僻之地,海域中的土地狭小。在文久年间,日本还闭关自守,有请求通商的人被杀,于是内乱外患,战事频繁兴起。当时俄国人已蓄意窥伺,请求划定虾夷地的疆界,以下田、箱根、长崎三处作为通商口岸。等到明治改元,便大力推行西法,创建海军,铸造银币,修建铁路,设立银行,改变服饰制度,制定新历法,派遣子弟到欧美求学,学业有成后回国自用。从此以后,日本日益进步,没有止境。西方人曾说地球各国兴起之快,首推美国,如今日本的兴起可以超越美国。以版图狭小的国家,却能与各大国抗衡,既富且强,超越往昔。变法或许没想到会如此迅速,三天不见,就应当刮目相看。日本真可以当得起这个评价。
拥有国家的人,不担心没有富强的机会,而担心没有富强的成效;不担心没有富强的成效,而担心没有富强的人才。日本自变法以来,政事措施都能亲身实践,折中得当。其中特别留意的,是工商、军政三大方面。在同治末年,日本制造尚不精良,所以商务不很推广。如今才艺之士层出不穷,商路大开,五洲之中甚至有胜过西方人的地方。试看近来中国所用的物品,日本制造的占十之八九。由于他们用心思,能揣摩各地人心风俗,顺应人意而为之,推行各方,如同迎刃而解。至于军政方面,国内向来只有保国军、御林军两项。十年前,御林军只有五千余人,保国军只有四万余人。如今精益求精,不仅平视欧美,而且想要后来居上。试看中法战争在谅山,冯子材宫保只率领六千余人,致使法军大败;宣化战役,刘渊亭军门埋伏百余人,李威利便已授首;镇海一战,孤拔战死。当时中国兵力尚不精锐,已能杀敌取胜。然而甲午战争,日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虽然刘将军忠勇天性,台南也拱手相让。同是一个人,前则威声大振,后则一筹莫展,这是日军胜过法军的明证。
以时势气运而论,近日欧洲昌盛已到极盛之时,亚洲就衰败孱弱特别严重。幸好日本泱泱大国日渐成长,炎炎之势从此转弱为强,由分而合。欧美虽然兴盛,逐渐应当式微,这是天道循环,祸福消长的契机,盛衰倚伏的道理。如今中国鉴于前车之鉴,大力推崇西法,然而西法有利于中国的,有不利于中国的,不考究法中的意旨而相信太过,一意孤行,这无异于冰炭相投,方圆凿枘。日本使用西法,能以他国的长处参酌本国的短处,学习别人的长处而去除自己的短处,因此功效卓著,日益进步没有穷尽。而西方人赞许日本,不仅赞许其能学习西法,实在赞许其能以日本与欧美之法神而明之,变而通之,使之达到尽善尽美。
中国练兵,延请西人以重金聘请固然没错,为何士兵的饷银每月仅三四元呢?扣饷减兵额七成,为了节省费用,固然没错,为何各省海关厘金项下协拨的需求,仍照旧例,没听说将所节省的点滴归公呢?整顿营规,权力操自上,那么作为统领的应当如何洁身自爱,正己正人,却酒地花天,心贪脸厚,为何本埠厂台营一毁,只听说撤职,没听说彻底查办呢?总之,中国对于西法,半属皮毛,如今不如专门聘请日本军官代为教导。嫌弃欧美各国习尚奢华,如缙绅子弟挥霍已成习惯,不知稼穑之艰难。日本富强,亲自缔造铢积寸累,故能共同有成。且同在一洲,唇齿相依,譬如人之一身,五官四肢,必能自卫,也如同一家兄弟,虽不甚和睦,而外侮来临,必又彼此相御。
然而日本有讨好中国之心,因甲午战事失和,致使冒犯不韪之名,含冤莫白。英法德俄国与中国并无休戚相关,反而藉藉称之。近来德国掌握中国练兵辟界的权利,法国给予梧州商埠,俄国建造东三省铁路,英国给予云南通商,总握海关权利已数十年。甚至赫不愿当本国钦差,反愿代中国征税,推其用意,如当日赫政可为税司,那么赫德亦可交卸,只因不能兄终弟及,恐失利权,遂导致恋栈不去。然而各国沾利如此,而兵事一开,依然中立,没听说有暗中袒护中国的,而中国反而优待对待。日本向来心向中国,故兵连祸结之际,虽德璀琳赴日议和,也不轻易答应。等到李傅相一到便即罢兵,这是承认中国有权,认为我等如兄弟相争,他人不能干预。然而各国无功于中国,则感激;日本见爱中国,则厌恶。彼此相比,不免偏倚。有识之士因此此时谋划中国,适宜联合日本以振兴亚洲,并且必须推心置腹,订立盟约,以免外人
