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三 通论部四
邓制军、陈忠愍之力扼虎门,门吴淞,击毁其船不下数十艘。当时设使内无贼臣,外无奸宄,坚忍相持,假以岁月,敌人未始不知难而退也。一战之威,可服四海,正此一举,又何至有咸丰庚申之变?致堂堂中国益生远人之心,而亚洲绣壤纷然如瓦之解哉?然则居今日而议兴亚洲,非易易矣。
译邓廷桢、陈化成竭力扼守虎门、吴淞,击毁敌船不下数十艘。当时假如国内没有奸臣,国外没有敌寇,双方坚忍对峙,再给些时间,敌人未必不会因畏惧困难而退兵。凭借这一战的威势,足以使四海臣服,正是这一举动,又怎会发展到咸丰庚申年的变乱?致使堂堂中国反而滋长了远方异族的野心,而亚洲这片锦绣土地竟像瓦片碎裂般纷纷瓦解呢?那么,如今要谋划振兴亚洲,确实不是容易的事啊。
且夫循蜚因提,禅通疏仡之纪,其事幽渺不可考,其年荒远难于稽。《尚书》独载尧以来,故论中国者,当以唐虞为断。夫禹治水土,平地成天,经营独在九州岛以内。其时欧罗巴草昧未开,人兽杂处。亚洲西部有凝切者,能驱众兽,始聚人民,立国于亚细亚两河之间,曰巴庇伦,是为西土第一国。时在虞舜六载,而其时中国已称中天,已为声名文物制度美备之邦。故论地球四洲开辟之先,以亚洲为最。亚洲之地,中国独居其半,而开辟又最先。其视今日奋武逞能,距踊曲跃,以思角逐中原者,皆不啻云礽之属,恃其壮盛而侮老成,徒以二三庸臣谋事之疏,开门揖让,以致卧榻之下容人鼾睡。世运之变,有若或使之者也。然而振衰起靡者,宗子之责也;协力同心者,余子之分也。今日中国不能遽兴亚洲,而亚洲之上所能与中国共图兴复者,果谁之属哉?不属于日本,而将焉属哉?考日本之开国也,远矣。开辟之初,谓之神世,其所纪大率荒诞不经。溯其立主建元,则在周惠王十有七年。自是一姓相传,直至于今。其与中国相通,始两汉之世,虽共球不时至,而未尝西向遗一矢。元世祖雄心夸肆,忽欲强以臣妾,招谕不来,威以兵力,无端举十万之师,坑之海外轮台,旋悔不谋再举。日人自是遂有轻中国之心,至于今不悛。然其国向禁开港,自前王嘉永六年,亚墨利加州之合众国特遣军舰四艘入贺,以乞通商。继而英、俄步其后尘,佥曰不许。吾所请则有战而已。时彼国犹行封建,归其权于幕府。幕府者,世任征夷之职,率三百牧伯奉事朝廷,势压藩威,倾人主。而当时兵戈久弛,沿海忽备,幕府不禁恫喝,与立约,拂朝廷之旨,失举国之望。于是毛利、岛津二藩奋其威武,炮击外舰,入卫王室。幕府不能自安,奉还大政,以有今日维新之治。自归政以来一切号令皆出朝廷。于是以前事之失为后事之师,步武西人,讲求战备,不遗余力。十余年来,骎骎乎有强兵之势。今日论亚洲大势,中国而外,允推日本。然则兴亚之任,中国肩其巨,日本固当分其责也。无如彼国之人,识浅者多,其明达时势者,亦知今日亚洲雕敝之故,急待振兴,而挟其傲睨之概,若以我中国不足共图大事者然。噫,此亦不思之甚矣。夫日本即致富强,究属处东海之中,地不过当中国一二行省,丁不过当中国二三大郡,财赋之出,不及中国什一。若使度德量力,当不作长驾远驭之想要,惟联络邦交,以固辅车之势而已。其有他洲之人,凌辱我同洲与国者,无论为中国藩服,为日国邻封,总之同处亚洲,不啻同急兄弟之难。中国执其牛耳,日本为鲁卫之从,且诚奉兴亚大义,以兴中国,从事于樽俎之间,他人亦不能援公法局外之例以加责也。夫中国之地之民之财,无不数倍日本。迩年以来,制造枪炮,购办军舰,整军经武,成效已昭,虽泰西雄邦,亦不复如前之藐视。假使今日以兴亚之事,中国与日本,畴当为主,畴当为辅?叩诸他邦,出以公论,三尺孺子,当亦推中国为而以日本为辅也。乃揣日人之心,若欲独任兴亚之事,又若欲图并中国以揽兴亚之权。前者曾见彼国会中人所著议论,半属一偏之见,鲜有知固结中国以收通力合作之功者。噫,抑何其不自量耶?阅墙而曾无外御之心,同室而俨有操戈之意。然则居今日而议兴亚洲,益非易易矣。
说者曰:「日人固欲与中国共兴亚洲也。彼以为亚洲之上常不免西人陵侮者,由于彼此交通不密,无能审其事体,腼邻国之事,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当今之时,与我日本辅车相依,可以挽回亚细亚之衰运者,独有中国。无如中国狃于从前夷视四外之习,不免矜夸自大,未肯赤诚待人。日本虽与通商有年,而隐挟猜嫌,时启龃龉,有共兴亚洲之意,夫亦怀欲陈之而末由也。且中国迩来虽师用西法,然有战舰而无驾驭之人,有大炮而无施放之人,虚縻国帑,徒袭皮毛。其国中政事,朝廷虽以诏督抚,而督抚未必奉行;督抚虽以令府
译况且像循蜚、因提、禅通、疏仡这些上古帝王的事迹,幽深渺茫无法考证,年代荒远难以查考。《尚书》只记载了尧以来的事情,所以讨论中国历史的人,应当以唐尧虞舜为界限。大禹治理水土,使平地成为天空(意指治理得井井有条),其经营的范围仅在九州之内。那时欧洲还处于蒙昧未开的状态,人与野兽混杂居住。亚洲西部有一个叫凝切的人,能够驱赶野兽,开始聚集人民,在亚洲两河之间建立国家,叫做巴比伦,这是西方第一个国家。那时正值虞舜在位第六年,而那时的中国已经被称为“中天”,已经是声威、文化、制度完备美好的国家。所以讨论地球四大洲开辟的先后,以亚洲为最早。亚洲的土地,中国独占其一半,而且开辟又最早。那些看着今天逞强斗狠、跳跃躁动,想要争夺中原的人,都不过是云礽(远代子孙)之类,倚仗自己年轻力壮而侮辱老成持重之人,只是因为两三个平庸大臣谋划疏漏,开门揖让,才导致卧榻之侧容人鼾睡。世运的变化,好像有某种力量在推动它。然而振兴衰败、起废振靡,是宗子(长子/主导者)的责任;协力同心,是其他子弟的本分。今天中国不能立刻振兴亚洲,而亚洲之上能够与中国共同谋划复兴的,究竟是谁呢?如果不属于日本,那还能属于谁呢?考察日本开国,已经很久了。开辟之初,称为神世,其记载大多荒诞不经。追溯其确立君主、建立年号,则在周惠王十七年。从此一姓相传,直到今天。日本与中国相通,始于两汉时期,虽然朝贡不时到来,但从未向西发射过一支箭。元世祖雄心夸耀放肆,忽然想强迫日本臣服,招抚劝谕不来,就用武力威慑,无缘无故地出动十万大军,在海外轮台坑杀,随即后悔不再出兵。日本人从此就有了轻视中国的心,直到今天也不悔改。然而日本向来禁止开放港口,自从前王嘉永六年,美洲合众国特地派遣四艘军舰进入祝贺,请求通商。接着英、俄步其后尘,都说不同意。我请求通商,否则就只有战争。当时日本还实行封建制度,权力归于幕府。幕府世代担任征夷大将军的职务,率领三百个藩主侍奉朝廷,权势压倒藩主,倾轧君主。而当时兵器久已松弛,沿海突然备战,幕府不禁恐吓,与外国订立条约,违背朝廷旨意,失去全国人的期望。于是毛利、岛津两个藩国奋起威武,炮击外国军舰,入卫王室。幕府不能自安,归还大政,才有今天的维新之治。自从归政以来,一切号令都出自朝廷。于是以前事的失误作为后事的借鉴,效法西方人,讲求战备,不遗余力。十多年来,渐渐有了强兵的势头。今天讨论亚洲大势,中国之外,确实要推日本。那么振兴亚洲的责任,中国承担其重大部分,日本固然应当分担其责任。无奈日本国人,见识浅薄的多,那些明达时势的人,也知道今天亚洲凋敝的原因,急待振兴,但怀着傲慢的态度,好像认为我们中国不足以共同谋划大事一样。唉,这也是太不思考了。日本即使致富强,终究处于东海之中,土地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一两个行省,人口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两三个大郡,财赋的产出,不及中国的十分之一。如果衡量德行和力量,应当不会作长驾远驭的妄想,只是联络邦交,以巩固辅车相依的形势而已。如果有其他洲的人,凌辱我们同洲的友邦,无论是中国的藩属,还是日本的邻国,总之同处亚洲,不啻如同兄弟遭遇急难。中国执其牛耳(主导),日本作为鲁卫之从(追随者),并且真诚奉行振兴亚洲的大义,以振兴中国,从事于外交斡旋之间,他人也不能援引公法局外之例来责备。中国的土地、人民、财富,无不数倍于日本。近年来,制造枪炮,购买军舰,整顿军队,成效已经显著,即使是西方强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藐视。假使今天以振兴亚洲的事,中国与日本,谁应当为主,谁应当为辅?询问其他国家,出于公论,三岁小孩,也应当推中国为主,而以日本为辅。然而揣测日本人的心思,好像想要独自承担振兴亚洲的事,又好像想要图谋兼并中国以揽取振兴亚洲的权力。前者曾见日本国会中人所著议论,多半是一偏之见,很少有知道固结中国以收通力合作之功的。唉,何其不自量啊!同室操戈而曾无外御之心,同室而俨然有操戈之意。那么居今日而议振兴亚洲,更加不容易了。
有人说:“日本人固然想要与中国共同振兴亚洲。他们认为亚洲之上常不免受西方人凌辱的原因,是由于彼此交通不密,不能审察事情的原委,看待邻国的事,如同越国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当今之时,与我们日本辅车相依,可以挽回亚洲衰运的,只有中国。无奈中国习惯于从前轻视四外的习俗,不免矜夸自大,不肯赤诚待人。日本虽然与通商有年,但隐怀猜忌嫌隙,时常发生龃龉,有共同振兴亚洲的意思,但也想陈述却无法做到。况且中国近来虽然师用西法,但有战舰而没有驾驭的人,有大炮而没有施放的人,虚耗国库,徒袭皮毛。其国内政事,朝廷虽然下诏督抚,而督抚未必奉行;督抚虽然命令府
县,而府县未必遵守,等若弁髦,视同具文。因循苟且,粉饰锢蔽之习,牢不可破,亦曷尝虑亚洲气运之衰而思有以挽回哉?此所以虽有共兴亚洲之意,而亦不可以同舟共济也。」夫日人之见如此,亦奚以责之?余以为是说也,以言二十年前之中国耳。若夫今日励精图治,整纪饬纲,力改从前一切之弊,其有不宜于时者,改弦而更张之;其有可利乎国者,必造而举行之。如遣使各国以通和好,创设电线以灵消息,往者伊之役,干纲独揽,改派使臣以订条约;前年朝鲜之变,皇威大震,迅调劲旅以往镇抚;今兹越南一事,我驻法钦使与彼外务大臣再四函商,务弭兵革。法人一意恃蛮,皇上赫然震怒,特降谕旨,迅速救援,江海筹防至周且密。即此数端而论,中国岂非振作精神以力挽亚洲衰运耶?何云不可以同舟共济也?至于中日邦交,本无虞诈。昔年台湾一役,无端构衅,几酿兵戎,中朝大度包容,徇英使臣威君之请,略赏军费。日人于是谓中国之可侮也,夷灭琉球,计坚且是。所谓隐挟猜嫌,时启龃龉者,亦彼国挟之,而彼国启之于中国乎?何尤?夫中国岂不欲兴复亚洲耶?又岂不欲与日本共兴?亚洲耶特以琉球之故,彼此意见未融,使命虽通,而皆虚与委蛇,不能竭诚尽以共商天下大事。彼所谓怀欲陈之而末由者,职是之故。夫富强之道,不在乎开辟疆土也。日本九州岛未尝无旷土闲田,即其九州岛之民,亦未尝无情游失业。诚于国中振刷而理治之,则本富自在,何必营营焉西略琉球而东图朝鲜哉?夫中国之所争藩服者,不过为其体制耳。假使中日固结以兴亚洲,则琉属于中,可即琉属于日,亦何不可?特当好言商量,而不当乘机袭取也。方今大势,俄伺于东北,法雄于西南,若将钳制亚洲,且此后之蹈瑕抵隙而来者,奚仅此二国?而我克以竭力抵御者,中国而外,厥惟日本。昔六国连横以御一秦,犹不能胜。以二国以御诸雄,国孰胜孰负,正未可必,而顾不思联络固结者,抑何不图日后之患耶?此又不但为兴复昔日之亚洲计,而并为保守今日之亚洲计也。然则居今日而策亚洲至急之图,端在琉球一事矣。诚使中日两国皆顾亚洲大局,各量其力之不逮,息内讧之私,筹所以御外侮,能如昔日美总统之议,划分海岛,分隶两国,永息争端,是为两全之策。否则中国直以大度出之,明让琉球,使归日本,以敦交谊而释前嫌,从此开诚布公共谋兴亚之策,则亚洲之上庶有豸乎?若此事不积嫌日深,一旦和局裂,所谓虫▯矞蚌相争,渔翁得利者,于二国果何益之有哉?
