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统编五

卷二 文教部二 经义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10–141 段

无以节之。节之则有其物矣,不然则喜者乐者,何以适得吾仁?哀者怒者,何以适得吾义?何所藏以为智?何所以为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祭祀丧葬禅代征诛之故,百司执事典章仪物之数,饮食言语揖让登降之节,何以明得失生变化富贵者?何所以为功?贫贱忧患者,何所恃以自强?四时鬼神之所幽,山川百物之所明,天地之所统,纲纪之所维,帝王之所公以为制作,匹夫之所私以为学问,士君子之所循以为出处进退,则又何物?以其会通吾知,必礼也。由礼而后可以中节,中节而后可以为中庸。则中庸云者,赞礼之极辞也。中庸一书,礼之统论约束也。夫礼,抑人之盛气,抗人之懦情,以就于中。天下之人质之所不便,皆不能安,不安恐遂为道裂。指礼之物而赞以坦易之辞,以究其说于至深至大至尽之地,所以坚守礼者之心而统之一途也。故其言始之天命,以着从来曰:斯礼也命。与性先之矣,不然不汝强也。极之伦彝典,则以表大业曰:斯礼也,帝王之所考,名教之所责,无之或二也。要之,诚明以立本事曰:斯礼也,非明无以通微,非诚无以正隐,非所以为外也。于是使愚不肖者知所跂,而贤智者亦厌其意而不敢求多焉。此中庸之书所以继六经而鞭其后也。使其漫无所指,悬一至美之称,在事实之外,听人之所拟,岂圣贤著书道禁奸之本意乎?难之者曰:礼者,道之文也。子举中庸蔽之于礼,圣人之道无以加于礼乎?曰:礼者,道之所会也。虽有仁圣,不得礼无以加于人。则礼者,道之所待以征事者也。故其说不可殚。圣人之所是,皆礼同类也;圣人之所非,皆礼反对也。《易》之失得,《书》之治乱,《诗》之贞淫,《春秋》之诛赏,皆是物矣。尽六经之说,而后可以究礼之说,而后可以究中庸之说。中庸者,礼之统论约说,非其详者也。而孔子之告颜渊曰:「克己复礼为仁。」仁不得礼,无以为行,并无以为存也。礼之所统,不既全矣乎?吾故断以中庸为必有所指,而其所指断乎其为礼,而非他也。汉儒取以记礼为得解矣。世方乐中庸之便,其私其疑吾说也,必甚。乌知吾之说,固古人之说耶?

译没有用来节制它的东西。有了节制,那么那些事物就存在了;不然的话,喜悦和快乐的人,凭什么恰当地获得我的仁德?悲哀和愤怒的人,凭什么恰当地获得我的义理?凭借什么储藏来作为智慧?凭借什么来作为勇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些伦理关系,祭祀、丧葬、禅让、征伐这些事务,百官执掌职事、典章制度、礼仪器物这些数目,饮食、言语、作揖谦让、上下升降这些节度,凭什么来明辨得失、产生变化、成就富贵?凭借什么来建立功业?身处贫贱忧患之中,凭借什么来支撑自己、奋发自强?四时鬼神所隐藏的幽微,山川万物所彰显的显明,天地所统摄的范围,纲纪所维系的结构,帝王所公开用来制定法度,平民百姓所私下用来治学修身,士人君子所遵循用来决定出仕或隐居、进取或退守,那么这又是什么东西呢?因为它能会通我的认知,那一定是礼。通过礼,然后才能合乎节度;合乎节度,然后才能做到中庸。那么所谓中庸,就是赞美礼的极致言辞。《中庸》这本书,是对礼的总体论述和约束。礼,抑制人的骄盛之气,提振人的懦弱之情,使之归于中道。天下人的本性所不习惯的,都不能安然接受;不安定,恐怕就会背离正道而分裂。指出礼的具体事物,并用平实易懂的言辞来赞美它,以探究其道理直至最深、最大、最详尽的境界,以此来坚守尊礼者的内心,并统一于一条道路。所以《中庸》的言论,从“天命”开始,以彰显自古以来就说:这礼是命定的。它与本性一样是先天的,不然的话就不会强迫你了。极而言之,涉及伦理常道和典章制度,以此来表彰大业说:这礼,是帝王所考订的,名教所要求的,没有它或者背离它,就会走向歧途。总之,以“诚明”来确立根本宗旨说:这礼,不明了就无法通达幽微,不真诚就无法端正隐微,它不是外在的东西。于是让愚昧不贤的人知道所应仰望追求的目标,而贤明智慧的人也满足于其意旨而不敢再求多。这就是《中庸》一书之所以继六经之后并鞭策其后的原因。如果它漫无指向,悬设一个至美的称号,在事实之外,任由人们去揣测,这难道是圣贤著书以道义禁止奸邪的本意吗?诘难的人说:礼,是道的文采。您用《中庸》来概括礼,圣人的道难道没有超过礼的地方吗?回答说:礼,是道的汇聚之处。即使有仁德圣明的人,没有礼也无法对人施加影响。那么礼,是道所依赖以验证事理的东西。所以它的道理不可穷尽。圣人所肯定的,都是与礼同类的;圣人所否定的,都是与礼相反的。《易经》中的得失,《尚书》中的治乱,《诗经》中的贞正与淫邪,《春秋》中的诛伐与奖赏,都是这类东西。穷尽了六经的论述,然后才能探究礼的论述,然后才能探究《中庸》的论述。《中庸》是礼的总体论述和简要说明,并不是它的详细记载。而孔子告诉颜渊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仁如果没有礼,既无法付诸行动,也无法保持存在。礼所统摄的,不已经完备了吗?所以我断定《中庸》必定有所指,而它所指的断然是礼,而不是其他。汉代儒者认为它记载礼,算是得到了正确的解释。世人正乐于《中庸》的便利,他们对我的说法产生私见和怀疑,一定很厉害。怎么知道我的说法,本来就是古人的说法呢?

准孟上

汪缙

有两说于此,其一说公说也,其一说私说也。二说者,两相持,且孰屈?曰:私说必屈,然而屈其说未屈其心,果得谓之屈其说乎哉?吾立公说与私说衡,欲屈其心焉尔。屈其说因屈其心,是屈一而得兼也。是操公说者之大乐也。说之公私,恶乎分?曰:仁义也,曰利也。顺之则吉,逆之则凶,此百世不易之准也。公说也。虽然,圣人休焉,百家游焉,托足假宿,奸志厹焉,尧趋舜步,容服修焉。及其见利而奔,眈眈逐逐,尽变旧态,不足更缘饰古义,波委澜翻,溃横不可堤制。公说骤历,如莛拂楹,不为动。义利是非之界,犬牙错不厘,且又恶得而屈之?虽然,不屈其将何底乎?无已,则就其说,因其所明,正其所处之非,据警动其心以屈之,其可乎?何言尔?利害者,私说之所明也。其说曰:民命衣食者也。古者取之草木而有余食,取之毛羽而有余衣,衣食之涂宽,故争心伏。今者耕而食,耕者且未必得食;织而衣,织者且未必得衣。衣食之涂隘,故争心起。利事愈多,争心愈少;利事愈少,争心愈多。凡今之争,以愈少故愈争。不争是无以为命也。然则上之人所由制民命者,在利之涂矣。屈之曰:说之以利事愈少,则愈争,固也。吾不谓不然,抑知少之原之缘于争乎?抑知愈争则利事且愈少乎?今置田万亩,十人均之人千亩,仰事俯畜,养老送终,嫁娶之事,宽然足给,而且里党敦睦,通有无以羡资歉,不见谓少贪黩者出,视所有欿然不厌,负强挟诈,侵冒兼并以自益。智力等者见其然而效之,▯▯▯懦积愤不平,激发相助,胜负反复,互倾夺不可遽已,奇零断割,而千亩之业或半失,或十失八九,而少数矣。故曰:少之原缘于争,而愈争则愈见少也。且说之以愈少愈争者,彼微特不明于少原于争,愈争愈少之分,而实未明于不争不患其少之分也。今置田百亩,十人食之,不可谓不少然人受十亩,终其身,和其乡邻,食时而用节,即遇凶岁,何至为沟中瘠矣?故曰:不争不患,其少也;争则将并无以有,其少也,且将并无以有其命也。上以利制民,命民以争制利,见利而动,若鸟骇兽走,霍然解散,岂得制其命也哉?说又曰:利者,人所心聚也,故有国者必使利权尽归于上,而后可以万民而聚之。譬之齐民之家,足衣食,数人则数人聚之;足衣食,百人则百人聚之。谈说仁义而不足以衣食人,则转而衣食于人矣。是则民之聚于利,不聚于仁义,断可识已。屈之曰:民以利聚,民情乎?吾固谓利之不足以聚民也,吾尤不谓民之聚散之不以利也。虽然,有辨焉:曰圣人之聚民也以利,术家之聚民也亦以利,乌乎辨?曰辨之于其心,辨之于其政而已。

圣王者,情爱民,欲其安全也,则为之计饱暖;欲其安全之永永也,则为之播礼教。上治风雨,下治山泽,中治彝伦饮食,笫之私,罔不周悉,若父兄之虑子弟也。其政之行于下者,正经界,止淫惰,开其利原,塞其滥溢之窦。自十一而外,一丝一粟,上无利焉。故民乐其生,服其教,遇饥馑丘战之厄,蟠固而不散。术家者,情欲利,欲利欲博,欲专。民不聚利,不博不专;民不仰,不仰不聚,不聚不威,不威不专。是故藉民之力而博之也,藉民之力而专之也。其于民也,若豪猾之驭臧获,若屠贩者之役牛马豢犬豕也。厚其直,时其饥饱,广其刍牧,坚密其圈牢,剔抉其蠹害之者,非有爱也,以为吾将有以用之也。故其民仰利畏威,不识君父、亲戚,寡廉耻,惟利威之向。故其民可耕可战,至与之犯危难,威利少倍,此则立解。嗟夫!利害者,私说之所明也;仁义者,私说之所昧也。私说之明利害,固有未尽明焉,如此也。公说明仁义,利与害有不足明,然其明利害至尽矣。私说之明利害,则祗得半也。且其利害又非特如前所陈而已。公说行,利泽溥,害端绝,清和咸理,奕▯袭休,无穷期。私说行,朝为夕利,祸害蕴隆,潜伏不可胜较。为私说者,乃竟未之究

译准孟上

汪缙

对于这个问题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公说,一种是私说。这两种说法相互对峙,究竟哪一方会理屈?回答说:私说必然理屈,然而只是理屈其说,并未理屈其心,果真能称之为理屈其说吗?我树立公说与私说进行权衡,目的是要理屈其心。理屈其说从而理屈其心,这是理屈一方面而兼得另一方面。这是持公说者的大快乐。说的公私,在哪里区分呢?回答说:在于仁义,在于利。顺从它则吉祥,违背它则凶险,这是百代不变的标准。这就是公说。虽然如此,圣人以此休养生息,百家以此游说,依托立足、借宿暂居,奸邪的志向也在此处酝酿,模仿尧舜的步调,修饰容貌服饰。等到他们见到利益就奔逐,贪婪地追逐,完全改变了旧有的常态,不足以再借古义来掩饰,像波浪一样翻滚,溃决横溢,无法用堤坝控制。公说突然经历这些,就像细草拂过柱子,不会为之动摇。义与利、是与非的界限,像犬牙一样交错不清,又怎么能理屈他们呢?虽然如此,如果不理屈他们,将会有什么结果呢?不得已,就顺着他们的说法,依据他们所明白的道理,纠正他们立场的错误,根据警示触动他们的心来理屈他们,可以吗?为什么这么说呢?利害,是私说所明白的。他们的说法是:百姓的生命在于衣食。古时候从草木中获取食物而有余粮,从毛羽中获取衣物而有余布,衣食的来源宽广,所以争抢的心隐藏。现在耕种而吃,耕种的人尚且未必能得到食物;纺织而穿,纺织的人尚且未必能得到衣物。衣食的来源狭窄,所以争抢的心兴起。利事越多,争抢的心越少;利事越少,争抢的心越多。如今所有的争抢,是因为越少所以越争。不争就无法维持生命。那么上面的人用来控制百姓生命的,在于利的途径了。理屈他们说:说利事越少就越争,确实如此。我不认为不是这样,但知道少的根源在于争吗?知道越争则利事就越少吗?现在设置万亩田地,十个人平分,每人一千亩,侍奉长辈、养育晚辈,养老送终,嫁娶之事,宽裕地足够供给,而且乡里和睦,互通有无,用多余资助不足,不见被称为少贪黩的人出现,看那些所有不足而不满足的人,依仗强权、挟持欺诈,侵吞冒犯、兼并土地以自肥。智力相等的人看到这样而效仿,〇〇〇懦夫积累愤懑不平,激发相助,胜负反复,互相倾轧争夺不可立即停止,零碎分割,而千亩的产业或许失去一半,或许失去十分之八九,这就变少了。所以说:少的根源在于争,而越争则越见少。况且说越越少越争的人,他们不仅不明白少源于争、越争越少的分别,而且实在不明白不争不担心少的分别。现在设置百亩田地,十个人食用,不能说不少,但每人受十亩,终其一生,和顺乡邻,按时吃饭、节约使用,即使遇到荒年,何至于成为沟渠中的瘦骨呢?所以说:不争不担心少;争则将连拥有的都没有,其少,而且将连维持生命的都没有。上面以利控制百姓,命令百姓以争来控制利,见到利益就行动,像鸟惊兽跑,霍然解散,怎么能控制他们的生命呢?说法又说:利,是人们心中聚集的东西,所以有国家的人必须使利权完全归于上面,然后才能聚集万民。譬如齐民的家庭,足以衣食,几个人就聚集几个人;足以衣食,一百人就聚集一百人。谈论仁义而不足以衣食人,就转而衣食于人。这就是百姓聚集于利,不聚集于仁义,可以断定。理屈他们说:百姓以利聚集,是民情吗?我固然说利不足以聚集百姓,我更不说百姓的聚散不以利。虽然如此,有辨别:圣人的聚集百姓以利,术家的聚集百姓也以利,怎么辨别?回答说:辨别于其心,辨别于其政而已。

圣王,情感上爱百姓,想要他们安全,就为他们计算饱暖;想要他们永远安全,就为他们传播礼教。上面治理风雨,下面治理山泽,中间治理常理饮食,以及私人的床第,没有不周详的,像父兄忧虑子弟一样。他的政令施行于下,端正田界,制止淫乱懒惰,开辟利的源头,堵塞泛滥的漏洞。除了十一税之外,一丝一粟,上面没有利。所以百姓乐于生活,服从教化,遇到饥荒战争的灾难,牢固而不散。术家,情感上欲求利,欲求利欲求广博,欲求专一。百姓不聚集利,就不广博不专一;百姓不仰仗,就不聚集,不聚集就不威严,不威严就不专一。所以借百姓的力量而广博,借百姓的力量而专一。对于百姓,像豪强驾驭奴仆,像屠夫役使牛马、豢养犬猪。提高他们的价值,适时他们的饥饱,扩大他们的放牧,坚固严密他们的圈牢,剔除其中的蛀害者,不是有爱,因为我将要用他们。所以百姓仰仗利畏惧威,不认识君父、亲戚,缺乏廉耻,只向利威。所以百姓可以耕种可以作战,至于让他们冒危难,威利稍微加倍,这就立即解散。唉!利害,是私说所明白的;仁义,是私说所昏暗的。私说的明白利害,本来有未尽明白的,像这样。公说明白仁义,利与害有不足明白的,但它的明白利害到了极点。私说的明白利害,则只得到一半。而且它的利害又不只是前面所陈述的。公说施行,利泽广布,害端断绝,清和都治理,世代继承美好,没有穷尽。私说施行,早晨为晚上的利,祸害蕴积隆盛,潜伏不可胜数。持私说的人,竟然没有探究。

明也。其无几于仁义也,宜也。夫战国之趋利亟矣,天下没溺焉。孟子援之明仁义,乃其告梁王,独隐其三极之微言,徒比切利害,若相与为角胜者,窃怪焉。既而究其旨,作而叹曰:“利窦之也甚洪水,塞其窦之难也甚。治洪水,使逆其骤而制之,恐堤不能立而伤转大也。顺而杀之,流将分渐安于渎,然后直之堤焉,遏其后冲。”此治水之道也。若夫君子之绳己,则不然。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未有失其心而可以为人者也,未有人而可以不由此路者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岂曰利之?云乎?必也澄其原,壹其向,复焉,熟焉,久而安焉。如鱼在水,而不知水,则与之化矣。苟利而仁焉,是假仁也;苟利而义焉,是袭义也。假与袭,譬犹中而熏外也,终亦必亡而已矣。择术者,其慎诸哉!

译这是明白的道理。他几乎达到了仁义的高度,是理所当然的。战国时期人们追逐利益急切,天下人都沉溺其中。孟子援引仁义来拯救世人,然而他在告诫梁惠王时,却独自隐藏了关于“三极”的精微言论,只是切中利害得失,好像要与对方争胜一样,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后来探究他的主旨,我起身感叹道:“利益的漏洞比洪水更可怕,堵塞这个漏洞比治理洪水更难。治理洪水,如果逆着它的迅猛势头去制服它,恐怕堤坝无法建立,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顺着水流减弱它的势头,让水流分散逐渐安定于沟渠,然后再修筑堤坝,阻挡它后续的冲击。”这是治理水患的方法。至于君子约束自己,却不是这样。他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正道。没有失去本心还能做人的,也没有做人可以不走这条正道的。”因此,有所追求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有所厌恶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难道说是为了利益吗?不是这样的。一定要澄清本源,专一方向,回归本真,使之纯熟,久而久之便安然如此。就像鱼在水中,却感觉不到水的存在,这就与道融合为一了。如果为了利益而施行仁,那是假仁;如果为了利益而施行义,那是袭义。假仁与袭义,好比内部熏染而外部表现,最终必然灭亡罢了。选择方法的人,要谨慎啊!

准孟中

汪缙

忧民忧,乐民乐,王道终始之大端也。唐虞三代之忧乐其民者,诗书可考也。书之《无逸》,诗之《七月》,言王道之忧;书之《赓歌》,诗之《由庚》《华黍》,言王道之乐。王道之忧乐,固若此也。后之不能为唐虞三代也,固也,无忧乐乎民之心也。继百王而忧乐乎民者,有孔子。孔子作《春秋》,一病民必书,一息民必书,不得位不能行其志,托忧乐乎空言,诚系于中,不能竟恝也。继孔子而忧乐乎民者,有孟子。孟子之忧,民之忧也;孟子之乐,民之乐也。着于七篇者备矣。后之不能为唐虞三代也,固也,无忧乐乎民之心也。吾尝论之,无是心而幸其有济者,是以涂之人虑衽席之事也;有是心而犹患其无济者,是以父母虑其子之事而患其有弗获也。无是心而徒济其私者,以涂之人而与为市易也。后之不能为唐虞三代也,固也,无忧乐乎民之心也。非谓无希高慕远者也。后之为人君者而有是心,非必希高慕远,天下已受其福;后之为人君者而无是心,夫即希高慕远,天下转受其祸。后之为人臣者而有是心,非必希高慕远,天下已受其福;后之为人臣者而无是心,夫即希高慕远,天下转受其祸。夫以涂之人而虑衽席之事,即其智能材力什百于室之人,必无益者,彼固涂之人也,心之所不属也。以室之人而虑衽席之事,其智能材力即什百不如涂之人,必有益者,彼固室之人也,心之所属也。心之所属,有甚于父母虑其子者乎?父母虑其子之事,未有不济也,心属焉也。心属焉者,必有济。若汉文帝、宋仁宗是也。汉文帝、宋仁宗非希高慕远者也,徒以有勤民隐之心,此其治之独得效也。心不属焉者,必无济。若汉之武帝、宋之神宗是也。武帝之功恢于文帝,神宗之志大于仁宗,可谓希高慕远者矣,海内卒为骚动,非其功之不如、志之不如,而徒以其勤民隐之心之远不。如也,今夫忧民之饥也而食之,忧民之[寒](塞)也而衣之,忧民之露处也而庐舍之。衣之,食之,庐舍之,此固至庸至近无奇之事,然非有父母之心者不能周也。文教患不美,武功患不遒,涂饰治具之事患不古,若意诚广矣。然而民之饥也,不暇食之;民之寒也,不暇衣之;民之露处也,不暇庐舍之。是犹涂之人也,一拱手患失容,一开口患失言。至目击其人饥寒露处之状,淡然不以关虑,工好语慰藉,若不可已足,未出绳枢已释然已。固也,涂之人也。汉之文武,宋之仁神,以此故不相若也。且后之为人臣者,若汉之诸葛亮,唐之陆贽,夫未尝希高慕远也。其事君也,口不必曰尧舜;其处身也,口不必曰伊周。其勤民隐之心,即尧舜其君,伊周其身者,不过之也。

口尧舜其君,口伊周其身,卑汉陋唐,薄诸葛轻陆者,有人矣。宋之王安石是也。希高慕远,力主其所谓新法者,行之海内,海内蒙其殃。清议大哗,仡仡不少动。非不为动也,彼固无忧乐斯民之心。然也,则安石者固涂之人也。若何与之议室家事哉?彼固不知王道之奚所倪也。王道之所倪,倪于肫然,具有父母之心者也。父母忧其子之饥,既食之矣;忧其子之寒,既衣之矣;忧其子之露处,既庐舍之矣。以衣食之恶之不如美也,则又美之;以庐舍之庳之不如完也,则又完之。衣食美,庐舍完,以非有礼义辞让之节不可久完美也。于是则又礼义辞让之节以为家室之道,在是也。而不知忧饥寒露处之忧,如是其勤劳也,而遽遽为之。呜呼!衣食之之未能也,何能美其衣食也?庐舍之之未能也,何能完其庐舍也?衣食之庐舍之之未能也,更何能修其礼义辞让之节也?呜呼!此唐虞三代之治所以不可复见也。然则因简陋者得乎?曰:因简陋者是与民为市也。彼亦忧民之忧,乐民之乐矣。利在也,利不在则又不暇忧乐民之忧乐,而唯己乐之乐,己忧之忧矣。是故利在则楚越人为左右手,利不在则楚人掉臂而观,越人冻馁也;越人掉臂而观,楚人冻馁也。涂之人也。故吾尝曰:后之理天下