论联俄拒英事
客曰:今者俄人仗义执言,有裨时局,又复为中朝贷银作保。中俄之交固,则联俄拒英之说,子亦知之否耶?主人曰:何为而作此耶?客曰:此事之由来,非一日矣,今始彰明较着也。往者某星使当期满还朝之日,谒见俄皇,辞行。俄皇与谈三刻之久,其言曰:近时舆论谓子有欺侮中国之心,又有攘夺朝鲜之意,此皆捕风捉影之谈,不可信以为真。或有西边大国猜忌于俄者,造为此说,以耸中国之听耳。中俄和好二百余年,交谊在诸国之先,予固不肯一旦废弃。且俄国前得瑞典、芬兰地,又得欧洲波兰之地,并所定亚洲图尔齐斯坦各省,地广人多,未能心服,常思乘我有事,逐风尘而待逞。彼时西方诸强国且睨隙而议其后,而我国地方悬隔过远,呼应不灵,鞭长莫及,能无顾虑?予是以日夜兢兢,不欲有事于境外,拟先将波兰等处之民拊循而固结之,俾其心志与俄为一。此非用数十年之力不为功。至东境创筑铁路,缘欲流通珲春、海参崴商货起见。且苟无铁路,则珲春、海参崴终觉孤悬,势难兼顾。以天下大势言之,我之国境虽甚▯长,自西趋东,处处皆侧面也。贵国由南向北,处处皆正面也。我虽建造铁路,亦必联络中国,始能保护周密。议者每云,英人助土尔其扼守君士但丁海峡,俾俄之水师不得出地中海,故俄常欲觅一屯泊水师之海口,而思有事于朝鲜。斯又不然。近数年来,我已于黑海之滨得一停泊兵轮之善澳,北边又得煤矿苗旺质良,又于库贝岛得海口两处,皆风静水暖,可泊战舰,而又有佳煤之矿。且丹马与我为婚姻之国,我若欲济水师丹之海峡,亦可假道,奚必注意于朝鲜?贵大臣回中国,必至总理衙门,可劝政府务崇睦谊,切勿为浮言所惑云云。论者谓俄皇之言实出于至诚,中国亦当以至诚之意待之。此一事也,光绪十七年,长江一带民教不和之案迭起,环生延及内地,焚毁教堂,杀伤教士。各国公使以中国办事迟延,不能保护教民,屡向总理衙门诘责。又以哥老会党煽惑人心,蔓延益广,拟令兵轮上水师登岸自卫,告于总理衙门。推德国公使巴兰德为领袖,中国政府止之不可,事将成矣。幸俄国驻京公使不允其事,遂寝。说者谓洋兵登岸,名曰自卫,实则与用兵无异。倘使肇祸,后患即在眉睫之间。俄国不允而中止,其与中国交谊之厚,显而可见矣。此又一事也。条陈时事者皆曰:自通商事起,为千古未有之变局。中国兵威不振,财用日匮,商民交困。何也?则以于条约太阿倒持,反主为客,而商务亏绌以至此也。今时局之可忧而亟宜措意者,患不在俄而在英。自光绪元年至十五年,中外通商货价出入赢绌之数,中国共亏银一万五千五百六十一万余两。至十六年,英国赢银至六千零八十万四千三百一两,合之俄、美等国补入中国之银二千三百四十一万余两,中国一岁亏银至三千九百九十四万八千九百四十一两。此有贸易总册可稽者,国贫民困,端由于此,年复一年,更不知伊于胡底。今议者徒知俄之壤地扼我肩背,而不知英之商务已溃我腹心。日本一岛国,洋药一项犹首在禁例,中国竟甘受其毒,而不敢拒之,果何为者?为今之计,莫若联俄以图英。俄羡印度之富,不肯一日去之怀。诚能结以大信,共敦睦谊,中俄既亲,更可共导其机。俄若进兵南牧,有事于英之属地,则中国边俄之地可以无虞。英之兵力既分,中国乘机而动,与彼更立条约,禁阻洋药,不准进口。英屈于正理,而又慑于边境之多事,必能就我范围,于以整顿商务,力图富强,庶几国势可振,而外侮可除矣。此又一说也。今者传闻有中俄密约,俾西比里亚。铁路可以经过满洲而通至太平洋海口,珲春之铁路得以径行直遂。此事若成,可以为联俄之确证,而毫无疑义矣。主人曰:“是皆然矣。子观事成之后,利弊若何?不妨纵谈天下事,以开拓我胸襟也。愿直言之无隐。”客曰:“英人朘我膏血,犹狐狸也。俄人性情猛鸷,犹虎狼也。
译论联俄拒英之事