译县令的政令,府和县未必遵守,如同帽子上的装饰物一样被弃置不顾,视作徒具形式的条文。因循苟且、粉饰掩盖的习气,牢不可破,他们何曾考虑过亚洲气运的衰败而思考如何挽回呢?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有心共同振兴亚洲,却无法同舟共济的原因。”既然日本人的看法如此,又何必去责备他们呢?我认为这种说法,只适用于二十年前的中国。至于今天,朝廷励精图治,整顿纲纪,极力改正从前的一切弊端,那些不适应时势的,就改弦更张;那些有利于国家的,就必定制定并推行。比如派遣使臣到各国以通好修和,创设电报以灵敏消息,在伊犁事件中,朝廷独揽大权,改派使臣以订立条约;前年朝鲜发生变故,皇威大震,迅速调遣精锐部队前往镇抚;如今越南一事,我国驻法国钦差大臣与法国外务大臣反复函商,务必消除战事。法国一意倚仗蛮力,皇上赫然震怒,特别下达谕旨,迅速救援,江海防务筹划得周到且严密。仅从这几件事来看,中国难道不是振奋精神以极力挽回亚洲衰败的命运吗?为什么说不能同舟共济呢?至于中日邦交,本来没有欺诈。昔年台湾一战,无端挑起争端,几乎酿成战争,中国朝廷大度包容,顺从英国使臣威妥玛的请求,略微赏赐军费。日本人因此认为中国可以欺侮,于是夷灭琉球,计谋坚定且自以为是。所谓暗中挟持猜忌,时常引发龃龉,也是他们挟持在先,而他们开启于中国之后吗?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中国难道不想复兴亚洲吗?又难道不想与日本共同复兴亚洲吗?只是因为琉球的缘故,彼此意见未能融合,虽然使节往来,但都虚与委蛇,不能竭诚相待以共同商议天下大事。他们所说的有想陈述的话却无法实现,正是这个原因。富强的道理,不在于开辟疆土。日本九州岛未曾没有荒废的土地,即使九州的百姓,也未曾没有游手好闲、失业之人。如果在国内振奋精神加以治理,那么本国的财富自然存在,何必忙碌地西略琉球而东图朝鲜呢?中国所争夺的藩属,不过是出于体制的考虑。假如中日紧密团结以振兴亚洲,那么琉球属于中国,或者属于日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应当好好商量,而不应当趁机袭取。当今大势,俄国窥伺于东北,法国称雄于西南,如果要将亚洲钳制,而且此后乘虚而入的,难道只有这两个国家吗?而我们能够竭力抵御的,除了中国之外,只有日本。昔日六国连横以抵御一个秦国,尚且不能取胜。以两个国家抵御众多强国,胜负正不可预料,却不想联络团结,难道不考虑日后的祸患吗?这不仅是为复兴昔日的亚洲打算,也是为保守今日的亚洲打算。那么在今天谋划亚洲最紧急的策略,关键就在琉球一事了。假如中日两国都顾全亚洲大局,各自量力而行,停止内讧的私心,筹划抵御外侮的办法,能像昔日美国总统提议的那样,划分海岛,分别隶属于两国,永远消除争端,这是两全其美的策略。否则中国直接以大度处理,明确让出琉球,使其归属日本,以敦厚交谊而消除前嫌,从此开诚布公共同谋划振兴亚洲的策略,那么亚洲的复兴或许就有希望了。如果此事不消除,嫌隙日益加深,一旦和局破裂,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两国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难者曰:「我朝定鼎燕京,琉球率先归附,不敢自主,敦请袭封。嗣后贡职恪共,世守藩属,凭借宠灵,镇抚荒徼。迄今贡献之期,载在会典,未改旧章。今子直欲弃以日本,岂非蔑祖功,替国威乎?」曰:「事有经权,情有重轻,势有缓急,岂可执一而论?我朝之于藩服,如朝鲜、越南、缅甸,皆征抚并施,德威兼用。惟琉球一国,识天命之攸归,首先恭顺。三百年来,册使频仍,未烦一旅。是其来也,非尚招徕,即其去也,可无推挽。迩为日本夷灭,国人虽有望汉之心,而亦未必出于至诚。且据琉球人云:『事中朝如父,日本如母。』或则云:『琉球所属,岂有一定?惟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耳。』是彼国之二三其德,早已显露,故日本得以乘机袭取也乎?其国悬于海中,与日本尤近,何关中国?形势论用兵之道,亦非所宜。夫当中原无故,四裔无衅,国家力有余闲,则征讨不庭,不必在侵叛之显著,即称雄海上以震威灵,在谋国者所当尽。今自发捻肆祸以来,元气未复,新疆戡乱,縻饷亿万,频年制造军械,购办军舰,又费帑不知凡几。俄人侵地面邻,每有责言;法人拓土楚氛,时见甚恶。今日时势,实无余力以从事于洪涛巨浪之中。且以俄、法与日本较,其患之浅深缓急,亦不烦言而辨。今越南全境已去其半,几无恢复之望;西域四部俱为俄人蚕食,甚至以东三省根本之地割于人。是则何复恋恋于海中零星小岛,致失手臂之援哉?今之防在俄、法,若争琉球而启日本之衅,是又增一俄、法矣。夫岂计之得乎?」难者又曰:「人藏其心,不可测度。日本自用西法以来,颇不满于中国。如子言,中国诚让琉球以敦交谊,而日人以为分所应得,非但不感我惠,并将笑我无能,学虞公之故智。他日或藉琉球为口实,图取朝鲜,则将奈何?」曰:「日人之所以不满者,以未见中国自强之效也。夫使中国而立,图整顿政治,日美兵甲日精,则日人方将倾心之不暇,缔交之不遑,安败萌其贪念乎?若使中国因循苟且,粉饰锢蔽之习积不能除,则日人窥伺其旁,今日而让琉球,固不免他日生心;即今日不让琉球,亦难保他日之不生心也。所以然者,国以自强为本,结援于人,不过因势利导之策,而不可徒恃乎人也。惟是忠信可格豚鱼,至诚可感神明,我且开诚布公,无有猜忌,无有虞诈,则彼虽暂有以防我,久之将感我之诚,而愈矢其忠爱焉。日本与我同文,其国鸿儒硕士接踵而起,今虽步武泰西,而西法大率浅近,不耐寻译究,不若中国历圣相传大中至正之道,其味醇厚而美于回。数十年后所取法于西人者,其技已穷,势将返本追始,重儒术而复圣道,则一切儇薄夸诈之习不禁而自消。彼时念及中国含容之意,必有沦肌浃髓以感我之深者,将见亚洲之上,中国与日本无形骸之隔,无尔我之分,同恤患难,同享升平,更非如从前之使命不通,仅仅相安无事已也。而其端倪则全在今日之争让琉球,争之而不胜,固贻笑于海东;争之而胜,日人亦岂甘心,从此兵连祸结,海疆之地又将如前明之患。若让,则非以图一日之安,实以奠百世之安;非以庆中国一国之安,实以致亚洲全土之安。愚故曰:今日亚兴至急之务也。
说者曰:「中国诚如子言,让琉球与日,以联指臂之助。顾日本国小而贫,近虽效法泰西,勤于制造,然兵舰无多,军械未裕,其势足以守一国,而不足以临四海。中国虽与结交,共图兴亚,益究安在?曰: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一切步武泰西,惟日不足。兵舰虽属不多,而有舰皆有管驾之人;军械虽或未裕,而有炮皆有施放之人。二十年来,彼之勤求惟在于是。虽未与他国交锋以一试其技,而其心中隐然存有恃无恐之意。故前年台湾之役,计发兵而琉球之灭,更若行所无事。以目前兵力,中国与之较量,日虽未能驾我之上,然固各有所长。二国诚能通力合作,于地球上可称雄国。此后海波不扬,烽火无警,则共享升平之福。一旦有事,互相援
译诘难的人说:“我朝定都北京,琉球率先归附,不敢自行其是,诚恳请求袭封王位。此后恭敬地履行朝贡职责,世代坚守藩属地位,凭借皇上的恩宠与威灵,镇抚边远荒僻之地。直到如今,朝贡的期限记载在《会典》中,未曾改变旧制。现在你竟然想把琉球割让给日本,这难道不是蔑视祖先的功业,损害国家的威望吗?”回答说:“事情有常规与变通,情势有轻重,局势有缓急,怎么可以拘泥于一种观点来论断呢?我朝对待藩属国,如朝鲜、越南、缅甸,都是征讨与安抚并用,恩德与威势兼施。只有琉球一国,认清天命所归,首先恭顺归附。三百年来,册封使节频繁往来,未曾烦劳一兵一卒。因此它来归附,并非因为尚需招徕;即使它离去,也可以不必强留。近来被日本夷灭,琉球国人虽然存有仰慕汉朝之心,但也未必出于至诚。况且据琉球人说:‘侍奉中朝如父,侍奉日本如母。’或者又说:‘琉球的归属,哪里有一定之规?只听从能够庇护百姓的强者罢了。’可见那个国家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的德行,早已显露无遗,所以日本得以乘机夺取它吗?那个国家悬于海中,与日本尤其邻近,与中国有什么关系呢?从形势上论用兵之道,也不适宜。当中原没有变故,四方边裔没有争端,国家力量有余闲时,征讨不服从者,不必等到侵叛行为显著,即使称雄海上以震慑威灵,也是谋国者应当做到的。现在自从捻军作乱以来,国家元气尚未恢复,新疆平定战乱,耗费军饷亿万,连年制造军械、购买军舰,又耗费国库不知多少。俄国侵犯边境,常有指责之言;法国扩张领土,楚地战云密布,时常见到恶劣情形。当今时势,实在没有余力去从事于惊涛骇浪之中。况且将俄国、法国与日本相比,其祸患的深浅缓急,不用多说就能分辨。现在越南全境已失去一半,几乎无恢复之望;西域四部都被俄国蚕食,甚至将东三省根本之地割让给人。这又何必留恋于海中零星小岛,以致失去臂膀的援助呢?现在的防务重点在俄国、法国,如果争夺琉球而开启与日本的争端,这是又增加了一个俄国、法国。这难道是明智的计策吗?”诘难的人又说:“人心隐藏,不可测度。日本自采用西法以来,颇不满于中国。如你所说,中国确实割让琉球以敦睦交谊,而日本人认为这是分内应得,不仅不感激我的恩惠,还将嘲笑我无能,重蹈虞公的覆辙。将来或许借琉球为借口,图谋夺取朝鲜,那将怎么办?”回答说:“日本人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未见中国自强的成效。假如中国能够自立,图谋整顿政治,使军队和兵器日益精良,那么日本人正将倾心归附都来不及,缔结交好都无暇顾及,怎么会萌发贪念呢?假如中国因循苟且,粉饰太平,锢蔽的习气积重难除,那么日本人窥伺在一旁,今天割让琉球,固然不免他日生心;即使今天不割让琉球,也难保他日不生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家以自强为本,结交外援于人,不过是因势利导的策略,而不可以单纯依赖他人。只有忠信可以感化豚鱼,至诚可以感动神明,我且开诚布公,没有猜忌,没有欺诈,那么他们虽然暂时防备我,久而久之将感激我的诚意,而更加矢忠矢爱。日本与我同文,其国鸿儒硕学接踵而起,现在虽然步武泰西,但西法大率浅近,不耐寻究翻译,不如中国历代圣贤相传的大中至正之道,其味醇厚而美于回味。数十年后,所取法于西人的技艺已穷尽,势将返本追始,重兴儒术而恢复圣道,那么一切轻浮夸诈的习气不禁而自消。那时念及中国含容之意,必有沦肌浃骨以感激我之深者,将见亚洲之上,中国与日本没有形骸之隔,没有尔我之分,共同忧虑患难,共同享受太平,更不像从前那样使命不通,仅仅相安无事而已。而其端倪则全在于今日之争让琉球,争之而不胜,固然贻笑于海东;争之而胜,日本人又岂能甘心,从此兵连祸结,海疆之地又将像前明那样遭受祸患。如果割让,则不是图谋一日之安,实是奠定百世之安;不是庆幸中国一国之安,实是致使亚洲全土之安。所以我才说:这是当今亚洲兴起最紧急的事务。”
进言的人说:“中国确实如你所说,割让琉球给日本,以联结指臂之助。但日本国小而贫,近来虽然效法泰西,勤于制造,但兵舰不多,军械不充裕,其势力足以守卫一国,而不足以威临四海。中国虽然与其结交,共同图谋振兴亚洲,益处究竟在哪里?”回答说:“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一切步武泰西,唯日不足。兵舰虽然属于不多,但有舰都有管驾之人;军械虽然或许不充裕,但有炮都有施放之人。二十年来,他们的勤求只在于此。虽然未与他国交锋以一试其技,但其心中隐然存有恃无恐之意。所以前年台湾之役,计算发兵而琉球之灭,更若行所无事一样。以目前兵力,中国与之较量,日本虽然未能驾我之上,但固各有所长。两国确实能通力合作,在地球上可称雄国。此后海波不扬,烽火无警报,则共享升平之福。一旦有事,互相援助……”
助,敌人正不敢肆其侵凌也。夫观数十年内亚洲大势,必将有变,不在西南,必在东北。中国前割黑龙江、吉林边地三千里,俄此最失计。俄人自得此地,蓄意经营,以珲春海口为东方根本,屯重兵,驻大将,常有鲸吞朝鲜、蚕食吉林之意。迩来吉林防务,朝廷特派大臣驻紫古塔,整理戍军,渐着成效,从此布置日密,训练日精,御敌之方可操胜算。而朝鲜一国积弱已久,前岁乱民肇祸,中国发兵戡定,至今驻守为之经理商务,整顿戎行,虽日有起色,然如久病元虚之人,复受大创,存亡在于呼吸。幸而起死回生,元气之复,有非易易者。且其北之庆源府与珲春一衣带水,一旦俄人启衅,鼓棹而下,无险可扼,无要可御,则其害有可胜言耶?夫朝鲜者,中日之枢纽,东方关系实在于是。若为俄有,中国与日本同一卧榻之下,有人鼾睡者也。论中国之力,原自足以保护朝鲜,然日本苟能倾心相接,顾瞻全局,不以中国属国视朝鲜,亦不以通商立约之国视朝鲜,直以亚洲东方大局关系视朝鲜,同切维持,以捍外侮,则」他人虽耽耽其侧,夫岂敢轻启衅端哉?夫俄人夙有囊括四海、席卷六合之思,然其西境如瑞、嗹、奥之切肤于俄,而终不敢肆其蚕食,所以然者,欧洲之例,小大相维耳。前年土耳其为俄所败,势已岌岌难支,而英、法诸国出为调护,俄即顿兵而反。去岁德、奥、意等国又联盟订约,以防俄人。吾意俄人从此益不敢生心于欧洲,而愈欲长驾远驭于亚洲矣。苟非中日固交以隐为之制,则数十年内养精蓄锐,一旦而发,祸不在中国,即在日本,亦何待智者而可耶?事未发于彼,而几已动于此。观俄之取库页岛,而知有蚕食日本之心;观俄之赚我东北边地,而知有蚕食我黑吉二省之心;观俄之屯重兵于珲春,而知有鲸吞朝鲜之心。东方之患,伏之数十年矣。此时筑堡、开河、屯▯、制器,正所谓养其毛羽,欲待丰满而高飞也。然则中日两国,乌可不同心协力,以制之于未丰未发之先耶?前年朝鲜之乱,俄廷特派彼得未窟来脱,铁甲战艘开往珲春,装载兵饷军器。说者谓有窥伺朝鲜之意,当时居台之西人,亦谓朝鲜之乱,众皆深惧俄罗斯与闻其事,可知俄之隐谋,早为他人觑破,亦所谓事未发而几先动者也。假使中日固交,则东方之事,日本可当真半,而我中国有联臂之助,无掣肘之虞,益可专心致志于西南,保全西部未去之残局,以俟他日之兴复,亚洲岂不幸哉?岂不幸哉!
译援助,敌人正不敢肆意侵凌。观察数十年内亚洲的大势,必然会有变故,不在西南,就一定在东北。中国先前割让黑龙江、吉林边境土地三千里,俄国此举最为失策。俄国人自从得到这块土地后,蓄意经营,以珲春海口作为东方的根本,驻扎重兵,派遣大将,常有鲸吞朝鲜、蚕食吉林的意图。近来吉林的防务,朝廷特派大臣驻守紫古塔,整顿戍守军队,逐渐显现成效,从此部署日益严密,训练日益精良,抵御敌人的方法可以掌握胜算。而朝鲜一国积弱已久,前年乱民引发祸端,中国出兵平定,至今驻守并为其管理商务,整顿军队,虽然每天有起色,但如同久病元气虚弱的人,又遭受重大创伤,存亡只在呼吸之间。侥幸起死回生,元气的恢复,并非容易之事。况且其北部的庆源府与珲春仅一水之隔,一旦俄国人挑起事端,鼓动船桨顺流而下,没有险要可以扼守,没有要害可以抵御,那么其危害岂是言语所能形容的?朝鲜是中日两国的枢纽,东方的关系实在系于此。如果被俄国占有,中国与日本就如同同一张床上有人打鼾睡觉一样危险。论中国的力量,原本足以保护朝鲜,然而日本如果能够倾心交往,顾全大局,不把朝鲜视为中国的属国,也不把朝鲜视为通商立约的国家,而是直接以亚洲东方大局的关系来看待朝鲜,共同深切维持,以抵御外侮,那么他人虽然在旁边虎视眈眈,又怎敢轻易挑起事端呢?俄国人向来有囊括四海、席卷天下的野心,然而其西部如瑞典、挪威、奥地利等国与俄国切肤之近,却最终不敢肆意蚕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欧洲的例子,是小国大国相互制约。前年土耳其被俄国打败,形势已经岌岌可危,而英、法等国出面调停保护,俄国就停止进军而返回。去年德、奥、意等国又联盟订立条约,以防范俄国人。我认为俄国人从此更加不敢在欧洲生事,而更加想要在亚洲长驱直入、远距离控制。如果不是中日巩固交情以暗中制约,那么数十年内养精蓄锐,一旦爆发,祸患不在中国,就在日本,又何须智者才能明白呢?事情尚未在彼处爆发,而征兆已在此处显现。观察俄国夺取库页岛,就知道它有蚕食日本的野心;观察俄国骗取我国东北边境土地,就知道它有蚕食我黑、吉两省的野心;观察俄国在珲春驻扎重兵,就知道它有鲸吞朝鲜的野心。东方的祸患,潜伏了数十年了。此时修筑堡垒、开凿河道、屯田、制造器械,正是所谓培养其羽毛,想要等到丰满后高飞。那么中日两国,怎么能够不同心协力,在羽翼未丰、祸患未发之前加以制约呢?前年朝鲜的动乱,俄国朝廷特派彼得未窟来脱,铁甲战舰开往珲春,装载兵饷军械。有人说这是有窥伺朝鲜的意图,当时居住在那里的西方人,也说朝鲜的动乱,众人都深深恐惧俄罗斯参与其事,可见俄国的隐秘图谋,早已被他人看破,这也是所谓事情未发而征兆先动。假如中日巩固交情,那么东方的事务,日本可以承担一半,而我们中国有联手相助,没有掣肘的担忧,更加可以专心致志于西南,保全西部尚未失去的残局,以等待他日的复兴,亚洲岂不幸运吗?岂不幸运啊!