译汪缙

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这是王道始终的根本。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那些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的君主,在《诗经》《尚书》中都有记载。《尚书》中的《无逸》篇,《诗经》中的《七月》篇,讲述的是王道中的忧虑;《尚书》中的《赓歌》,《诗经》中的《由庚》《华黍》,讲述的是王道中的欢乐。王道的忧乐,本来就是这样。后世君主不能做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境界,固然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的心。继承百代君王而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的,有孔子。孔子作《春秋》,凡是一件事使百姓受苦,必定记载;凡是一件事使百姓休养生息,必定记载。他未能获得权位,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只能将忧乐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之中,但内心真诚关切,无法完全冷漠置之。继承孔子而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的,有孟子。孟子的忧虑,就是百姓的忧虑;孟子的欢乐,就是百姓的欢乐。这在《孟子》七篇中记载得很完备。后世君主不能做到唐尧、虞舜、夏、商的境界,固然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为百姓忧虑、与百姓成功的心。我曾论述过,没有这种心却侥幸希望有所成就的人,就像路人去考虑自己床席上的私事一样;有这种心却还担心无法成就的人,就像父母考虑子女的事情而担心他们不能成功一样。没有这种心而只图成就私利的人,就像路人之间进行市场交易一样。后世君主不能做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境界,固然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为百姓忧乐的心。这并不是说没有那些仰慕高远的人。后世做君主的如果有这种心,不必仰慕高远,天下已经享受到了福泽;后世做君主的如果没有这种心,即使仰慕高远,天下反而遭受祸患。后世做大臣的如果有这种心,不必仰慕高远,天下已经享受福泽;后世做大臣的如果没有这种心,即使仰慕高远,天下反而遭受祸害。让路人去考虑床席上的私事,即使他的智能才力比家里的人强上百倍,也一定没有益处,因为他毕竟是路人,心不归属于此。让家里的人去考虑床席上的私事,即使他的智能才力量不如路人百倍,也一定有益处,因为他毕竟是家里的人,心归属于此。心归属于此,有比父母考虑子女的事情更迫切的吗?父母考虑子女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因为心归属于此。心归属于此,必定能成功。像汉文帝、宋仁宗就是这样。汉文帝、宋仁宗并不是仰慕高远的人,只是因为有体恤百姓疾苦的心,所以他们的治理唯独取得了成效。心不归属于此,必定不能成功。像汉武帝、宋神宗就是这样。武帝的功业比文帝宏大,神宗的志向比仁宗远大,可以说是仰慕高远的人了,但天下最终动荡不安,不是因为他们的功业不如文帝、志向不如仁宗,而是因为体恤百姓疾苦的心远远不如。现在,担心百姓饥饿就给他们食物,担心百姓寒冷就给他们衣服,担心百姓露宿就给他们房屋。给他们衣服、食物、房屋,这本来是极平常极近便、没有奇特之处的事,然而没有父母之心的人是无法周全的。担心文教不够美好,担心武功不够强劲,担心修饰治理器具的事情不够古雅,这些想法似乎很广阔。然而百姓饥饿时,顾不上给他们食物;百姓寒冷时,顾不上给他们衣服;百姓露宿时,顾不上给他们房屋。这就像路人一样,一举手担心失礼,一开口担心失言。直到亲眼看到别人饥饿、寒冷、露宿的样子,却淡然不放在心上,只是擅长用言语安慰,好像不可停止似的,一旦走出家门就释然了。这当然是路人。汉代的文武皇帝、宋代的仁宗神宗,因此不能相提并论。况且后世做大臣的,像汉代的诸葛亮、唐代的陆贽,他们未曾仰慕高远。他们侍奉君主,口中不必说尧舜;他们安身立命,口中不必说伊尹、周公。他们体恤百姓疾苦的心,即使让君主成为尧舜,让自己成为伊尹、周公,也不过如此。

口中说让君主成为尧舜,让自己成为伊尹、周公,轻视汉朝、鄙薄唐朝,看不起诸葛亮、陆贽的人,是有的。宋代的王安石就是这样。他仰慕高远,极力主张他所谓的“新法”,在全国推行,天下遭受其祸害。清议大哗,他刚愎自用,毫不为动。不是不为所动,而是他本来就没有忧乐百姓的心。既然如此,那么王安石本来就是路人。怎么能和他商议家里的事呢?他本来不知道王道所依靠的是什么。王道所依靠的,是真诚具有父母之心的人。父母担心子女饥饿,已经给他们食物了;担心子女寒冷,已经给他们衣服了;担心子女露宿,已经给他们房屋了。因为衣食粗劣不如美好,就再使其美好;因为房屋低矮不如完备,就再使其完备。衣食美好,房屋完备,因为如果没有礼义辞让的节制就无法长久保持完美。于是又用礼义辞让的节制作为治家的道理,就在于此。却不知道担心饥饿寒冷露宿的忧虑,如此勤劳,却匆匆忙忙地去追求那些。唉!连给百姓衣食都做不到,怎么能使衣食美好呢?连给百姓房屋都做不到,怎么能使房屋完备呢?连给百姓衣食房屋都做不到,更怎么能修习礼义辞让的节制呢?唉!这就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治理之所以不可再见到的原因。那么,因循简陋就能成功吗?回答说:因循简陋就是与百姓做交易。他也为百姓忧虑,与百姓同乐了。有利可图时,有利可图时就为百姓忧乐;没有利可图时,就不顾百姓的忧乐,只追求自己的快乐,只忧虑自己的忧愁。所以有利可图时,楚越之人可以成为左右手;没有利可图时,楚人袖手旁观,越人挨饿受冻;越人袖手旁观,楚人挨饿受冻。这是路人。所以我曾说:后世治理天下

者,立一古者司市之法而有余治矣。谓其无父母之心也。孟子之时,齐宣王、梁惠王之徒,涂之人也。孟子若曰:吾无以动其父母斯民之心,骤与陈王道有入乎?动其父母斯民之心,而后唯吾说之信,而莫吾阏也。惠王立沼上,顾乐鸿雁麋鹿,此何关于民?自孟子言之,则曰:与民偕乐,古之所以能乐也。宣王以羊易牛,此何关于民?自孟子言之,则曰:可以保民而王。宣王好货,公刘好货乎?自孟子言之,则曰:与民同之,谓公刘好货可也。宣王好色,太王好色乎?自孟子言之,则曰:与民同之,谓太王好色可也。宣王好勇,文王、武王好勇乎?自孟子言之,则曰:「救民于水火」,谓文王、武王好勇可也。凡以动其父母斯民之心而已矣。呜呼!此唐、虞、三代之治之所由以终始者也。吾故曰:「王道终始之大端,忧民、忧乐民,乐是以治具毕张,而化理洽也。」

译(只要)确立古代司市的法则,治理就会绰绰有余了。这是因为(统治者)缺乏像父母爱护子女那样的心肠。孟子所处的时代,齐宣王、梁惠王等人,都是普通百姓。孟子或许会说:我如果不能触动他们爱护百姓如父母般的心,突然向他们陈述王道,能有成效吗?只有先触动他们爱护百姓如父母般的心,然后才会唯独相信我的学说,而没有人会阻挠我。惠王站在池塘边,欣赏鸿雁麋鹿的快乐,这与百姓有什么关系?从孟子的角度来看,却说:与百姓一同快乐,这就是古人之所以能快乐的原因。宣王用羊替换牛,这与百姓有什么关系?从孟子的角度来看,却说:这可以保全百姓而称王天下。宣王喜爱财货,公刘也喜爱财货吗?从孟子的角度来看,却说:与百姓共享财货,那么说公刘喜爱财货是可以的。宣王喜爱美色,太王也喜爱美色吗?从孟子的角度来看,却说:与百姓共同享有,那么说太王喜爱美色是可以的。宣王喜爱勇武,文王、武王也喜爱勇武吗?从孟子的角度来看,却说:“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那么说文王、武王喜爱勇武是可以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触动他们爱护百姓如父母般的心罢了。唉!这就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治理之所以能始终如一的原因。所以我说道:“王道始终的根本,在于担忧百姓、担忧百姓的忧乐,使百姓快乐,这样治理的器具就完全具备了,教化也就和谐融洽了。”

准孟下

汪缙

三代之治天下以道,其道具其器备也。三代后之治天下也以术,其道微,其器亡也。古者治天下之大器有三,曰封建,曰井田,曰学校。自有封建而后有公侯伯子男,有公侯伯子男而后有吉凶宾军燕飨脤膰庆贺之礼,有吉凶宾军燕飨脤膰庆贺之礼而后礼制行于诸侯,礼制行于诸侯而后若卿若大夫若士若皁若舆若僚若仆台圉若牧,以次相承而礼制得行于天下之为人臣者矣。是则封建者,制爵制禄之大器也。有井田而后有乡州党族闾比,有乡州党族闾比而后有读法会民祭祀丧纪昏冠饮酒之礼,有读法会民祭祀丧纪昏冠饮酒之礼而后礼制行于民间,礼制行于民间而后若圃若工若商若牧若嫔若衡虞若闲民,以次相举而礼制得行于天下之为人民者矣。是则井田者,任地任民之大器也。有学校而后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礼,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礼而后知有子臣弟之义,知子臣弟之义而后礼制行于王太子,礼制行于王太子而后若王子若后之太子若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若俊秀之子,以次相观而礼制得行于天下之为人子者矣。是则学校者,明人伦之大器也。继三代而为治者,封建废,郡县兴,举古所谓考礼正刑一德之治,变为簿书算数,遂以吏胥得操官府之柄。其弊也,官府视为具文,吏胥据为奸数。其极也,官府与吏胥共手而浚民生,则纪纲弛矣。纪纲弛而争急,争急而刑狱繁矣。井田废,兼并兴,举古所谓保受葬救赒宾之治,变为佣徒市隶,遂以富民得制贫民之命。其弊也,富民侈于王侯,贫民夷为奴婢。其极也,暴君污吏征敛横出,富与贫交困,则生计蹙矣。生计蹙而饥寒迫,饥寒迫而盗贼起矣。学校废,制科兴,举古所谓升之司徒诏之乐正者,变为有司之程尺,遂以空言而获幸进矣。其极也,幸进不以空言而输金输粟,则拥厚赀者得美宦矣。拥厚赀者得美宦,而流品杂矣。流品杂而名器滥矣。于斯时也,欲复三代之器,不亦远阔于事情哉?治天下者,其惟有信赏必罚以御下,锄奸击暴以齐民,绝干请,抑侥幸以取士而已。然则,封建废而郡县兴,井田废而兼并兴,学校废而科举兴,此古今一大消长也。吾尝求其消长之故,三代之器至于澌灭无遗者,以秦之得志于天下,商鞅之言用于前,李斯之言踵于后也。鞅斯之言得见用于天下者,以孟子道之不行也。孟子盖尝有意于维持三代之封建井田学校矣。今考其书,道则三代之道也,器则三代之器也。以三代之器行三代之道,三代必可复也。

由此观之,孟子之道行,则鞅、商、李斯之言绌;秦不得志于天下,则三代之器不至澌灭无遗。然则孟子道之不行,鞅、斯之言得见用于秦者,是又古今一大消长之枢也。呜呼!三代之器,积之非一朝,修之非一王,竭数圣人之心思,历千百年为之,而后以大备。及其衰也,以孟子之贤圣,孜孜汲汲求维持完复之,不足以鞅、斯偏家小说澌灭之,若炎火燎鸿毛焉。何天之无意于三代也?吾尝深思其故:天下有不弊之道,无不弊之器。道犹规矩也,器犹方员也。规矩出乎天,出乎天者不弊;方员成乎人,成乎人者虽经神圣之创造,必归于弊。三代之器至于周末,固有必消之势焉。何也?封建者,所以明君臣之分也;自争夺起,篡弒作,而君臣之祸亟矣,此封建必消之势也。井田者,所以均民地之数也;自侵暴兴,经界乱,而民地之律紊矣,此井田必消之势也。学校者,所以养贤材之具也;自学术坏,横议生,而贤材之败极矣,此学校必消之势也。有所消者,必有所长,此孟子之所以不能行道于天下,秦之所以得志于天下也。秦既得志于天下,于是毁灭三代之器,泯然无遗。余后代即有愿治之君,终不能复。然而其器亡,非其道亡也。诚得其道矣,器虽不具,变而通之可也。秦以后言治道者,莫董子若矣。其言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此直上直下,古今塞宇宙者也,在自立而已矣。言治器者,又莫若贾生矣。其言有与孟子相表里

译准孟下

汪缙

夏、商、周三代治理天下依靠的是大道,因为它们的道理完备,相应的制度设施也齐备。三代以后治理天下依靠的是权术,因为大道衰微,相应的制度设施也消亡了。古代治理天下的重大制度设施有三项,即封建制、井田制、学校制。有了封建制,才有了公、侯、伯、子、男等爵位;有了公、侯、伯、子、男,才有了吉礼、凶礼、宾礼、军礼、燕礼、飨礼、脤膰礼、庆贺礼等礼仪;有了这些礼仪,礼制才能在诸侯中推行;礼制在诸侯中推行,那么像卿、大夫、士、皂、舆、僚、仆、台、圉、牧等各级臣属,就能依次相承,使礼制得以在天下所有为臣者中推行了。由此可见,封建制是制定爵位和俸禄的重大制度设施。有了井田制,才有了乡、州、党、族、闾、比等基层行政组织;有了这些组织,才有了读法、会民、祭祀、丧纪、昏冠、饮酒等礼仪;有了这些礼仪,礼制才能在民间推行;礼制在民间推行,那么像圃人、工匠、商人、牧人、嫔妇、衡虞、闲民等各类百姓,就能依次被举荐任用,使礼制得以在天下所有百姓中推行了。由此可见,井田制是任用土地和百姓的重大制度设施。有了学校,才有了君在、父在、兄在的礼仪;有了这些礼仪,才知道有子、臣、弟的道义;知道了子、臣、弟的道义,礼制才能在王太子中推行;礼制在王太子中推行,那么像王子、皇后太子、公卿大夫元士的嫡长子以及俊秀子弟,就能依次观摩学习,使礼制得以在天下所有为子者中推行了。由此可见,学校是阐明人伦关系的重大制度设施。继承三代而治理天下的人,废除了封建制,兴起了郡县制,把古代所谓考察礼制、端正刑罚、统一德行的治理方式,变成了簿册文书和计算统计,于是让吏胥掌握了官府的大权。其弊端在于,官府把礼制视为具文形式,吏胥把职权据为营私舞弊的手段。其极端情况是,官府与吏胥联手盘剥百姓,那么纲纪就松弛了。纲纪松弛导致争斗急切,争斗急切导致刑狱繁多。废除了井田制,土地兼并兴起,把古代所谓保护、授田、安葬、救济、赈济、接待宾客的治理方式,变成了雇佣仆役和市井隶卒,于是让富民掌握了贫民的生杀大权。其弊端在于,富民比王侯还奢侈,贫民沦为奴婢。其极端情况是,暴君和污吏横征暴敛,富人和穷人都陷入困境,那么生计就紧迫了。生计紧迫导致饥寒交迫,饥寒交迫导致盗贼兴起。废除了学校,兴起了科举制,把古代所谓提拔到司徒那里、由乐正教导的方式,变成了有司规定的程式尺度,于是凭借空谈就能侥幸晋升。其极端情况是,侥幸晋升不靠空谈而靠输送金银粮食,那么拥有巨额财富的人就能获得美官了。拥有巨额财富的人获得美官,那么士人流品就混杂了。流品混杂导致名器泛滥。在这个时候,想要恢复三代的制度设施,不是太脱离实际了吗?治理天下的人,只有做到赏罚分明以驾驭下属,铲除奸邪打击暴虐以整顿百姓,杜绝请托,抑制侥幸以选拔人才罢了。然而,封建制废除而郡县制兴起,井田制废除而土地兼并兴起,学校制废除而科举制兴起,这是古今的一大消长变化。我曾经探求这种消长变化的原因,三代的制度设施之所以彻底消亡无遗,是因为秦朝在天下得志,商鞅的言论在前被采用,李斯的言论在后被沿用。商鞅、李斯的言论之所以能在天下被采用,是因为孟子的道不能推行。孟子曾经有意维持三代的封建、井田、学校制度。现在考察他的著作,道理是三代的道理,制度设施也是三代的制度设施。用三代的制度设施推行三代的道理,三代必定可以恢复。

由此看来,如果孟子的道得以推行,那么商鞅、李斯的言论就会退居次要;秦朝不能在天下得志,那么三代的制度设施就不会彻底消亡无遗。那么,孟子的道不能推行,商鞅、李斯的言论得以在秦朝被采用,这又是古今一大消长变化的关键。唉!三代的制度设施,积累不是一朝一夕,修治不是一代君王,耗尽了几位圣人的心思,历经千百年才达到完备。等到它们衰败时,凭借孟子这样的贤圣,勤勉急切地寻求维持恢复,却不足以抵挡商鞅、李斯偏狭学派的言论将其彻底毁灭,就像烈火焚烧鸿毛一样容易。为什么上天对三代没有意向呢?我曾经深思其中的原因:天下有不衰败的道,却没有不衰败的制度设施。道好比圆规和曲尺,制度设施好比方形和圆形的器物。圆规曲尺出于天道,出于天道的不会衰败;方形圆形器物成于人力,成于人力的,即使经过圣人的创造,也必然归于衰败。三代的制度设施到了周末,本来就有必然消亡的趋势。为什么呢?封建制,是用来明确君臣名分的;自从争夺兴起,篡位弑君发生,君臣之间的祸患就加剧了,这是封建制必然消亡的趋势。井田制,是用来平均百姓土地数量的;自从侵夺暴虐兴起,田界混乱,百姓土地的法则就紊乱了,这是井田制必然消亡的趋势。学校制,是用来培养贤才的工具;自从学术败坏,异端邪说产生,贤才的败坏就达到极点了,这是学校制必然消亡的趋势。有所消亡的,必然有所增长,这就是孟子之所以不能在天下推行其道,秦朝之所以能在天下得志的原因。秦朝既然在天下得志,于是毁灭三代的制度设施,使其完全消失无遗。后世即使有愿意治理天下的君主,最终也不能恢复。然而,制度设施的消亡,并不是道的消亡。如果真的掌握了道,即使制度设施不齐全,变通它也是可以的。秦朝以后谈论治道的,没有比董仲舒更好的了。他说:“道的根本源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这是贯通古今、充满宇宙的真理,在于自立罢了。谈论治器(制度设施)的,又没有人比贾谊更好的了。他的言论与孟子相互表里

者:「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此孟子「鲁在所损」之指也;「曰礼貌大臣以厉其节,大臣厉而后可以率属,群属率而后可以治邦国,」此孟子「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之指也。知是则三代封建之遗意,已行于郡国之间矣。其曰「定经制」「曰驱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着于本而后得以食其力,食其力而后得以安其分,安其分而后得以着其辨,此孟子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也」。如是,则三代井田之遗意已行于兼并之日矣。其曰「谕教太子,能谕教而后能修身,能修身而后能事亲,能事亲而后能爱人,能爱人而后能君人」,此孟子所谓「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也」。如是,则三代学校之遗意已行于制科之日矣。非然者,臣节不厉而君子犯义矣,民分不安而小人犯刑矣。太子不知学,则上无礼,下无学,而贼民兴矣。此三代下治天下之极弊也。嗟乎!孟贾者,治器之大匠也;鞅斯者,坏器之贱工也。孟子修之于未坏之前,贾生言之于已坏之后,在治天下者用之而已矣。后之儒侈言三代者多矣,然不明其道术之大分、消长之大机,乃于暴秦煨烬之余,摭拾遗文,挂一漏百,以为治天下之道在是。施之于政而辄败,吾未见其得为大匠也,适为贱工所窃笑而已。

译贾谊说:“多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这符合孟子“鲁国处于受损地位”的主旨;又说:“以礼遇大臣来激励他们的节操,大臣节操激励后就能率领下属,下属被率领后就能治理邦国”,这符合孟子“小德服从大德,小贤服从大贤”的主旨。懂得这些,那么三代封建制的遗意,就已经在郡国体制中实行了。他说“确定经制”、“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立足于根本,立足于根本后才能依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依靠劳动养活自己后才能安守本分,安守本分后才能明确等级名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稳定的心态”。像这样,那么三代井田制的遗意,就已经在土地兼并的时代实行了。他说“教导太子,能教导太子后才能修养自身,能修养自身后才能侍奉双亲,能侍奉双亲后才能爱护他人,能爱护他人后才能统治人民”,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在上位者明晓人伦,在下位的小民亲近和睦”。像这样,那么三代学校教育的遗意,就已经在科举制度兴起的时代实行了。如果不是这样,臣下的节操不激励,君子就会违背道义;百姓的本分不安定,小人就会触犯刑法。太子不知道学习,那么在上位者没有礼制,在下位者没有学问,残害百姓的恶人就会兴起。这是三代以后治理天下的最大弊端。唉!孟子和贾谊,是治理国家的大匠;商鞅和李斯,是毁坏国家的贱工。孟子在制度未坏之前加以修治,贾谊在制度已坏之后加以论述,关键在于治理天下的人是否采用罢了。后世儒家空谈三代制度的很多,然而不明白治国方法的大体区分、兴衰消长的大势,竟在暴秦焚书后的灰烬中,拾取遗留的文字,挂一漏万,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就在这里。把它施行于政治却总是失败,我没见他们能成为大匠,只配被贱工暗中嘲笑罢了。

论语说

李度

读《论语》而知圣人之卫道严也。盖举异端及百家九流后起之流獘而悉杜之矣。所谓异端,神农之言也,老庄也,杨墨也,申韩也,释道也,孙吴、穰苴、商鞅、李悝皆是也。当孔子时,未尽出,已各露其端,孔子则皆辞而辟之。司马谈以阴阳、儒、墨、名、法、道为六家,班固益以纵横家、杂家、小说家、农家、兵家、辞赋家、术数家、方伎家,其类伙矣。而圣人预知其流弊而有以防之。如樊迟请学稼圃,是即为神农言者之见端,所谓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也。盖后世称述上古,多失其义理,犹阴阳、方伎家之称黄帝,汉人之称黄老耳。孔子曰:“迟为小人,复进以大人之事。”即孟子劳力、劳心之说也。此明义而言,神农者诎。至许行始申之,复为孟子所距,而其害息矣。原壤母死而歌,夷俟,孔子老庄之流也。晋人清谈,谓礼岂为我辈设,实作俑于此。阮藉闻母死,仍终弈局,正与壤同,宜夫子斥壤为贼也。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欲同人道于牛马,亦学老庄而失之太简者。有子谓“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皆为自放于礼法外者,警耳。以德报怨,老子守黑守雌之学也。孔子折之曰:“何以报德?”而其说诎矣。接舆荷蒉,沮溺丈人,废君臣之义,洁身而乱大伦,已开杨子“为我”之先路,宜孔子早辨之也。庄子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韩非子称墨者之葬也,“桐棺三寸,服丧三月”,盖以薄为其道也。其书以三年之丧为败男女之交,宰我问短丧,盖不觉浸淫于墨氏矣。其问“从井救人”,亦即“摩顶放踵,利天下”之恉也。得孔子明告之,而万世之论以定。楚直躬证父攘羊,近于无父之教。墨子称帝尧“土阶茅茨,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铏”,以此为万民之率,是又棘子成“质而已矣”之说所自来也。圣门皆有以正之,岂待孟子始距杨墨乎?申韩之学,名法家言也。季康子欲杀无道,就有道其意已专尚刑名,孔子既非之,又言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所以遏申韩之焰于未起也。后世酷吏之祸,圣人盖忧之矣。释道之恉近于老庄,以清静寂灭为教,求脱离生死,而因果轮及丹鼎符箓禨详祈祷之事出焉。卫人称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是寂灭之行也。

子既辨其不然,又尝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以道为断,则生死不足言也。及季路问事鬼神,问死,则告以“某之祷久”,而符箓祈禳之说辟矣。后世人主好佛老,服药求长生,斋醮祷祠,贻讥史册。圣人皆已洞烛于几先。至谶纬之说,班史所谓阴阳家、术数家也。子张问“十世可知”,已渐堕术数之智。孔子准之以礼,而后王之信图谶、奉赤符者可以反焉。孙吴、穰苴,班史所谓兵家也。灵公问陈,子路问行三军,皆独重兵家言。孔子皆不与,而后世之争地、争城者可以反焉。商鞅开阡陌,李悝尽地力,纵横家之属也。孔子罕言利,又严斥聚敛之冉有,则固预有以防之虞。初齐谐,班史所谓小说家也。子不语怪力乱神,又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者为难,则于后世之造小说以害人心者亦预有以防之。公孙龙作坚白异同之论,大约主变易是非。自孔子明之曰:“不磷不淄”,而坚白之真出矣。不但已也,其曰:“中庸,民鲜能。”则逆知后世有索隐行怪之徒矣。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则逆知后世有蔑古妄作、非尧舜而薄汤武者矣。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则逆知后世有子莫执中之病矣。曰:“下学而上达,温故而知新。”则又逆知后世有金溪、慈湖、横浦、白沙、姚江诸家之流獘矣。故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盖皆于异说初萌时力折之,为万世虑者至深远也。至其曰:“有言者不必有德。”则又举辞章家之失而砭订之。然则百家诸子,莫能出圣人之范围,而其说具详于《论语》,读者可不尽心欤?