客人说:“如今俄国人仗义执言,对时局有所裨益,又替清朝政府贷款担保。中俄交情既然如此牢固,那‘联俄拒英’的说法,您知道吗?”主人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客人说:“这件事的由来,并非一日之久了,现在才变得明显清楚。过去某位星使(钦差大臣)在任期届满回朝之日,谒见俄国皇帝辞行。俄国皇帝与他交谈了三个时辰,说:‘近来舆论说你有欺侮中国之心,又有夺取朝鲜之意,这都是捕风捉影的言论,不可信以为真。或许有西边的大国猜忌俄国,编造这种说法,来耸动中国的听闻罢了。中俄和睦已有二百多年,交情在各国之先,我本来就不肯一旦废弃。况且俄国先前得到了瑞典、芬兰的土地,又得到了欧洲波兰的土地,以及所平定的亚洲图尔齐斯坦各省,地广人多,不能心悦诚服,常想趁我有事时,追随风尘而待逞其志。那时西方诸强国且窥视空隙而议论我的后事,而我国地方相隔过远,呼应不灵,鞭长莫及,能不有所顾虑吗?我因此日夜兢兢业业,不想在境外生事,打算先将波兰等地的百姓安抚并巩固联结,使他们的意志与俄国一致。这不是用几十年的力量不能成功的。至于在东境修筑铁路,是因为想要流通珲春、海参崴的商货。况且如果没有铁路,那么珲春、海参崴终究觉得孤立悬远,势难兼顾。以天下大势来说,我的国境虽然非常漫长,从西向东,处处都是侧面。贵国由南向北,处处都是正面。我虽然建造铁路,也必须联络中国,才能保护周密。议论的人常说,英国人帮助土耳其扼守君士但丁海峡,使得俄国水师不能出地中海,所以俄国常想寻找一个屯泊水师的海口,而想对朝鲜有所行动。这又不是这样。近数年来,我已在黑海之滨得到一个停泊兵轮的好港湾,北边又得到煤矿苗旺质良,又在库贝岛得到两个海口,都是风静水暖,可以停泊战舰,而且有优质的煤矿。况且丹麦、瑞典与我是婚姻之国,我若想渡水师经过丹麦的海峡,也可以借道,何必注意于朝鲜?贵大臣回中国,必定要到总理衙门,可以劝告政府务必崇尚和睦的情谊,切勿被浮言所迷惑。’议论的人说俄国皇帝的话实出于至诚,中国也应当以至诚之意对待他。这是一件事。光绪十七年,长江一带民教不和的案件接连发生,蔓延延及内地,焚毁教堂,杀伤教士。各国驻京公使因为中国办事迟延,不能保护教民,屡次向总理衙门诘责。又因为哥老会党煽惑人心,蔓延更广,打算让兵轮上的水师登岸自卫,告知总理衙门。推德国公使巴兰德为领袖,中国朝廷阻止不住,事情即将成了。幸好俄国驻京公使不允此事,于是作罢。议论的人说洋兵登岸,名义上是自卫,实际上与用兵无异。倘若引发祸端,后患就在眉睫之间。俄国不允而中止,其与中国的交谊之厚,显而易见。这又是一件事。条陈时事的人都说:自从通商以来,是千古未有之变局。中国兵威不振,财力日益匮乏,商民交困。为什么呢?是因为在条约上太阿倒持,反主为客,导致商务亏绌至此。如今时局令人担忧而亟宜措意的是,祸患不在俄国而在英国。自光绪元年至十五年,中外通商货价进出盈亏的数目,中国共亏损白银一万五千五百六十一万余两。到十六年,英国盈利白银达六千零八十万四千三百一两,加上俄、美等国补入中国的白银二千三百四十一万余两,中国一年亏损白银达三千九百九十四万八千九百四十一两,这有贸易总册可以查考。国家贫穷百姓困苦,根源就在于此,年复一年,更不知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如今议论的人只知道俄国的土地扼制我的肩背,却不知道英国的商务已经溃烂我的腹心。日本一个岛国,鸦片一项还在禁例之首,中国竟然甘愿受其毒害,而不敢拒绝,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的计策,不如联合俄国以图谋英国。俄国羡慕印度的富庶,不肯一日将其从怀中去除。如果能以大信结交,共同敦睦情谊,中俄既亲近,更可共同引导其机宜。