振兴中国三大纲论
阙其名
闻觇国势者,在财用之优绌、人材之盛衰而已矣。财用何以优?能法善政,则财用足。人材何以盛?不拘资格,则人材出。中华为亚西亚之大国,声名文物,彪炳寰区,而泰西诸国往往为中国惜者,诚于振兴自强之计,未能纲举目张也。今夫一国,犹之一身也。铁路,筋骨也;银钱,气血也;邮驿,一呼一吸往来之孔通也。人无此三者,何以为人?国无此三者,即无以为国。试为缕陈之:一、铁路宜开筑也。自我皇上御极之六年,与俄罗斯争伊之约,海内戒严,诏询方刘省三爵帅,首上请开铁路一疏,而合肥伯相覆奏,亦深韪。当其时,刘云生参议,自出使日耳曼还朝,抗疏力争,遂罢斯议。嗟嗟!迂儒之不足议事,诚如是哉?考之火轮车创造,较火轮船为后。嘉庆五年,德微的始造;道光七年,斯提反笋父子乃造成。西人见多利益,转相效慕,日就富强。乃我华则言之一人阻之,千百坐误,因循伊于胡底?然亦思英人轮路由印度以达缅甸,缅甸岂其止境?法人轮路由西页以达东京,东京岂其止境?不六七年,缅甸之铁路竟至马白关,越南之铁路竟至镇南关。关门之外,绝足飞行。而我之铁路筑乎?不足乎?与我最近者,莫如俄。考西卑亚利铁路图说,自打穆斯至额尔库特斯为第一,自耳喀尔湖至纳尔嗔斯克为第二,自乌苏里至浦潮斯德为第三,限定五年工竣。又云自俄京圣彼得堡至浦潮斯德凡十五日。浦潮斯德者,即今之岩杵河也。此八九年前事也。今于日本兵事敉和后,闻许俄满洲筑路以达东方。夫俄之于吉林、黑龙江两省,曹述杰之八十五条言之详矣,无烦再述。我国家欲根本之巩固,则辽左陇右之铁路不可不先筑也;欲南北之贯通,则清江浦至北通州之铁路不可不先筑也;欲商贾之振兴,则湖襄至成都之铁路不可不先筑也。至于海口通商各埠,宜筑路以通内地者,应亦不乏,是在留心时事者矣。闻之工程家,铁路之工,约而举之有七:一为相定铁路之方位,二为去凸补凹,三为凿通山洞,四为造桥,五为路面铺铁条之法,六为火轮车与客车、货车之作法,七为管理铁路并得利之法。后来火车盛行,新制日出,虽多弯曲、多斜面及向上向下之处,皆无妨于事,则第二条去凸补凹之工可省。铁路之宽,亦不同英国之大铁路,其铁条相距七尺,如爱尔兰地方各铁路之相距六尺二寸,英平常之铁路四尺八寸,他国亦大半如此。有数处铁路宽三尺,或二尺半,即二尺亦有。之路愈宽则车行愈稳,如铁条各处相距同,则所有之车亦可通用。初用之铁路铁条,每尺不过二十磅,达后渐渐加大至每尺二十四磅、二十八磅不等。有人推算,每火车轮行一百八十里,销去铁路二磅有余,又每连货物一墩行一百八十里,销去铁路一两半,故多车行过之处,铁条必常换新者。而火车亦有数种,快车为送信与有要事之客者所用,其价贵;平常之客车分为二等一等,其行稍缓而价亦便宜;更有运货之车为最缓者。车行之处,大半有旁路,以备缓行之车在旁路避过[快](怏)车行过,然后再行。极铁路之变,则有海中之铁路、地下之铁路、横空之铁路、腾云之铁路、铁丝之挂路,种种不同矣。泰西铁路创于公司,中国向归官办,然不如左文襄公以归商办之计为善,而官为之补缺承乏。至于利弊,则前格致书院课艺中虽多适当之谈,已历历言之矣。使由急及[缓](绥)次第行之,又于各处书院、学堂及出洋学生广为陶育,细加甄陶,不尚虚文,务求实际,不数年间得人而理之。但火车轮路诸机器及机器油等,皆能由厂制造,无求于外,利源日溢,国势有不蒸蒸然日上。哉。
一银钱宜鼓铸也。中国唐宋以前,上下通行之货,一皆以钱,未尝用银。《汉书·食货志》:“秦并天下,弊币为二等,而银不与。”自唐之世,惟岭以南,以金银为货币。《宋史·仁宗纪》:“景佑二年,诏诸路岁输缗钱,福建、二广皆以银,江
译振兴中国三大纲论
作者佚名
听说观察国家形势的人,只看财政用度的丰缺、人才状况的盛衰罢了。财政用度为何丰裕?能够效法善政,那么财政用度就充足。人才为何兴盛?不拘泥于资历资格,那么人才就会涌现。中华是亚洲的大国,声名和礼乐制度,光耀天下,然而西方各国往往为中国感到惋惜的,确实是因为在振兴自强的计策上,未能提纲挈领、条理分明。现在,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铁路,是筋骨;银钱,是气血;邮驿,是一呼一吸往来的通道。人没有这三样,怎么能成为人?国家没有这三样,也就不能成为国家。试为详细陈述如下:
一、铁路应当开筑。从我皇上登基的第六年,与俄罗斯争夺伊犁的条约,国内戒严,下诏询问方略,刘省三爵帅首先上奏请求开筑铁路,而合肥伯相李鸿章覆奏,也深深赞同。当时,刘云生参议,从出使德国返回朝廷,上疏极力争辩,于是罢休了这个提议。唉!迂腐的儒生不足以商议大事,竟然像这样吗?考察火车的创造,比轮船要晚。嘉庆五年,德微的才开始制造;道光七年,斯提反笋父子才制造成功。西方人见到很多利益,互相效仿羡慕,日益富强。然而我们中国,一个人反对,千百人坐视延误,因循守旧,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呢?然而也想想,英国人的铁路从印度到达缅甸,缅甸难道是它的终点吗?法国人的铁路从西贡到达东京,东京难道是它的终点吗?不过六七年,缅甸的铁路竟然到了马白关,越南的铁路竟然到了镇南关。关门之外,飞驰如飞。而我们的铁路建造了吗?不建造吗?与我们最近的,没有比得上俄罗斯的。考察西伯利亚铁路图说,从打穆斯到额尔库特斯为第一段,从耳喀尔湖到纳尔嗔斯克为第二段,从乌苏里到浦潮斯德为第三段,限定五年完工。又说从俄国首都圣彼得堡到浦潮斯德只需十五日。浦潮斯德,就是现在的岩杵河。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现在在日本战事平定后,听说允许俄罗斯在满洲筑路以通达东方。俄罗斯对于吉林、黑龙江两省,曹述杰的八十五条已经详细论述了,不必再述。我们国家想要根本巩固,那么辽东陇右的铁路不可不先筑;想要南北贯通,那么清江浦到北通州的铁路不可不先筑;想要商贾振兴,那么湖襄到成都的铁路不可不先筑。至于海口通商各埠,应当筑路以通达内地的,应该也不缺乏,这在于留心时事的人了。听说工程家说,铁路的工程,概括起来有七项:一是测定铁路的方位,二是去除凸起填补凹陷,三是凿通山洞,四是造桥,五是路面铺设铁轨的方法,六是火车头与客车、货车的制造方法,七是管理铁路并获取利润的方法。后来火车盛行,新制层出不穷,虽然有很多弯曲、很多斜面以及上下坡的地方,都不妨碍事情,那么第二条去除凸起填补凹陷的工程可以节省。铁路的宽度,也不同英国的大铁路,其铁轨相距七尺,如爱尔兰地方各铁路相距六尺二寸,英国平常的铁路四尺八寸,其他国家也大半如此。有几处铁路宽三尺,或二尺半,甚至二尺也有。铁路越宽则车行越稳,如果铁轨各处相距相同,那么所有的车也可以通用。最初使用的铁路铁轨,每尺不过二十磅,后来渐渐加大至每尺二十四磅、二十八磅不等。有人计算,每火车轮行一百八十里,消耗铁路二磅有余,又每连货物一车行一百八十里,消耗铁路一两半,所以多车行过的地方,铁轨必须经常更换新的。而火车也有几种,快车用于送信和有要事的客人,价格贵;平常的客车分为二等一等,行驶稍慢而价格也便宜;更有运货的车是最慢的。车行的地方,大半有旁路,以备慢行的车在旁路避让快车经过,然后再行。极尽铁路的变化,则有海中的铁路、地下的铁路、横空的铁路、腾云的铁路、铁丝的挂路,种种不同。西方铁路由公司创办,中国向来归官府办理,然而不如左文襄公主张归商人办理的计划为好,而官府为之补缺承乏。至于利弊,则前格致书院的课艺中虽有很多适当的谈论,已经历历说清楚了。如果由急到缓次第施行,又于各处书院、学堂及出洋学生广泛培育,仔细甄别陶冶,不崇尚虚文,务求实际,不几年间就能得到人才来管理。只要火车轮路各种机器及机器油等,都能由工厂制造,不依赖外国,利源日益充盈,国势能不蒸蒸日上吗。
二、银钱应当鼓铸。中国唐宋以前,上下通行的货币,一律使用铜钱,未曾使用银。《汉书·食货志》:“秦统一天下,弊坏的货币分为二等,而银不在其中。”自唐代以来,只有岭南以南,以金银为货币。《宋史·仁宗本纪》:“景佑二年,下诏各路每年缴纳缗钱,福建、两广都用银,江
东以帛。”于是有以银当▯钱者。《金史·元光二年》:“泉几于不用[哀](京)宗正大间,民间但以银市易,此上下用银之始。明宣德五年,有银三十二万二百九十七两,岁办视此为率。九年闰七月戊寅朔,复开福建、浙江银。是年采纳已六万七千一百八十两。本朝顺治六七年间,海禁未设,见市井贸易多以外国银钱,各省流行,所在皆有也。至于钱者,乃历代通行之货。稽之往古,钱之轻重素不同。重如吴之当千,蜀之值百,晋之比输,梁之两性;轻如汉之榆荚,魏之鹅眼,宋之綖环,隋之皮单。穆公曰:“民患轻,作重以行之,谓之母权;子民患重,作轻以行之,谓之子权。母母子相权,以衡万物之平。”究之物价腾贵,而民生日弊。本朝立法大公,至正源泉二局,精良铜质,康熙、乾隆胥重一钱四分,其益下之意可谓厚矣。乃银日缺,钱日少者,其故何哉?论者每归咎漏于外洋,销于私铸,而不知由于鼓铸之未尽得宜也。恭稽大清会典,以万二千四百八十▯为一卯。宝泉局岁铸钱六十一卯,得钱七十六万千二百八十▯,遇闰加铸四夕▯▯,得钱四万九千九百二十▯,以颁发兵饷。凡直省奏开铸者,则有直隶、山西、江苏、江西、福建、浙江、湖北、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十四省。光绪十二年,杨昌浚奏言:“闽省制钱改由机器局筹办,当时本因福局停铸已久,改储军装,请在船厂设炉鼓铸,借资轮机以省人工,原非定例。”然已为机器鼓铸之先几。或又谓宜广设钞币,以济银钱之不足。然钞币有数弊:一、伪造者多;二、非可久之物;三、难零。折四一,有外变,即难通行各省外洋乎?藏以济银钱之不及,则可;欲专恃以浚利源,则不可。原夫银钱之本,由于开矿。我朝矿学之不讲,久矣,率以硐老山空,一疏了事。即有矿苗显露,质产精良,或限于时论,或拘于风水,因循坐误,良可惜也。使深明化学之人,深为测算,严立章程,招商开办,然后购办外洋机器,设局铸造,当可取之不竭,用之无穷矣。考之铸金银铜三种,全副机器价约九万二千余元;专铸铜钱,全副机器价约四万五千余。铜钱锅炉需用煤斤约一万四千三百五十四磅。及置局采银、采铜、铅等,不过三十万。苟虑资本难集,不妨借本于商,保其生息,按结[拨](拔)还,则虽百万亦无难矣。前上谕南北洋沿海繁庶地方,招集股分开铸大小银钱,以济圜法之不足。草莽之臣捧读之下,每慨我皇上干纲独断,不惑言,仿照西法以浚利源,不遗余力也。阅上年申报,有既集二十万,在津建厂置器设局开办,复分局于上海,招股开办,明春即可开炉,机器皆由外洋购定,每日可出四五万元云云。事历星霜,未知究竟。但使各省俱权宜办理,照章开局,则一日之出可得百万元,则银钱有不盈溢,府库有不充满者哉?
译向东用丝帛。”于是有人用银两折算铜钱。《金史·元光二年》记载:“钱币几乎不再使用,哀宗正大年间,民间只用银两进行买卖,这是上下通用银两的开始。明宣德五年,有银三十二万零二百九十七两,每年的征办数额以此为标准。九年闰七月初一戊寅日,再次开放福建、浙江的银矿。这一年采纳的银两已达六万七千一百八十两。本朝顺治六、七年间,海禁尚未设立,看到市井贸易多使用外国银钱,各省流行,到处都有。至于铜钱,是历代通行的货币。考察古代,铜钱的轻重向来不同。重的如吴国的当千钱、蜀国的值百钱、晋国的比输钱、梁国的两性钱;轻的如汉代的榆荚钱、魏代的鹅眼钱、宋代的綖环钱、隋代的皮单钱。穆公说:“百姓苦于钱轻,就铸造重钱来流通,称为母权;百姓苦于钱重,就铸造轻钱来流通,称为子权。母钱和子钱相互权衡,以平衡万物的物价。”探究物价腾贵,而民生日益困顿的原因。本朝立法公正无私,设立泉源二局,精选铜料,康熙、乾隆年间每枚铜钱重一钱四分,其惠及百姓的用心可谓深厚。然而银两日益短缺,铜钱日益减少,这是什么缘故呢?议论者往往归咎于银钱漏向外洋,销熔于私铸,却不知道是因为官方铸造未能完全得当。恭敬查阅《大清会典》,以一万二千四百八十文为一卯。宝泉局每年铸造铜钱六十一卯,得铜钱七十六万零二千四百八十文,遇闰年加铸四卯,得铜钱四万九千九百二十文,用于发放兵饷。凡是直省奏请开铸的,有直隶、山西、江苏、江西、福建、浙江、湖广、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共十四省。光绪十二年,杨昌浚上奏说:“福建制钱改由机器局筹办,当时是因为福州局停铸已久,改为储存军装,请求在船厂设炉铸造,借助轮机以节省人工,原本不是定例。”但这已成为机器铸造的先兆。有人又说应当广泛设立纸币,以弥补银钱的不足。然而纸币有几种弊端:一、伪造者多;二、不是可以长久使用的物品;三、难以找零。一旦有外部变故,难道能在各省乃至外洋通行吗?用来弥补银钱的不足,是可以的;想要专门依赖它来开掘利源,则不可以。推究银钱的根本,在于开采矿藏。我朝不讲究矿学,已经很久了,通常以矿洞老化、山体空虚为由,一疏奏了事。即使有矿苗显露,质地精良,或者受限于时论,或者拘泥于风水,因循坐误,实在可惜。假使让深明化学的人,深入测算,严格制定章程,招募商人开办,然后购买外洋机器,设立局所铸造,应当可以取之不竭,用之无穷。考察铸造金银铜三种金属,全套机器价格约九万二千余元;专门铸造铜钱,全套机器价格约四万五千余元。铜钱锅炉需用煤约一万四千三百五十四磅。以及设立局所开采银、铜、铅等,不过三十万两。如果担心资本难以筹集,不妨向商人借贷本金,保证生息,按期拨还,那么即使百万两也没有困难。先前皇帝谕令南北洋沿海繁盛地方,招集股份开铸大小银钱,以弥补货币制度的不足。草莽之臣捧读之下,常常感慨我皇上乾纲独断,不被言论迷惑,仿照西方方法开掘利源,不遗余力。阅读去年《申报》,有已经筹集二十万两,在天津建厂置器设局开办,又在上海分局,招股开办,明年春天即可开炉,机器皆由外洋购定,每天可出四五万元云云。事情历经岁月,不知究竟如何。但只要各省都能权宜办理,照章开局,那么一天的产出可得百万元,那么银钱有不充盈,府库有不充满的吗?