  说经日知录

顾炎武

其在政教,则不能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所司者笾豆之事;

译《论语》说

李度

读《论语》才知道圣人捍卫道统的严厉。大概是因为举凡异端以及百家九流后来产生的流弊,都全部杜绝了。所谓异端,就是神农的言论、老庄、杨墨、申韩、释道,孙武、吴起、穰苴、商鞅、李悝等都是。在孔子时代,这些学说还没有完全出现,但各自已经显露出端倪,孔子都加以辞绝并驳斥。司马谈把阴阳、儒、墨、名、法、道列为六家,班固又增加了纵横家、杂家、小说家、农家、兵家辞赋家、术数家、方技家,它们的种类很多。而圣人预先知道它们的流弊并有防备。比如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园艺,这就是神农言论者的见解开端,所谓一起耕种吃饭,做饭治理国家。大概后世称述上古,大多失去了其义理,就像阴阳、方技家称颂黄帝,汉人称颂黄老一样。孔子说:“樊迟是小人,再次用大人的事来教导他。”这就是孟子劳力、劳心的说法。这是阐明义理而言,神农的学说就被驳倒了。直到许行开始申述它,又被孟子驳斥,它的祸害才平息。原壤母亲死了却唱歌,傲慢地等待,孔子认为他是老庄一流的人。晋人清谈,说礼难道是为我们要辈设立的,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阮籍听说母亲死了,仍然下完棋局,正与原壤相同,难怪夫子斥责原壤为贼。子桑伯子不穿衣帽而居住,想让人道等同于牛马,也是学习老庄而失之过于简略的人。有子说“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不用礼节来节制”,都是自我放纵在礼法之外的人,予以警戒。以德报怨,是老子守黑守雌的学说。孔子驳斥他说:“用什么来报答恩德?”而他的学说就被驳倒了。接舆背着土筐,长沮、桀溺和丈人,废弃君臣之义,洁身自好却扰乱大伦,已经开辟了杨子“为我”的先路,难怪孔子早早就辨明它。庄子称墨子“活着不唱歌,死了没有丧服,桐棺三寸而没有外椁,作为法式”。韩非子称墨者安葬,“桐棺三寸,服丧三个月”,大概是以薄葬作为他们的道。他们的书认为三年的丧礼败坏男女之间的交往,宰我问缩短丧期,大概不知不觉浸染于墨氏了。他问“从井救人”,也就是“摩顶放踵,利天下”的意思。得到孔子的明确告知,而万世的议论就确定了。楚国的直躬证明父亲偷羊,接近于无父的教导。墨子称颂帝尧“土阶茅茨,采椽不削,食土簋,啜土铏”,以此作为万民的表率,这又是棘子成“质朴而已”的说法所由来的。圣门弟子都有办法纠正它,难道要等到孟子才开始驳斥杨墨吗?申韩的学说,是名法家的言论。季康子想要杀掉无道的人,亲近有道的人,他的心意已经专门崇尚刑名,孔子既已非议他,又说用刑罚来整顿,百姓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心,所以遏止申韩的焰火于未起之时。后世酷吏的祸害,圣人大概已经担忧了。释道的宗旨接近于老庄,以清静寂灭为教义,追求脱离生死,而因果轮回以及丹鼎符箓禨祥祈祷之事就出现了。卫人称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物,这是寂灭的行为。孔子既已辨明其不然,又曾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以道为断,那么生死就不值得说了。等到季路问侍奉鬼神,问死,就告诉他“某人的祈祷很久”,而符箓祈禳的说法就被驳斥了。后世人主喜好佛老,服药求长生,斋醮祷祠,被史册讥笑。圣人都已在细微之处洞察。至于谶纬之说,班史所说的阴阳家、术数家。子张问“十世可知”,已经逐渐堕入术数的智巧。孔子以礼来衡量,而后王相信图谶、奉持赤符的人可以反悔了。孙武、吴起、穰苴,班史所说的兵家。卫灵公问军阵,子路问率领三军,都独自重视兵家的言论。孔子都不赞同,而后世争地、争城的人可以反悔了。商鞅开辟阡陌,李悝尽地力,是纵横家的属类。孔子很少谈论利,又严厉斥责聚敛的冉有,那么本来预先有防备的忧虑。起初齐谐,班史所说的小说家。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又以言不及义、喜欢耍小聪明的人为难,那么对于后世制造小说以害人心的人也有预先的防备。公孙龙作坚白异同的论辩,大约主张变易是非。自从孔子阐明说:“不磷不淄”,而坚白的真谛就出现了。不仅如此,他说:“中庸,民众很少能做到。”那么预先知道后世有索隐行怪的徒众。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那么预先知道后世有蔑视古代妄作、非议尧舜而轻视汤武的人。说:“可以站立,未必可以权变。”那么预先知道后世有子莫执中的弊病。说:“下学而上达,温故而知新。”那么又预先知道后世有金溪、慈湖、横浦、白沙、余姚诸家的流弊。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大概都是在异说初萌时极力驳斥,为万世考虑得非常深远。至于他说:“有言者不必有德。”那么又举出辞章家的过失而砭治订正。那么百家诸子,没有能超出圣人范围的,而其学说详细记载于《论语》,读者能不尽心吗?

《说经日知录》

顾炎武

在政教方面,就不能遵循训导并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而所负责的只是笾豆之类的事务;

其在学术,则不能知类通达,以几大学之道,而所习者占毕之文。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办乎丧礼,故后主人。小人则一▯尢咎也。有大人之事,以小人之事,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故君子为之则吝也。

译在学术方面,如果不能做到知识分类通达,接近大学之道,而所学习的只是诵读经文之类的文字。乐师通晓声律诗歌,所以面向北方弹琴;宗祝通晓宗庙礼仪,所以站在尸(代表受祭者的人)的后面;商祝通晓丧葬礼仪,所以站在主人的后面。小人对此没有过错。如果有涉及大人(君子)的事务,却用小人的方式去处理,虽然这些细微的技艺也有值得观察的地方,但想要达到高远的境界恐怕会陷入困境,所以君子去做这些事就会感到遗憾。

好古敏求,多见而识,夫子之所自道也。然有进乎是者,六爻之义至赜也,而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三百之诗至泛也,而曰“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三千三百之仪至多也,而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十世之事至远也,而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虽百世可知”。百王之制至殊也,而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此所谓“予一以贯之”者也。其教门人也,必先叩其两端而使之以三隅反。故颜子则闻一以知十,而子贡切磋之言,子夏“礼后”之问,则皆其可与言诗。岂非天下之理殊涂而同归,大人之学举本以该末乎?彼章句之士,既不足以观其会通,而高明之君子,又或语德性而遗问学,均失圣人之指矣。

损不而从者,莫尚乎刚,莫贵乎速。初九曰:「已事遄往。」六四曰:「使遄有喜。」四之所以能遄者,赖初之刚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其遄也至矣。文王之勤,日昃;大禹之惜,寸阴,皆是道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为政者,玩岁而愒日,则治不成为;学者日迈而月征,则身将老矣。召公之戒成王曰:「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疾之言,遄之谓也。

羽翰之音,虽登于天,而非实际。其如庄周齐物之言,驺衍怪迂之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乎?以视车服传于弟子,弦歌于鲁中,若鹤鸣而子和者,孰诞孰信?夫人而识之矣。西之亡,萧梁之乱,岂非谈空、空核、元元者有以致之哉?翰音登于天,中孚之反也。

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苟非大受之人,骤而当天下之重任,鲜不恐惧而失其守者,此公孙丑所以有动心之问也。升陑代夏,创未有之事而不疑,可谓天锡之勇矣。何以能之?其“上帝临女,无贰尔心”之谓乎?学汤之勇者,宜何如?“震惊百里而丧匕鬯”,近之矣。

莠言,秽言也。若郑享赵孟,而伯有赋鹑奔之诗;卫侯在郲,而臧孙讥粪土之言,是也。君子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狎侮之态,不及于小人;谑浪之辞,不加于妃妾。自世上通,方人安媟慢。宋玉登墙之见,于灭烛之欢,遂乃告之君王,传之文字,忘其秽论,叙为美谈。以至执女手之言,发自临丧之际;啮妃唇之咏,宣于侍宴之余。于是摇头而舞,八风连臂而歌,万岁。去人伦无君子,而国命随之矣。

君子不亲货贿,束帛戋戋,实诸筐篚。非惟尽饰之道,亦所以远财而养耻也。万历以后,士大夫交际多用白金,乃犹封诸书册之间,进自阍人之手。今则亲呈坐上,径出怀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话无非此物,衣冠而为囊橐之寄,朝列而有市井之容。若乃拾遗金而对管寍,倚被囊而酬温峤,曾无媿色,了不关情,固其宜也。然则先王制为筐篚之文者,岂非禁于未然之前,而示人以远财之义者乎?以此坊民,民犹轻礼而重货。

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日之夕矣,而不来,则其妇思之矣;朝出而晚归,则其母望之矣;夜居于外,则其友吊之矣。于文,日夕为▯▯(日▯夕)是以樽罍无卜夜之宾,衢路有宵行之禁。故曰:「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至于酒德衰,而酣身长夜;官邪作,而昏夜乞哀。天地之气乖,而晦明之节乱矣。

寡君有不腆之酒,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使某也以请。古者乐不踰辰,燕不移漏,故称须臾,言不敢久也。记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而书《酒诰》之篇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是岂待初筵之规、三爵之制而后不得醉哉?

恶报应之说,圣人尝言之矣。大禹言:「惠迪吉,从逆凶,惟景响。」汤言:「天道福祸,淫。」伊尹言:「惟上帝不常,作降之百祥,作不降之百殃。」又言:「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

译喜爱古代文化并勤勉探求,广泛见闻并牢记在心,这是孔子自我描述的特点。然而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道理:六爻的含义极其深奥,却说“智慧的人观察卦辞,就能理解大半”;三百篇《诗经》极其广泛,却说“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三千三百种礼仪极其繁多,却说“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十代的事情极其遥远,却说“商朝沿袭夏朝的礼制,周朝沿袭商朝的礼制,即使百代之后也可以预知”;历代帝王的制度极其不同,却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我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始终”。孔子教导门徒,必定先叩问事物的两个极端,让他们能举一反三。所以颜回能听一知十,而子贡切磋琢磨的言论,子夏关于“礼后”的提问,都是可以与他们谈论《诗经》的。难道不是天下的道理虽然途径不同但归宿相同,伟大人物的学问是抓住根本以涵盖末节吗?那些拘泥于章句的学者,既不足以观察事物的融会贯通,而高明的君子,又往往只谈论德性而忽视学问,都失去了圣人的旨意。

减损而不顺从的,没有比刚强更好的,没有比迅速更珍贵的。初九说:“完成事情后迅速前往。”六四说:“派遣迅速会有喜事。”六四之所以能迅速,是依赖初九的刚强。周公想要兼采三位先王的德行,来施行四项政事,如果有不合适的,就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想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子路听到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行,就担心再听到新的道理,他的迅速到了极点。周文王的勤勉,直到太阳偏西;大禹珍惜时间,连一寸光阴都不浪费,都是这个道理。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想要及时行动。所以执政者,如果虚度岁月、浪费光阴,那么治理就不能成功;学者如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懈怠,那么身体就会衰老了。召公告诫成王说:“居住在新都城,因此君王要迅速恭敬地修养德行。”“疾”这个词,就是“迅速”的意思。

羽毛的声音,虽然能传到天上,但不是实际的情况。就像庄子齐同万物的言论,邹衍怪异迂腐的辩论,它们的高远超过了《大学》,但没有实际内容,怎么样?与那些车服传承给弟子,在鲁国弦歌不辍,像鹤鸣而子和的情况相比,哪个荒诞哪个可信?人们都能识别。西晋的灭亡,萧梁的动乱,难道不是谈论空无、空核、元元的人导致的吗?翰音登上天空,是中孚卦的反面。

施展他的勇力,不震惊,不动摇,不畏惧,不恐慌。如果不是承受大任的人,突然承担天下的重任,很少有不恐惧而失去操守的,这就是公孙丑提出动心问题的原因。登上陑山取代夏朝,开创前所未有的事情而不怀疑,可以说是上天赐予的勇气。为什么能做到这样?这就是“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的意思吧?学习商汤勇气的人,应该怎么做?“震惊百里而丢失祭祀用的匕和鬯”,接近这个境界了。

莠言,是污秽的言语。比如郑国宴请赵孟,伯有赋《鹑奔》的诗;卫侯在郲地,臧孙讥讽粪土般的言语,就是这样。君子在官府谈论官府的事,在府库谈论府库的事,在仓库谈论仓库的事,在朝廷谈论朝廷的事。轻慢侮弄的态度,不涉及小人;戏谑放浪的言辞,不施加于妃妾。自从世上通达,方人安就轻慢。宋玉登墙看见,在灭烛的欢愉中,于是告诉君王,写成文字,忘记了污秽的言论,叙述为美谈。以至于执女手的话,在临丧之际发出;啮妃唇的咏叹,在侍宴之余宣扬。于是摇头舞蹈,八风连臂歌唱,万岁。背离人伦没有君子,国家命运随之衰败。

君子不亲近财物,束帛微薄,装在筐篚中。不仅是尽到装饰的道理,也是用来远离财物而培养羞耻心。万历以后,士大夫交际多用白银,还封在书册之间,由门人递进。现在则亲自呈递在座位上,直接从怀中取出,交接不假他人之手。茶话无非是这些东西,衣冠成为装钱的口袋,朝列中有市井的容貌。至于捡到遗金而对管寍,靠着被囊而酬谢温峤,毫无愧色,毫不关心,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先王制定筐篚的礼仪,难道不是在未发生之前禁止,而向人们展示远离财物的意义吗?用这种方法防范百姓,百姓仍然轻视礼仪而重视财物。

君子在天黑时进入室内休息,太阳落山了,如果还不回来,妻子就会思念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母亲就会盼望他;夜晚住在外面,朋友就会慰问他。在文字上,日夕为“莫”(暮),所以酒器中没有彻夜饮酒的客人,道路上有夜间行走的禁令。所以说:“看到星星还行走的,只有罪犯和奔父母丧事的人吧?”至于酒德衰败,而沉溺于长夜;官邪兴起,而在昏夜乞求哀怜。天地之气乖戾,而晦明之节混乱了。

我们国君有不丰盛的酒,请先生与我们国君短暂相处。派某人来请求。古代音乐不超过一天,宴饮不改变时间,所以称须臾,表示不敢久留。《礼记》说:“饮酒的节制,早上不耽误早朝,晚上不耽误晚朝。”而《尚书·酒诰》篇说:“从前殷朝的先哲王遵循天道,敬畏上天和百姓,遵循德行秉持智慧,在外服的侯甸男卫邦伯,在内服的百官庶尹,以及亚服宗工,还有百姓里居,都不敢沉湎于酒。不仅是不敢,也是没有闲暇。”这难道是等到初筵的规矩、三爵的制度之后才不能醉吗?

厌恶报应的说法,圣人曾经说过。大禹说:“顺从正道吉祥,顺从逆道凶险,就像影子和回声。”商汤说:“天道福祸,淫乱。”伊尹说:“只有上帝不常,降下百种吉祥,降下百种灾殃。”又说:“只有吉凶不僭越在人,只有天降灾

祥在德。」孔子言:「积之家,必有余庆;积不之家,必有余殃。」岂真上帝司其祸福,如道家所谓天神察其恶,释氏所谓地狱果报者哉?与不一气之相感,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不期然而然,无不感也,无不应也。此孟子所谓「志壹则动气」,而《诗》所云「天之牖民,如埙如箎,如璋如圭,如取如携」者也。其有不齐,则如夏之寒,冬之燠,得于一日之偶逢,而非四时之正气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若曰有鬼神司之,屑屑焉如人间官长之为,则报应之至近者反推而远之矣。

译吉祥在于德行。」孔子说:「积善之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福庆;积不善之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灾殃。」难道真的是上帝掌管着祸福,像道家所说天神监察人的恶行,佛家所说地狱的因果报应那样吗?这并非如此,而是同一气机的相互感应,就像水向下流动而湿润,火向上燃烧而干燥,不期望如此却自然如此,没有不感应的,也没有不响应的。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意志专一就能带动气」,以及《诗经》中所说的「上天开导百姓,如同埙与篪相和,如同璋与圭相配,如同索取与携带般自然」的道理。那些不整齐的现象,就像夏天的寒冷、冬天的炎热,只是偶尔遇到的一天,而不是四季的正气。所以说:「真诚,是天的法则。」如果说有鬼神掌管着这些,琐碎地像人间的官长那样行事,那么报应中最近的那些反而被推远了。

国乱无政,小民有情而不得申,有而不见理,于是不得不愬之于神,而诅盟之事起矣。苏公遇暴公之谮,则出此三物以诅尔斯屈原遭子兰之谗,则告五帝以折中命。咎繇而听直,至于里巷之人,亦莫不然。而鬼神之往来于人间者,亦或着其灵爽。于是赏罚之柄,乃移之冥漠之中,而蚩蚩之其畏王鈇,常不如其畏鬼责矣。乃君子犹有所取焉,以辅王政之穷。今日所传地狱之说、感应之书,是也。惟明明棐常,寡无则,王政行于上,而人自不复有求于神。故曰:有道之世,其鬼不神。所谓绝地天通者,如此而已矣。

  中庸余论

李光地

元亨利贞,天德也。元之气为春,其职生;亨之气为夏,其职长;利之气为秋,其职收;贞之气为冬,其职藏。人之生也,得乎元之德以为仁,得乎亨之德以为礼,得乎利贞之德以为义。智及感物而动也,由仁而发则为恻隐,由礼而发则为辞让,由义而发则为羞恶,由智而发则为是非。故曰:人者,具天地之德,阴阳之交,五行之秀气也。仁义礼智者,性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性情皆道心也,达乎天德者也。虽然,理乘于气而行,故道心丽于人心而发。人心者,爱也,恶也,欲也,惧也。爱之发为喜,恶之发为怒,欲之发为乐,惧之发为忧。人心动而吉凶判焉。是故,喜者,吉之根也;怒者,凶之根也;乐者,吝之根也;忧者,悔之根也。必也,爱而仁,斯其喜也道矣;恶而义,斯其怒也道矣;欲而礼,斯其乐也道矣;惧而智,斯其忧也道矣。必也,动乎恻隐,是谓爱而仁矣;动乎羞恶,是谓恶而义矣;动乎辞让,是谓欲而礼矣;动乎是非,是谓惧而智矣。必也,由仁而喜也道,斯有所吉矣;由义而怒也道,斯无所凶矣;由礼而欲也道,斯无所吝矣;由智而忧也道,斯无所悔矣。吉凶悔吝之介,兴衰治乱之几也。是故,喜者,治之象也;怒者,乱之象也;乐者,盛之象也;哀者,衰之象也。必也,喜而仁,斯治可致矣;怒而义,斯乱可止矣;乐而礼,斯盛可保矣;哀而智,斯衰可兴矣。礼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乐者,先王之所以饰乐也;兵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刑者,先王之所以饰哀也。必也,礼而行于仁,斯喜可以致治矣;乐而节以礼,斯乐可以保盛矣;师而出于义,斯怒可以沮乱矣;刑而折以智,斯哀可以扶衰矣。是故,喜怒哀乐,心之机,学之要也。自此而上,则通于天,君子以之顺性命之理焉;自此而下,则关于世,君子以之持气数之权焉。

喜乐,阳也;怒哀,阴也。喜极则生乐,怒过则生哀。以类相生者也。哀生喜,乐生怒,反类相生者也。虽然,哀生喜也易,致乐生怒也难。持心满则愈不足也,气溢则愈不制也,智昏则愈不思也。是故,怒生哀,哀生喜,乱而向治者也;喜生乐,乐生怒,治而入乱者也。检身者,不于乐生怒之时,而于喜生乐之际。

木金水火,统之者土也。仁义礼智,统之者信也。爱恶欲惧,统之者思也。喜怒哀乐,统之者和也。是故诚则仁义礼智存矣,思则爱恶欲惧正矣,和则喜怒哀乐平矣。土周流始终,而旺于四时之季。四时之季者,相生之界也。故爱欲恶惧相生之界,则当节之以思也。喜怒乐哀相生之界,则当节之以和也。节之者,谓迟焉而勿容遽也。节之以思,则理明而气定;节之以和,则气定而理明。

木火金水运,而木德常伸;仁义礼智行,而仁道常贯。故爱欲、恶惧之生,欲其爱心之常在也;喜乐怒哀之杂发,欲其喜气之常流也。

四德主于贞,五常妙于智。是故,惧者平恶而节,爱欲者也;哀者杀怒而生,喜乐者也。忧惧亦情也,而君子以制其情焉。

是非与惧同位,知是非则知惧矣。怵惕而后恻隐,是仁之情生于惧也。恭而后敬,是礼之情生于惧也。羞而后恶,是义之情生于惧也。惧者,众情之摄也,生人之命也。小人为畏威,学者为畏义,君子为畏天。

喜而惧,则不至于乐矣。乐而惧,则不至于怒矣。怒而惧,则不至于哀矣。

译国家混乱没有政令,百姓有冤情却无法申诉,有冤屈却得不到审理,于是不得不向神灵控诉,诅咒盟誓的事情就由此兴起了。苏公遭遇暴公的诬陷,就拿出这三样东西来诅咒你们;屈原遭受子兰的谗言,就向五帝祷告以折中天命,让皋陶来听断直曲。至于里巷间的普通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而鬼神往来于人间,有时也会显现其灵验。于是赏罚的权柄,就转移到了幽暗冥漠之中,那些愚昧的百姓畏惧王法的斧钺,常常不如他们畏惧鬼神的责罚。然而君子仍然有所取用,以此来辅助王政的穷尽。今天所流传的地狱之说、感应之书,就是如此。只有圣明的君主遵循常道,很少没有准则,王政在上施行,人们自然不再向神灵有所求。所以说:在有道的时代,鬼神并不显灵。所谓断绝天地交通,不过如此罢了。