俄国如果进兵南牧,对英国的属地有所行动,那么中国边境靠近俄国的地方就可以无忧。英国的兵力既分散,中国乘机而动,与他们重新订立条约,禁止鸦片,不准进口。英国屈服于正理,而又慑于边境的多事,必定能顺从我的范围,借此整顿商务,力图富强,或许国势可以振兴,而外侮可以消除了。这又是一个说法。如今传闻有中俄密约,使得西伯利亚铁路可以经过满洲而通至太平洋海口,珲春的铁路得以径直顺利建成。此事若成,可以作为联俄的确证,而毫无疑义了。”主人说:“这些都是对的。你看事成之后,利弊如何?不妨纵谈天下事,以开拓我的胸襟。希望直言无隐。”客人说:“英国人榨取我的膏血,如同狐狸。俄国人性情猛鸷,如同虎狼。”
狐狸媚人以取精英,使人形脱内削,而至于夭亡,命虽失而躯壳尚存也。虎狼伏于山林而不动,似驯扰而不为害,一旦长啸跳跃,出而噬人,则吾侪无遗类矣。弊既若是,利何有焉?”
译狐狸用媚态迷惑人来吸取人的精气,导致人形体消瘦、内脏枯竭,甚至早死,虽然性命已失,但躯壳还留着。虎狼潜伏在山林中不动,看似驯服而不为害,一旦长啸跳跃出来咬人,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不剩了。弊端既然像这样,还有什么利益可言呢?
中英固交以防俄论
报论俄患深切着明,为中国计,固宜缓其所急而急其所缓矣。然俄之患,岂仅中国而已哉?昔有友人自外洋来,以俄皇密谕十六条译示,其第一条云:「我国当时时以拓土开疆为计,以求雄长天下。」此岂非骇人听闻者乎?目前欧洲大势,互相维系,难逞其蚕食之谋,所耽耽虎视者惟在中国。然俄非徒欲得中国,将以据亚洲之腹拊,印度之背,席卷而收西方诸小国也。夫英之藩服,以印度为最,印度之利为英外府,天下孰不知之?而孰不艳之?法人艳羡印度,自顾力不能争,乃改而谋越南。若俄则不然,其处心积虑,未尝一日忘。昔年欲并土尔其,顺势东下,而英早知之,于是举兵以助土。所以助土者,非仅为土,亦非仅为欧洲大局虑,土为俄灭,患将中于印度也。去年俄人欲建铁路以通波斯,英亦出为阻挠。所以阻挠者,非仅为波斯计,保波斯即所以保印度也。两者之谋,俄皆不得逞,于是专心致志于中国矣。夫以中国幅▯之广,随处膏腴,俄岂不垂涎?然而俄国未得陇,先望蜀,将欲为假虞灭虢之计,以有亚洲全土耳。方今阿富汗、俾路芝、波斯等诸小国,皆属于英,英之于亚洲,不可谓痛痒不相关矣。然则俄人于亚洲之地,一举一动,英安可如秦人之视越人哉?日本,东海岛国耳,而其识见独远,知亚洲之患不在他国,而在俄,恒引为切肤之忧。然俄之谋日本,犹不若谋印度之显著也。假使英廷知迩日俄于中国接壤处屯军裕饷,私蓄奸谋,今日为中国患者,他日即为印度患,特与中国结好固盟,许助一臂之力。俄知英为掣肘,必不敢狡然思逞,轻启边如是,则中国安,中国安则印度安,西方诸小国举无不安。所以为中国计者,仍莫非英自为计耳。中国此时殊形贫弱,然由贫而富,由弱而强,操之有道,亦一转移事。诚使痛改因循之习,力图整顿兴举,真材实事求是,则十八行省本富自在,何患终贫?自强在我,何患终弱?此亦订约各国所共知者。或谓目前中国尚未富强,故愿与他国和好;一旦得志,必将藐视泰西,不愿与各国结好矣。噫嘻!此何言也?无论堂堂中国,数千年来礼义风行,落落大方,必不为苏季子前恭后倨之行;即就我朝所以待蒙古、朝鲜、缅甸、越南各藩邦者观之,亦可以见列祖列宗开诚布公,无有内外矣。且当康熙全盛之朝,泰西各国皆来贡献,未尝不厚礼以待,所以怀柔远人,有加无已者,亦岂自今日始乎?一旦变贫为富,变弱为强,吾知与各国和好益敦,猜嫌尽化,更有过于今日者也。故以目前大势观之,四洲之上可以有并尊之国,而不可使有自大之邦。俄之势力渐将自大矣,所以裁抑之、遏制之者,决非一国能胜之事。所望识微见远者,以约纵连横之术,合诸国而拒虎狼,秦则固交之说,亦岂仅为中英两国发哉?