一邮政急宜整顿也。夫驿传之设,有冲有僻,所以供皇华之使,臣朝贡之方国,赍奏之员役者,谓之驿站,仅供本州岛邑之驰递,为之递马,又谓之里甲马。驿站每州邑,或再设,或三设,额焉六十七十不等。递马则不过数匹而已[后汉舆服志](后唐舆物志)驿马三十里一置,《史记》田横乘传诣[雒阳](淮阳)未至三十里,至尸乡置是也。《唐书[百官志](百里志)凡三十里有驿。白居易诗:“从陕至东京,山低路渐平,风光四百里,车马十三程。”是也。古人置驿之多,故行速而马不敝。后人以节费之故,历次裁并,至有七八十里一驿者。如通州路河驿四十里,至夏店驿五十里,至蓟州渔阳驿。今以夏店、公乐二驿并于三河,则一驿七十里矣。又何怪马之倒而官之逃乎?不独此也。冲要之区,大军之更调,差员之驰驱,京官之致授,络绎不绝。额银不给,势必请增于大部,岁耗无数之金银,则病在国。大帅贵僚悍差健卒,逞威横索,有司虽竭力以奉之,而怒笞诃辱,靡所不致,则病在官。驿中浮费日甚一日,正供不足,不得不出于借支。借支不足,不得不出于佥派。船之官雇者,而民雇矣。车马之官办者,民办矣。骚扰搜括,则病在民。国病官、病民、病而欲求一善处之方,殊非易事也。其为差也,有钦命公干之大臣,有朝贡之藩使,有入觐莅任之督抚提镇及鹾监税之部院台卿,是为大差。有奉命星驰、急檄飞递、期以赴者,谓之紧差。有承舍斋奏、本章佐僚代捧、庆贺大计表册,是谓小差。悯劳恤死,许给邮骑,是谓散差。官则给以勘合,役则给以火牌。勘合之廪给按员,火牌之口▯按分,而水驿之船只,陆驿之夫马,则遵照部填。其为驿役也,有官坐紧差、小差、散差包马之不一。其为驿差也,有总理、有兵房、有马牌、牧马夫、背包、送差、打探、兽医之各。执事者至于额外之差,有上司之纸牌,有邻封之协济,额外之累,有过差之越站,额外之苦,有马匹之多索,各项之苛求,种种不一矣。泰西诸国,陆则有轮车,水则有船,设立官信局,而公私信函皆得邮寄,以函之轻重,路之远近,收取信资,设信部官以经理之,数万里之遥,期而至,从无遗失,且取价殊廉。日本仿而行之,名曰邮使。中国何不起而为之,使与电报相为表理亦可与铁路相为维持,而裁下之车輣马匹,即可转为军前之用。不特大江以北,多驰骋之士,大江以南,亦有善骑之用矣。或又谓驿务之兴废,系乎总理之得人,得则驿务兴,不得则驿务废。然欲其与本官休戚相关,诸事不欺,则难;一支销用度,账目分明,则难;二应差马匹,酌量分拨得宜,而劳逸适均,则难;三看待驿中马夫,宽严并用,情法兼施,使相悦服,则难;四行止老成,专意办公,不交接浮浇赌娼酗饮,则难;五此一人也,不斤斤乎难哉!直隶巡抚王登联欲革驿条陈上疏,其越站枉道,滥费蒙混,假公诸害,既洞中利弊,而除害之方,亦复确切不移。然以光绪九年甘肃驿务计之,关内外共设马六千三百五十余匹,夫三千六百余名,牛五百余只,有牛夫拉车,马一百五十匹有马夫,每岁需工料站价银二十五万七千余两(▯料草束在外)。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则每岁所需不啻六七百万。夫以如此之巨,而使丛弊百出,饱吏胥之囊橐,亦何取耶?故欲整顿驿政,莫若专设驿务大臣,采取各国成法行之,且使之兼理铁路电报。夫铁路电报二者,相扶而行者也。邮政之旺,亦本于铁路电报。今电报已行矣,所未广行者,独铁路耳。苟广招商贾以筑铁路,直通内地,则驿递有不六通四辟者哉!兹三者皆我中国之急务也,而其要在于得人,得人之道,在于推广学校,设立书院,不拘资格我皇上荛兼采日新又新,凡在臣民,莫不拭目俟之矣。
原强
严复
今之扼腕奋肣、讲西学、谈洋务者,亦知近五十年来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远之可以经国利民之一大事乎?达尔
译第一,邮政急宜整顿。驿站之设置,有冲要之地,有偏僻之所,用以供给朝廷使者、朝贡之藩国、呈递奏章之员役,称为驿站;仅供本州县之传递,称为递马,又称里甲马。驿站每州县,或设两处,或设三处,定额六、七、十匹不等。递马则不过数匹而已。《后汉书·舆服志》(后唐《舆物志》)载驿马三十里一置,《史记》载田横乘传至洛阳,未至三十里,至尸乡驿是也。《唐书·百官志》载凡三十里有驿。白居易诗:“从陕至东京,山路低平,风光四百里,车马十三程。”即是此意。古人置驿之多,故行速而马不疲。后人因节省费用之故,历次裁并,至有七八十里设一驿者。如通州路河驿四十里,至下店驿五十里,至蓟州渔阳驿。如今将下店、公乐二驿并入三河,则一驿七十里矣。又何必怪马倒而官逃呢?不止此也。冲要之区,大军之调动,差员之驰驱,京官之赴任,络绎不绝。定额银两不足,势必向户部请求增拨,每年耗费无数金银,则病在国。大帅、贵僚、悍差、健卒,逞威横索,有司虽竭力奉承,而怒笞诃辱,无所不至,则病在官。驿中浮费日益严重,正供不足,不得不借支。借支不足,不得不佥派。船之官雇者,改为民雇;车马之官办者,改为民办。骚扰搜括,则病在民。国、官、民皆病,而欲求一善处之方,殊非易事。其差役,有钦命公干之大臣,有朝贡之番使,有入觐、莅任之督抚、提镇及盐监、税之部院台卿,是为大差。有奉令星驰、急檄飞递、限期赴任者,谓之紧差。有承舍斋奏、佐僚代捧、庆贺大计表册者,是谓小差。悯劳恤死,许用邮骑,是谓散差。官则发给勘合,役则发给火牌。勘合之廪给按员计算,火牌之口粮按分计算,而水驿之船只,陆驿之夫马,遵照部填。其驿役,有官坐紧差、小差、散差、包马之不一。其驿差,有总理、兵房、马牌、牧马夫、背包、送差、打听、兽医之各。执事者至于额外之差,上司之纸牌,邻封之协济,额外之累,过差之越站,额外之苦,马匹之多索,各项之苛求,种种不一。泰西诸国,陆则有轮车,水则轮船,设立官信局,而公私信函皆得寄递,以函之轻重,路之远近,收取邮资,设信部官以经理之,数万里之远,如期而至,从无遗失,且取价甚廉。日本仿而行之,名曰邮便。中国何不起而为之,使与电报互为表里,亦可与铁路互为维持,而裁撤之下车马匹,即可转为军前之用。不独大江以北,多驰骋之士,大江以南,亦有善骑之用了。或又谓驿务之兴废,系于总理之得人,得则驿务兴,不得则驿废。然欲其与本官休戚相关,诸事无欺,难;一、支销用度,账目分明,难;二、应差马匹,酌量分拨得宜,劳逸适均,难;三、看待驿中马夫,宽严并用,情法兼备,使相悦服,难;四、行止老成,专意办公,不交接浮荡、赌娼、酗酒,难;五、此一人也,不斤斤乎难哉!直隸巡抚王登联欲革驿条陈上疏,越站枉道,滥费蒙混,假公济私,既洞中利弊,而除害之方,亦确切不移。然以光绪九年甘肃驿务计之关内外共设马六千三百五十余匹,人夫三千六百余名,牛五百余只,有牛人拉车,马一百五十匹有马夫,每年需工料站价银二十五万七千余两。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则每年所需不啻六七百万。夫以如此之巨费,而使丛弊百出,饱吏胥之私囊,亦何取耶?故欲整顿驿政,不如专设驿务大臣,采取各国成法行之,并使之兼理铁路电报。夫铁路、电报二者,相扶而行者也。邮政之旺盛,亦本于铁路、电报。今电报已行矣,所未广行,独铁路耳。苟广招商贾以筑铁路,直抵内地,则驿递有不六通四辟者乎!此三者皆我中国之急务也,而其要在得人,得人之道,在于推广学校,设立书院,不拘资历,我皇上兼采日新,凡在臣民,莫不拭目以待之矣。
原强
严复
如今扼腕奋起、讲西学、谈洋务者,岂知近五十年来西人所孜孜勤求,近可保身治生,远可经国利民之一大事乎?达尔
文者,英之讲动植之学者也。承其家学,少之时周历寰瀛,凡殊品诡质之草木禽鱼,褒集甚富,穷精▯虑,垂数十年而着一书曰《物种探原》。自其书出,欧美二洲几于家有其书,而泰西之学术政教一时斐变。论者谓达氏之学,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于奈端氏之致格天算,殆非虚言。其书谓物类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异者,大抵以牵天系地之不同与夫生理之常趋于微异,洎源远流分,遂绝相悬,不可复一。然而此皆后天之事,因夫自然驯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其书之二篇为尤着,西洋缀闻之士皆能言之,谈理之家摭为口实。其一篇曰「物竞」,又其一曰「天择」。「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存其宜种也。意谓民物于世樊然并生,同食天地自然之利矣。然与接为构,民民物物各争有以自存。其始也,种与种争,交其稍进则与争;弱者常为强肉,愚者常为智役。及其有以自存而遗种也,则必强忍魁桀趫捷巧慧,而与其一时之天时地利人事最其相宜者也。此其为争也,不必爪牙用而杀伐行也。习于安者使之为劳,狃于山者使之居泽,以是以与其习于劳、狃于泽者争,将不数传而其种尽矣。「物竞」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种,风气渐革,越数百年、数千年消磨歇绝,至于靡有孑遗,如▯学家所见之古兽古禽是已。动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动物之类也。达氏总有生之物,标其宗旨,论其大凡如此。至其证阐明确,牦然有当于人心,则非亲见其书莫能信也。此所谓以天潢之学言生物之道者也。
译文者,即英国研究动植物学的学者。他承袭家学,年轻时周游世界,凡是品种奇特、质地特殊的草木禽鱼,他都广泛搜集,积累丰富,穷尽精力深思熟虑,经过几十年写成了一部书,名叫《物种探原》。自从这本书出版后,欧美两洲几乎家家都有此书,而西方的学术政教一时发生了显著变化。评论者说,达尔文的学说,在耳目一新、改变人心方面,甚至超过了牛顿的格物天算之学,这大概不是虚言。他的书认为,生物种类繁多,最初只有一个本源,后来逐渐变得日益不同,大体是因为受天地环境的不同影响,以及生理本能趋向于细微差异,等到源头深远、支流分散,就完全隔绝悬殊,不能再合而为一了。然而这些都属于后天发生的事,是自然逐渐演化造成的,而不是生命初始时的本来面目。书中第二篇尤其著名,西方见闻广博的人都能谈论,研究哲理的人常把它作为论据。其中一篇叫“物竞”,另一篇叫“天择”。“物竞”,就是生物争夺生存;“天择”,就是保存适宜生存的物种。意思是说,人类和万物在世上纷繁复杂地共同生存,同样享用天地自然的恩惠。然而在与外界接触互动中,人与人、物与物各自争夺以求生存。起初是物种与物种之间争夺,稍微进化后就是个体与个体之间争夺;弱者常被强者吞食,愚者常被智者役使。等到能够生存并留下后代时,必定是那些强悍忍耐、魁梧杰出、敏捷灵巧聪明,并且与当时的天时、地利、人事最为相宜的人。这种争夺,不一定非要动用爪牙进行杀戮才行。让习惯于安逸的人去从事劳苦,让习惯于山地的人去居住水泽,让他们与那些习惯于劳苦、水泽的人竞争,不出几代他们的物种就会灭绝。“物竞”的情况就是这样罢了。因此,常常有太古时期最繁盛的物种,随着风气逐渐改变,经过几百年、几千年消磨衰竭,直到没有遗留,就像博物学家所见的古兽古禽那样。动植物如此,人类也是这样。人类,本来就是动物的一类。达尔文概括所有生物,标举宗旨,论述大略就是这样。至于他论证阐发得明确,显然符合人心,如果不亲眼看到他的书,是不能相信的。这就是所谓用天潢之学来阐述生物的道理。
斯宾塞尔者,亦英产也。与达氏同时。其书于达氏之物种探原为早出,则宗天潢之术,以大阐人伦治化之事。号其学曰「学」。犹荀卿言「人之贵于禽兽者,以其能也」,故曰「学」。凡民相生相养,易事通功,推以至于刑政礼乐之大,皆自能之性以生。又用近今格致之理术,以发挥修齐治平之事。精深微眇,繁富奥殚。其论一事持一说,必根据理极,引其端于至真之原,究其极于不遁之效。于五洲殊种,由狉榛蛮夷以至着号开明之国,挥斥旁推,什九罄尽。而于一国盛衰强弱之故,民德醇漓合散之由,则尤三致意焉。殚毕生之精力,五十年而著述之事始蒇。其宗旨尽于第一书,名曰《第一义谛》。通天地人禽兽昆虫草木以为言,以求其会通之理。始于一气,演成万物。继乃论生学、心学之理,而要其归于学焉。夫亦可谓美备也已。
斯宾塞尔全书而外,杂着无虑数十篇,而《明民论》《劝学篇》二者为最着。《明民论》者,言教人之术也;《劝学篇》者,勉人治学之书也。其教人也,以浚智慧、练体力、厉德行三者为之纲。其勉人治学者,意则谓天下沿流讨源、执因责果之事,惟事为最难,非不素讲者之所得与。故有国家者,其施一政、着一令,本以捄弊防民也,而其究也,所期者每或不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至夫历时久而转相因,其利害迁流,则有不可究诘者。格致之事,不先偏颇之私未尽,生心害政,未有不贻误家国者也。是故欲为学,必先有事于诸学焉。不为数学、名学,则吾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数也。不为力学、质学,则不足以审因果之相生、功效之互待也。名、数、力、质四者之学已治矣,然吾心之用,犹仅察于寡而或荧于纷,仅察于近而或迷于远也。故必广之以天地二学焉。于名数知万物之成法,于力质得化机之殊能。尤必藉天地二学各合而观之,而后有以见物化之成,名数虚于天地征其实,力质分于天地会其全。夫而后有以知成物之悠久、杂物之博大与夫化物之蕃变也。虽然,于学犹未也者,人之积也,而人者官品之魁也。欲明生生之机,则必治生学;欲知惑应之妙,则必治心学。夫而后乃可以及学也。且一之成其体用功能,无异生物之一体,小大虽殊,而官治相准。知吾身之所生,则知之所以立矣;知寿命之所以弥永,则知国脉之所以灵长矣。一身之内,形神相资;一之中,力德相备。身贵自由,国贵自主。生之与相似如此,此其故无他,二者皆有官之品而已矣。故学问之事,以学为要归。唯学明而后知治乱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齐治平之功。呜呼,此真大人之学矣!
不观于圬者之为墙乎?与之一成之砖,坚而廉平而正大,候得而大小若一则无待泥水灰黏之用,不旋踵而数仞之墙成矣。由是以捍风雨,卫室家,虽资之数百年可也。使其为也山▯欹嵚▯立舛▯▯,小大不均,则虽遇至巧之工,亦仅能版以筑之,成一粪土之墙而已矣。廉隅坚洁,持久不败,必不能也。此凡积之事,莫不如此。唯其单也为有法之形,则其总也成有制之聚。然此犹人之所为也,唯天生物亦莫不然。化学原质,自然结晶,其形制之穷巧极工,殆难思议。其形虽大小不同,而其为一晶之所积而成形,则虽折之至微,至于莫破其晶之积面隅幂,无不似也。然此犹是金石之类而已。大其动植之伦,近代学者皆知太初质房为生之始,其含生蕃变之能皆于此而已具。但其事甚赜,难与未尝学者谈,而其本单之形法性情以为其总之形法性情。欲论其合,先考其分,则昭昭若揭,日月而行,天壤不刊之大例也。夫如是,则一种之所以强,一之所以立,本斯而谈,断可识矣。生民之大要三,而强弱存亡莫不视此。一曰血气体力之强,二曰聪明智虑之强,三曰德行仁义之强。是以西洋观化言治之家,莫不以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断民种之高下。未有三者备而民生不优,亦未有三者备而国威不奋者也。反是而观夫苟其民契需怐(矛▯▯)▯心各奋其私,则
译斯宾塞也是英国人。他与达尔文同时代。他的著作比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问世更早,推崇天赋自然之道,用以大力阐发人伦教化之事。称他的学问为“社会学”。就像荀子说“人比禽兽高贵的地方,在于人能群居合作”,所以称为“社会学”。凡是百姓相互依存、相互供养,分工协作、互通有无,推而广之直到刑罚、政令、礼乐等重大事务,都源自于人能够合作的本性。他又运用近代科学格致的原理方法,来阐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内容精深微妙,丰富详备。他论述一件事、持一种观点,必定依据根本原理,从最真实的源头引出线索,探究到不可逃避的效果为止。对于五大洲不同的种族,从野蛮未开化的地区直到号称文明的国家,广泛推论,十之八九都穷尽无遗。而对于一个国家兴盛衰败、强弱变化的原因,民众道德淳厚或浇薄、凝聚或离散的理由,他尤其反复强调。耗尽毕生精力,经过五十年才完成著述。他的主旨全部包含在第一本书中,名叫《第一原理》。贯通天地、人、禽兽、昆虫、草木来论述,以求探求它们会通统一的道理。始于元气,演化出万物。接着论述生物学、心理学的原理,但最终归结于社会学。这也可以说是完美完备了。
除了斯宾塞的全集之外,杂著大概有几十篇,其中《明民论》和《劝学篇》最为著名。《明民论》是论述教育方法的;《劝学篇》是勉励人们治学的书。他教育人,以开发智慧、锻炼体力、砥砺德行这三者作为纲领。他勉励人治学,意思是说天下追溯本源、追究因果的事情,只有治学最为艰难,不是平时不讲究的人所能参与的。所以有国家的人,施行一项政策、颁布一道命令,本意是为了补救弊端、防范百姓,但最终,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实现,而不期望的常常突然到来。至于历时久远而辗转相因,利害变迁流动,就有不可穷尽探究的地方。科学格致之事,如果不先消除偏颇私心,产生邪念危害政治,没有不贻误国家家庭的。因此想要做学问,必须先从事于各种学科。不学习数学、逻辑学,那么我的心智就不足以察觉不可逃避的道理、必然的规律。不学习力学、化学,就不足以审察因果的相生、功效的相互依赖。逻辑、数学、力学、化学这四门学问已经治好了,然而我心智的作用,仍然只能察觉少数事物而在纷繁中迷惑,只能察觉近处而在远处迷失。所以必须用天文、地理两门学问来拓宽视野。在逻辑数学中知道万物形成的法则,在力学化学中获得变化机制的特殊能力。尤其必须借助天文、地理两门学问各自结合观察,然后才能看到事物变化的完成,逻辑数学在天地中验证其实质,力学化学在天地中会合其整体。这样之后才能知道成就事物的悠久、杂物的博大以及化物的繁盛变化。虽然如此,对于学问来说还不够。人是积累的产物,而人是器官等级的首领。想要明白生生不息的机制,就必须研究生物学;想要知道感应奇妙的道理,就必须研究心理学。这样之后才可以达到社会学的境界。而且一个国家的体用功能,无异于生物的一个整体,大小虽然不同,但器官治理的标准相同。知道我们身体之所以生存,就知道国家之所以建立;知道寿命之所以长久,就知道国脉之所以灵长。在一个身体之内,形体和精神相互依赖;在一个国家之中,力量与道德相互具备。身体贵在自由,国家贵在自主。生物与国家如此相似,这其中的原因没有别的,就是二者都有器官的等级罢了。所以学问的事情,以社会学为最终归宿。只有社会学明白了,才知道治乱盛衰的原因,才能发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效。唉,这真是大人物的学问啊!