中庸余论

李光地

元、亨、利、贞,是天地的德行。元的气对应春季,它的职能是生发;亨的气对应夏季,它的职能是生长;利的气对应秋季,它的职能是收获;贞的气对应冬季,它的职能是收藏。人的出生,得到元的德行作为仁,得到亨的德行作为礼,得到利和贞的德行作为义。智慧以及感应外物而发动,由仁而发动就是恻隐之心,由礼而发动就是辞让之心,由义而发动就是羞恶之心,由智而发动就是是非之心。所以说:人,具备天地的德行,阴阳的交合,五行的秀气。仁义礼智,是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性和情都是道心,通达于天德的。虽然如此,理凭借气而运行,所以道心依附于人心而发动。人心,就是爱、恶、欲、惧。爱的发动表现为喜,恶的发动表现为怒,欲的发动表现为乐,惧的发动表现为忧。人心一动,吉凶就判定了。因此,喜是吉的根源;怒是凶的根源;乐是吝的根源;忧是悔的根源。一定要做到,爱而合乎仁,那么这种喜就合乎道了;恶而合乎义,那么这种怒就合乎道了;欲而合乎礼,那么这种乐就合乎道了;惧而合乎智,那么这种忧就合乎道了。一定要做到,发动恻隐之心,这就是爱而合乎仁了;发动羞恶之心,这就是恶而合乎义了;发动辞让之心,这就是欲而合乎礼了;发动是非之心,这就是惧而合乎智了。一定要做到,由仁而喜合乎道,这才有所吉;由义而怒合乎道,这才无所凶;由礼而欲合乎道,这才无所吝;由智而忧合乎道,这才无所悔。吉凶悔吝的界限,是兴衰治乱的征兆。因此,喜是治世的象征;怒是乱世的象征;乐是盛世的象征;哀是衰世的象征。一定要做到,喜而合乎仁,那么治世就可以实现了;怒而合乎义,那么乱世就可以停止了;乐而合乎礼,那么盛世就可以保持了;哀而合乎智,那么衰世就可以振兴了。礼,是先王用来修饰喜的;乐,是先王用来修饰乐的;兵,是先王用来修饰怒的;刑,是先王用来修饰哀的。一定要做到,礼行于仁,那么喜就可以致治了;乐节制以礼,那么乐就可以保盛了;师出于义,那么怒就可以阻止乱了;刑折中以智,那么哀就可以扶持衰世了。因此,喜怒哀乐,是心的关键,是学问的要领。从此向上,就通达于天,君子凭借它顺应性命之理;从此向下,就关系到世道,君子凭借它掌握气数的权柄。

喜乐,属于阳;怒哀,属于阴。喜极则生乐,怒过则生哀,这是同类相生。哀生喜,乐生怒,这是反类相生。虽然如此,哀生喜容易,导致乐生怒却很难。持心自满则更加不足,气溢出则更加无法控制,智慧昏昧则更加不思量。因此,怒生哀,哀生喜,是从乱世走向治世;喜生乐,乐生怒,是从治世进入乱世。检点自身的人,不在乐生怒的时候,而在喜生乐的时候。

木、金、水、火,统摄它们的是土。仁、义、礼、智,统摄它们的是信。爱、恶、欲、惧,统摄它们的是思。喜、怒、乐、哀,统摄它们的是和。因此,诚则仁义礼智就存在了,思则爱恶欲惧就端正了,和则喜怒哀乐就平和了。土周流于始终,而在四季的季月旺盛。四季的季月,是相生的界限。所以爱欲恶惧相生的界限,就应当用思来节制;喜怒乐哀相生的界限,就应当用来和来节制。节制,是说迟缓一些而不允许急促。用思来节制,那么理就明了而气就安定;用来和来节制,那么气就安定而理就明了。

木、火、金、水运行,而木德常常伸张;仁、义、礼、智施行,而仁道常常贯穿。所以爱欲、恶惧的产生,希望爱心常在;喜乐怒哀的杂发,希望喜气常流。

四德以贞为主,五常以智为妙。因此,惧是平抑恶而节制爱欲的;哀是克制怒而生喜乐。忧惧也是情,而君子用它来制约自己的情。

是非与惧同位,知道是非就知道惧了。惊惧而后产生恻隐,这是仁的情生于惧;恭敬而后产生敬,这是礼的情生于惧;羞耻而后产生恶,这是义的情生于惧。惧,是众情的统摄,是生人的命脉。小人畏惧威严,学者畏惧义理,君子畏惧上天。

喜而惧,就不会达到乐了;乐而惧,就不会达到怒了;怒而惧,就不会达到哀了。

哀者必惧,故能生喜也。吉、凶、悔、吝,四气也。而无咎,其土德乎?不期吉而祈免乎凶?悔吝者,无咎之谓也。无咎者,不自外至,自省、自修而已矣。《易》之

译哀伤的人必定心存敬畏,因此能够产生喜悦。吉、凶、悔、吝,是四种卦气。而没有过失,这大概是土德的体现吧?不刻意追求吉利,只祈求免除凶险?悔吝,就是没有过失的意思。没有过失,并非从外部而来,只是自我反省、自我修养罢了。《易经》的

道有曰:「吉一▯尢咎者矣。」是虽吉,而可以有咎也。有曰:「凶一▯尢咎,吝一▯尢咎,悔一▯尢咎者矣。」是虽凶悔吝,而可以无咎也。立乎无咎之域,则吉;其致也,凶悔吝;其值也。虽然,震无咎者,存乎悔。又曰:「惧以终始,其要一▯尢咎。」是故中和土德也,而体中导和,非戒谨莫先焉。

  玩易阁记

刘蓉

六经皆载道之文,然诗、书、礼、乐或出太史所采,史官所记,与学士大夫所辑录,独《易》为圣人载笔之言。又经秦火,以卜筮不焚,故于六经独为完书。其言嘉天地、阴阳、名物、象数,以至人事之繁赜,终始无所不备,何为教之详欤?盖伏羲氏始画八卦,以着阴阳之象而已。至文王、周公始系之辞,孔子又复引伸其义,而人事备于下,天道显于上,圣人之心于是大着。然而后之学者,或诵其词而迷其旨,溺其流而不识其精,何哉?圣人以忧患之心作,之后世以浅易故常之心读之,宜乎日用而不知矣。昔者文王幽拘羑里,周公徂东以避流言,际人伦之奇变,然所以处之,无不曲当时义之宜。孔子栖栖卒老于行,而被谗于鲁,受厄于陈、蔡,艰难困蹇之途,殆非人世所尝遘者。彼三君子皆躬圣者之资,又备历屯邅如此,则推人事之变迁,祸福之倚伏,以究天运循环,阴阳消长,往复迭胜之机,其道万变而不可穷,靡不假《易》以发之。故其词艰危怵惕,虽蹈常履顺于时,大亨而动,色致戒若深惧后世之迷焉者。彼卦爻所值之时之位,皆圣人所躬践而忧勤惕厉以出之,故不觉言之深切而痛至也。后人资或凡近,又未尝身更其故,其由之终身而不知其道者多矣。顾欲窥测爻象,役志冥求,以达圣人之微旨,岂不远哉?予于此有默契焉,故阁于居之北,陈象与辞而熟玩之。当其观变于阴阳也,远而六合天地万物之情,近则一身动静语默之节,其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其类由家国而达之天下,无巨不赅,无微不入。即后世更亿千年,事变万歧,而莫之或外,何其深且博也?道所为弥纶天地,无闲于显微者乎?及审卦爻之位,以求时义之宜,常变险易,各有攸当。虽吉凶悔吝之从其类,厥归万殊,然其为道,求诸己而无望于人,贞吾之常以听天之自至,何其约而尽也,君子所以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者乎?虽然,吾观古人所以处困而亨,履险如夷者,莫不以刚健之德胜之。至于祸福利害,或有所不遑恤,故曰:“吉凶者,贞胜者也。”守吾贞而吉焉,道之所以行也;即其凶焉,固未尝怀幸免之心,惟义之安而无所于悔。故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老子惟不知此,是以有“专气致柔”之说;扬雄氏惟不知此,是以有“逊于不虞,永保天命”之言。其又下者乎?嗟乎!圣人忧世之心如此其切也,垂训以诏来者,如此其反复而曲至也。后世践穷亨之途者,不思贞吾德以胜之,窥时俯仰,懦缩诡随,以侥幸一时之遇,岂迷溺于老聃、扬雄之教以汨其天乎?抑利害祸福之见深中于人心之隐微,则蹈其几者不谋而自合乎?阳德之于人,微矣!柔道之牵,往往从而痼之。此从古人心变迁之常然,恶知蔽陷沈沦之极而不知反也?于虖!圣人则既往矣,忧勤之思更千世,犹将不释。予于《易》见其心焉,书于阁,所以志吾慨而着圣人为虑之远也。

  诗序汇说序

爵学礼张坚填讳

诗序汇说》自定,诸璞崦先生所辑也。其书具载序语,除人人诵习之《经文集传》外,自汉唐以至本朝,凡诸儒之说之发明序意,及虽非序意而说有可通者,咸采摭焉。先生自说则为案语,盖以毛郑为宗,而不事门户攻击者也。或见而哂之曰:「序视经为重耶?何详于序而略于经也?」余以为不然。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诗人之志在于序,诚博观乎众说,而曲折推寻,豁然洞见作诗之本旨,由是以求经之音训名物,则彼此触发,盖可以免拘牵之失,而并自远于穿凿傅会

译道中有说:“吉而无咎的。”这是虽然吉利,但也可以有灾祸。有说:“凶而无咎,吝而无咎,悔而无咎的。”这是虽然凶险、悔恨、吝啬,但也可以没有灾祸。立足于无灾祸的境界,就是吉利;其导致的,是凶险、悔恨、吝啬;其遭遇的。虽然如此,震动而无灾祸的,在于悔改。又说:“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其关键是无灾祸。”因此,中和是土德,而体现中道、引导和谐,没有比谨慎戒惧更优先的了。

玩易阁记

刘蓉

六经都是记载大道的文献,然而《诗》《书》《礼》《乐》有的出自太史采集,史官记录,以及学士大夫辑录,唯独《易经》是圣人亲自执笔写下的言论。又经过秦朝焚书,因为占卜不被焚烧,所以在六经中唯独它是完整的书籍。它论述天地、阴阳、名物、象数,以至于人事的繁杂深奥,从头到尾无所不备,为什么教导得如此详细呢?大概伏羲氏开始画八卦,只是彰显阴阳的卦象罢了。到了文王、周公才开始系上卦爻辞,孔子又进一步引申其义理,于是人事在下完备,天道在上彰显,圣人的心意因此大大显明。然而后来的学者,有的诵读其文辞却迷失其主旨,沉溺于支流而不认识其精髓,为什么呢?圣人怀着忧患之心创作,后世却用浅显平常之心去阅读,适宜日用而不知晓了。从前文王被幽禁在羑里,周公东行以躲避流言,处于人伦的奇异变故中,然而他们处理的方式,无不曲折地符合当时道义的适宜。孔子奔波劳碌直到老死在路上,在鲁国遭受谗言,在陈国、蔡国遭受困厄,艰难困顿的道路,几乎不是人间曾经遭遇过的。那三位君子都具备圣人的资质,又如此备历困顿曲折,那么推究人事的变迁,祸福的依存转化,以探究天运循环,阴阳消长,往复交替胜败的机理,其道变化万端而不可穷尽,无不借助《易经》来阐发。所以其文辞艰危警惕,虽然在当时蹈常履顺,大亨而动,神色致戒如同深深惧怕后世迷惑的样子。那卦爻所值之时位,都是圣人亲身实践而忧勤警惕地得出的,所以不觉言语深切而痛切至极。后人资质或许凡俗浅近,又未曾亲身经历那些变故,他们终身遵循却不知其道的很多啊。然而想要窥测卦爻象,役使心智冥思苦求,以通达圣人的微言大义,岂不遥远吗?我对此有默契,所以在居所北面建阁,陈列卦象与文辞而熟读玩味。当观察阴阳的变化时,远则涵盖天地万物之情,近则涉及一身动静语默的节度,其伦理从天子以至于庶人,其类别由家国而达于天下,无巨不包,无微不入。即使后世再经亿千年,事变万端,也没有能超出其范围的,何其深且博啊?道之所以弥纶天地,在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隙的吗?等到审察卦爻的位置,以求时义的适宜,常变险易,各有其应当。虽然吉凶悔吝跟随其类,其归宿万般殊异,然而其道,求诸己而不期望于人,坚守我的常道以听任天命的自然到来,何其简约而完备啊,君子之所以素位而行,无往而不自得的原因吗?虽然如此,我看古人所以处困而亨通,履险如夷的,没有不以刚健之德胜过的。至于祸福利害,有时来不及顾恤,所以说:“吉凶者,贞胜者也。”坚守我的正道而吉利,道之所以行得通;即使凶险,固然不曾怀有幸免之心,只求道义心安而无所悔恨。所以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老子只不知此,所以有“专气致柔”的说法;扬雄只不知此,所以有“逊于不虞,永保天命”的话。他们又低下吗?唉!圣人忧世之心如此切迫啊,垂训以告诫来者,如此反复而曲尽啊。后世践行困穷亨通之路的人,不思坚守正道以德胜之,窥探时势俯仰,懦弱退缩诡随,以侥幸一时的际遇,岂是迷溺于老聃、扬雄的教导以扰乱其天性吗?还是利害祸福的见解深中于人心之隐微,那么蹈其几者不谋而自合吗?阳德对于人,微妙啊!柔道的牵制,往往从而固结之。这是从古人心变迁的常然,怎知蔽陷沉沦之极而不知反呢?唉!圣人则既往矣,忧勤之思更千世犹将不释。我于《易》见其心焉,书于阁,以志吾慨而着圣人为虑之远也。

诗序汇说序

爵学礼张坚填讳

《诗序汇说》自定,是璞崦先生所辑也。其书具载序言,除人人诵习的《经文集传》外,自汉唐以至本朝凡诸儒之说之发明序意,及虽非序而说有可通者,咸采摭焉。先生的自说则为案语,大概以毛郑为宗,而不从事门户攻击。有人看见而讥笑说:“序比经重要吗?为什么详于序而略于经呢?”我认为不然。孟子说:“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诗人之志在于序,诚博观乎众说而曲折推寻,豁然洞见作诗之本旨由是以求经之音训名物,则彼此触发盖可以免拘牵之失而并自远于穿凿傅会

之为。世有泥于文辞而遂失其志者矣,未有能得其志而犹艰于文辞者也。且所贵乎学诗者,为足以用世也。故孔子之言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而可与言诗之子贡,孔子亦以足食足兵,民信奉使不辱君命期之,岂非以治内治外,兼需政事言语之才,而为诗得当其要乎哉?汉初学者独见此意,故贾谊号能诵诗《驺虞》之说,欧阳公本之以与毛郑立异,而其文帝策多积贮、信威令、移风易俗数大端,其说乃一一精核。匈奴患边,至求典属国以制之,虽其材有过人者,亦由学之能举其大故也。今试取周盛时及宣王中兴诸诗序,反复读之,岂不犹隐然有动于中,而不能自已乎?然则先生此辑,殆亦将为有用之学,而不欲溺于世俗浮薄与一切标新领异、支离破碎之说,以负朝廷教育之意也。是为序。

译(这)是(他)所做的事。世上有拘泥于文辞从而丧失其志向的人,却没有能把握其志向却还在文辞上感到困难的人。况且人们看重学习《诗经》,是因为它足以用于世事。所以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处理不好;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而可以和子贡谈论《诗经》,孔子也用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出使不辱君命来期望他,这难道不是因为治理内政和外交,都需要兼具政事和言语的人才,而学习《诗经》正好掌握了关键吗?汉代初年的学者唯独看到了这一层意思,所以贾谊号称能诵读《诗经》中《驺虞》的义理,欧阳修据此与毛亨、郑玄的注解立异,而他在给文帝的策论中关于积蓄物资、确立威信法令、移风易俗等几个大要点,其论述一一精辟切实。匈奴侵扰边境,以至于请求设置典属国来制约他们,虽然他的才能超过常人,也是由于学习能够抓住大要的缘故。现在试着取周朝兴盛时期以及宣王中兴时期的《诗经》序言,反复阅读,难道心中不隐隐有所触动,而不能自己停止吗?那么先生这部辑录,大概也是要将它作为有用的学问,而不愿沉溺于世俗浮浅轻薄以及一切标新立异、支离破碎的学说,以辜负朝廷教育的用意。这就是序言。

孟子要略序跋

曾国潘

朱子所编《孟子要略》,自来志艺文者皆不着于录。朱氏《经义考》亦称未见。应王白田氏为朱子年谱,谓此书久亡佚矣。吾亡友汉阳刘椒云传莹,始于金仁山《孟子集注考证》内搜出,复还此书之旧。王氏勤一生以治朱子之业,号为精核无伦,而不知《要略》一书具载金氏书中。即四库馆中诸臣于金氏《集注考证》为提要数百言,亦未尝道及此书,盖耳目所及,百密而不免一疏,事之常也。观金氏所记,则朱子当日编辑《要略》,别为注解,与集注闲有异同。金氏于人皆有所不忍章云,《要略》注尚是旧说;桃应问曰章云,要注文微不同。今散失既久,不可复。椒云仅能排比次第,属国藩校刻,以显于世。抑犹未完之本与?然如许叔重《五经异义》、余隐文《尊孟辨》之类,皆湮晦数百年矣。一旦于他书中刺取掇零拾堕,遂复故物。则此书之出,安知不更有人焉搜得原注,以补今日之阙乎?天下甚大,来者无穷,必有能笃嗜朱子之书,网罗以弥遗憾者。是吾椒云地下之灵,祷祀以求人者也。

凡孟子书二百六十章,朱子采入要略者八十五章,其不入者都一百七十五章。孟子之书,自汉唐以来不列于学官,陆氏《经典释文》亦不之及,而司马光、晁说之之伦更相疑诋。至二程子始表章之,而朱子遂定为四书。既荟萃诸家之说为《孟子精义》,又采其尤者为集注七卷,又剖晰异同为《问或》十四卷,用力亦已勤矣。而滋又简择为《要略》五卷,好之如此其笃也。盖深造自得,则夫泳于心而味于口者,左右而逢其源,参伍错综而各具条理。虽以国藩之蒙陋,读之亦但见其首尾完具,而不复知衡决颠倒之为病,则其犁然而当于人人之心,可知已。国藩既承亡友刘君遗令,为之排定付刻,因颇仿《近思录》之例,疏明分卷之大指,俾读者一览而得焉。大贤之旨趣,诚知非末学所可幸中,犹未知于吾亡友之意,合耶否耶?死者不可复生,徒使予茫然四顾而伤心也夫。

  新定鲁论语题辞

锺文烝

鲁论语自夏侯、萧、韦以来,一变为张侯论,而包氏、周氏据之,则以鲁兼齐说矣。再变为郑本,则以周之本兼齐古说矣。三变为何本,自宋至今之所承用,则且以包、周、郑之本与孔、马古文之本杂然混合矣。夫汉代经师,今文之学实胜古文,而今文之传自鲁人者尤为可贵,顾独于论语昧其朔焉,将可乎哉?窃谓何本论语,其字句不尽鲁也,其篇章则犹鲁也。就其篇章,审其字句,斯后儒之责已。岁甲戌,门人沈登请定鲁论语,乃谨据隶释、汉石经残碑之所存,及经典释文、郑注之所出,并其记郑本异字、梁武帝说等考而改之。惟卅字、▯廿字两处不依碑本,加圈以为识。赣、字母字、斿、字、国、字、蘠、字、避、字、佚、字、志、字,有未敢径改者,亦鑯圈其侧。夫字宜删不删,则识以长方。又旁考《盐铁论》、《法言》、《白虎通》、《论衡》、《潜夫论》、《孟子注》、《汉书》、《后汉书》、《魏志》、《吴志》及诸汉碑,一一捃摭以还鲁学。是书也,虽未必尽如夏侯、萧、韦之旧,而大较不相远矣。《易》之为「亦可以纠《史记》;下之为「趋」,可以通《聘礼》;躁之为「傲」,可以证《荀子》。其它如贡为「赣」,与为「予」,燕为「晏」,识为「志」,芸为「耘」,则皆用正字。传为「专」,抑为「意」乎?为「于」,赋为「传」,诲为「悔」,荡为「汤」,傩为「献」,以为「已」,饥为「饥」,折为「制」,算为「选」,裨为「卑」,慧为「惠」,廉为「贬」,窒为「室」,呵为「何」,坠为「隧」,则皆今文家声义通借之字。习小学者可以观焉。至于鲁读无可考见者,悉依何本之不同,有正义本,有释文本,有义疏本,有外国足利、高丽各本,又有唐石经、蜀本,今各择而从,不拘一例,往往以《玉篇》、《广韵》、《经音辨》、《五经文字》、《两汉书注》、《文选注》及唐

译孟子要略序跋

曾国藩

朱熹所编的《孟子要略》,历来记载艺文的书籍都没有将其列入目录。朱彝尊的《经义考》也称未曾见过。应王白田先生为朱熹编写年谱,说这本书早已亡佚了。我已故的朋友汉阳人刘椒云(名传莹),首先在金仁山的《孟子集注考证》中搜出此书,恢复了这本书的原貌。王氏一生勤勉地研究朱熹的学问,号称精密严谨无与伦比,却不知道《要略》一书完整地记载在金氏的书中。即使四库馆中的各位大臣为金氏的《集注考证》撰写数百字的提要,也没有提及这本书,大概是因为耳目所及的范围有限,百密之中难免一疏,这是常理。看金氏所记载的内容,朱熹当时编辑《要略》,另外作了注解,与《集注》间有异同。金氏在“人皆有所不忍”章中说,《要略》的注解尚是旧说;在“桃应问曰”章中说,《要略》的注解略有不同。如今散失已久,无法恢复原貌。椒云只能排列次序,嘱托我校正刊刻,以彰显于世。这或许还是未完的本子吧?然而像许叔重的《五经异义》、余隐文的《尊孟辨》之类,都湮没晦暗数百年了。一旦从其他书中刺取搜集零星散落的文字,便恢复了旧物。那么这本书的问世,怎么知道不会再有人搜得原注,来弥补今天的缺憾呢?天下很大,后来者无穷,必定有笃好朱熹著作的人,网罗搜集以弥补遗憾。这是我已故朋友椒云在九泉之下,祈祷祭祀所寻求的人啊。

《孟子》全书二百六十章,朱熹采入《要略》的八十五章,未采入的一共一百七十五章。《孟子》一书,自汉唐以来不列入学官教材,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也没有涉及,而司马光、晁说之等人更是互相怀疑诋毁。直到二程子开始表彰它,朱熹才将其定为四书。朱熹既荟萃诸家之说编成《孟子精义》,又选取其中最好的部分编成七卷《集注》,又剖析异同编成十四卷《或问》,用力也已勤苦了。却又简择编成五卷《要略》,喜好之笃厚竟到了如此地步。大概是因为深造自得,那么在心中玩味、在口中咀嚼的,左右逢源,错综复杂而各具条理。即使以我曾国藩的蒙昧浅陋,读它也只看到首尾完整,不再知道衡量决断颠倒为病,那么它鲜明地契合每个人的心意,可以知道了。我既承蒙已故朋友刘君的遗命,为他排定付刻,因而颇仿照《近思录》的例子,阐明分卷的大旨,使读者一览就能明白。大贤的旨趣,确实知道不是末学所能侥幸猜中的,还不知是否符合我已故朋友的心意?死者不可复生,只使我茫然四顾而伤心啊。