亲俄拒日论
说者谓:日,同文同伦,唇齿之邦也;俄,异言异族,虎狼之国也。为中国计,将联日拒俄,以为兴亚之策;何乃俄之亲而日之拒,谋国不已傎乎?嗟乎!为是说者,其亦知有春而不知有秋,知有汤而不知有也夫!谓俄为虎狼,诚是也;而不知俄虎而日亦狼也,是可谓知虎而不知狼。虎怒而狼亦未必善也。说在吴子与豪士之辩。淞滨之人有豪士某,游于燕赵,京师而归,适中日之盟成,创为虎狼之论,谓俄虎、日狼而中国人也,今亲俄以拒日,犹之延虎以御狼,纵免狼吞,奚免虎噬?一时江之东,哗然高其论。吴子剑华独心慊之。今夫俄,譬之虎也;日,譬之狼也。今欲拒日,乃益亲俄,犹之一夫山行,猝遇一狼,迎距为患,恐遭其噬,习闻山后有猛虎,乃匍匐贲奔以就之。狼追见虎,骇而郄走。若人方自以为幸免狼口,而不知虎之磨牙流涎者已在其侧矣。吾故曰:亲俄拒日,犹夫退狼以延虎矣。吴子闻之曰:逞坚白之辩者,不可穷以虚辞也;操凿枘之谈者,不可裁以规度也。故众蝇蜚声,诗疑鸡鸣,蚊成雷,不闻震霆;瓦缶擅响,黄琼斯瘖,世每易惑乎
译中英固交以防俄论
报纸上关于俄国祸患的论述深刻透彻,为中国谋划,固然应当缓解其紧迫的威胁而加速处理其缓急的局势。然而,俄国的祸患,难道仅仅针对中国吗?从前有位朋友从海外归来,将俄国沙皇秘密谕令的十六条翻译展示给我看,其中第一条说:“我国应当时刻以扩张领土、开拓疆域为计谋,以求称霸天下。”这难道不是令人震惊的消息吗?目前欧洲的大势,各国相互牵制维系,难以施展其蚕食他国的阴谋,所贪婪窥视的只有中国。然而俄国不仅仅想要得到中国,还将以此占据亚洲的中心地带,控制印度的背后,席卷并吞西方的各个小国。英国的藩属国中,以印度最为重要,印度的利益是英国海外最大的财库,天下谁不知道?谁不羡慕?法国人羡慕印度,自顾力量不能争夺,于是转而图谋越南。如果俄国则不然,其处心积虑,没有一天忘记。前年想要兼并土耳其,顺势向东进发,而英国早就知道了,于是出兵援助土耳其。之所以援助土耳其,不仅仅为了土耳其,也不仅仅为了欧洲大局考虑,土耳其如果被俄国灭亡,祸患将波及印度。去年俄国人想要修建铁路以通达波斯,英国也出面阻挠。之所以阻挠,不仅仅为了波斯考虑,保护波斯就是保护印度。这两次图谋,俄国都没有得逞,于是专心致志于中国了。凭借中国幅员的广阔,到处肥沃富饶,俄国难道不垂涎三尺?然而俄国没有得到陇地,就先觊觎蜀地,想要施行假借虞国灭亡虢国的计策,以占有整个亚洲。当今阿富汗、俾路支、波斯等小国,都归属于英国,英国对于亚洲,不能说没有切身利害关系。那么俄国在亚洲的土地上,一举一动,英国怎么可以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那样漠不关心呢?日本,不过是东海的一个岛国,但其见识独到深远,知道亚洲的祸患不在其他国家,而在俄国,常常引为切身的忧虑。然而俄国图谋日本,尚不如图谋印度那样显著。假如英国朝廷知道近日俄国在中国接壤处屯兵积粮,私下蓄谋奸计,今天成为中国祸患的,他日就是印度的祸患,特地与中国结好巩固盟约,许诺援助一臂之力。俄国知道英国成为掣肘,必定不敢肆意妄为,轻启边衅。