不看看泥瓦匠砌墙吗?给他一块块砖头,坚硬而棱角平整、方正宏大,等待干燥后大小一致,就不需要泥水灰浆的黏合作用,转眼间几丈高的墙就建成了。由此来抵御风雨,保卫家室,即使依靠它几百年也可以。如果砖头形状歪斜、参差不齐、大小不均,那么即使遇到最灵巧的工匠,也只能用版筑的方法,建成一堆粪土般的墙罢了。棱角坚洁,持久不坏,是绝对不可能的。凡是积累的事情,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有单个的具备有法则的形状,那么整体的才能成为有制度的聚合。然而这还是人为的事情,只有天生万物也莫不如此。化学元素,自然结晶,其形状制度的穷尽精巧,几乎难以想象。其形状虽然大小不同,但作为由一个晶体积累而成的形状,即使折断到极细微,以至于不能破坏其晶体积累的平面角落,没有不相似的。然而这还是金石之类罢了。扩大来看动物植物这类,近代学者都知道太初的细胞是生命的开始,其蕴含生命繁衍变化的能力都在这里具备了。但这件事非常深奥,难以与未曾学习的人谈论,而其根本单个的形状法则性情,作为其整体的形状法则性情。想要论述其结合,先考察其分散,那么就像高举日月行走一样明显,是天壤之间不可更改的大法则。像这样,那么一个种族之所以强大,一个国家之所以建立,基于此来谈论,完全可以识别了。百姓的大要有三点,而强弱存亡无不看这三点。一是血气体力的强大,二是聪明智虑的强大,三是德行仁义的强大。因此西洋观察变化、谈论治理的人家,没有不以民力、民智、民德这三者来判定种族的高下的。没有这三者具备而民生不优裕的,也没有这三者具备而国威不振奋的。反过来看,如果百姓吝啬贪婪、愚昧无知,各人奋起私心,那么
其将涣以将涣之,而与鸷悍多智爱国保种之民遇,小则虏辱,大则灭亡。此不必干戈用而杀伐行也,磨灭溃败出于自然。载藉所传,已不知凡几,而未有文字之先则更不知凡几者也。是故西人之言教化政治也,以有生之物各保其生为第一大法,保种次之,而至生与种较,则又当舍生以存种。践是道者,谓之义士,谓之大人。至于发政施令之间,要其所归,皆以其民之力、智、德三者。为准的,凡可以进是三者,皆所力行;凡可以退是三者,皆所宜废。而又虚盈酌剂,使三者毋或致偏焉。西洋政教,若自其大者观之,不过如是而已。
译那将领涣散地率领涣散的军队,却与勇猛强悍、富有智慧、爱国且致力于保全种族的百姓相遇,轻则被俘受辱,重则灭亡。这并非一定要动用兵器、施行杀戮,而是逐渐消亡、溃败出于自然规律。史籍所载,已不知有多少次,而在有文字记载之前,更是不知有多少次了。因此,西方人谈论教化与政治,认为有生命之物各自保全其生存是第一大法,保全种族次之,而当生存与种族相比时,又应当舍弃生命以保存种族。践行这一道义的人,被称为义士,被称为大人。至于发布政令、施行法令之间,究其根本,都以百姓的力量、智慧、德行这三者作为标准,凡是能够增进这三者的,都尽力推行;凡是能够削弱这三者的,都应当废除。并且调节盈虚,使这三者不至于出现偏颇。西洋的政治教化,如果从大的方面来看,不过如此罢了。
由是而观,吾中国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固何如乎?往者日本以寥寥数舰之舟师,区区数万人之众,一战而翦我最亲之藩属,再战而陪都动摇,三战而夺我最坚之海口,四战而威海之海军熸矣。使曩者议不成,则畿辅戒严,亦意中事耳。当此之时,天子非不赫然震怒也,思改弦而更张之。乃内之则殿阁枢府,以至六部九卿;外之则洎廿四行省之疆吏,旁皇咨求,卒无一人焉足以胜御侮折冲之任者,猛虎深山,徒虚论耳。兵连不及周年,公私扫地,赤立洋债,而外尚不能无援。闾阎其财之匮也,又如此。夫一国犹之一身也,脉络贯通,官体相救,故击其头则四肢皆应,刺其腹则举体知亡。而南北虽属一君,彼是居然两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然,视邦国之颠危,犹秦越之肥瘠。合肥谓以北洋一隅之力,御倭人全国之师,非过语也。此君臣势散,而相爱相保之情薄也。将不素学,士不素练,器不素储,一旦有急,则蚁附▯屯,授之以扞格不操之利器,曳兵而走,转以奉敌。其一时告奋,将弁半皆无赖小人,觊觎所支饷项而已。至于临事,且不知有哨探之用,遮萆之方,甚且不识方员古陈,大不宜于今日之火器,更无论部勒之精详,与夫开阖之要眇者矣。即当日之怪谬,苟纪载其事而传之,将皆为千载笑端。而吾民腼然,固未尝以之为媿也。夫间外之事既如此矣,而间内之事则又何如?法獘之极,人各顾私,是以谋谟庙堂,佐上出令者,往往克▯羽巧伪汗浊之行,以为四方则效其间稍有意者,亦不过如息夫躬所云,以狗马齿保目所见,而孰谓是区区者之终不吾也?至于顾问献替之臣,则不独于时事大势瞢未有知,乃至本国本朝之事,其职分所应知者,亦未尝少纡其神虑。是故有时发愤论列,率皆唵口▯臬童騃,徒招侮虐,功罪得失,毁誉混淆其有趋时者流,自许豪桀,则徒剽窃外洋之疑似,以荧惑主上之聪明。其尤不肖者,且窃幸事之纠纷,得以因缘为利。求才亟,则可侥幸而骤迁;兴作多,则可居闲而自润。嗟乎,此真天下士大夫之所亲见。仆之为论,岂不然哉?夫人才者,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验也。求之有位之中,既如此矣。意或者沈伏摧废,高举远行而不可接欤?乃吾则转而求之草野闾巷之间,则又消乏雕亡,存一二于千万之中,竟谓同无?何莫不可?然则神州九万里地,四十京之民,此廓廓者,徒土荒耳;是蚩蚩者,徒人满耳。尚自冠带之民,灵秀之种,周孔所教,礼义所治。诸君聊用自娱则可耳,何关人事也耶?且事之可忧可畏者,存乎其真,而一战之胜败不足计也。使中国而为如是之中国,则当日中东之事,微论败也,就令边不开,开而幸胜。然而自有识之士观之,其为忧乃愈剧。何则?民力已苶,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一战之败,何足云乎?今虽有圣神用事,非数十百年薄海知亡,君臣同德,痛锄治而鼓舞之,将不足以自立。而岁月悠悠,四邻耽耽,恐未及有为,已先作印度、波兰之续。将斯宾塞之术未施,而达尔文之理先信。矧自甲午迄今者,几何时?天下所振兴者,几何事?固诸君所共闻其见者耶?呜呼,吾辈一身无足惜,如吾子孙与四百兆之人种何?天地父母,山川神灵,尚无相兹下土民,以克诱其衷,咸俾知奋。
闻前言者造而问余曰:「甚矣,先生之言无异人之忧天坠也!」今夫异族之为中国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迄汉朝,南北狺狺,互有利纯,虽时见侵,无损大较,固无论已。魏晋不纲,有五胡之乱,华大河以北沦于旃裘膻酪者,数百年。当是之时,哀哀黔首,革枕戈不得喙息,几靡有了遗耗矣。息肩于唐,载庶载富,而李氏末造,赵宋始终,其被祸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青吉斯汗崛起,鄂诺威憺欧洲,忽必烈汗荐食小朝,混一华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罗,幅员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块肉沦丧,不及百年,长城以南复归汉种。至国朝龙兴,辽藩圣哲笃生,母我黎革,明敝政,湛恩汪濊,
译由此看来,我们中国今天的百姓,他们的体力、智力、道德这三方面,究竟怎么样呢?过去日本凭借寥寥几艘战舰的水师,区区几万人的军队,一战就剪除我最亲近的藩属国,再战使陪都动摇,三战夺取我最坚固的海口,四战威海的海军就全军覆没了。假如当初议和不成,那么京畿地区戒严,也是意料中的事。在这个时候,天子不是没有赫然震怒,想着改弦更张。可是内部从殿阁枢府,直到六部九卿;外部从二十四省的疆吏,彷徨咨询寻求,最终没有一个人足以胜任抵御外侮、折冲御敌的任务,猛虎在深山,只是空谈罢了。战争接连不到一年,公私财产扫地以尽,赤贫中借来洋债,而对外尚且不能没有援助。民间财力匮乏,又如此严重。一个国家就像一个身体,脉络贯通,器官互相救应,所以击打头部四肢都会反应,刺中腹部全身都知道危险。而南北虽然同属一个君主,彼此竟然像两个界限分明。京城震动,四海却安然无事,看待国家的倾覆危险,就像秦国和越国人的肥瘦一样无关痛痒。李鸿章说以北洋一隅之力,抵御日本全国的军队,并非夸大其词。这是君臣势力分散,而相爱相保的情义淡薄。将领平时不学习,士兵平时不训练,武器平时不储备,一旦有急事,就像蚂蚁附在土堆上一样聚集,授予他们不熟练使用的利器,拖着兵器逃跑,反而献给敌人。那些一时激昂奋发的,将官多半都是无赖小人,只是贪图所发的饷银罢了。至于临事,甚至不知道侦察的作用,遮蔽的方法,更不认识方圆古阵法,大大不适合今天的火器,更不用说部队的精详组织,以及开合的要妙了。即使当时那些怪谬的事情,如果记载下来流传后世,都将成为千载笑柄。而我们百姓面无愧色,本来就不以为耻。既然内外的事都这样了,那么内部的事又怎么样呢?法度弊病到了极点,人人只顾私利,所以在庙堂谋划,辅佐皇上发布命令的人,往往以巧伪污浊的行为,作为四方效法的榜样,其中稍微有点意思的,也不过像息夫躬所说,用狗马之齿保全自己看到的,而谁说这区区的人最终不会害我们呢?至于顾问进谏的大臣,不仅对时事大势茫然无知,甚至对本国本朝的事,其职责应该知道的,也没有稍微费心思考。所以有时发愤议论,大都是昏聩愚昧,徒然招致侮辱虐待,功罪得失,毁誉混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自许为豪杰,只是剽窃外洋的似是而非的东西,来迷惑皇上的聪明。那些尤其不肖的人,甚至庆幸事情纠纷,得以因缘为利。求才急切,就可以侥幸而突然升迁;兴作多,就可以居闲而自润。唉,这真是天下士大夫所亲眼见到的。我的议论,难道不是这样吗?人才是民力、民智、民德三者的征验。在位者中寻求,已经这样了。也许沉伏摧废,高举远行而不可接触呢?于是我又转而寻求在草野闾巷之间,却又消乏雕亡,千万之中存一二,竟说同无?怎么都不行?那么神州九万里地,四十京的百姓,这辽阔的地方,只是土地荒芜罢了;这愚昧的人,只是人满为患罢了。还自称为冠带之民,灵秀之种,周公孔子所教,礼义所治。各位聊以自娱则可以,何关人事呢?况且事情可忧可畏的,在于其真,而一战之胜败不足计。假如中国是这样,那么当日中日之事,不论败也好,就算边不开,开而幸胜。然而有识之士看来,其忧乃更剧。为什么呢?民力已衰,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所以。一战之败,何足云乎?现在虽然有圣神用事,非数十百年薄海知亡,君主臣同德,痛锄治而鼓舞之,不足以自立。而岁月悠悠,四邻耽耽,恐怕未及有为,已先作印度、波兰之续。斯宾塞之术未施,而达尔文之理先相信。况且自甲午迄今者,几何时?天下所振兴的,几何事?固然是各位所共闻其见者吗?唉,我们一身无足惜,如我们的子孙与四百兆之人种何?天地父母,山川神灵尚无相兹下土民,以克诱其中,咸俾知奋。
听到前面说话的人造访问我曰:“甚矣,先生之言无异人之忧天坠也!”现在异族之为中国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从三代以迄汉朝,南北狺狺,互有利害,虽然时见侵,无损大较,固无论已。魏晋不纲,有五胡之乱,黄河以北沦于旃裘膻酪者,数百年当是之时,哀哀黔首,革枕戈不得不喙息,几靡有了遗耗矣。在唐朝息肩,载庶载富,而李氏末造,赵宋朝始终,其被祸乃尤烈。金源女真实更盛,迭帝青吉斯汗崛起,鄂诺憺欧洲,忽必烈汗荐食小朝,混合华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罗,版图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块肉沦丧,不到百年,长城以南复归汉种。直到国朝龙兴,辽藩圣哲笃生,母亲我黎民,明敝政,湛恩汪濊
三百祀于兹矣。此皆着自古昔者也。其间递嬗,要不过一姓之废兴,而人民声教则犹古声政。是则即今无讳损益可知,林林之众,讵无类而吾子耸于达尔文氏之邪说,一将谓其无以自存,再则忧其无以遗种,此何异众人熙熙方登春台,而吾子被发狂叫,白昼见魅也哉!不然何所论之怪诞不经,独不虑旁观者之闵笑也夫?昭代厚泽深仁,隆基方永,景命未改,讴歌所归,事又万万不至此。殷忧正所以启圣明耳,何直为此叫叫也?且而不见回部之土耳其乎?介乎俄与英之间,壤地日蹙其偪也,可谓至矣。然而不闻其遂至于亡国灭种,四分五裂也,则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强者死之徒,事穷者势必反。天道剥复之事,如反复手耳。安知今之所谓强邻者,不先笑后号咷,而吾子言▯泰叹嫠忧所甹君自损者,不俯吊而仰贺乎?
译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的情况。其间朝代更替,不过是一姓的废立兴衰,而百姓的声教政令仍与古代相同。由此可知,当今即使不加忌讳地进行损益变革,也是显而易见的。民众众多,难道没有同类吗?你却对达尔文氏的邪说感到震惊,一是认为他们无法生存,二是担忧他们无法繁衍后代,这与众人欢欢喜喜登上春台,而你披头散发狂叫,大白天看见鬼魅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何论述得如此怪诞不经,就不担心旁观者讥笑吗?当今圣朝恩泽深厚,基业长久,天命未改,民心所向,事情万万不会到那种地步。深切的忧虑正是为了启发圣明的君主,何必直接这样叫嚷呢?况且你没看到回部的土耳其吗?它夹在俄国和英国之间,领土日益缩小,其逼迫可谓到了极点。然而没听说它因此亡国灭种、四分五裂,这又是为什么呢?请你想想,事物强盛往往是死亡的征兆,事情走到尽头必然反转。天道剥落与复兴的事,就像翻手覆手一样容易。怎么知道现在所谓的强邻,不会先笑后哭,而你那些自损君主的忧虑叹息,不会变成俯身哀悼而仰头祝贺呢?