新定鲁论语题辞

锺文烝

鲁论语自夏侯、萧、韦以来,一变成为张侯论,而包氏、周氏依据它,那么就以鲁论兼采齐说了。再变成为郑本,那么就以周本兼采齐古说了。三变成为何本,自宋至今所承用的,那么就将包、周、郑的本子与孔、马古文的本子杂乱混合了。汉代经师,今文之学确实胜过古文,而今文之传自鲁人的尤为可贵,却唯独对《论语》昧于其本源,这可以吗?我私下认为何本《论语》,其字句不尽是鲁论,其篇章还是鲁论。就其篇章,审察其字句,这是后世儒者的责任。甲戌年,门人沈登请求审定鲁论语,于是谨慎地依据《隶释》、汉石经残碑所存的,以及《经典释文》、郑注所出的,并其记载郑本异字、梁武帝解说等考证而修改。只有“卅”字、“廿”字两处不依碑本,加圈作为标记。“赣”字、“母”字、“斿”字、“国”字、“蘠”字、“避”字、“佚”字、“志”字,有不敢直接修改的,也在旁边加圈标记。字宜删而不删的,则用长方形标记。又旁考《盐铁论》、《法言》,《白虎通》、《论衡》、《潜

夫论》、《孟子注》、《汉书》《后汉书》、《魏志》、《吴

志》及诸汉碑,一一搜集以恢复鲁学。这本书,虽然未必完全像夏侯、萧、韦的旧本,但大体上不相远。《易》的“亦”可以纠正《史记》;“下”的“趋”可以贯通《聘礼》;“躁”的“傲”可以证明《荀子》。其他如“贡”为“赣”,“与”为“予”,“燕”为“晏”,“识”为“志”,“芸”为“耘”,则都用正字。“传”为“专”,“抑”为“意”,“乎”为“于”,“赋”为“传”,“诲”为“悔”,“荡”为“汤”,“傩”为“献”,“以”为“已”,“饥”为“饥”,“折”为“制”,“算”为“选”,“裨”为“卑”,“慧”为“惠”,“廉”为“贬”,“窒”为“室”,“呵”为“何”,“坠”为“隧”,则都是今文家声义通借的字。学习小学的人可以观览。至于鲁读无可考见的,都依据何本的不同,有正义本,有释文本,有义疏

本,有外国足利、高丽各本,还有唐石经、蜀本,现在各择而从,不拘一例,往往以《玉

宋诸类书之属参伍求之。世有明眼人,当不以专辄诮我。

译宋代各类类书之类,我多方参证以求其详。世上若有明眼人,应当不会因我专断而讥笑我。

今文孝经十八章为定本说

艾承禧

孝经》一书,其出在汉初者,祇有今文《孝经》。自古文《孝经》出孔壁中,而其文小异,章数亦殊。至刘向校书,删其烦惑,以十八章为定,则《孝经》之宜从今文,固也。请得而申其说:按《孝经》为孔氏遗书,观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之言《孝经》一书,实与《春秋》并重。当秦代焚书,其藏于民间者,自非一二可尽。况焚书距汉兴祗七年之近,古文、科斗之书,在秦焚绝已久。以河间颜芝所藏证之,长孙氏及江翁、后苍、翼奉、张禹等所说,罔有异者。如是,而又何疑于今?又且即古文可信,而出自孔壁之说,司马温公于《孝经指解》序中,早已辨之。又《孔壁尚书》先儒或疑其伪,不得以《尚书》同出之《孝经》偏信其真。今试即章法求之,其割裂无理,每不若今文之通顺。如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而增入闺门一章,尤失圣人立言本意。《正义》以为刘炫所分,司马贞以为近儒妄作,此传假称孔氏,不特闺门章为伪撰,即二十二章之篇段,亦为妄分。审是而古文均出附会,其不足凭信也,又明甚。夫有汉校经之精,首推刘向;注经之确,无若康成。《孝经》注或疑非康成所为,然小同亦衍康成之传。刘、郑既均以今文十八章为正,其为定本,固无可疑者。唐开元中诸儒,多排毁古人,明皇亲注《孝经》,删闺门一章,而古文遂废。可知自汉迄唐,无不以今文为定本者。

六朝经师宗派并所著经注经说考

姚文▯

儒者每谓汉人经学有师承,魏晋以后无之,以今考之,斯言殊误,曷证之?《隋书·经籍志》云:“孟氏、京氏《易》有书无师。”夫既以无师别之,则其余未亡诸家皆有师承,可知矣。难者曰:“李延寿《南北史·儒林传》,南略而北详。《北史·传序》述经师宗派,断自徐遵明、魏献之。若谓皆有师承,则其前何以不详?”曰:“此又误也。《北史·儒林传序》乃袭李百药《北齐书·儒林传序》,非延寿本文。百药但为北齐诸儒推其渊源,故举魏末大儒为断。读史者不得据延寿探取之文,谓可赅北四朝宗派。正当因百药本文推以为例,而知其余之亦有宗派也。盖百药能溯源于魏末,而魏收不能溯源于晋,沈初约、萧子显、姚思廉不能溯源于汉末以来,是可憾耳。然散见列传,犹有可考者。如由献之上推,则有程元;由遵明上推,则有张吾贵、郦诠、牛天佑。又若沈麟士、沈峻、太史叔明、沈文阿、张及、王元规等之授受,贺道力、贺玚、皇侃、郑灼之传《三礼》,张崖、刘文绍、咸▯之传《三礼》,周宏正、张讥、陆元朗、朱孟博之传授,均散见本传。惟欲上续两汉,则魏晋间相传之绪阙不可考。慨自正始以来,士大夫崇尚无虚,究经术者日以寡,朝廷既不厝怀,纪载因之阙略,故儒林虽有宗派,而国史多所不详,固不得专咎陈寿诸人也。李延寿《云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论南北宗派之殊,此其大略。按东晋时荀崧请置《郑易》博士,不果,而《郑易》遂微。然《书》郑注、《春秋》服义,仍与孔、杜并行,故宋时裴骃作《史记集解》,征引尚伙。至陆氏《释文》始称《尚书》近惟崇尚古文,马、郑、王注遂废。《释文》作于陈末,而曰“近”,则郑义之废,实在齐梁以后。然《春秋》服义,仍与杜氏并行。《陈书·王元规传》称:“自梁以来,为《左氏》学者,皆以贾、服之义难。”杜凡一百八十条,此其明证。然则江左服郑之微,亦有先后也。至谓服郑行于河洛,尤有未尽然者。《隋书·儒林传》于《易》则称河南及青齐间多主王辅嗣所注,于《春秋》则称河外儒生俱服膺杜氏。然则服郑行于河北,不行于洛中,而洛中之尊王尚杜,实在江左之先,且较江左为甚,固无可疑者。厥后隋氏自北并南,而北

译今文《孝经》十八章为定本说

艾承禧

《孝经》一书,其出现于汉初的,只有今文《孝经》。自从古文《孝经》从孔壁中出土,其文字稍有差异,章节数目也不同。到了刘向校勘书籍,删去其中繁琐迷惑的内容,以十八章作为定本,那么《孝经》应当遵从今文,本是理所当然的。请让我阐述其中的理由:按《孝经》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籍,看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这句话,《孝经》一书,实在与《春秋》同等重要。当秦代焚书时,藏于民间的,自然不是一两本就能尽数的。况且焚书距离汉朝兴起只有七年之近,古文、科斗文书,在秦代焚毁后早已断绝。用河间颜芝所藏的书籍来证明,长孙氏以及江翁、后苍、翼奉、张禹等人所传授的,都没有不同。像这样,又何必怀疑今文呢?再说即使古文可信,且出自孔壁的说法,司马光在《孝经指解》序中,早已辨析过。又《孔壁尚书》先代儒者有的怀疑是伪作,不能因为《尚书》和《孝经》同出孔壁,就偏偏相信《孝经》是真的。现在试着从章节体例来考察,其割裂得没有道理,往往不如今文通顺。如庶人章分为两章,曾子敢问章分为三章,而增入闺门一章,尤其失去了圣人立言的本意。《正义》认为是刘炫所分,司马贞认为是近世儒者妄作,这传本假称孔氏所作,不仅闺门章是伪撰,就连二十二章的篇段,也是妄自划分。审察这些,古文都是出于附会,其不足凭信,又非常明显。有汉代校勘经书的精审,首推刘向;注解经书的准确,无如郑玄。《孝经》注或许怀疑不是郑玄所作,然而小同也沿袭了郑玄的传授。刘向、郑玄既然都以今文十八章为正统,其为定本,本来无可怀疑。唐开元年间诸儒,多排斥毁谤古人,唐明皇亲自注解《孝经》,删去闺门一章,于是古文就被废弃。可知从汉代到唐代,无不以今文为定本。

六朝经师宗派并所著经注经说考证

姚文〇

儒者常说汉代经学有师承,魏晋以后就没有了,以现在考证来看,这话大错特错,用什么来证明呢?《隋书·经籍志》说:“孟氏、京氏《易》有书而无师。”既然以无师来区别它们,那么其余未亡的各派都有师承,就可以知道了。难者说:“李延寿《南北史·儒林传》,南方简略而北方详细。《北史·传序》叙述经师宗派,断代始于徐遵明、魏献之。如果说都有师承,那么他们之前为什么不详述?”回答说:“这又是错误的。《北史·儒林传序》是袭用李百药《北齐书·儒林传序》的,不是李延寿原本的文字。李百药只是为北齐诸儒推究其渊源,所以举出魏末大儒作为断代。读史的人不能依据李延寿探取的文字,认为可以概括北朝四代的宗派。正当依据李百药原本的文字推究为例,从而知道其余的也有宗派。大概李百药能追溯到魏末,而魏收不能追溯到晋代,沈约、萧子显、姚思廉不能追溯到汉末以来,这是可遗憾的。然而散见于列传中,仍有可考证的。如由魏献之上推,则有程元;由徐遵明上推,则有张吾贵、郦�、牛天佑。又如沈麟士、沈峻、太史叔明、沈�、张及、王元规等人的传授,贺道力、贺玚、皇侃、�灼传授《三礼》,张崖、刘文绍、�〇传授《三礼》,周宏正、张讥、陆�朗、朱孟博的传授,都散见于本传。只是想要上续两汉,则魏晋间相传的线索缺失不可考。感慨自正始以来,士大夫崇尚虚无,研究经术的人日益减少,朝廷既不关心,记载因此缺略,所以儒林虽然有宗派,而国史大多不详述,本来不能专门归咎于陈寿等人。李延寿《南》《北》史所记载的章句,喜好崇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推崇王辅嗣,《尚书》推崇孔安国,《左传》推崇杜元凯;河洛《左传》推崇服子慎,《尚书》《周易》推崇郑康成。论南北宗派的差异,这是大概。按东晋时荀�请设置《郑易》博士,没有成功,于是《郑易》就衰微了。然而《书》郑注、《春秋》服义,仍然与孔、杜并行,所以宋时裴�作《史记集解》,征引尚多。直到陆氏《释文》才称《尚书》近来只崇尚古文,马、郑、王注于是废弃。《释文》作于陈末,却说“近”,那么郑义的废弃,实在是在齐梁以后。然而《春秋》服义,仍然与杜氏并行。《陈书·王元规�》称:“自梁以来,研究《左氏》学者,都以贾、服之义诘难杜氏。”共一百八十条,这是明证。那么江左服、郑的衰微,也有先后。至于说服、郑行于河洛,尤其有不尽然的地方。《隋书·儒林�》于《易》则称河南及青齐一带多主张王辅嗣的注解,于《春秋》则称河外儒生都信服杜氏。那么服、郑行于河北,不行于洛中,而洛中尊崇王、杜,实在是在江左之前,且比江左更甚,本来无可怀疑。后来隋朝自北并南,而北

学转微,南学转盛,岂非洛中都会之地,久习王杜故耶?延寿又云:「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然叶遵于《毛诗》之外,别树一帜;议礼家于王肃之义,参用亦多。则延寿之言,亦第举其概尔。至南北朝人所著经注、经说,汇见于《隋书》及新旧《唐书·经籍艺文志》,杂见于《经典释文·叙录》、南北各史《儒林传》《隐逸传》,散见于各史本传。大抵《隋志》有而《唐志》无者,十之五六;《唐志》有而《隋志》无者,十之三四。而史传及陆氏《叙录》所载,足补《隋唐志》之阙略者,亦复不少。

译北学逐渐衰微,南学日益兴盛,这难道不是因为洛阳作为都会之地,长久以来习惯于王肃、杜预的学说吗?延寿又说:“《诗经》方面都推崇毛公,礼仪方面都遵循郑玄。”然而叶遵在《毛诗》之外,另立门户;研究礼学的学者在王肃的义理上,参用也颇多。那么延寿的话,也只是大概而言罢了。至于南北朝人所撰写的经注、经说,汇总见于《隋书》及新旧《唐书》的《经籍艺文志》,零星见于《经典释文·叙录》以及南北各史的《儒林传》《隐逸传》,分散见于各史的本传。大致上,《隋志》有而《唐志》没有的,占十分之五六;《唐志》有而《隋志》没有的,占十分之三四。而史传及陆德明《叙录》所记载的,足以补充《隋志》《唐志》缺漏的,也相当不少。

按隋书作于贞观中,而唐志实据开元四部,贞观、开元相去未远,书或先存而后佚,或先隐而后见,参以史传,互相校核,适足以互相补苴,固其宜也。顾各书同异歧出颇多,有卷帙相同而书名各别者,如崔灵恩传《左氏条例》十卷,唐志[崔](崖)灵恩《春秋申先儒传例》十卷,凡此之类,疑多同书异名。有书名未改而卷帙顿殊者,如顾彪《尚书文外义》,隋志一卷,旧唐志三十卷,新唐志五卷,凡此二类,疑多分合增删之本。惟宋明帝《论语补》卫瓘注,隋志二卷,唐志十卷,证以陆氏叙录,知唐志兼瓘原书数之,而隋志专指补注,此则可考其异同之故者矣。外此卷帙差池者尚伙,然钱宫詹《廿二史考异》称隋志《毛诗义疏》二十九卷,沉重撰,周书《儒林传》作二十八卷,今按武英殿本《隋志》实作二十八卷,则知刊本多讹,未必史文之同异参校转为多事矣。若其所著经注、经说之见于宋以后著录者,关朗《易传》一卷,见《宋史·艺文志》、晁氏《读书志》、陈氏《书录》、马氏《文献通考》;任正一《甘棠正义》三十卷,见宋志及《崇文总目》、马氏《通考》;刘炫《春秋义囊》二卷,见宋志,均史传、隋唐志所未见者。关书至今尚存,已灼知其伪;炫有《春秋述义》、《攻昧规过》及《杜序集解》各书,《宋志》所录,疑后人拾其遗文辑为一书者,玩“囊”字之义,傥或然欤?至任书裒然巨帙,当时何至漏略?《崇文总目》称《孔氏正义》申演其说,不知何据,殊未可臆断矣。至其见于史传、隋唐志而复见于宋以后录者,《宋志》最伙,然多不传于今,其传于今者,《庾蔚之礼论钞》、《崔灵恩三礼义宗》两书焉。作吾辑本,各得三卷,又非全帙。其全帙具存者,惟《四库》著录之《皇侃论语疏》十卷,然亦失而复得之本也。至若《庾蔚之丧服要记》、杜君卿载入《通典》、太叔求《诗谱注》本、欧阳公得诸绛州、刘瓛《易义》、张皋文辑入《别录》、刘炫规杜邵氏瑛为之持平,其余散见季氏《周易集解》、陆氏《经典释文》及孔、贾各疏者尚伙,残膏剩馥亦复沾溉靡穷,在嗜古者搜采而已。此南北朝人所著经注、经说之大略也。夫所著各书,即可考见当时宗派之得失,故王光禄《蛾术编》颇有论列。然其书既已不存,惟是搜剔佚文,议论长短,未见其然,兹故略焉。是为考。

大学言絜矩之道,有合于万国公法论。

大学之言絜矩,尚矣。学者童而习之,长而明之,诵其辞,释其义,二千数百年于兹矣。斯民之日用饮食,皆游于斯义之中,然推行则未能尽也,蕴奥则莫能发也。朱子曰:「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然哉,然哉!」然于使下事上之义,惟以礼与忠解之,则其义浅矣。乃地去数万里,时越数千年,而立言之心若合符节,为世所重,逾于鼎彝者,则有西人之万国公法在。公法创于虎哥,虎哥者,荷兰人也。其与门人论公法,曾分二种:其一,世人若无国君,若无王法,天然同居,究其往来相待之理,应当如何,此名性法。顾无国君无王法,则世人相待之理,非以絜矩之道而奚以也?其二,诸国之往来与众人同理,将此性法所定人人相待之分,以明各国交际之义。顾诸国之往来既与众人同理,则交际之义亦舍絜矩之道而奚以也?此释义明源,有合于絜矩之道者也。非其职而僭其号,无其位而窃其名,此在上者之所恶也。公法则凡商会之自主,盗贼之盘踞,土族之流徙,同种之相护,皆不得称为国。国之正义,必庶人行事,常服君上,居处有定所,地土疆界,能自主,三者不缺,乃可称之,即所恶于下毋以事上之义也。惟辟作威,居上陵下,此在下者之所恶也。公法则君之私权,有时归其审断,即所恶于上毋以使下之义也。此论邦国自治自主之权,有同于絜矩之道者也。势足以相逼,事足以相妨,此我所恶于其也。公法则他国视我所为,与彼之存亡有涉,或致疆界不寍者,即可以彼自护之权而问其故。如筑台在己之疆

译查考《隋书》成书于贞观年间,而《唐志》实际上依据的是开元年间的四部目录。贞观与开元相隔时间并不久远,书籍有的先存在而后散佚,有的先隐没而后重现,参照史传记载,互相校勘核对,恰好能够互相弥补缺漏,这本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各书记载的同异分歧之处很多,有卷数相同但书名不同的,如崔灵恩传《左氏条例》十卷,《唐志》记载崔崖灵恩《春秋申先儒传例》十卷。这类情况,怀疑大多是同一本书而有不同的名称。还有书名未改但卷数突然不同的,如顾彪《尚书文外义》,《隋志》记载为一卷,《旧唐志》记载为三十卷,《新唐志》记载为五卷。这两类情况,怀疑大多是经过分合、增删的版本。只有宋明帝《论语补》卫瓘注,《隋志》记载为二卷,《唐志》记载为十卷,考证陆氏的叙录,知道《唐志》是将卫瓘的原书一起计算在内,而《隋志》专指补注,这是可以考证其差异原因的。除此之外,卷数有出入的还有很多,然而钱大昕《廿二史考异》称《隋志》《毛诗义疏》二十九卷,由沉重撰写,《周书·儒林传》记载为二十八卷,现在查考武英殿本《隋志》实际记载为二十八卷,由此可知刊本多有讹误,未必史文之间的同异参校就多余了。至于那些经注、经说见于宋代以后著录的,关朗《易传》一卷,见于《宋史·艺文志》、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马端临《文献通考》;任正一《甘棠正义三十卷》,见于《宋志》及《崇文总目》、马端临《通考》;刘炫《春秋义囊二卷》,见于《宋志》,这些都是史传和隋唐志所未见的。关朗的书至今尚存,已明确知道它是伪作;刘炫有《春秋述义》、《攻昧规过及《杜序集解》等书,《宋志》所录,怀疑是后人收集他的遗文辑录成一书的,玩味“囊”字的含义,或许是这样吧?至于任正一的书籍篇幅宏大,当时怎么会遗漏?《崇文总目》称《孔氏正义申演其说,不知依据什么,实在不能随意断定了。至于那些见于史传、隋唐志又见于宋代以后目录的,《宋志》记载最多,然而大多没有流传到今天,流传至今的,只有《庾蔚之礼论钞》、《崔灵恩《三礼义宗》两本书。我辑录的版本,各得到三卷,也不是完整的版本。完整版本尚存的,只有《四库全书》著录的《皇侃论语疏》十卷,然而这也是失而复得的版本。至于《庾蔚之丧服要记》、杜如晦载入《通典》、太叔求《诗谱》注本、欧阳修在绛州所得、刘瓛《易义》、张惠言辑入《别录》、刘炫规劝杜预、邵氏瑛为之持平,其余散见于李鼎祚《周易集解》、陆德明《经典释文》及孔颖达、贾公彦各疏中的还有很多,残存的精华也足以滋润后人无穷,在于喜好古书的人搜集采择罢了。这就是南北朝人所著经注、经说的大致情况。那些所著各书,就可以考察当时宗派的得失,所以王鸣盛《蛾术编》颇有论述。然而那些书既然已经不存在,只是搜剔佚文,议论长短,未见其确实如此,这里就略去了。这是考证。

《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与万国公法论相契合。

《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是很崇高的。学者从小学习它,长大后明白它,诵读它的文辞,解释它的含义,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百姓的日常饮食起居,都沉浸在这道义之中,然而推行起来却不能完全做到,深奥的含义也没有人能阐发。朱熹说:“所把握的要领简约,而所达到的范围广大,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然而对于使唤下属、侍奉上司的道义,只用礼和忠来解释,那么它的含义就浅薄了。于是距离几万里之外,时间跨越几千年,而立论的心意却像符节一样契合,被世人重视,超过鼎彝等礼器,那就是西方人的万国公法。公法由虎哥创立,虎哥是荷兰人。他与门人讨论公法,曾分为两种:第一种,世人如果没有国君,没有王法,天然共同居住,探究他们往来相待的道理,应当如何,这叫做性法。然而没有国君没有王法,那么世人相待的道理,除了用絜矩之道还能用什么呢?第二种,各国之间的往来与众人相同,将性法所规定的人人相待的本分,用来阐明各国交际的道义。然而各国之间的往来既然与众人相同,那么交际的道义除了絜矩之道还能用什么呢?这种释义明晰本源,与絜矩之道相契合。不是那个职位却僭越那个称号,没有那个地位却窃取那个名号,这是在上位者所厌恶的。公法规定,凡是商会的自主、盗贼的盘踞、土族的流徙、同种的互相庇护,都不能称为国家。国家的正义,必定是百姓行事,常服从君上,居住有固定的地方,土地疆界,能自主,这三者不缺少,才可以称为国家,这就是“所厌恶于下,不要用来侍奉上”的道义。只有君主作威作福,居上位欺凌下位,这是在下位者所厌恶的。公法规定,君主的私权,有时归于审判,这就是“所厌恶于上,不要用来使唤下”的道义。这种论述邦国自治自主的权利,与絜矩之道相同。势力足以互相逼迫,事情足以互相妨碍,这是我所厌恶于他人的。公法规定,他国看我所做的,与他们的存亡有关,或者导致疆界不安宁的,就可以凭借他们自我保护的权利来询问原因。如在己方的疆

内,属自有之权,然若其足以危他国,则或以盟约改革之,或胜者令败者让此权而得和,亦尝有之。如西历一千八百十五年,法国与五盟国立约,许毁虎凝台,盖虽在己之疆内,常致瑞士不安,故法国许不复建其距巴细耳城三十里之地,亦不另。添台絜矩之言,于所恶者,毋以先后,毋以从前,毋以交左,毋以交右,即其义也。此论其自护自主之权,有合于絜矩之道也。异邦之人,越彼之分,侵我之权,此我国所深恶也。公法则凡自主之国,制律定己民之分位权利,并定疆界产业、植物、动物,无论属己民、属外人,皆得操其专权。又云无论是己民与否,非现住疆内者,各国不能以律法制之。谓此国有权以制疆外人物,则彼国虽在己之疆内,亦不得专操其权,而各国之权利不得均平也。此论制定律法之权,有合于絜矩之道者也。自尊而卑人,则受者之所恶也。公法乃以数法免其争,而存各国之体统。如互易之法,各国或轮值而得首位,或掣签而得之。即如立约时,此本开端并盖关防,此国在先,彼本则彼国在先。届互换时,则各得所居先之本,以存此数国之礼也。维也纳国使会定条云:「诸国用互易之礼者,其使臣位次先后惟以掣签而定。」此论诸国平行之权,有合于絜矩之道者也。

译内政属于一国固有的权力,但如果这种权力足以危害他国,那么有时会通过盟约加以改革,或者由战胜国命令战败国放弃此项权力以达成和平,这样的情况也曾发生过。例如公元1815年,法国与五国同盟签订条约,允许拆除虎凝台,因为虽然它位于法国境内,却常常导致瑞士不安,所以法国承诺不再在距离巴塞尔城三十里的地方重建,也不另建其他类似的台。所谓“絜矩之道”,对于自己所厌恶的事情,不要把它强加给别人,不要把它放在前面,不要把它放在后面,不要把它放在左边,不要把它放在右边,这正是它的含义。这论述了自我保护和自主的权力,符合絜矩之道。

别国的人超越他们的本分,侵犯我国的权力,这是我国所深恶痛绝的。国际法规定,凡是自主的国家,制定法律确定本国国民的身份地位权利,以及确定疆界、产业、植物、动物,无论属于本国国民还是外国人,都拥有专属权力。又说,无论是本国国民还是外国人,只要不是现居于该国疆域之内,各国就不能用法律制裁他们。如果说这个国家有权制裁疆域之外的人物,那么别的国家即使在这个国家的疆域之内,也不能拥有专属权力,这样各国的权利就无法平等。这论述了制定法律的权力,符合絜矩之道。

自尊而轻视别人,这是别人所厌恶的。国际法通过几种方法避免争执,从而保全各国的体面。比如互易的方法,各国或者轮流值班获得首位,或者通过抽签获得。就像签订条约时,这个国家先开始并加盖关防,这个国家在先,那个文本则那个国家在先。到了互换的时候,则各自获得自己原本居先的文本,以保存这几个国家的礼节。维也纳国使会规定:“各国使用互易礼节时,其使臣位次先后只通过抽签来确定。”这论述了各国平行的权力,符合絜矩之道。

凡此之类,书不胜书,繁征不杀,有遗孔氏辞达而已之义,故所不敢。然中国之士明公法者,亦寡矣。何也?中国通商已数十年,然互市之场,囿以租界教堂,置业须名公产,内地游历须领护照。以中国开通国之论,讵惟无人敢言之,抑亦无人欲言之。徒见加税之请,他国不我与也,则言曰:「凡世界之内,名之为国者,无论强弱小大,为自主为藩属,无不有自定税则之权。」此公法家言也,而中国不能持。然则公法之立,惟国之强弱相当,小大相等者足以用之。中国弱甚矣,若是乎?公法无益于我国也。海内人士类此之论,不一而足。曾亦思中国未开通国,因未能列入公法之故乎?若必以强弱大小为言也,则瑞士之邦列为公地,暹美之案付诸公断之二者,强弱大小之形何如矣?若以中国之不开通国原其初心,盖谓通商口岸为他国兵力所逼而立。若国之道途关隘未可使彼尽窥其蕴,然满洲之路今筑于俄人矣,滇缅之路今接于英人矣。夫日本将开通国,其道途关隘弗虑,无以自主。中国不开通国,其道途关隘则已授诸他人。揆诸初心,又何如矣?观往岁中日之约,日人明言我国未开通国,而优待华人一节,因以不承其警我也,亦已深切着明矣。乃我犹然鼾也,噫!