这样,中国就安定,中国安定则印度安定,西方各个小国也就没有不安定的了。所以为中国谋划的,无非也是英国为自己谋划罢了。中国此时特别贫穷衰弱,然而由贫变富,由弱变强,掌握方法得当,也是一件可以转变的事情。如果真的痛改因循守旧的习气,努力整顿兴办事业,任用真才实学,实事求是,那么十八行省本来富裕自在,何必担心最终贫穷?自强在于自身,何必担心最终衰弱?这也是缔结条约各国所共同知道的。有人说目前中国尚未富强,所以愿意与他国和好;一旦得志,必将轻视西方各国,不愿意与各国结好了。唉!这是什么话?无论堂堂中国,数千年来礼义盛行,落落大方,必定不会做出苏秦那样前恭后倨的行为;即使就我朝对待蒙古、朝鲜、缅甸、越南各藩属国的态度来看,也可以看出列祖列宗开诚布公,没有内外之分。况且在康熙全盛的朝代,西方各国都来进贡,未曾不厚待礼遇,所以怀柔远方之人,有加无已,难道是从今天开始的吗?一旦由贫变富,由弱变强,我知道与各国和好更加敦厚,猜忌嫌隙全部化解,更有超过今天的。所以以目前大势来看,四海之上可以有并尊的国家,而不能让有自大的邦国。俄国的势力渐渐将要自大了,所以裁抑它、遏制它的,决非一个国家能胜任的事情。希望见识细微深远的人,用合纵连横的术数,联合各国抵御虎狼,秦国的固交之说,难道仅仅是为中英两国发出的吗?
亲俄拒日论
有人说:日本,同文同伦,是唇齿相依的国家;俄国,异言异族,是虎狼之邦。为中国谋划,应当联合日本抵御俄国,作为振兴亚洲的策略;为什么亲近俄国而拒绝日本,谋划国事不是太荒谬了吗?唉!说这种话的人,大概只知道春天而不知道秋天,知道商汤而不知道夏桀吧!说俄国是虎狼,确实是对的;而不知道俄国是虎,日本也是狼,这可以说是知道虎而不知道狼。虎发怒,狼也未必善良。道理在于吴子与豪士的辩论。淞滨有个豪士某,游历燕赵,从京师回来,恰逢中日盟约结成,创立了虎狼之论,说俄国是虎,日本是狼,而中国人是羊,现在亲近俄国以抵御日本,犹如引进老虎来抵御狼,纵然免遭狼吞,怎能免遭虎噬?一时间江东,哗然推崇他的言论。吴子剑华独自心里不满。现在俄国,譬如老虎;日本,譬如狼。现在想要抵御日本,却更加亲近俄国,犹如一个人山中行走,突然遇到一只狼,迎面阻挡成为祸患,恐怕遭到它的吞噬,听说山后有猛虎,于是匍匐奔逃去靠近它。狼追见虎,害怕而退走。如果人正自以为侥幸免遭狼口,却不知道老虎磨牙流涎已经在他旁边了。所以我说道:亲近俄国拒绝日本,犹如退却狼而引进虎。吴子听说后说:逞强辩白坚白异同的人,不能用虚辞来穷究;持凿枘不合之谈的人,不能用规矩来裁断。所以众蝇飞声,诗疑鸡鸣,蚊声成雷,听不到震霆;瓦缶擅响,黄钟喑哑,世人每每容易迷惑。
近是之言,而不知以实理剖之,则有千里毫厘之谬也。人每乐闻乎新奇之论,而不知以庸情衡之,则成玉卮无当之讥也。吾非谓某君之言虎狼非也,吾独惜其侈言虎狼,而犹未深得夫虎狼之情,暨遇虎狼者之人之意也。今夫俄诚虎也,日诚狼也,而我中国则遇虎狼之人也。亲俄拒日,诚无殊迎虎拒狼,纵免狼吞,宁逃虎噬,似也。然吾非谓若人之终能必免乎虎噬也,吾独甚不解乎某君亦有何术,将使斯人之必能先免乎狼吞也?匪狼之遇,胡吞之惧?遇之惧之吞,在斯须,求免斯须,非虎奚御?