应之曰:唯唯。客所以袪吾惑者,不亦至乎?虽然,愿请间,得为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谓明于古而晻于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姑微论客之所指,为异族之非异族也。天下之大,种四:黄、白、赭、黑是已。北并乎西伯利亚,南襟乎中国海,东距之太平洋,西苞乎昆仑。黄种之所居也。其为人也,高颧而浅鼻,长目而强发。乌拉盐泽以西,大秦旧壤,白种之所居也。其为人也,碧眼而鬈发,隆额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东萦吕宋,西拂痕都,其间多岛国焉,则赭种之民也。而黑种最下,亚非利加及绕赤道诸部,所谓黑奴是已。今之满、蒙、汉人,皆黄种也。檀君旧国,箕子所封,冒顿之先,降由夏后,客何疑乎?故中国遂古以还,乃一种之所君,实未尝或论于非类。第就令如客所谈,客尚不知种之相为强弱。其故有二:鸷悍长大之强,有德慧智术之强。有以质胜者,有以文胜者。以质胜者,游牧射猎之民是已。其国之君民上下,截然如一家之人,忧则相恤,难则相赴,生聚教训之事简而不繁,骑射驰骋,云屯▯散,旃毳肉酪,养生之具,益力而能寒,故其民乐战轻死,有魁桀者为之要约而驱使之,其势可以强天下。虽然强矣,而未进夫化也。若夫中国之民,则进夫化矣,而文胜之国也。耕凿蚕织,城郭邑居,于是有礼乐刑政之治,有庠序学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肇分,其法令文章之事,历变而愈繁,积久而益富。养生送死之资,无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无不明也。冠昏丧祭之礼,无不举也。故其民偷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则易以相安;治之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以及其末流,每转为质胜者之所制。
然而此中之安富尊荣、声明文物,固游牧射猎者所深慕而远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国也,虽名为之君,然数传以后,其子若孙,虽有祖宗之遗令切诫,往往不能不厌劳苦而事逸乐,弃惇德而染浇风,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渐摩而与汉物化者寡矣。苏子瞻曰:「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然而其无法也,始以自治则有余,迨既入中国而为之君矣,必不能弃中国之法而以无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于法而同受其蔽焉。」此中国所以经累胜而常自若,其化转以日广,其种转以日滋。何则?物固有无形之相胜而亲为所胜者,虽身历其境而尚未之或知也。然则取客之言而深论之,则谓异族常受制于中国也,可不得谓异族制中国也?
至于今之西洋,则与是不可同日而语矣。何则?彼西洋者,无法与法并用,而皆有以胜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以观之,则捐忌讳,去烦苛壅蔽,人人得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势不相悬隔,君不甚尊,民不甚贱,而联若一体者,是无法之胜也。自其官、工、兵、商法制之明备而观之,则人知其职,不督而办,事至纤悉莫不备举,进退作息皆有常节,无间远迩,朝令夕改而人不以为烦,则是以为法胜也。其鸷悍长大既胜我矣,而德慧术知又为吾民所远不及,故凡其耕凿、陶冶、织牧、畜上,而至于官府、刑政、战守、转输、邮置、交通之事,与凡所以和众保民者,精密广大,较吾中国之所有,倍蓰有加焉。其为事也,一一皆本诸学术;其为学术也,一一皆本于即物实测,层累阶级,以造于至精至大之途,故蔑一事焉可坐论而不足起行者也。苟求其故,则彼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一洲之民散为七八,争驰并进,以相磨砻,始于相忌,终于相成,各殚智虑,此既日异,彼亦月新,故能用法而不至受法之敝,此其所以为可畏也。往者中国之法与无法遇,故经累胜而常自存;今也,彼亦以其法以与吾法▯,而吾法乃颓隳朽蠹如此其敝也,则彼法日胜,而吾法日消矣。何则?法犹器也,犹道涂也,经时久而无修治精进之功,则杆格无梗者,势也。以扞格芜梗而与修治精进者并行,则民固将弃此而取彼者,亦势也。此天潢家言所谓物竞天择之道,固如是也。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俛然有不终日之势者,固以此也。嗟乎
译应答他说:“是,是。”客人用来消除我疑惑的话,不是非常透彻吗?虽然如此,我希望私下请教,得以为客人深入阐明这个道理。像客人这样的人,确实是所谓通晓古代而昏暗于当今,得到一方面而失去另一方面的人。暂且稍微论述客人所指出的,关于异族是否真的是异族的问题。天下之大,人种有四种:黄、白、赭、黑罢了。北面连接西伯利亚,南面襟带中国海,东面濒临太平洋,西面包含昆仑山,这是黄种人居住的地方。黄种人的特征,是高颧骨而鼻子较浅,眼睛细长而头发浓密。乌拉尔盐泽以西,大秦(古罗马)旧时的疆土,是白种人居住的地方。白种人的特征,是蓝眼睛而头发卷曲,额头高耸而眼窝深陷。越裳、交趾以南,东边环绕吕宋,西边触及印度,其间多岛屿国家,那是赭种人的百姓。而黑种人最为低下,非洲以及环绕赤道的各部族,就是所谓的黑奴。现在的满族、蒙古族、汉族人,都是黄种人。檀君旧时的国家,箕子所封的地方,冒顿的先祖,源自夏后氏,客人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以中国从远古以来,始终由一种人统治,确实未曾讨论过非同类的问题。即使像客人所说的那样,客人尚且不知道种族之间相互强弱的道理。其原因有二:一种是勇猛强悍、身材高大的强,一种是道德智慧、权谋术数的强。有凭借质朴取胜的,有凭借文明取胜的。凭借质朴取胜的,是游牧射猎的百姓。他们的国家君民上下,截然像一家人一样,忧愁时互相体恤,危难时互相奔赴,生养聚集、教育训练的事情简单而不繁杂,骑马射箭驰骋,像云一样聚集又像鸟一样散开,毡裘肉酪,养生的器具,更加有力而能耐寒,所以他们的百姓乐于作战、轻视死亡,有魁梧杰出的人作为首领来约束并驱使他们,他们的势力可以强大天下。虽然强大,却没有进入教化的境界。至于中国的百姓,则进入了教化的境界,是文明取胜的国家。耕种凿井、养蚕织布,建造城郭邑居,于是有礼乐刑政的治理,有学校教育的教化,互通有无、交换事务,四种职业开始区分,他们的法令文章之事,经历变迁而更加繁多,积累日久而更加丰富。养生送死的资具,无不具备。君臣上下的名分,无不明确。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无不举行。所以他们的百姓苟且偷生而畏惧法律,治理得法,就容易互相安定;治理失当,也容易日益败坏。因此到了末流,往往转而受制于质朴取胜的人。
然而其中的安富尊荣、声教文物,固然是游牧射猎者深深羡慕而远远不及的。所以他们进入中国之后,虽然名义上做了君主,但几代以后,他们的子孙,虽然有祖宗遗留的严令切诫,往往不能不厌恶劳苦而追求安逸享乐,抛弃敦厚的德行而沾染浇薄的风气,违背天性、放纵情欲,忘记自己所受的教化。他们不逐渐同化而与汉人融合的情况是很少的。苏东坡说:“中国凭借法制取胜,而匈奴凭借无法制取胜。然而他们的无法制,开始时用来治理自己则有余,等到进入中国而做了君主,一定不能抛弃中国的法制而用无法制的治理来治理,于是也陷入法制之中而同受其弊端。”这就是中国经历多次胜利而常常保持原状的原因,其教化转而日益扩大,其种族转而日益繁衍。为什么呢?事物本来就有无形相胜而亲近者反被所胜的情况,即使亲身经历这种境地也还不知道。那么取客人的话而深入论述,说异族常常受制于中国,难道不能说异族控制中国吗?
至于现在的西洋,则与这不可同日而语。为什么呢?那西洋人,无法制与法制并用,而都有胜过我们的地方。从他们的自由平等来看,则抛弃忌讳,去除烦苛壅蔽,人人能表达心意,申述言论,上下之势不相隔绝,君主不太尊贵,百姓不太卑贱,而联结像一体一样,这是无法制的胜利。从他们的官、工、兵、商法制明确完备来看,则人人知道职责,不督促也能办好,事情再细微无不具备,进退作息都有常规,无论远近,朝令夕改而人不觉得烦扰,这是以法制取胜。他们勇猛强悍、身材高大已经胜过我们,而道德智慧、权谋术数又远远超过我们的百姓,所以他们耕种、陶冶、纺织、畜牧,以及官府、刑政、战守、转输、邮政、交通之事,和所有用来和众保民的措施,精密广大,比起中国所有的,成倍增加。他们做事,一一都本于学术;他们的学术,一一都本于对事物的实际测量,层层积累,以达到至精至大的境界,所以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空谈而不足以实行的。如果探求其原因,则是他们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一个洲的百姓分散为七八个国家,争相奔驰并进,互相磨砺,开始时互相猜忌,最终互相成就,各自竭尽智虑,这边日新月异,那边月异日新,所以能使用法制而不受法制的弊端,这就是他们值得畏惧的原因。过去中国的法制与无法制相遇,所以经历多次胜利而常常自存;现在,他们也用他们的法制与我们的法制对抗,而我们的法制已经颓败朽坏如此严重,那么他们的法制日益胜利,而我们的法制日益消亡。为什么呢?法制就像器具,像道路,经历时间久而没有修治精进的功夫,那么阻碍不通,是必然的趋势。用阻碍不通的与修治精进的并行,那么百姓固然将抛弃这个而选取那个,也是必然的趋势。这就是天潢家言所说的物竞天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前面说四千年文物俯首就有不终日的趋势的原因,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唉!
,此岂徒客之甚恨哉?然而事既如此矣,则吾岂能塞耳涂目而不为吾同胞者垂涕泣而一指其实也哉?
译这难道仅仅是客人们深深的遗憾吗?然而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我怎么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为我的同胞流下眼泪并指出其中的实情呢?
且吾所谓无以自存,无以遗种者,岂必死者国量平泽若蕉而后为尔耶?第使彼常为君,而我常为臣;彼常为雄,而我常为雌。我耕而彼食其实,我劳而彼享其休。以战则我常居先,出令则我常居后。彼且以我为天之僇民,谓是种也,固不足以自由而自治也。于是加束缚,驰骤奴使而虏用之,俾吾之民智无由以增,民力无由以奋。是蚩蚩者,亦长此困苦无聊之众而已矣。夫如是,则去不自存而无遗种也,其间几何?不然夫,岂不知其不至无类也?彼黑与赭,且常存于两间矣。矧兹四百兆之黄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其存也不如亡,亦荣辱贵贱、自由不自由之间异耳。
客谓:“物强者死,徒事穷者势反固也。然不悟物之极也,固有其所由极,故势之反也,亦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强,则强者正所以常存;不善用其柔,则柔者乃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数,老氏雄雌之言,固圣智之妙用,微权而非不事事,听其自至之谓也。不事事而听其自至,太甲所谓“自作孽不可逭”者耳。天固何尝为不织者减寒,为不耕者减饥耶?至于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则彼自谟罕蓦德设教以来,固以武健严酷、死同仇异之道狃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质有余,学术法度虽无可言乎,而劲悍胜兵则尚足以有立。此所以虽介两雄而灭亡犹未也。然而日削月侵,其为存亦仅矣。此诚非暖暖姝姝、偷儒惮事如中国之民者所援之以自广也。悲夫!
虽然论国土盛衰强弱之间,亦仅畴其差数而已。夫自今日中国而视西洋,则西洋诚为强且富。顾谓其至治极盛,则又大谬不然之说也。夫古之所谓至治极盛者,曰家给人民,曰比户可封,曰刑措不用之数者,皆西洋各国之所能者也。且岂仅不能而已,自彼学之家言之,且恐相背而驰去之滋远焉。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无甚富亦无甚贫,无甚贵亦无甚贱。假使贫富贵贱而过于相悬,则不平之鸣争心将作,大乱之故常由此生。二百年来西洋自测算格物之学大行,制作之精实为古所未有,民生日用之际,殆无往而不用其机。加以电邮、汽舟、铁辙三者,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归之一二人掌握而有余。此虽有益于民生之交通,而亦大利于奸雄之垄断。垄断既兴,则民贫富贵贱之相悬滋溢远矣。尚幸其国政教之施,以平等自由为宗旨,所以强豪虽盛,尚无役使作横之风,而贫富之差则虽欲平之而终无术矣。中国之古语云:“富者越陌连阡,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唾弃粱肉,贫者不厌糟糠。”至于西洋,则其贫者之不厌糟糠、无立锥之地,与中国差相若,而连阡陌、弃粱肉固未足以尽其富也。夫在中国言富,以亿兆计可谓雄矣;而在西洋则以京该秭载计者不胜偻指焉。此其人非必勤劳贤智胜于人人也,仰机射利、役物自封而已。夫贫富不均如此,是以国财虽雄而民风不竞,作奸犯科、流连颠沛之民乃与贫国相若,而于是均贫富之党兴,毁君臣之议起矣。且也奢侈过深,人心有发狂之患;孳乳甚速,户口有过庶之忧。故深识之士谓西洋教化不异唐花语,虽微偏不为无见。至盛极治,固如此哉!
然而此之为患,又非西洋言理财讲学者之所不知也。彼固合数国之贤者,百数千人之智虑而图之,而卒苦于无其术。欲救当前之弊,其事存于人心风俗之间。夫欲贵贱贫富之均平,必其民皆贤而少不肖,皆智而无甚愚,而后可。否则虽今日取一国之产财而悉均之,而明日之不齐又见矣。何则?乐于惰者不能使之为勤,乐于奢者不能使之为俭也。是故国之强弱、贫富、治乱者,其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验也。必三者既立,而后其政法从之。于是,一政之举,一令之施,合于其智德力者存,违于智德力者废。当是之时,虽有英君察相,苟不自其本而图之,则亦仅能补偏救弊,偷为一时之治而已矣。听其自至,浸假将复其旧而由其常焉。且往往当其补救之时,本弊未去,而他弊丛生焉。偏于此者虽袪,而偏于彼者闯然更见甚矣。徒政之不足与为治也。
译况且我所说的无法自我生存、无法繁衍后代,难道一定要像国量平泽那样化为灰烬才算是这样吗?只要他们常常做君主,而我常常做臣子;他们常常做雄性,而我常常做雌性。我耕种而他们吃果实,我劳苦而他们享受安逸。作战时我常常处于前线,发布命令时我常常处于后位。他们便把我看作上天惩罚的百姓,认为这种民族,本来就不配自由自治。于是加以束缚,像驾驭马匹一样奴役驱使,像对待俘虏一样使用,使得我们的民智没有途径增加,民力没有途径振奋。这样愚昧的百姓,也就长久地成为困苦无聊的群体罢了。像这样,距离无法自我生存、无法繁衍后代,相差还有多远呢?不是这样的吗,难道不知道那样不至于灭绝吗?那些黑人和红人,尚且常常存在于天地之间。何况这四亿黄种人呢?百姓本来就有活着不如死去、存在不如灭亡的情况,这也只是荣辱贵贱、自由与不自由之间的差异罢了。
客人说:“事物强盛就会死亡,只是从事穷困反而势力稳固。然而不明白事物的极致,本来就有它达到极致的原因,所以势力的反转,也有它反转的原因。善于保持强盛,那么强盛正是用来长久存在的;不善于运用柔弱,那么柔弱反而是用来加速死亡的。”那《周易》中否泰的规律,老子关于雄雌的言论,本来就是圣人的妙用,是精微的权变,而不是无所事事、听任事物自然发展的说法。无所事事而听任事物自然发展,就是太甲所说的“自作孽不可逃避”罢了。上天何曾为不织布的人减少寒冷,为不耕种的人减少饥饿呢?至于土耳其之所以尚且存在,是因为自从穆罕默德创立宗教以来,本来就用武健严酷、视同仇异己的教义来习染他们的百姓。所以文化不足而质朴有余,学术法度虽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刚劲勇猛善于用兵尚足以立国。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夹在两个强国之间,灭亡还没有到来的原因。然而日渐削弱月渐侵夺,它的存在也仅仅如此了。这确实不是像中国百姓那样温和柔顺、苟且偷安、畏惧事端的人所能援引来自我宽慰的。可悲啊!