  为臣不易说

昔孔子对鲁定公一言兴邦之问,而引人言曰:「为君之难,为臣不易。」所谓为君难者,盖自古以来共知其为难也。所谓为臣不易者,盖叔季之世或有易视为臣之见,而其理实不然也。天下之本在国,一国之中,君至贵,民至贱;君至尊,民至卑。且也,君一而民万焉,亿焉,兆焉,则又君之数至简,而民之数至繁。以贵治贱,以尊统卑,此有余之象也。然以至简驭至繁,而其势常有所不及,此其间有臣焉。纠缪绳愆,惟臣也;宣上德,咨寒怨暑,惟臣也;达下情。所谓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者,一国之中,非臣孰赖?顾以臣为都俞吁咈之臣,则与君同见为难;而以臣为泄沓唯诺之臣,为恣纵骄蹇之臣,为便辟侧媚之臣,则于己独见为易。三代以下,凡庸臣误国,奸臣窃国,贼臣乱国,其祸极于至烈,而其患皆自视为臣之一念易,基之信乎?圣人之言无所不包也。本朝龙兴,祖宗积累深厚,贤臣辈出,为治之盛,卓越前古。二百五十年以来,君德未尝衰也,家法未尝替也,纪纲政令未尝改革而废弛也。内宠外戚,权相强藩之足以为害者,未之闻也;声色游畋,土木方士之足以为累者,未之有也。顾何以近廿年来时事日棘?外有实偪之强邻,内多伏莽之小丑,人心思动而不轨于正,风俗益漓而不返于朴。各省大吏之以水旱偏灾入告者,且岁有所闻也。得毋内外文武大小臣工未能皆靖共尔位,无忝厥职乎?内官如阁部、寺院实缺、额外诸臣以千数百计,而帅所属者为各衙门堂官,司其柄者为军机总理诸王大臣。外官自各道、府、厅、州、县实任、候补诸臣以数千计,而长其僚者为藩臬,总其成者为督抚。要之,皆大臣也。大臣之责重于臣,虽当无事之秋,犹当治益求治,安益求安,矧在今日?一切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道,宜有百倍于平时者。窃不自量,欲本往圣不易之训,为▯▯诸公献刍荛之见,约有数端焉。一曰培植气节,为政首在人材。人材欲其不匮,道在汲引下僚,奖厉后进。今世取士之法,有敷奏而无明试,则凡入官之始,欲有以觇其大概者,莫如气节。气节云者,非激烈以为气,矫强以为节也。士于道德经济,苟能确有所得,必有皎然不可屈之志气,卓然不可夺之志节。若舍天下有气有节之士,而求天下无气无节之人,所谓公等碌碌因人成事者也。方今士习卑靡,仕途庞杂,都中风气,尤以旅进旅退为尚。士即所称为漂亮者,亦不过容止修洁,长于应对耳。古之人如周勃厚重,汲黯戆直,不以容止应对见长。蒙

窃以为秉国钧者,欲培植人材,道在培植气节。世岂无进礼退义、言规行矩其人者?苟上之人能培植,则士不必以气节表见;倘不加以培植,或甚之

译大凡这类事情,书籍记载不完,繁杂的征引无法删减,这有违背孔子“言辞通达即可”的宗旨,所以我所不敢做的。然而,中国士人中通晓国际公法的,也很少。为什么呢?中国通商已经几十年了,但是通商的场所,局限于租界和教堂,购置产业必须登记为公产,在内地游历必须领取护照。按照中国开通国界的理论,难道只是没有人敢谈论,还是也没有人愿意谈论?只看到中国请求增加关税,其他国家不答应,于是就说:“凡是世界上被称为国家的,无论强弱大小,是自主国家还是藩属国,没有不拥有自行制定税率的权力。”这是国际公法家的言论,而中国却不能坚持。那么国际公法的建立,只有国家强弱相当、大小相等时才足以适用。中国太弱了,难道是这样的吗?国际公法对我国没有益处。国内人士这类言论,不胜枚举。曾经思考过中国未开通国界,是因为未能列入国际公法的原因吗?如果一定要以强弱大小来说话,那么瑞士邦国被列为公地,暹罗和美国的案件提交公断,这两者的强弱大小情形又是怎样的呢?如果以中国不开通国界推究其初衷,大概是认为通商口岸是被他国武力逼迫而设立的。如果国家的道路关隘不能让他国完全窥探其底蕴,然而满洲的道路如今已被俄国人修筑,滇缅的道路如今已连接到英国人手中。日本将要开通国界,其道路关隘不考虑,就无法自主。中国不开通国界,其道路关隘却已经授予他人。衡量初衷,又怎么样呢?看往年中日条约,日本人明确说我国未开通国界,而优待华人这一条,因为不承认其警示我国,也已经深切明显了。然而我们仍然熟睡,唉!

为臣不易说

从前孔子回答鲁定公关于一言兴邦的问题,引用别人的话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所谓做君主难,大概自古以来都知道这很难。所谓做臣子不容易,大概末世或许有认为做臣子容易的看法,但其道理实际上并非如此。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一国之中,君主最尊贵,百姓最卑贱;君主最崇高,百姓最低下。而且,君主只有一个,百姓却有千万、亿兆,那么君主的数量极其简单,而百姓的数量极其繁多。以尊贵治理卑贱,以崇高统领低下,这是有余的表象。然而以极其简单的驾驭极其繁多的,其形势常常有所不及,这中间就有臣子。纠正错误、约束过失,只有臣子;宣扬上级的恩德,咨询百姓的寒暑怨恨,传达下情。所谓对上体现德行,对下爱护百姓,一国之中,不依靠臣子依靠谁呢?如果把臣子看作是和君主一同面对困难、直言进谏的臣子,那么就和君主一样被认为很难;如果把臣子看作是敷衍塞责、唯唯诺诺的臣子,放纵骄横的臣子,谄媚逢迎的臣子,那么对自己来说就只看到容易。夏商周三代以后,平庸的臣子误国,奸臣窃国,乱臣祸国,其祸害极其严重,而其祸患都源自认为做臣子容易这一念头,基础确实如此吗?圣人的言论无所不包。本朝兴起,祖宗积累深厚,贤臣辈出,治理的盛况,超越前代。二百五十年来,君主的德行未曾衰退,家法未曾废弛,纲纪政令未曾改革而废弛。内宠外戚、权相强藩足以造成危害的,未曾听说;声色游猎、土木方士足以造成拖累的,未曾存在。然而为什么近二十年来时事日益棘手?外有实际逼迫的强邻,内多潜伏的叛乱小丑,人心思动而不守正道,风俗日益淡薄而不回归淳朴。各省大吏以水旱偏灾上报的,而且每年都有听说。莫非内外文武大小臣工未能都安分守己,不辱没其职责吗?内官如阁部、寺院实缺、额外各臣以千数百计,而统领所属的是各衙门堂官,掌握权柄的是军机总理诸王大臣。外官自各道、州、县实任、候补各臣以数千计,而领导僚属的是藩臬,总其成的是督抚。总之,都是大臣。大臣的责任重于一般臣子,即使在没有事变的时期,还应当治理得好求更好,安定得好求更安定,何况在今天?一切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道理,应当有百倍于平时的。我私下不自量力,想要根据以往圣人不变的训诫,为各位公卿献上浅陋的意见,大约有几点。一是培植气节,为政首要在于人才。人才想要不匮乏,方法在于提拔下级官员,奖励后辈。当今选拔士人的方法,有敷奏而没有明试,那么凡是入官之初,想要窥探其大概的,没有比气节更好的了。气节,不是激烈作为气,矫强作为节。士人在道德经济方面,如果能确实有所得,一定有皎然不可屈服的志气,卓然不可夺取的志节。如果舍弃天下有气节之士,而寻求天下无气无节之人,所谓你们这些人平庸无能,依靠别人成事。当今士风卑劣,仕途庞杂,京城风气,尤其以随大流为尚。士人即使被称为漂亮的,也不过是仪容整洁,擅长应对罢了。古代的人如周勃厚重,汲黯戆直,不凭借仪容应对见长。我私下认为主持国政的人,想要培植人才,方法在于培植气节。世上难道没有进礼退义、言行规矩的人吗?如果上面的人能够培植,那么士人不必以气节表现;倘若不加以培植,或者甚至

以遏抑,则士之气节以遏抑而愈彰。若东汉之钩党,明季之东林、复社,其前车也。如谓盛世无气节,惟衰世有之,岂笃论哉?一曰综核名实,此汉宣之所以致治也。历朝之成法,未尝不斟酌尽,乃或昔行之而效,今行之而不效者,以有其名而无其实也。综核之道,首在官方,官无大小,皆宜顾名而思义。其人苟不称其名,即为溺职。不仅察典、计典宜慎举劾,即平日亦宜考察属吏,因事而进退之,此官方之名实也。次在物力,凡库藏之所存储,项之所出入,主所司者钩稽严密,似乎丝毫无弊,而其实则有不尽符者。窃闻通仓储米,每多移补河工堆,或有中空;以及常平、豫备、义仓积谷,亦多弊窦。此惟廉洁之大员,能正身率属者,自不难于整顿。二者之名实既副,则为政之大端举矣。

译如果加以遏制压抑,那么士人的气节就会因为遏制压抑而更加彰显。像东汉的党锢之祸,明末的东林党、复社,就是前代的先例。如果说太平盛世没有气节,只有衰败之世才有,这难道是确切的论断吗?

第一点是综合考核名与实,这是汉宣帝之所以能达到大治的原因。历代朝廷的既定法规,未曾不经过斟酌而达到完备,然而有时过去施行有效,现在施行却无效,是因为有名义而没有实际内容。综合考核的方法,首要在于官吏的职守,官吏无论职位大小,都应当看到名称就想到其应有的职责。如果那个人不称职于他的名分,就是玩忽职守。不仅考察法典、考核法典应当慎重地举荐和弹劾,即使平时也应当考察下属官吏,根据事情的表现来提拔或罢黜他们,这就是官吏职守方面的名实相符。

其次是物资方面,凡是仓库中储存的物品,各项收支的情况,主管官员稽查严密,似乎没有丝毫弊端,但实际上却有不完全符合账目的情况。我私下听说通州仓库储存的粮食,常常多被挪用来填补河工堤坝,或者中间是空的;以及常平仓、预备仓、义仓积存的粮食,也有很多弊病漏洞。这只有廉洁的高级官员,能够端正自身并率领下属的人,自然不难进行整顿。这两方面的名实既然相符,那么为政的大纲就确立起来了。

读孟子天时章讲义

子舆氏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者何?天理与人情而已。天之所助者道也,人之所助者亦道也。循天理,准人情,初不必求助,而可以使四国顺从;悖天理,拂人情,初不必无助,而不免于亲戚背畔。一得一失间,其几甚微,其应则无有或爽者。」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殷汤之事也。否则为桀之时,「日曷丧,及汝偕亡」矣。绥厥士女,篚厥元黄,周武之事也。否则为纣之「亿兆夷人,离心离德」矣。以四国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所谓君子有不战,战必胜也。然而古事如彼,今事如此,不观法越之争,又安知孟子之言之果不可易乎?法之用兵越南也,自恃财富,自恃力强,自恃米粟之多,自恃兵革之利,其视越南全境,不过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等耳。中朝之藩服所不暇顾,万国之公法可不必遵,方将秣马厉兵,灭此朝食。乃北宁一役,法不能得志于前;洪化屡战,法仍不能得志于后。以平日铢积寸累而得之越南者,无不创巨痛深而失之。刘团甚至反强为弱,易胜为败。越果何道而得此于刘团哉?曰:此非越之有道,招徕以收刘团之助也。今有世家于此,屋云连,财货山积,子若孙文弱不任事,爰有强暴窥伺于门,一旦登其堂,入其闼,岸然踞其所有,挥霍披猖,主人不敢较焉。不知其家固有贲获之客在目,事急挺身突出,勇气百倍,当之者无不披靡。居停之家赖以纾难,是客也,岂以平日主人遇之厚而藉是以报欤?抑岂以平日主人行事之良而始指臂以护持欤?特见乎寇盗之行肆横已极,悻悻然义愤满中,不惜出死力以与一角,使知此中有人,或不敢逞厥凶锋,斯已耳。初不谓造物者之心固深恶此强暴之人,特假吾手以创之,且假吾手以大创之也。法越之事,毋乃类是?然则天理之所佑,即人情之所归,一向一背而降祥降殃,寓焉矣。使越南君臣早知勤修令德,循天理,准人情,则何时不可自强?何事不可自强?法方且畏之,服之,又曷敢于侮之?其受法之侮者,越未能得道故也。其受法之侮而终获借刘之力者,越虽未得道,而犹非失道之甚故也。若法人,则挟不逞之志,兴无名之师,几不识天理人情为何物,卒至费力尽气,縻饷挫师,弄巧成拙,以贻天下笑。其谁不畔之?其谁复顺之?然且煽其余焰,虚声恫喝而不已,亦徒见其不知量矣。吾故读孟子书,而试以今事证之,曰:「法之攻越,失道之至也。」雇用黑兵,而不能得其死力,四国之不顺也。近日屡败之后,东京法兵咸怀怨恨于美律亲戚之叛,已可概见也。幸而越未足为得道之国,以燕伐燕,法于此犹可支[持](待)耳。今则因谅山一役,遽与中国寻仇,是以桀纣而与汤武抗焉。其欲求天理之佑,人情之归,又可得乎?窃愿法国之持兵柄者,绎孟子之良言,鉴越南之覆辙,而毋轻举焉,毋妄动焉,斯得之已。

  驱民论

战国时孟子创为驱民之论,曰:「为渊驱鱼,民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乌虖!孟子此言,岂第为战国发哉?盖千万万世贤主秀士,知以天下为己任者,不当憬然深省也耶?桀纣驱民于汤武,汤武受之而不辞;祖龙驱民于汉高,汉高受之而不辞。秦汉而还,历选列辟,以迄于今,上有驱民之政,则下有受命真人,承其乏,如戏剧然,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虽非印板文字,然移步换形,大抵总不外乎驱民者近是。茫茫万古,莽莽五洲,阴阳胚胎,盛衰倚伏,理有固然,本不足怪。不谓离离奇奇,变故百出,驱民之局竟有空前绝后,令人不忍言,不忍不言,不敢言,不敢不言。如今日者,太素生曰:「异哉!今之驱民者有如是哉?」请试陈其梗概于左。按泰西立国之道,以教得民。西教入中国,在唐有景教,流传不广,旋就废绝。自元明迄国朝,天主萌芽于前,耶稣根荄于后。近则各省教堂林立,考其立教宗旨,不外乎平等、平权二义,兼相爱,交相利,劝人为,颇类中国墨子遗意。而

译读《孟子·天时》章讲义

子舆氏曾说:“得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失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道是什么呢?不过是天理与人情罢了。上天所助的是道,人们所助的也是道。遵循天理,合乎人情,起初不必求助,却能使四方各国顺从;违背天理,拂逆人情,起初并非没有援助,却难免亲戚背叛。在一得一失之间,那差别虽然细微,但相应的结果却绝不会差错。”向东征伐西方怨恨,向南征伐北方怨恨,这是殷汤的事情。否则在夏桀的时候,百姓就会说“太阳何时灭亡,我们宁愿与你同归于尽”了。安抚那里的士女,用竹筐装着玄色和黄色的丝帛,这是周武王的事情。否则在商纣的时候,就会出现“亿万百姓,离心离德”的局面。用四方各国所顺从的力量,去攻打亲戚所背叛的势力,这就是所谓君子不战则已,战则必胜的道理。然而古代的事情如此,今天的事情又如此,不观察法国与越南的争斗,又怎么能知道孟子的话果然不可改变呢?法国对越南用兵,自恃财富,自恃力量强大,自恃米粮众多,自恃兵器锋利,它看待越南全境,不过等同于三里城墙、七里外郭的小城罢了。认为中原王朝的藩属无暇顾及,万国的公法可以不遵守,正打算喂饱战马磨砺兵器,消灭了敌人再吃早饭。然而北宁一战,法国不能在前线得逞;洪化多次交战,法国仍然不能在后方得逞。那些平日里一点一滴积累而得到的越南土地,无不遭受重创深痛而失去。刘永福的军队甚至由强转弱,由胜转败。越南究竟有什么道义,能从刘永福那里得到这样的帮助呢?回答说:这不是越南有道义,招徕以获取刘永福的帮助。现在有一个世家大族,房屋连绵,财货堆积如山,子孙文弱不能胜任事务,于是有强暴之人在门外窥伺,一旦登上厅堂,进入内室,傲慢地占据其所有,挥霍放纵,主人不敢计较。不知道这家里本来就有像贲、获那样的勇士在眼前,事情紧急时挺身而出,勇气百倍,抵挡他的人无不溃败。居住的主人依靠他解除危难,这位客人,难道是因为平日里主人对待他优厚而借此报答吗?还是因为平日里主人行事良好才开始指使臂膀来保护吗?只是看到寇盗的行为横行已极,愤愤然义愤填膺,不惜拼死出力与之角斗,让那些人知道这里有人,或许不敢逞凶,这就罢了。起初并不认为造物主的心本来就深恶痛绝这种强暴之人,特意借我的手去打击他,而且借我的手去大力打击他。法国与越南的事情,难道不类似这样吗?那么天理所佑护的,就是人情所归向的,一向一背而降下吉祥或灾祸,就蕴含在其中了。假使越南君臣早知勤勉修持美德,遵循天理,合乎人情,那么什么时候不可以自强?什么事情不可以自强?法国正会畏惧他,顺从他,又怎敢侮辱他?越南遭受法国侮辱,是因为越南未能得道。遭受法国侮辱而最终能借助刘永福的力量,是因为越南虽然未得道,但也不是失道到极点的缘故。至于法国人,则怀着不逞之志,发动无名之师,几乎不知道天理人情是什么东西,最终导致费力耗气,耗费军饷挫败军队,弄巧成拙,遗笑天下。谁不背叛他?谁又再顺从他?然而还煽动余焰,虚张声势恫吓不止,也只是显得他们不知自量罢了。所以我读《孟子》书,而尝试用当今的事情来验证它,说:“法国攻打越南,是失道到了极点。”雇佣黑兵,却不能得到他们的死力,这是四方各国不顺从的表现。近日屡次战败之后,东京的法国士兵都对美律亲戚的背叛心怀怨恨,已可概见。幸好越南不足以成为得道的国家,以燕伐燕,法国在此还可以支撑。现在却因谅山一战,突然与中国结仇,这是以桀纣之姿与汤武对抗。想要求得天理的佑护,人情的归向,又怎么可能呢?私下希望法国掌握兵权的人,推究孟子的良言,鉴戒越南的覆辙,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妄动,这样就对了。

驱民论

战国时孟子创立了驱民的论点,说:“替深渊驱赶鱼的人,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鸟的人,是鹯鸟;替商汤周武驱赶百姓的人,是夏桀与商纣。”唉!孟子这话,难道只是为战国而发吗?大概千万万世的贤明君主和杰出人士,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不应当猛然深深醒悟吗?夏桀商纣把百姓驱赶到商汤周武那里,商汤周武接受而不推辞;秦始皇把百姓驱赶到汉高祖那里,汉高祖接受而不推辞。秦汉以来,历选历代帝王,直到今天,上面有驱民的政令,下面就有受命的真人,承接其空缺,如同戏剧一般,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虽然不是刻板文字,但移步换形,大体总不外乎驱民者接近于此。茫茫万古,莽莽五洲,阴阳孕育,盛衰交替,理有固然,本不足怪。没想到离奇古怪,变故百出,驱民的局势竟然空前绝后,令人不忍言,又不忍不言,不敢言,又不敢不言。像今天这样,太素生说:“奇怪啊!现在的驱民者竟有如此情况吗?”请让我陈述其梗概如下。按照泰西立国的道理,以教化赢得民心。西方宗教传入中国,在唐代有景教,流传不广,随即废绝。从元明到本朝,天主教萌芽于前,耶稣教扎根于后。近来各省教堂林立,考察其立教宗旨,不外乎平等、平权两个义理,兼相爱,交相利,劝人作为,颇类似中国墨子的遗意。而