脱不延虎狼,其舍诸?倘是人就虎狼,从狼必先为虎噬,以虎饱狼,此其际固有间矣;而斯人宁不缓须臾之死,或可别希生。路以求解免,未可知也。即不幸遁,无复之终,果虎腹较之为狼吞者,历时已久,而且得先视吾仇之死,以快意于一时,亦复何辞与之俱尽哉?虎既为我复仇者也,与其为仇噬死,宁以报德?死后日之事,固若人所甘心者已。抑更有进焉者?今夫虎,大畜也,猛兽也,百夫见之而色失,百虫遇之而辟易,遭噬而死,固其常也,犹未必贻不武之羞,名为山人、木客所窃笑也。若夫狼,则小畜也,孱兽也,一勇夫可击而毙之,一木械之所可捍御者也。胜之且不武,独奈何甘心供其口噬?犹典▯见然,自诩其智曰:“吾非不可延虎以拒之也,独是拒之亦终不免死虎口,吾不若姑为狼德也。”呜呼!狼果知德也乎哉?有是哉!某君之言之愚也。吾故一语断之曰:“与其俯首而为狼吞,吾宁快心与狼之先后同为虎噬也。”
译亲近这种言论,却不用真实的道理去剖析它,就会产生相差千里与毫厘之间的谬误。人们常常喜欢听新奇的说法,却不用常理去衡量它,就会招致“玉杯无底”的讥讽。我并不是说某君关于虎狼的言论不对,我只是惋惜他空谈虎狼,却还没有深入理解虎狼的本性,以及遭遇虎狼之人的心意。现在俄国确实是虎,日本确实是狼,而我们中国则是遭遇虎狼的人。亲近俄国、拒绝日本,确实与迎接老虎、拒绝狼没有区别,纵然避免了被狼吞食,难道能逃脱被虎咬噬吗?这似乎是这样。然而我并不是说这些人最终一定能避免被虎咬噬,我只是非常不理解某君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人一定先避免被狼吞食呢?如果没有遇到狼,哪里会有被吞食的恐惧?遇到它、害怕它、被它吞食,都在顷刻之间,想要避免这顷刻间的危险,除了老虎谁能抵御?如果不延请虎狼,难道能舍弃它们吗?如果这些人投靠虎狼,跟随狼一定会先被虎咬噬,用老虎吃饱来喂狼,这时候本来就有空隙;而这些人难道不愿意延缓片刻的死期,或许可以另寻生路以求解脱,这是未可知的。即使不幸逃跑,没有最终的归宿,果然老虎的肚子比起狼的吞食,经历的时间更久,而且能先看到仇敌的死,以一时痛快,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与它同归于尽呢?老虎既然为我复仇,与其被仇敌咬死,宁愿报答恩德?死后日本的事情,本来就是那些人甘心的。还有更进一步的说法吗?现在老虎,是大畜,是猛兽,一百个男人见到它都会失色,一百种虫子遇到它都会退避,被咬死,本来是常事,还未必留下不勇敢的耻辱,被山民、木客所窃笑。至于狼,则是小畜,是孱弱的野兽,一个勇夫可以击毙它,一件木器就可以抵御它。战胜它尚且不算是勇敢,怎么甘心供它口噬?还像典〇那样,自夸自己的智慧说:“我不是不能延请老虎来拒绝它,只是拒绝它最终也难免死在虎口,我不如姑且为狼所德。”唉!狼真的知道恩德吗?有这样的吗!某君言论的愚蠢啊。所以我一句话断言:“与其低头被狼吞食,我宁愿痛快心地与狼先后一同被虎咬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