虽然如此,谈论国土的盛衰强弱,也只是比较它们的程度罢了。从今天的中国来看西洋,西洋确实强大且富有。但如果说他们达到了至治极盛,那就大错特错了。古代所说的至治极盛,叫做家家富足人人安宁,叫做每户都可受封,叫做刑罚搁置不用,这些都不是西洋各国所能做到的。而且岂止是不能做到,从他们的学问家来看,恐怕是背道而驰,离得越来越远。世人之所以能达到太平,一定是百姓没有特别富有的也没有特别贫穷的,没有特别尊贵的也没有特别卑贱的。假如贫富贵贱过于悬殊,那么不平的呼声和争夺之心就会产生,大乱的祸患通常由此而生。两百年来西洋自从测算格物之学大行其道,制作的精巧实在是古代所未有的,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几乎没有不利用机器的。加上电报、汽船、铁路这三者,它们的能力足以将天下的广阔收归于一两个人的掌握之中还有余。这虽然有利于百姓生活的交通,但也极大地有利于奸雄的垄断。垄断既已兴起,那么百姓贫富贵贱的悬殊就更加严重了。幸好他们的国家政教施行,以平等自由为宗旨,所以强豪虽然兴盛,还没有役使横行之风,但贫富的差距虽然想要抹平却终究没有办法。中国古语说:“富人跨越田界连绵不断,穷人没有插锥之地;富人唾弃精美的食物,穷人连糟糠都不够吃。”至于西洋,他们穷人不够吃糟糠、没有插锥之地,与中国大致相同,而连绵田界、唾弃美食还不足以尽述他们的富有。在中国谈论富有,以亿兆计算可以说很雄大了;而在西洋则以京垓秭载计算的人不胜枚举。这些人不一定勤劳贤智胜过众人,只是仰仗机器谋取利益、役使万物自我封闭罢了。贫富不均如此,所以国家财富虽然雄厚但民风不竞争,作奸犯科、沉溺放纵的百姓竟然与贫穷国家相似,于是均贫富的党派兴起,毁弃君臣关系的议论出现了。而且奢侈过度,人心有发狂的祸患;繁殖迅速,人口有过多的忧虑。所以有见识的人说西洋教化不同于唐花(比喻虚浮不实),虽然稍微偏颇但不是没有见解。至于盛极至治,难道真是这样吗!
然而这种祸患,又不是西洋谈论理财讲学的人所不知道的。他们本来联合几国的贤者,几百几千人的智虑来谋划,但最终苦于没有方法。想要挽救当前的弊端,事情存在于人心风俗之间。想要贵贱贫富均平,必须百姓都贤良而少有奸邪,都智慧而没有特别愚昧,然后才可以。否则即使今天取一国的财产全部均分,明天不平均的情况又会出现。为什么呢?乐于懒惰的人不能让他勤劳,乐于奢侈的人不能让他节俭。因此国家的强弱、贫富、治乱,是民力、民智、民德三者的征验。必须这三者确立,然后政法随之而来。于是,一项政策的推行,一道命令的施行,符合智德力的保留,违背智德力的废除。在这个时候,即使有英明的君主和明察的宰相,如果不从根本上去谋划,那么也只能弥补偏差挽救弊端,苟且求得一时的治理罢了。听任事物自然发展,渐渐地将会恢复旧状而遵循常规。而且往往在补救的时候,原本的弊端未去,其他的弊端丛生。偏向这一方面的虽然消除,而偏向那一方面的更加明显地出现。仅仅依靠政治不足以治理国家。
往者,英国常禁酒矣,而民之酗酒者愈多;常禁重利盘剥矣,而私债之息更重。瑞典禁贫民嫁娶不以时,而所谓天生子者满街。法国反政之后,三为民主,而官吏之威权益横。美国华盛顿立法至精,而苞苴贿赂之风至今无由尽绝。善夫,斯宾塞尔之言曰:“民之可化至于无穷,惟不可期之以骤。”而吾孔子亦曰:“为邦百年,胜残去杀矣。”又曰:“虽有王者,必世后仁。”程子曰:“有关睢麟趾之风,而后可以行周礼。”古今哲人知此,盖审故曰:“欲知其合,先察其分。天下之物,未有不本辈之形、法、性情以为其聚之形、法、性情者也。”是故贫民无富国,弱民无强国,乱民无治国。
译从前,英国曾经禁止饮酒,然而酗酒的人反而更多;曾经禁止高利贷盘剥,然而私人借贷的利息更加沉重。瑞典禁止贫民不按时节嫁娶,然而所谓非婚生子的现象满街都是。法国推翻旧政权之后,三次建立民主制度,然而官吏的威权更加横行。美国华盛顿制定的法律极其精密,然而贿赂公行之风至今无法彻底杜绝。斯宾塞尔的话说得好:“民众可以被教化到无穷尽的地步,只是不能期望他们突然改变。”而我们孔子也说:“治理国家一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又说:“即使有圣王出现,也必须经过一代人之后才能实现仁政。”程子说:“具备了《关雎》《麟趾》那样的风俗,然后才可以推行周礼。”古今的哲人懂得这个道理,大概是因为考察得很透彻,所以说:“想要知道事物聚合的状态,先要考察它们分散的状态。天下的事物,没有不以其分散时的形态、法则、性情作为其聚合时的形态、法则、性情的。”因此,没有贫穷的民众就没有富强的国家,没有柔弱的民众就没有强大的国家,没有混乱的民众就没有治理有序的国家。
然则假令今有人于此,愤中国之积弱积贫,攘臂言曰:“胡不使我为治?使我为治,则天下事数着可了耳。千年以往,其庶几乎?”然则其道将奚由?彼将曰:“中国之所以不振者,非法制之罪也,患行奉行不力而已。祖宗之成宪,其在吾率由之而加实力焉。”于是而督责之令行,刺举之政兴。如是而为之十年,吾知中国之贫与弱犹自若也。何则?天下大势犹水之东流,夫已浩浩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所必不胜也。于是又有人焉曰:“法制者,圣人之刍狗,先王之蓬庐也。一阵不可复用,一宿不可复留。宇宙大势既日趋于混同矣,不自其同于人者而为之,必不可也。”方今之计,为求富强而已矣。彼西洋诚富诚强者也,是以今日之政,非西洋莫与师。由是于朝也,则建民主,立真相;于野也,则通铁轨,开矿功,练通国之陆军,置数十百艘之海旅。此亦近似而差强人意矣。然使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十年以往,吾恐其效将不止贫与弱而止也。一国之事,同于人身。今夫人身逸则弱,劳则强者,固常理也。然使病夫焉,日从事于超距赢越之间,以是求强,则有速其死而已矣。今之中国,非犹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国知西法之当师,不自甲午东事败之后始也。海禁大开以还,所兴废者亦不少矣。译署一也,同文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业局四也,轮船招商五也,制造六也,海军七也,海署八也,洋掭九也,学堂十也,出使十一也,矿务十二也,电邮十三也,铁路十四也,拉什数之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强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则淮橘为枳,若存若亡,不能实收其效者,则又何也?苏子瞻曰:“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斯宾塞尔曰:“富强不可为也,政不足与治也,相其宜,动其机,培其本根,卫其成。”长则其效乃不期而自立,是故苟民力已薾,民智已卑,民德已薄,虽有富强之政,莫之能行。政如草木焉,置之其地则发生滋大者,必其地之肥硗燥湿寒暑与其种性最宜者,而后可,否则萎矬而已,再甚则僵槁而已。往者宋王介甫之变法也,法非不良,意非不美也,而其效浸淫至于亡宋,此其故可深长思也。管商变法而行,介甫之变法而敝,在其时之风俗人心与其法之宜不宜而已矣。达尔文曰:物各竞存,最宜者立,动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
夫如是,则中国今日之所宜为,大可见矣。夫所谓富强云者,质而言之,不外利民云尔。然政欲利民,必自民各能自利始;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欲听其皆得自由,尤必自其各能自治始。反是且乱。顾彼民之能自治而自由者,皆其力、其智、其德诚优者也。是以今日要政,统于三端:一曰鼓力民,二曰开民智,三曰新民德。夫为一弱于强之间,政之所施,固常有标本缓急之可论。惟是使三者诚进,则其治标而标立;三者不进,则其标虽治,终亦无功。此舍本言标者之所以为无当也。虽然,其事至难言矣。夫中国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苟通而言之,则经数千年之层递积累,本之乎山川风土之攸殊,导之乎刑政教俗之屡变,陶均炉锤而成此最后之一境。今日欲以旦暮之为,谓有能淘洗改革,求以合于当世之变,以自存于▯▯匡儴烦扰之中,此其胜负通窒之数,殆可不待再计而知矣。然而自微积之理而观之,则曲之为变,固有疾徐;自力学之理而明之,则物动有由,皆资外力。今者外力逼迫,为我权藉变率至疾。方在此时,智者慎守力权,勿任旁夺,则天下事正于此乎而大可为也。即彼西洋之克有今日者,其变动之速,远之亦不过二百年,近之亦不过五十年已耳。则我何为而不奋发也耶?
然则鼓民力奈何?今者论一国富强之效,而以其民之手足体力为之基。此自功名之士观之,似为甚迂而无当。顾此非不佞一人之私言也。西洋言治之家,莫不以此为最急。历考中西史传所垂,以至今世五洲五六十国之间,贫富
译那么,假使现在有人在这里,愤恨中国长期积弱积贫,捋起袖子说道:“为什么不让我来治理?让我来治理,天下的事几笔就能解决。千年以来,大概差不多吧?”那么,他的方法将从哪里入手呢?他会说:“中国之所以不振作,不是法制的过错,只是担心执行不力罢了。祖宗留下的成法,在于我们遵循它并加以切实执行。”于是督促责成的命令下达,监察举荐的政治兴起。像这样做了十年,我知道中国的贫穷与衰弱依然如故。为什么呢?天下大势如同水向东流,已经浩浩荡荡形成江河,却想阻挡它让它倒流,使它停留在山上,这是人力必然无法胜任的。于是又有人说:“法制是圣人用过的草狗,先王住过的蓬草屋。一阵风过就不能再用,住一晚就不能再留。宇宙大势既然日益趋向混同,不顺应它与人相同的地方去做,是绝对不行的。”当前的计策,只是为了求得富强罢了。西洋确实是富强的,所以今天的政治,除了向西洋学习没有别的办法。因此在朝廷,就建立民主,设立宰相;在民间,就修筑铁路,开采矿山,训练全国的陆军,配置成百上千艘的海军。这也近似而勉强让人满意了。然而如果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十年以后,我恐怕它的效果将不止于贫穷与衰弱。一国的事情,如同人的身体。现在人的身体安逸就衰弱,劳累就强壮,这本来是常理。然而如果是一个病人,每天从事于跳跃跨越之间,以此来求得强壮,那只有加速他的死亡罢了。现在的中国,不就像这个病人吗?况且中国知道应当学习西方方法,不是从甲午战争失败之后才开始的。自从海禁大开以来,所兴办和废除的事情也不少。翻译署第一,同文馆第二,船政局第三,出洋肄业局第四,轮船招商局第五,制造局第六,海军第七,海署第八,洋税第九,学堂第十,出使第十一,矿务第十二,电报第十三,铁路第十四,列举起来不止一二十件事。这些大半都是西洋赖以富强的基础,而自从我们实行之后,却像淮南的橘子到了淮北就变成枳,若有若无,不能实际收到效果,这是为什么呢?苏东坡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倡导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倡导而下面不响应,那么上面也将穷尽而自行停止。”斯宾塞说:“富强不是可以强行做到的,政治不足以治理国家,要观察其适宜性,触动其关键,培植其根本,保卫其成果。”这样效果才会不期而然地建立,所以如果民力已经衰败,民智已经低下,民德已经浅薄,即使有富强的政治,也没有人能实行。政治如同草木,把它放在那里就能生长壮大的,一定是那里的土壤肥瘠、干湿、寒暑与它的种性最适宜,然后才可以,否则就会枯萎矮小,再严重就会僵硬枯死。过去宋代的王安石变法,法律不是不好,意图不是不美,而它的效果逐渐蔓延以至于导致宋朝灭亡,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管仲、商鞅变法而成功,王安石变法而败坏,在于当时的风俗人心与法律是否适宜罢了。达尔文说:万物各自竞争生存,最适宜的就能立足,动植物是这样,政治教化也是这样。
像这样,那么中国今天所适宜做的,大致可以看到了。所谓富强,实质来说,不外乎是利民罢了。然而政治想要利民,必须从百姓各自能够自利开始;百姓各自能够自利,又必须从各自得到自由开始。想要听任他们各自得到自由,尤其必须从各自能够自治开始。反之就会混乱。但是那些能够自治而自由的百姓,都是他们的力量、智慧、道德确实优秀的。因此今天的重要政治,统括于三个方面:一是鼓动民力,二是开启民智,三是革新民德。在弱与强之间,政治所施行的,固然常有治标与治本、缓与急可以讨论。只是如果这三者确实进步,那么治标而标就能确立;这三者不进步,那么即使治标,最终也没有功效。这就是舍弃根本谈论枝节之所以不当的原因。虽然如此,这件事太难说了。中国今天的百姓,他们的力、智、德三者,如果通而论之,经过数千年的层层积累,源于山川风土的不同,导源于刑政教化的屡次变化,陶冶锤炼而成这最后的一个境界。今天想要在一朝一夕之间,认为能够淘洗改革,以求符合当世的变化,以在纷扰之中自我保存,这其中的胜负通塞之数,大概不用再次计算就知道了。然而从微积分的道理来看,曲线的变化,本来就有快慢;从力学的道理来明白,物体运动有原因,都依靠外力。现在外力逼迫,为我们凭借变率极快。正当此时,智者谨慎地守着力权,不让旁落,那么天下的事正在于此而大有可为。即使那些西洋能够有今天,他们变化的速度,远的也不过二百年,近的也不过五十年罢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奋发呢?