摩西十诫,居然具圣人警世觉民之远识。中国入其教者,昔则多属穷民无告之辈,而无赖奸盗,亦咸藉为逋逃薮;今则高材硕士、豪杰英流,亦把臂入林,不一而足。中材以下,无论已。至若孤寒子弟,入其塾,读其书,习其礼,服其教,安之若素,而吾辈▯▯诸公,曾不以之措意?抑思家有子弟,饮食教诲,一切待人,而理其不谓他人父,谓他人母者,几希?此其驱民者一。又泰西立国,以商战民,故有商学、商会、商部,其经营商务,不啻国家命▯,关系甚重。华商非无强有力者,皆为官权压制,不敢出头。考中国旧俗,官与商亲为贪其利,商与官亲为仰其势;近则不然,每见富商大贾谈及官场二字,辄颦蹙曰:「官情如纸薄。」故数十年来,华商之流寓南洋各岛者,以数千万计,咸无延颈企踵,望风内向之意,甚有甘入异籍者,此无他,华官无以保护之耳。其在中国沿海各省,华商年年折阅,关税厘金,又复剥削太重,于是桀黠者流,多冒洋商名,挂洋商旗以逐利。什一种为华人,而身家性命惟西人之是赖,此其驱民者二。从来国家必能自立,乃能自强,即借法自强,亦必持以坚忍之力,行以愤发之心,庶几崛兴有日。倭夷岛国,前事可征。中国则不然,姑以海关而言,近年每岁收数约两千数百万金,税务固为起色,而中外商人亦咸称便利。当轴者苟知借法自强,当必仿而行之。一切常关厘局,不惟萧规曹随,守而勿失,更宜惩前毖后,莫予荓蜂。

译摩西十诫,竟然具备圣人警示世人、唤醒民众的远见卓识。中国信奉基督教的人,过去大多属于穷苦无依的百姓,而无赖奸盗之徒,也都借此作为逃避法律的藏身之所;如今则是高才博学之士、豪杰英杰,也携手加入其中,不胜枚举。中等才能以下的人,更不必说了。至于那些出身贫寒的子弟,进入他们的学校,阅读他们的书籍,学习他们的礼仪,信奉他们的教义,安之若素,而我们这些某某诸公,竟然不把它放在心上?试想,家里有了子弟,饮食教诲,一切待人接物,而心里不把别人当作父亲、不把别人当作母亲的,能有几人?这就是驱使民众背离的第一点。

再说西方各国立国,以商业战争来治理民众,所以设有商学、商会、商部,他们经营商业,简直就像国家的命脉,关系极为重大。华商并非没有实力强大的人,但都被官方权力压制,不敢出头露面。考察中国旧俗,官员亲近商人是为了贪图其利益,商人亲近官员是为了仰仗其权势;近来却不是这样,每当见到富商大贾谈及“官场”二字,总是皱眉叹息说:“官情薄如纸。”因此几十年来,华商流寓南洋各岛的,数以千万计,都没有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望风向、向往国内的意思,甚至有人甘愿入籍外国,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中国官员无法保护他们罢了。那些在中国沿海各省的华商,年年亏损,关税厘金,又剥削太重,于是那些狡猾奸诈之徒,大多冒充洋商名义,悬挂洋商旗帜以追逐利润。十分之一二的为华人,而身家性命只依赖西方人,这就是驱使民众背离的第二点。

自古以来,国家必须能够自立,才能自强,即使是借法自强,也必须凭借坚忍的力量,怀着奋发的心志,才有望振兴之日。日本这个岛国,前事可以证明。中国却不是这样,暂且以海关来说,近年来每年收入大约两千多万两白银,税务固然有了起色,而中外商人也都称便利。当权者如果知道借法自强,应当一定会仿效实行。一切常关厘局,不仅应该遵循旧规,坚守而不失,更应惩前毖后,不要自招祸患。

试仅就厘金一项言之,中国每岁收数只一千数百万,比较海关一盈一绌,判若天渊。其为中饱私囊,漏曷有纪极?脱令早加整顿,仿海关章程,重薪俸而严杜中饱,于国有益,于商无损,亦何乐而不为?讵盈庭沓泄,一味因循,坐使厘金抵押西人,俾西人作之威,作之福。如近日各报登厘金章程,略谓委员、司巡人等一切仍旧,惟加薪以养其廉,重罚以杜其弊。乌虖!此等良法美意,华官不知自用以自治,乃让西人用之以治我。在华官利令智昏,每月虽累赀巨万,仍复贪得无厌。至司巡丁役,更复自桧以下,不足深论。所可惜者,华商闻西人此等举动,咸额手称庆曰:“西人惠此中国,如是如是。”甚有谓不如尽用西人之更妙者。噫嘻!华人心折西人久矣。异日西人夺华政柄,臣服华民,殆权舆于兹。与此其驱民者三之,三者驱民于无影无形,小之有钟轻徙之忧,大之有改玉改步之祸。比闻德藩亨利抵广省时,入狱阅视诸囚,各赏以洋银若干。此虽要结华人类于阴行其之说,然安知华人之辛苦垫隘倒悬望解者,不且闻风而叹曰:“西方有仁人焉,盍往诸?”

  孟子霸者章书后

自宋儒创论尊王黜然,彼实有所为而言之耳。而后世之论治者,亦皆动称王道,耻言功然。孟子有言:“王者之民皞皞如也,者之民驩虞如也。”是功虽不及王道,而者犹能使民驩虞,较之后世使民日坐愁城者,似尚为愈也。夫王道远高于功,人人知之。然王道难成,故收效迟,不如功易就且收效速。故欲救贫弱之弊,不如先图功,再行王道。吾所以欲求管仲之才,先立管仲之功也。夫管仲之功,其始基则在官山府海。然细揣其府海之法,不过听民煮盐,任商贩运,征其税课耳。若如后世分地设纲,则齐国百里之外,尽属他国之地,与民岂能强之?食贵乎,仅令齐民食之,则所得利有几?吾恐管仲不为此,后世能师管仲之法而藉行盐以供国用,惟刘士安一人而已。至于官山之法,大抵即开矿铸铁,取木作器耳。而管仲以区区百里之齐,用此二法,即致富强,尊周室,攘夷狄,诸侯终齐桓之世,而天下共享承平之福。孔子所以屡称其功也。夫国家所难得者,人与土耳。故《大学》言平天下之道,先言有人有土,而继即曰有财有用。若使管仲当时得为周天子之辅佐,其功岂仅能如此而已乎?即以近代之事观之,英若不得印度,岂能雄长欧洲?美若不得亚美利加二洲,法若不得安南各处,普若不联日耳曼诸邦,安能与英四国并雄于海外?盖国贵土广,土广然后人众,土广人众然后山之所产,海之所生,尽能采取,而后财聚用足。今中国之版舆并不减于四国,若有管仲之才,士安之智,任之以理财赡用之事,其富强若不能及四国者,吾不信也。又官山府海之法,并非西法,自东周以至于今日,皆有行之者。泰西诸国近代以来所以致此富强者,不过暗与此法相符合耳。惟是府海之法,中国已有成例,难以改易,民虽有食贵之虞,国尚有征课之利。至于官山之法,向来金银铜锡铅铁及煤各矿,均归民开,在上者亦不过征其税课耳。今则兵燹之余,民少殷富,苦无赀本以事开采,故不得不藉官开。然官开常致地方梗阻者,何也?官气太重,人民恐其大利独擅,不肯与地方民人同利,故见官长则畏之,逢西人则怒之,以致时多窒碍耳。夫天下最足以动人者,财而已。若官往开矿,先与本地绅耆言明,矿中若有美物须动大工,将来不但用本地之人同任其事,而且于本地之人分享其利,则人民虽下愚,岂有见官既用其人、许分其利,犹复阻挠者哉?果能如此办理一二处后,吾恐有矿地方,其人民将奔趋求官往开,取之不暇,惟畏官不往开耳。若是,则各省之矿皆开,府库日充,官民日裕,然后方可称为国富。以之制器练兵,自必兵强四詟,服兆姓欣悦。再加之以教化,自能均归于王道矣。此即孔子「庶而富,富而教之」遗意,虽由功,仍可臻于王道也。何必动称王道,耻言功哉?

译试仅就厘金这一项来说,中国每年征收的数额只有一千多万,与海关税收相比,一盈一亏,差距如同天渊。其中被中饱私囊、漏损浪费的情况,哪里还有极限?假如早点加以整顿,仿照海关章程,提高薪俸而严格杜绝中饱私囊,对国家有益,对商人无损,又为什么不乐意为之呢?然而满朝官员拖沓懈怠,一味因循守旧,坐视厘金被抵押给西方人,让西方人作威作福。如近日各报纸刊登的厘金章程,大略说委员、司巡等人一切照旧,只是加薪以培养他们的廉洁,重罚以杜绝弊端。唉!这种良法美意,中国官员不知道用来治理自己,反而让西方人用来治理我们。中国官员利令智昏,每月虽然耗费巨资,仍然贪得无厌。至于司巡丁役,更是自甘堕落,不值得深论。可惜的,华商听说西方人的这些举动,都拍手称庆说:“西方人恩惠中国,如此这般。”甚至有人说不如全部任用西方人更好。唉!中国人心服西方人已经很久了。将来西方人夺取中国政权,使中国百姓臣服,大概就始于此时。这与孟子所说的“驱民者三”类似,这三种情况驱使百姓于无影无形之中,小则有钟轻徙的忧虑,大则有改玉改步的祸患。近来听说德国藩侯亨利抵达广东省时,进入监狱查看囚犯,分别赏赐他们若干洋银。这虽然是笼络中国人的手段,类似于暗中施行他的学说,但怎么知道那些辛苦、困顿、如倒悬般渴望解脱的中国人,不会闻风感叹说:“西方有仁人啊,何不前往那里呢?”

孟子霸者章书后

自从宋儒创立尊王黜霸的理论,他们实际上是有目的而说的。而后世谈论治国的人,也都动不动称颂王道,以谈论功业和霸道为耻。孟子有言:“王道的百姓和乐自得,霸道的百姓欢欣喜悦。”虽然功业不及王道,但霸道仍能使百姓欢欣喜悦,比起后世使百姓日日陷入愁城的情况,似乎还要好一些。王道远高于霸道,这是人人皆知的。然而王道难以成就,所以收效迟缓,不如霸道容易成就且收效迅速。所以想要挽救贫弱的弊端,不如先谋求霸道,再推行王道。我之所以想要寻求管仲的才能,先建立管仲的功业,原因就在这里。管仲的功业,其基础在于官山府海。然而仔细揣度他府海的方法,不过是听任百姓煮盐,任由商贩运输,征收其税款罢了。如果像后世那样分地设纲,那么齐国百里之外,都属于他国之地,难道能强迫百姓吗?食盐昂贵,仅让齐国百姓食用,那么所得利润有多少?我恐怕管仲不会这样做,后世能师法管仲的方法而借行盐政以供国家用度的,只有刘士安一人而已。至于官山的方法,大抵就是开矿铸铁,取木制作器具罢了。而管仲凭借区区百里的齐国,运用这两种方法,就实现了富强,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诸侯在齐桓公在世时,天下共享太平之福。孔子之所以屡次称颂他的功业,原因就在这里。国家最难得到的是人和土地。所以《大学》说平天下的道理,先说有人有土,接着就说有财有用。如果管仲当时能成为周天子的辅佐,他的功业岂止如此而已呢?即使以近代的事情来看,英国如果没有得到印度,怎么能雄踞欧洲?美国如果没有得到美洲两洲,法国如果没有得到安南等地,普鲁士如果没有联合日耳曼各邦,怎么能与英国等四国在海外并雄?大概国家贵在土地广阔,土地广阔然后人口众多,土地广阔人口众多然后山中所产,海中所生,都能采集,然后财富聚集用度充足。如今中国的版图并不少于这四国,如果有管仲的才能,刘士安的智谋,委任他们处理理财赡用的事务,其富强如果不能赶上这四国,我不相信。又官山府海的方法,并非西方方法,自东周以至于今日,都有实行的。泰西各国近代以来之所以达到如此富强,不过是暗中与这种方法相符合罢了。只是府海的方法,中国已有成例,难以改易,百姓虽然有食盐昂贵的忧虑,国家尚有征收税款的利益。至于官山的方法,向来金银铜锡铅铁及煤各矿,都归百姓开采,在上位者也只不过征收其税款罢了。如今战乱之后,百姓少有殷富,苦于没有资本从事开采,所以不得不借助官府开采。然而官府开采常导致地方梗阻,为什么呢?官气太重,百姓恐怕其独享大利,不肯与地方百姓同利,所以见到官长就畏惧,遇到西方人就愤怒,以致时常多有阻碍。天下最足以打动人的,就是财富罢了。如果官府去开矿,先与本地乡绅长老说清,矿中若有美好之物须动大工程,将来不但用本地之人共同承担此事,而且让本地之人分享其利益,那么百姓即使愚笨,难道见到官府既用人、又许分利,还会阻挠吗?果真能如此办理一二处后,我恐怕有矿的地方,其百姓将奔走趋向请求官府去开采,取之不暇,只担心官府不去开采罢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各省的矿都开采,府库日渐充实,官民日渐富裕,然后才可以称为国富。用它来制造器械训练军队,自然必定兵强敌惧,使百姓欣悦。再加上教化,自然能都归于王道。这就是孔子“庶而富,富而教之”的遗意,虽然由霸道起步,仍可臻于王道。何必动不动称颂王道,以谈论霸道为耻呢?

孟子尽信章书后

译孟子完全相信《尚书》

孔子云:“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吾儒以守先待后为心,不于古书乎?是信将焉信乎?然而古人之书,则实有未可尽信者。即如《山海经》一书,相传为益所作。益佐禹平水土,随山刊木,烈山泽而焚之。凡禹之所至,益无不至焉,则其见闻自无不确。着以为书,名之曰“经”,夫孰不尊而信之?然至于今日,中外通商,不啻胡越一家,东西周乎?地球南北极乎?冰洋怪怪奇奇之物,无一不有,而独于《山海经》所载之鸟兽人物,从无人有见之者。无论为三首一身、一首三身、九首一身,与夫牛首蛇身,奇形怪状,固未闻有见者。即比翼之鹣、比目之鲽,亦非常见,即见亦不专在于一处。至今泰西人言及是书,莫不掩口而笑,以为此数千年来欺人之疑团,至今而始为打破。盖西人实事求是,必以眼见耳闻者始为的确,而其好奇之心则较华人为尤甚。防风之骨,专车长;狄之人,齐岳,史传所载,凿凿有据,而西人以为未尝言也。见长人詹五,谓已足称奇观,载以出洋,使外洋各国皆得以广其识见。骈指孪生,本无足怪,而忽有二人而联为一体者,则以为见所未见,到处张扬,招人观看。此皆好奇之心胜也。然必亲见其奇,并使众人共见其奇,而后信之,否则笔花五色,古莲粲生,终不深信。不若中国之抱书本者,以为古人之言不我欺也。夫随园老人之诗曰:“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然而天下之具此只眼者,又岂多哉?夫古书之中,其怪怪奇奇者,或不足信;若夫编年纪月,则未有不可信者也。而尧之元载,或称甲辰,或称甲寅,其说不一。《路史》之言是,则《史记》之言非,二者必有一失。且史之编年,实自唐尧元载始,此一误则无不万年书,又安足恃哉?其尤奇者,孔子之年,《左传》但记孔子卒而不记其生;《公羊传》则云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朔,《谷梁传》以为十二月二十二庚子,与《公羊》差一月二十一日。五行书谓孔子生庚戌年二月二十三庚子日申时,诸说纷纷,聚讼不一。考之正史,庚戌乃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周灵王二十一年,与《公谷》年月俱差。如从《公谷》,则孔子以己酉生,非庚戌生也。故刘氏《外记》谓孔子享年七十有四,与他书生庚戌,终壬戌,享年七十三岁之说异。此以五行书为不足信,而从《公谷》耳。然《公羊》言十一月庚子,考诸杜预《长历》,又云襄公二十一年是庚戌岁,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则十一月非己酉朔,即庚戌朔,无庚子朔,是又可据,而《公羊》亦难信矣。《左传》壬戌四月己丑日,孔子卒。杜预注:“是岁四月无己丑,有乙丑”,此乙己之误耳。

又孔子家谱及祖庭广记云: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庚子,与公谷五行俱差,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孟氏谱云:孟子以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二十日生,以周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卒,寿八十四岁。考周定王在位仅二十八年,并无三十七年之据,即以定王二十七年至赧王二十六年,则孟子之寿当一百五十四岁,此其生卒必有不可信者矣。世俗妄传关帝生年月日为四戊午,此直齐东野人之语,而人乃信之甚深,何也?苟以子平之浅识论之,火土燥烈之极,安能立功德于不朽,而享千古之盛名如此哉?考汉灵帝光和元年为戊午岁,四月庚戌朔,则戊午乃四月初九日;六月己酉朔,则戊午乃六月初十日也。次年己未岁闰五月,其五月节不可留至六月,人所共知,则是年戊午月亦无戊午日矣。更考辛未岁,先主时为平原相,关张为别部司马,自戊午至辛未止十四岁耳。又以桓侯为四癸亥生,至辛未止九岁耳,岂能为别部司马哉?以讹传讹,世人信之而不深究,试为拈而出之,不且不值一笑耶?夫编年纪月尚未尽信而有征,则其它搜奇志怪之书,又乌足深信而不疑也哉?故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彼抱兔园册子者,慎勿为守株之待也。

译孔子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尚书》说:“学习古代训诫,才能有所收获。”我们儒家以继承前人、等待后人为宗旨,不依靠古书吗?如果不依靠古书,那信任又从何谈起呢?然而古人的书籍,确实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比如《山海经》一书,相传是大禹的助手伯益所作。伯益辅佐大禹治理水土,顺着山势砍伐树木,焚烧山林沼泽。凡是禹到达的地方,伯益没有不到达的,那么他的见闻自然没有不确切的。写成书,命名为“经”,谁不尊重并相信它呢?然而到了今天,中外通商,几乎像胡越一家那样亲近,东西方周游,甚至到达地球南北极,冰洋中怪异奇特的物产,无所不有,唯独对于《山海经》所记载的鸟兽人物,从来没有人见过。无论是三头一身、一头三身、九头一身,还是牛头蛇身,奇形怪状,固然没听说有人见过。即使是比翼鸟、比目鱼,也非常罕见,即使见到也不专在某一处。至今西方人谈到这本书,无不掩口而笑,认为这是数千年来欺骗人的疑团,到现在才被打破。因为西方人实事求是,必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认为是确切的,而他们好奇的心比中国人更甚。防风氏的骨头,长达一辆车;狄人,身高与山岳齐平,史书传记记载,确凿有据,但西方人认为未曾听闻。见到长人詹五,说已经足以称为奇观,载着他出洋,让外国各国都能以此拓宽见识。并指、孪生,本来不足为怪,但忽然有两个人连成一体的,就认为是前所未见,到处宣扬,招引人观看。这都是好奇心胜过理智的表现。但必须亲眼见到其奇特,并让众人共同见到其奇特,然后才相信,否则即使笔下生花,古莲灿烂,终究不会深信。不像中国那些抱着书本的人,认为古人的话不会欺骗我们。随园老人袁枚的诗说:“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但是天下具备这种慧眼的人,又哪里多呢?古书之中,那些怪异奇特的记载,或许不足以相信;至于编年记月,则没有不可信的。但尧元年,有的说是甲辰年,有的说是甲寅年,说法不一。如果《路史》的说法对,那么《史记》的说法就错,二者必有一个失误。而且史书的编年,实际上是从唐尧元年开始的,这一处错误就会导致万年之书,又怎么值得依赖呢?更奇怪的是,孔子的出生年份,《左传》只记载孔子去世而不记载出生;《公羊传》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日初一;《谷梁传》认为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子日,与《公羊传》相差一个月二十一天。五行书说孔子生于庚戌年二月二十三日庚子日申时,各种说法纷纷,争论不一。考证正史,庚戌年是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周灵王二十一年,这与《公羊传》《谷梁传》的年月都相差。如果依照《公羊传》《谷梁传》,那么孔子是己酉年出生,不是庚戌年出生。所以刘氏《外记》说孔子享年七十四岁,与其他书说庚戌年出生,壬戌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的说法不同。这是认为五行书不足信,而遵从《公羊传》《谷梁传》。但《公羊传》说十一月庚子日初一,考证杜预的《长历》,又说襄公二十一年是庚戌年,九月庚戌日初一,发生日食;十月庚辰日初一,发生日食。那么十一月不是己酉日初一,就是庚戌日初一,没有庚子日初一,这又可以作为依据,而《公羊传》也难以相信了。《左传》记载壬戌年四月己丑日,孔子去世。杜预注:“这一年四月没有己丑日,有乙丑日”,这是乙己之误。

又孔子家谱及《祖庭广记》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庚子日,与《公羊传》《谷梁传》及五行书都相差,不知依据什么这样说。孟氏谱说:孟子生于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二十日,卒于周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日,享年八十四岁。考证周定王在位仅二十八年,并没有三十七年的依据,即使从定王二十七年至赧王二十六年计算,孟子的寿命应当是一百五十四岁,这他的生卒年必有不可信之处了。世俗妄传关帝生年月日是四个戊午,这简直是齐东野人的话,但人们却深信不疑,为什么呢?如果用子平术的浅薄见识来论,火土燥烈到了极点,怎么能建立不朽的功德,而享有千古的盛名呢?考证汉灵帝光和元年为戊午年,四月庚戌日初一,那么戊午日是四月初九日;六月己酉日初一,那么戊午日是六月初十日。次年己未年闰五月,五月的节气不可能留到六月,这是人所共知的,那么这一年戊午月也没有戊午日了。再考证辛未年,先主刘备当时任平原相,关羽、张飞任别部司马,从戊午年到辛未年只有十四岁。又说张飞是四个癸亥年出生,到辛未年只有九岁,怎么能担任别部司马呢?以讹传讹,世人相信而不深入探究,试着把它提出来,难道不值得一笑吗?编年记月尚且不能完全相信而有证据,那么其他搜奇志怪的书,又怎么值得深信而不怀疑呢?所以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那些抱着兔园册子(指浅薄书籍)的人,千万不要像守株待兔那样死守书本啊。

孟子仁义富强辨

译孟子论仁义与富强的辨析

自战国时,功利之说浸于人心。孟子开端,即提倡仁义以破之。春秋之旨也,所谓对病发药,救生民于水火之中。故义利之辨,不能不严。当世之竞尚富强,一则杨墨之徒煽乱,以扬其波;一则纵横捭阖之流游说,以鼓其狂惑。皆非原本先王仁义,背道而驰,与儒教为仇敌者也。而谓幼学壮行,守先待后之孟子,又安肯少其说哉?其不少者,正所以导塞若辈之口。沧海横流,障以一苇;泰山倾压,支以片石。孔子之道不绝如线者,孟子有功于孔门,岂在禹下耶?然不明言富强者,舍其本而事其末而已。岂概不言富强哉?夫不富则贫,不强则弱。乌有贫且弱而能立国者?特王道之言富强,则仁义中之富强;杂霸之言富强,则功利中之富强,有异耳。孟子七篇,亦言富强者屡矣。不富强如何而可?挞秦楚,坚甲利兵,不富强如何而可?莅中国,抚四彝,讥而不征,廛而不税。五亩之宅,什一之制,不言富而民自富。盖民富而君无不富矣。王齐王梁,服天下可使制梃。庠序学校,不言强而自强。盖民智而国无不强矣。此孟子言富强之实也。故春秋之世,列国并立,无日不讨军实。孔子未尝非之。战国之世,雄并峙,无日不讲游说。孟子亦云,从之,何也?盖知非富强不可为国也。近者地球骤开,轮路四辟,中庸所言,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合五大洲之风气,开四千年之创局。圣人以天下为一家,中国如一人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战国小列国也,今日大列国也。不待智者而知矣。欧美诸邦,环而相伺。我中国孱卧于虎之间,鼾鼻于厝薪之上,虚声恫喝,任人吞割。藩篱尽撤,并及腹心。犹复株守旧习,动遵祖宗成法,稗贩孔孟,虚张仁义空名。是丹非素,祗益回皇。论辛忌甘,还成症结。道为世裂,民有大疑。斤斤辨义利,区区讳富强,于国事奚补哉?《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能不悲乎!然要知言富强者,未尝不辨义利也。欧洲诸国倡言权利,明说富强,有事而立筹巨,恐后输将;事成而论本分,肥公私悉洽,银币通流,胜于我国银纸。大利昭信,邻邦辨义利而能若是乎?抑不辨义利而能若是乎?彼之讲求者,为国家计耶?抑非为国家计耶?呜呼!上下相蒙,因噎废食,蔽贤炀奔走钻营,衙署尚粉饰小吏而欺长官;书院送条纸,拜门而结师弟,植私也以诗书为利薮,倚势也以科第作功名。甚者,武断乡曲[垄](龙)断讲席,自己无能,而又忌人之能,坐拥皋皮,心同鬼蜮,门户水火,故为攻击。是犹寒虫不可以语冰,蒙瞍不可以言日月矣!何足道哉!若夫大雄宏达,巨子魁儒,审时势之疆吏,通古今之庶官,道无分于中西,祇求其是,教可施诸蛮貊。会观其通,则又不可同年而语矣!噫!晦肓否塞,日暮途穷,大声疾呼,斯文未坠,豪杰有志愿共激扬,其诸乐为将伯之助与?抑黄种变为黑种而后安欤?《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又曰:不言所利,大矣哉!《书》曰:兼弱攻昧,取乱侮亡;《诗》曰:天之方懠,无为夸毘;《礼》曰:夙夜讲学,以待取。讲经字者,不可以问世;讲经义者,乃可以经世。义利富强,缓急轻重,思之哉!世之号为经师者曰:吾人至死不变,强哉矫!其如子人言何?吾于此闭其目,掩其耳,曰: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读易坤卦解义

阴阳匹偶之说,由来旧矣。其义之缘起,古初即有天地相对之象,故以阴阳属之天地,而自古迄今不易其说。然天地相对,阴阳为偶,宜有并尊,而又着为干道刚健,坤道柔顺之说。于是言天地者,每尊天而卑地。其在人类,男子象天,女子象地,男体刚健之德治外事,女柔顺之性治内事。自是而凡事之对待者,皆分属天地。《易·坤·文言》曰:“妻道也,臣道也。”系卦者又屡言内外、大小、君子、小人,以申谓长之理。似阳刚阴柔之象为恶臧否所系。推原其故,则天地并立,已显有邪正、是非之分矣。其实凡事之对待者,不可比例于阴阳而为反正之说也。盖刚健

译自从战国时期起,功利主义的学说便逐渐渗透进人们的心中。孟子开宗明义,就提倡仁义来破除这种风气。这正是《春秋》的宗旨,所谓对症下药,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义与利的辨析,不能不严格。当时世人竞相崇尚富强,一方面有杨朱、墨翟的门徒煽动混乱,推波助澜;另一方面有纵横家游说各国,鼓动人们的狂妄迷惑。这些人都不以先王的仁义为根本,背道而驰,与儒家学说为敌。而孟子主张少年学习、壮年践行,坚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人,又怎肯轻视他们的学说呢?他不轻视,正是为了堵塞这类人的口舌。沧海横流,用一根芦苇去阻挡;泰山倾压,用一块石头去支撑。孔子的道统之所以能像细线一样绵延不绝,孟子对孔门有功,难道还在大禹之下吗?然而他不明确谈论富强,只是舍弃根本而从事末节罢了。难道他一概不谈富强吗?不富就会贫穷,不强就会衰弱。哪有贫穷且衰弱却能立国的呢?只是王道所说的富强,是仁义之中的富强;杂霸所说的富强,是功利之中的富强,二者有所不同罢了。孟子七篇著作中,多次谈到富强。不富强怎么行呢?讨伐秦楚,拥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不富强怎么行呢?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少数民族,讥讽而不征伐,征收房屋税而不征收商业税。五亩宅基地,十分之一的赋税制度,不谈论富而百姓自然富裕。因为百姓富裕了,君主就没有不富裕的。使齐王、梁王称王,使天下归服,可以用木棒对抗强敌。设立学校,不谈论强而国家自然强大。因为百姓开化了,国家就没有不强大的。这就是孟子谈论富强的实质。所以春秋时期,各国并立,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备。孔子并没有指责他们。战国时期,群雄并峙,没有一天不讲求游说。孟子也说跟随他们,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不富强就不能治国。近来地球骤然开辟,铁路四通八达,《中庸》所说的,舟车所能到达、人力所能通达的地方,汇聚五大洲的风气,开创四千年来未曾有过的局面。圣人以天下为一家,视中国如一人,意图大概就在这里吧?意图大概就在这里吧?战国时是小国林立,今日是大国并立。不用智者也知道。欧美各国,环绕着伺机而动。我们中国虚弱地躺在猛虎之间,在柴堆上鼾声大睡,空有威吓之声,任人吞并割据。藩篱全部撤除,祸患波及腹心。还依然固守旧习,动不动就遵循祖宗成法,贩卖孔孟学说,虚张仁义的空名。是丹非素,只是增加犹豫不决。论辛忌甘,反而成为症结。道统被世道撕裂,百姓产生大疑惑。斤斤计较地辨析义利,小心翼翼地忌讳富强,对国家大事有什么补益呢?《诗经》说:“他们怎么能做好事,只会一起沉溺。”能不悲伤吗!然而要知道,谈论富强的人,并非不辨析义利。欧洲各国倡导权利,明确谈论富强,有事时立即筹集巨款,唯恐落后;事成后讨论本分,公私利益都融洽,银币流通,胜过我国的银纸。大利昭示信用,邻国辨析义利能达到这样吗?还是不辨析义利能达到这样呢?他们讲求的,是为国家打算呢?还是不为国家打算呢?唉!上下互相蒙蔽,因噎废食,遮蔽贤才,纵容奔走钻营,衙门里崇尚粉饰的小吏而欺骗长官;书院里送帖子,拜师结为门徒,树立私党,以诗书为利益源泉,倚仗权势,以科举功名作为资本。更甚者,武断乡里,垄断讲席,自己无能,又嫉妒别人的才能,坐拥皋皮(指高位),心同鬼蜮,门户之间如水火,故意攻击。这就像不能跟寒虫谈论冰,不能跟盲人谈论日月一样!哪里值得说呢!至于那些大雄宏达、巨子魁儒,审时度势的疆吏,通晓古今的众官,道不分中西,只求其是,教化可以施于蛮貊之地。会通观察其共通之处,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唉!昏暗闭塞,日暮途穷,大声疾呼,斯文没有坠落,豪杰有志愿共同激扬,大概乐于成为将伯之助吧?还是黄种人变成黑种人后才安心呢?《易经》说:穷尽则变,变则通;又说:不谈论所利,伟大啊!《尚书》说:兼并弱国,攻击愚昧,夺取混乱,侮辱灭亡;《诗经》说:上天正在愤怒,不要夸耀;《礼记》说:早晚讲学,以等待取用。只讲解经文字句的人,不可以问世;讲解经义的人,才可以经世致用。义利富强,缓急轻重,深思吧!世上号称经师的人说:我们至死不变,多么刚强啊!那对于别人的话怎么办?我在这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说:我对此无可奈何了。

读《易》坤卦解义

阴阳匹偶的说法,由来已久。其义理的起源,古初就有天地相对的形象,所以把阴阳归属于天地,从古至今没有改变这种说法。然而天地相对,阴阳为偶,应当有并尊的地位,却又著述了乾道刚健、坤道柔顺的说法。于是谈论天地的人,常常尊崇天而轻视地。在人类中,男子象征天,女子象征地,男子具备刚健的德行治理外事,女子具备柔顺的性情治理内事。从此凡是相对的事物,都分属于天地。《易·坤·文言》说:“妻道也,臣道也。”系辞的作者又多次谈论内外、大小、君子、小人,来申明尊卑长幼的道理。似乎阳刚阴柔的形象成为善恶褒贬的依据。推究其根源,那么天地并立,已经显现出邪正、是非的区别了。其实凡是相对的事物,不可以类比于阴阳而做出反正的说法。因为刚健

柔顺两象并着,即两德互用。凡扶阳抑阴,然后重男轻女。故三皇五帝之世,风俗浑噩,尚不甚有轻重之分。至《系辞》既出,而后阴阳之屈伸消长明显昭著,世乃渐轻女子。然春秋之时,敬姜、叔向母之流,犹有才德兼备见重于世者。至秦汉以后,则愈趋愈甚。女子之读书明理、有德有才者,如希世之珍。于是能见大事大疑,如辛宪英者;咏一物赋一诗,如苏若兰辈;通史鉴属文辞,如曹大家等,皆为一世所羡,今古称之。盖女学不兴,针黹女红之外,无事可以成名,而又无科目以抡其才。有女者亦遂不教之,偶有父兄工文章,其遗泽于女子者,即一章一句,即可以见重于时。试观历朝诗文,闺秀附名一朝不过数十人,或仅数人。即如省府县志人物载女子名者,贞节以外,亦往往无人焉。此为中国牢不可破积而已久之习。原天地相对,阴阳为偶之义,固已误而又误,至于今日。为女子者,且自叹人生之不幸,事事退让,不敢与男子并立,以为男子治外,女子治内,酒食是议,阃限不出,暇则治女红、勤洒扫,如是不愧为妇人。若留心世务,娱志诗书,即为越分。故天下无有教其女子者,即女子亦无有愿受教者。坐使聪明伶俐之才屈于巾栉箕帚间,终其身以死,不可惜哉?然亦未有知其非而思所变计者,往往生子则愿多男,取妻则贵勤俭,甚而女子自谓男女相去五百。呜呼,是何言欤?大抵此风之起,由于扶阳抑阴之说,盖读《易经》而阶之厉也。然犹中国之书,中国古昔圣贤相传之书,而其弊且至于此。夫女不能与男并,即地不得与天齐,揆之阴阳匹偶,不亦悖乎?现时窥测之学日精于古,知天皆空气,地为圜形,则天地二者本无相对之形。天色举而无遗,地球、日球、月球、星球弥满其中,每球之内各有山川人物,则地不过空气中转旋之一物,何能与天并称哉?但推造化之功用,生物之能事,则丽于地而后有质感,空气而后能生,二者仍皆相为用。以此言之,即并称亦可,特不能即指天地为阴阳之象。当以日球向背分为昼夜者为阴阳,日在球面为昼,而球之下适夜;日在球下为昼,而球之面又适夜。运行迟速,光景明晦,阴阳之象无所谓轩轾高下,即无所谓屈伸消长。何阳衰阴盛之有哉?又何扶阴抑阳之有哉?

译柔顺两种卦象并列,即是两种德行互相作用。凡是推崇阳气、抑制阴气,进而导致重男轻女。所以在三皇五帝的时代,风俗淳朴浑厚,尚且不太有轻重贵贱的区别。等到《系辞》出现之后,阴阳的屈伸消长变得明显显著,世间才逐渐轻视女子。然而在春秋时期,像敬姜、叔向母亲这类人,仍然有德才兼备而被世人看重的人。到了秦汉以后,这种风气就越来越严重。女子中读书明理、有德有才的人,如同世间罕见的珍宝。于是那些能洞察大事大疑的,如辛宪英;能咏物赋诗的,如苏若兰;通晓史鉴、擅长文辞的,如曹大家等人,都被当时的人所羡慕,古今传颂。这是因为女学不兴盛,除了针线女红之外,没有事情可以成名,又没有科举科目来选拔她们的才能。有女儿的人家也就因此不教导她们,偶尔有父兄擅长文章,他们留给女子的恩泽,哪怕只是一章一句,就足以被当时的人看重。试看历朝诗文,闺秀附名于一个朝代不过几十人,或者仅仅几人。即使像省府县志人物中记载女子名字的,除了贞节之外,也往往没有人。这是中国牢不可破、积习已久的习俗。原本天地相对、阴阳成对的道理,本来就错误又错误,直到今天。身为女子的,甚至自己感叹人生不幸,事事退让,不敢与男子平起平坐,认为男子治理外务,女子治理内务,只商议酒食,不出家门,有空就从事女红、勤于洒扫,这样才不愧为妇人。如果关心世事,以诗书娱乐心志,就是越过了本分。所以天下没有人教导女子的,即使女子也没有愿意接受教导的。白白让聪明伶俐的才华屈从于巾栉箕帚之间,终身如此而死,不是很可惜吗?然而也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并思考改变的办法,往往生了孩子就希望多生男孩,娶妻就看重勤俭,甚至女子自己说男女相差五百(意指男女地位悬殊极大)。唉,这是什么话呢?大概这种风气的兴起,是由于扶阳抑阴的说法,大概是读《易经》而导致的祸患。然而这还是中国的书,中国古昔圣贤相传的书,而其弊端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女子不能与男子并列,就是大地不能与天齐平,衡量阴阳匹偶的道理,不也是违背常理吗?现在窥测天地的学问比古代更加精密,知道天都是空气,地是圆形的,那么天地两者本来就没有相对的形状。天色举目无遗,地球、日球、月球、星球充满其中,每个球体内部各有山川人物,那么地不过是空气中旋转的一个物体,怎么能与天并称呢?但是推究造化的功用,生物的能力,那么依附于地而后有质感,依附于空气而后能生存,两者仍然都是互相作用的。以此来说,即使并称也可以,只是不能直接把天地指为阴阳的象征。应当以日球向背分为昼夜的为阴阳,日球在球面为昼,而球的下部正好是夜;日球在球下为昼,而球的表面又正好是夜。运行快慢,光影明暗,阴阳的象征无所谓高低上下,也就无所谓屈伸消长。哪里会有阳气衰弱阴气旺盛的情况呢?又哪里会有扶阴抑阳的说法呢?

既以男子为阳,女子为阴,则并重并用,并生并育而已。何为教男子者不以教女?一似世上女子绝不足用,而因而极不愿有者,惑不滋甚哉!以古今天地并立之说申之,而男女皆重;以现时天空地圆,不相对待言之,而男女亦并重,乃为易辞。扶阳抑阴之说,沿误至今日益加甚,而历代通儒不曾一破其惑,亦一大怪事矣!泰西人男女并教,凡生子者,男女一体视之,读书明理者不少于男子。特男子治外,女子治内,兼收其效而仍有区别。近来东瀛大开女[塾](垫)国中女子皆肄业其中,而中国二千年来积习相沿,卒不可改。若人家深悟其理,而自教其女,使与男子同功,俾聪明者养成其才,质厚者育成其德,则虽世不相尚,而亦未始不可行也。何为徒以针黹酒食相勖,而此外无所事事也?呜呼!人气质而生,为男为女,因乎自然之化,而二千余年间之女子有此奇无人昭雪,试为一言其理,不几令普天下女子一齐痛哭哉!

卷三 文教部三 史学

  杂论史事菰中随笔

顾炎武

汉未绝,则光武中兴;汉绝,则昭烈再世。是以功德本乎祖宗,灭秦者,秦非六国;诛莽者,莽非汉兵。是以推戴系乎民心,才高天下,则汉祖、唐宗;才丑德齐,则三国、南北。是以戡定在乎人事。五胡、藩镇,积数十年已成之形,则河山分裂;隋季、元终,仅十余年之盗,则不传其子。是以分合视乎成形。世祖自信于会宛之日,少康惎浇于牧正之时。是以大器观乎人主。六国首事之时,忧在亡秦而已,而不知刘、项之分争者五年;舂陵起兵之日,诛莽而已,而不知赤眉、王郎、刘永、张步、隗嚣、公孙述之各据者十二三年;初平起义之时,讨卓而已,而不知傕、泛二袁、吕布之辈相攻二十余年,而卒为三国;阳举事之日,患在独夫而已,而不知世充、仁杲、建德之伦十余年而始克平之。是知相因之势,圣人不能回而已见之形,非智士之所患也。深思而逆为之计,岂不在乎识微之君子哉?

盗之兴,天之所以开真人也。王莽之世,刘崇、翟义之伦,既不能克,不生盗,则海内不乱,而真人亦无所凭以出。故新市、平林为光武之先驱,及寇剽日久,野无所掠,人穷反本,厌兵愁泣,而太平之兆已开。于是甲齐熊耳,兵散归田,而天下定于一矣。故盗贼之生,不得不生;其散,不得不散。势有相因,而天心系焉。繇今证古,则天意若有可知者:申生之缢,韩原之获,子圉之逃,若此者为文公也;卫太子之不得其死,孝昭之无嗣,昌邑之不君,若此者为中宗也;孝成之绝嗣,袁平之短折,王莽之篡代,若此者为光武也。传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故惠怀之际,国几亡矣,而君子以为天之启;居摄之年,汉中绝矣,而识者以为天之祚刘。

明封疆之律固严,而待死事之臣太薄。且如州县之吏,或任未久,或兵力不支,与城俱亡,虽无益于边陲之事,而其人之责则已塞矣。惟督抚大臣,不可以此宽其失地之律。然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古人亦未之苛也。非其人而遣之,则罪在中枢;当其事而掣之,则罪在主者;而死事之臣,自可录其节而掩其眚,庶乎平明之论。与人富则难使也。夫人之轻于生,必自轻于货也。始古之士大夫,不封殖,不厚奉,视天下之物无以干其中,彼且不知世利之足恋也,而后可以然于一死。今且天下之士大夫而莫不爱金,官日尊而金日益多,金多而爱与之终始,彼又安肯一旦舍此累累者而死也?田单,天下之奇人也,能以二城复兴齐国。及至封为安平,奉以夜邑,娱以淄上,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间,则无死敌之心矣。是故人富而重其生,绝吭伏剑,不出素封千户之家,感自裁多在婢妾贱人之辈。呜呼!富未必富也,生未必生也。古之偷生蒙耻,幸免而归,为乡里所不齿者,未若今之甚也。非特不齿也,破其庐其资,燔其室,而后厌于人心者,何哉?古不富而今富也。富然后树怨深,富然后人思夺之

译既然把男子定为阳,女子定为阴,那么就应该同等重视、共同使用,共同生存、共同养育罢了。为什么教育男子的方法不用于教育女子?好像世上的女子完全没用,因而极其不愿意拥有她们,这迷惑不是更加严重了吗!用古今天地并立的说法来阐明,男女都受重视;用现在天空地圆、不相对待的说法来论述,男女也都同等重要,这才符合《易经》的言辞。扶阳抑阴的说法,沿袭错误至今日益严重,而历代通达的儒生不曾破除这种迷惑,也是一件大怪事了!西方人男女一同教育,凡是生了孩子的,对男女一视同仁,读书明理的女子不少于男子。只是男子治理外部事务,女子治理内部事务,兼收两种效果而仍有区别。近来日本大力开办女塾,国内女子都在其中学习,而中国两千年来积习相沿,最终难以改变。如果人家深刻领悟这个道理,自己教育女儿,使她们与男子有同样的功效,让聪明的培养其才能,质朴的培育其德行,那么即使世风不崇尚,也未尝不可实行。为什么只是用针线活和饮食来勉励她们,除此之外无所事事呢?唉!人因气质而生,成为男或成为女,取决于自然的造化,而两千多年间的女子有这样的奇冤无人昭雪,试着为她说明这个道理,岂不是让普天下的女子一齐痛哭吗!

卷三 文教部三 史学

杂论史事 菰中随笔

顾炎武

汉朝没有断绝,那么光武帝就能中兴;汉朝断绝了,那么昭烈帝就能再世。因此功德本源于祖宗,灭掉秦朝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六国;诛杀王莽的是王莽自己,不是汉兵。因此拥戴取决于民心,才能高于天下,就是汉高祖、唐太宗;才能丑陋德行齐备,就是三国、南北朝。因此平定天下取决于人事。五胡、藩镇,积累几十年已经形成的形势,那么山河分裂;隋朝末年、元朝末年,仅仅十几年的盗匪,那么皇位不传给儿子。因此分合取决于形势。世祖在会宛之日自信,少康在牧正之时忌惮浇。因此大器取决于君主。六国首先起事的时候,忧虑只在灭亡秦朝,却不知道刘、项相争五年;舂陵起兵的时候,只诛杀王莽,却不知道赤眉、王郎、刘永、张步、隽嚣、公孙述各自占据十二三年;初平起义的时候,只讨伐董卓,却不知道李傕、郭汜、二袁、吕布之辈相攻二十多年,最终形成三国;杨玄感起事的时候,忧患只在独夫,却不知道王世充、薛仁杲、窦建德之类十多年来才平定。因此知道相互依存的形势,圣人不能挽回而已见之形势,不是智士所担忧的。深思而预先谋划,难道不在于见识细微的君子吗?

盗匪的兴起,是天用来开启真人的。王莽的时代,刘崇、翟义之类,既然不能战胜,不产生盗匪,那么海内不乱,而真人也没有凭借出现。所以新市、平林是光武帝的先驱,等到寇掠日久,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人穷反本,厌恶战争愁苦哭泣,而太平的征兆已经开启。于是甲齐熊耳,士兵解散归田,而天下统一了。所以盗匪的产生,不得不产生;其消散,不得不消散。形势有相互依存,而天意系于其中。由现在证明古代,那么天意似乎可知:申生自缢,韩原被俘,子圉逃跑,像这些是为了晋文公;卫太子不得善终,孝昭帝无嗣,昌邑王不君,像这些是为了汉昭帝;孝成帝绝嗣,袁平短折,王莽篡位,像这些是为了光武帝。传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所以惠怀之际,国家几乎灭亡,而君子认为这是天的开启;居摄之年,汉朝中断,而识者认为这是天保佑刘氏。

明朝封疆的法律固然严厉,而对待死事之臣太薄。比如州县的官吏,或者任职不久,或者兵力不支,与城俱亡,虽然对边疆之事无益,而其人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只有督抚大臣,不可以此宽恕其失地之律。然而断头剖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道有什么益处,以忧社稷者,古人也没有苛责。不是其人而派遣他,那么罪在中枢;当其事而掣肘他,那么罪在主者;而死事之臣,自然可以记录其节而掩盖其过失,庶乎平明之论。与人富则难使。人之轻于生,必自轻于货。始古之士大夫,不封殖,不厚奉视天下之物无以干其中,彼且不知世利足恋,而后可以然于一死。今且天下之士大夫莫不爱金,官日尊而金日益多,金多变爱与之终始,彼又安肯一旦舍此累者而死?田单,天下之奇人也,能以二城复齐国。及至封为安平,奉以夜,娱以淄上,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则无死敌之心。是故人富而重其生,绝吭剑,不出素封千户之家,感自多在婢妾贱人之辈。呜呼!富未富也,生未生也。古之偷生蒙耻,幸归,为乡里所不齿者,未若今甚也。非特不齿也,破其资,燔其室,而后厌人心者,何哉?古不富而今富。富然后树怨深,富然后人思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