那么鼓动民力怎么做呢?现在谈论一国富强的效果,而以百姓的手足体力作为基础。这从功名之士看来,似乎非常迂腐而不恰当。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言。西洋谈论治理的人,没有不认为这是最紧急的。历考中西史传所记载的,直到今天世界五大洲五六十个国家之间,贫富
弱强之异,莫不于此焉肇分。周之希腊,汉之罗马,唐之突厥,晚近之▯特一种,莫不以壮佼长大,耐苦战守,称雄一时。而中土畴昔纷争之代,亦皆以得三河六郡为取天下先资。顾今或谓自火器盛行,懦夫执靶,其效如壮士,惟均此真无所识知之论也!不知古今器用虽异,而有待于骁猛坚毅之风则同。且自脑学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资,志气相动,有最胜之精神,而后有最胜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劳心劳力之事,均非气体强健者不为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壶勺之仪,射御之教,凡所以练民筋骸,鼓民血气者也。而孔孟二子,皆有魁桀之姿。彼古之希腊罗马人,亦知之,故其阿克德美、柏拉图所创学塾之中,莫不有津蒙那知安,此言练身院属焉。而柏拉图乃以骈胁着号。至于近世,则欧罗化国,尤鳃鳃然以人种日下为忧,操练形骸,不遗余力,饮食养生之事,医学所详,日以精审。此其事,不仅施之男子已也,乃至女▯负女,亦莫不然。母健而后儿肥,培其先天而种乃进也。去岁日本行之,申报论其练及女▯负女,不知所云。嗟夫,此真非以裹为美之智之所与也!故中国礼俗,其贻害民力,而坐令其种日偷者,由法制学问之大,以至于饮食居处之微,几于指不胜指。而没习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鸦片、女子缠足二事。此中国朝野诸公所谓至难变者也。然而夷考其实,则其说有不尽然者。今即鸦片一端而论,则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亲察二品以上之近臣大吏,必其不染者而后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属。如是而转相察,藩臬察郡守,郡守察州县,州县察佐贰,学臣之察士,将帅之察兵,亦用是术焉。务使所察者人数至简,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实力行之,则官兵士子之染袪。官兵士子之染袪,则天下之民染其毒者,必不可以为官兵士子也。则自爱而求进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则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后着令禁之。旧染渐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间,可使鸦片之害尽绝于天下。至于缠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乐为也,拘于习俗而无敢畔其范围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诏为民言缠足之害,且曰:「继自今自每年所生女子而缠足,吾其毋封。」则天下之去其习者,犹热之去燎,而寒之去翣也。夫何难变之与?有夫变俗如是二者,非难行也。不难行而不行者,以为无与国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孰知种以之弱,国以之贫,兵以之窳,胥于此焉阶之厉耶?是鸦片、缠足二事,不早为之所,则言变法者皆空言而巳矣。
译强弱之间的差异,没有不从这里开始划分的。周代的希腊、汉代的罗马、唐代的突厥,以及近代的〇特一种族,没有不凭借体格健壮高大、能吃苦且善于战斗防守,而在一时称雄的。而中原地区往昔纷争的时代,也都以得到三河六郡作为夺取天下的首要资本。然而现在有人说,自从火器盛行以来,懦夫拿着枪靶,其效果如同壮士一样,这完全是毫无见识的言论!不知道古今器具虽然不同,但都需要骁勇猛毅的风气则是相同的。况且自从脑科学大显之后,没有人不知道形体与精神相互依存,意志与气概相互触动,有了最优越的精神,然后才有最卓越的智谋。因此君子与小人的劳心劳力之事,都不是身体强健的人不能成功的。这个道理,我们古人知道,所以学校中不忘武事,投壶酌酒的礼仪,射箭驾驭的教学,都是为了锻炼百姓的筋骨,鼓舞百姓的血气。而孔子和孟子两位,都有魁梧杰出的姿容。那些古代的希腊罗马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阿克德美、柏拉图所创办的学塾中,没有不设有津蒙那知安(即健身房)的。而柏拉图则以肋骨相连著称。至于近代,欧洲化国家,尤其担忧人种日渐退化,操练身体,不遗余力,饮食养生的事情,医学详细论述,日益精密审慎。这件事,不仅施行于男子,甚至女子和孕妇,也没有不是这样的。母亲健康然后孩子肥壮,培养其先天条件而种族才得以进步。去年日本实行此事,《申报》评论说练及女子和孕妇,不知所谓。唉,这真是那些以裹足为美的智者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中国的礼俗,其贻害民力,而坐着让种族日渐衰弱的,从法制学问的大处,以至于饮食居处的细微之处,几乎指不胜数。而习染至深,危害效果最显著的,莫过于吸食鸦片、女子缠足这两件事。这是中国朝野各位公卿所说的最难改变的。然而考察其实情,则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现在就拿鸦片一端来说,官兵士子,禁令原本就没有适用。假如天子亲自考察二品以上的近臣大吏,一定是不沾染鸦片的人然后才任用他们,近臣大吏各自考察他们的近属。像这样转相考察,藩臬考察郡守,郡守考察州县,州县考察佐贰,学臣考察士子,将帅考察士兵,也采用这种方法。务必使所考察的人数极少,以期必定周全。像这样制定连坐的法律,而切实执行,那么官兵士子沾染鸦片的情况就会消除。官兵士子沾染鸦片的情况消除,那么天下百姓沾染其毒的,就一定不能成为官兵士子了。那么自爱而求上进的人,就一定不会吸食。像这样,那么吸食的人就日渐减少。等到吸食的人既少,然后颁布法令禁止。旧有的沾染逐渐去除,新的沾染不再增加,三十年之间,可以使鸦片的危害完全绝迹于天下。至于缠足,本来不是天下女子所乐意做的,只是拘泥于习俗而不敢背离其范围罢了。假如有一天,天子下达明诏向百姓说明缠足的危害,并且说:“从今以后,凡是每年所生的女子而缠足的,我不再封赏。”那么天下去除这种习俗的人,就像热去燎原之火,寒去覆尸之席一样容易。有什么难改变的呢?有像这样改变习俗的两件事,并不是难以实行的。不难行而不行的,是因为认为这与国家大事民生利害无关罢了。而谁知道种族因此衰弱,国家因此贫困,军队因此废弛,都由此成为祸害的根源呢?所以鸦片、缠足这两件事,不早点加以处置,那么谈论变法的人都是空话罢了。
其开民智奈何?今夫尚学问者,则后事功;而急功名者,则轻学问。二者交失,其实则相资而不可偏废也。顾功名之士多,而学问之人难求,是则学问贵也。东土之人见西国今日之财利,其隐赈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亲见而信矣。又莫测其所以然,及观其治生理财之多术,然后知其悉归功于亚丹斯密之一书。此泰西有识之公论也。是以制器之备,可求其本于奈端;舟车之神,可推其原于瓦德。用灵之利,则法拉第之功也;民生之寿,则哈尔斐之业也。而二百年学运昌明,则又不得不以柏庚氏之摧陷廓清之功为称首。学问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窃之为术,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强之原,此悬诸日月不刊之论也。顾彼西洋以格物致知为学问本始,中国非不尔云也,独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国之智虑运于西洋之聪明寄于实,此其说不然。自不佞观之,中国矣,彼西洋尤西洋实矣,而中国尤实。异者不在实之间也。夫西洋之于学,自明以前,中土亦与相埒耳。至于晚近,言学则先物理而后文词,重达用而薄藻饰,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贵自得而贱因人,喜善疑而慎信古。其名数诸学,则藉以教致思穷理之术;其力质诸学,则假以道观物察变之方;而其本事则筌蹄之于鱼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读书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为我简编,民物为我文字者,斯真学耳。此西洋教民要术也。而回观中国则何如?夫朱子以即物穷理释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读书穷理言之,风斯在下矣。且中土之学,必求古训,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记诵词章既已误,训诂注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于今日之经义八股,则适足以破坏人才,复何民智之开之与有耶?且也六七龄童子入学,脑气未坚,即教以穷玄极眇之文字,事资强记,何裨灵襟?其中所恃以开浚神明者,不外区区对偶已耳,所以审核物理、辨析是非者,胥无有焉。以是为学,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鹘突于人情物理,转不若农工商贾之有时而当也?今之蒿目时事者,每致叹于中国读书人少,自我观之,如是教人无学者少耳。今者物穷则变,言时务者,人人皆言变通,学校设学堂,讲西学矣。虽然,谓十年以往,中国必收其益,则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旧制尚存,而荣途未开也。夫如是,士之能于此深求而不惓厌者,必其无待而兴、即事而乐者也。否则,刻棘之业虽苦,市骏之赏终虚,同辈知之则相忌,门外不知则相忘,几何不废然反也?是故欲开民智,非讲西学不可;欲讲实学,非另立选举之法,别开用人之涂,而废八股、试帖、策论诸制科不可。
至于新民德之事,尤为三者之最难。今微论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来复,必有人焉聚真人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为教之术,则临之以帝天之严重,之以永生之福。人无论王侯君公,降以至于穷民无告,自教而观之,则皆为天之赤子,而平等之义以明。平等义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劝于为善。今夫上帝临汝,勿贰尔心;相在尔室,尚不媿于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难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诚深,则夕惕朝干,与吾之大人君子无所异。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不为威惕,不为利疚。此诚教中常义,而非甚瑰琦绝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为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至于吾民,则姑亦无论学校义废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过择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于穷檐之子,编户之氓,则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尝闻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夫饱食暖衣之民,无教尚如此,则彼饥寒逼躯,救死不赡者,当何如乎?后义先利,诈伪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办海防也,水底碰雷与开花弹子,有以铁滓沙泥代火药者。洋报议论谓吾民以数金锱铢之利,虽使其国破军杀将,辱地丧师,不顾则中国今日之败,它日之危亡,不可谓为不幸矣。此其事
译如何开启民众的智慧呢?如今崇尚学问的人,往往轻视事功;而急于追求功名的人,又往往轻视学问。这两者互相缺失,实际上它们是相互依赖、不可偏废的。只是追求功名的人多,而真正做学问的人难求,所以学问显得珍贵。东方的人看到西方国家今日的财富利益,其充盈流溢到了这种地步,常常怀疑而不相信,等到亲眼见到才相信了。又无法推测其中的原因,直到观察他们治理生计、管理财务的各种方法,然后才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亚当·斯密的一本书。这是西方有识之士的公认言论。因此,制造器械的完备,可以追溯到牛顿;舟车的神奇,可以推源于瓦特。使用电力的便利,是法拉第的功劳;民众寿命的延长,是哈尔斐的业绩。而两百年来学术运动的昌盛,又不得不以培根的摧陷廓清之功为首推。做学问的人倡导新的理论,做事功的人窃取这些理论作为方法,从而取得了巨大的功效。所以说:民众的智慧,是国家富强的根源,这是像日月一样不可更改的真理。然而西方以探究事物原理、获取知识作为学问的根本和开端,中国并非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民众智慧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呢?有人说:中国的智虑运用在空谈上,西方的聪明寄托在实地上,这种说法不对。从我看来,中国虚,西方实;而中国尤其虚,西方尤其实。差异不在于虚实之间。西方对于学问,在明朝以前,中国也与它相当。到了近代,谈论学问则先物理而后文辞,重视实用而轻视修饰,而且他们教育子弟,尤其一定要让他们充分发挥耳目感官,自己运用心思,崇尚自得而轻视因循他人,喜欢善于质疑而谨慎相信古人。他们的数学等学科,是用来教授思考探究道理的方法;他们的力学、化学等学科,是用来引导观察事物、考察变化的途径;而这些学科本身不过是捕鱼的竹笼和捕兔的网罢了。所以赫胥黎说:读书获得智慧,是第二手的事情,只有能把宇宙当作我的简编,把万物当作我的文字的人,才是真正做学问。这是西方教育民众的要诀。而回头看中国又是怎样呢?朱熹用接触事物来穷究道理来解释格物致知,这是对的。至于用读书来穷究道理来说,风气就低下了。而且中国的学问,必定寻求古代的训诫,古人的错误既然不能明白,即使古人的正确之处也不知道为什么正确。记诵辞章已经错误,训诂注疏又非常拘泥。江河日下,以至于今天的经义八股,正好足以破坏人才,还谈什么开启民众的智慧呢?况且六七岁的儿童入学,脑力尚未坚固,就教他们探究玄妙细微的文字,事情依赖强记,对灵性有什么益处?其中所依靠来开导神明的,不外乎区区对偶罢了,用来审核物理、辨析是非的,全都没有。以这种方式做学问,又怎么怪科举中的人十有八九对人情物理糊里糊涂,反而不如农工商贾有时恰当呢?现在忧国忧民的人,常常感叹中国读书人少,在我看来,这样教育而没有学问的人少罢了。现在事物穷尽就会变化,谈论时务的人,人人都说变通,学校设立学堂,讲授西学了。虽然如此,如果说十年以后,中国必定收到好处,那又未必是必然的事。为什么呢?旧的制度还存在,而荣耀的途径没有打开。像这样,士人中能对此深入探究而不厌倦的,一定是那些不依赖外物而兴起、就事而乐的人。否则,刻棘般的学业虽然辛苦,求马的奖赏终究落空,同辈知道了就互相猜忌,门外人不知道就互相遗忘,怎么能不灰心而返回呢?因此想要开启民众的智慧,不讲授西学不行;想要讲授实学,不另外设立选举的方法,另开用人的途径,而废除八股、试帖、策论等科举制度不行。
至于革新民众道德的事情,更是这三者中最难的。现在暂且不论西方宗教如何,然而七日循环往复,必定有人聚集真人而耳提面命地教导。而他们用来教育的方法,则是用帝天的威严严肃来面对,用永生的福报来吸引。人无论王侯君公,下至穷苦无告的百姓,从宗教的角度看,都是天的赤子,而平等的意义由此彰显。平等的意义彰显,所以他们的民众知道自重,而有所劝勉去行善。现在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即使你在室内,尚且不无愧于屋漏之处,这是大人物的事而君子也难以做到的。而西方小民,只要信教真诚深厚,就早晚警惕勤勉,与我们的达官贵人君子没有不同。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意志上没有恶念;不被威势吓倒,不为利益所累。这确实是宗教中的常理,而不是非常瑰奇绝特的行为。民众的心有所主宰,而他们的教育有常规,所以他们的效能如此。至于我们的民众,暂且不说学校教育废弃很久了,即使还像当初一样存在,也不过是挑选普通民众中的俊秀者来教育。至于穷檐下的孩子,编户中的百姓,从襁褓到成人,未曾听说有谁教育他们。孟子说:“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育,就接近于禽兽。”吃饱穿暖的民众,没有教育尚且如此,那么那些饥寒交迫、救死尚且不足的人,会怎样呢?后义先利,欺诈虚伪奸邪欺骗,本来就是他们那样的。从前甲午年办理海防时,水底碰雷和开花弹子,有用铁滓沙泥代替火药的。洋报议论说我们民众为了几两银子的利益,即使让国家破败、军队被杀、将领被斩,土地被辱、军队被丧,也不顾惜,那么中国今天的失败,日后的危亡,不能说是不幸了。这件事
足使闻者发指,顾何待言?然诸君亦尝循其本而为求其所以然之故欤?自秦以降,为治虽有宽苛之异,而大抵皆以奴虏待吾民。虽有原省原省,此奴虏而已矣;虽有燠咻燠咻,此奴虏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虏待民,则民亦以奴虏自待。夫奴虏之于主人,特形劫势禁,无可如何已耳,非心悦诚服,有爱于其国与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势可恃,国法尚待,则靴▯▯刀面,胡天胡帝,扬其上于至高,抑其已于至卑,皆劝为之。一旦形势既去,法所不行,则独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挻之,又其所也,复何怪乎?今夫中国之詈诟人也,傌曰畜产,可谓极矣;而在西人则“莫须有”之词也。而试入其国而傌人曰:“无信之诳子”或曰:“无勇之怯夫”,则朝言出口,而挑斗相死之书已暮下矣。何则?彼固以是为至辱,而较之畜产万万有加焉,故宁相死而不可以并存也。而我中国则言信行果,仅成硁硁小人,君子弗尚也。盖东西二洲其风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众而尚自由,自由故贵信果;东之教立纲,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亲,尊亲故薄信果。然其流弊之极,至于怀诈相欺,上下相遁,则忠孝之所存,转不若贵信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爱于其国与主,而赴公战如私仇者,则亦有道矣。法令始于下院,是民各奉其所自主之约,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以下皆由一国所推择,是官者民之所设,以厘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抚我虐我,皆非所论者矣。出赋以庀工,无异自营其田宅;趋死以杀敌,无异自其室家。吾每闻英人之言、英法人之言、法以至各国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国土,闻其名字,若我曹闻其父母之名,皆肫挚固结,若有无穷之爱也者。此其故何哉?无他,私之以为己有而已矣。是故居今之日,欲进吾民之德,于以同力合志,联一气而御外仇,则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国不可也。顾处士曰:“民不能无私也。”圣人之制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为公,然则使各私中国,奈何?曰:设议院于京师,而令天下郡县各公举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爱,必由此;欲教化之兴,必由此;欲地利之尽,必由此;欲道里之辟,商务之兴,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争濯磨于善,必由此。呜呼!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译足以使听到的人怒发冲冠,哪里还需要多说呢?然而各位也曾追溯其根本,探求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吗?自秦朝以来,治理国家虽然有宽厚与严苛的区别,但大体上都是以对待奴隶虏役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百姓。即使有宽减刑罚的举措,这也不过是对待奴隶虏役罢了;即使有抚慰百姓的措施,这也不过是对待奴隶虏役罢了。既然上位者以对待奴隶虏役的态度对待百姓,那么百姓也就以对待奴隶虏役的态度对待自己。奴隶虏役对于主人,只是被形势胁迫、被力量禁止,无可奈何罢了,并不是真心信服,对国家与君主有爱心而共同维护它。所以如果形势可以依赖,国法尚且有效,那么无论是阿谀奉承还是胡作非为,将君主捧到至高无上,将自己抑到至卑至贱,都会极力去做。一旦形势消失,法律无法施行,就只知道有利可图罢了。一起起来推翻它,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现在中国人辱骂别人,说他是牲畜,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而在西方人看来,这不过是“莫须有”的言辞罢了。如果试着进入他们的国家而辱骂别人说:“没有信用的骗子”或者“没有勇气的懦夫”,那么早上话刚出口,晚上挑战决斗的书信就已经送来了。为什么呢?他们本来就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比起牲畜来严重万倍,所以宁愿决斗至死也不愿共存。而我们中国人,说话守信、行动果断,仅仅被视为固执的小人,君子并不推崇。大概东西两洲的风尚不同就是如此,如果探求其原因,是有话可说的。西方的教化讲究平等,所以用公正治理众人而崇尚自由,因为崇尚自由所以重视信用与果断;东方的教化确立纲常,所以用孝道治理天下而首先尊重亲人,因为尊重亲人所以轻视信用与果断。然而其流弊到了极点,以至于心怀欺诈互相欺骗,上下互相逃避,那么忠孝所保存的,反而不如重视信用与果断的多。况且西方之所以能让他们的百姓都好像对国家与君主有深厚的私情与至爱,而奔赴公共战争如同私仇一样,也是有原因的。法令始于下议院,这是百姓各自奉行他们自己约定的契约,而不是遵循上级的制度。宰相以下都由全国推选,这是官员由百姓设立,用来管理各种事务,而不是仅仅用来尊崇仰戴的。爱护我或虐待我,都不是所讨论的了。出赋税以供给工程,无异于经营自己的田宅;赴死以杀敌,无异于保卫自己的家室。我每次听到英国人、法国人以及各国人谈论他们出生的国土,听到那些名字,就像我们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都真诚坚定,好像有无穷的爱意。这是什么原因呢?没有别的,只是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罢了。所以处在今天,想要提升我们百姓的道德,以便同心协力、联合一气来抵御外敌,那么如果没有办法让百姓各自把中国当作私有物是不行的。但是隐士说:“百姓不能没有私心。”圣人制定治理天下的制度,在于合并天下的私心以成就公义,那么让百姓各自把中国当作私有物,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在京城设立议院,并让天下郡县各自公开推举他们的长官,这就是办法。想要百姓忠诚爱国,必须由此;想要教化兴起,必须由此;想要地利尽兴,必须由此;想要道路开辟、商务兴盛,必须由此;想要百姓各自约束自身、追求美好,并争相在善行中磨砺自己,必须由此。唉!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了。
此三者,自强之本也。不如是,则虽有伊尹、吕尚为之谋,吴起、李牧为之战,亦将寝衰寝灭,必无有强之一日决也。虽然,无亦有其标者焉。然则治标奈何?练兵乎?筹饷乎?开▯乎?通铁道乎?兴商务乎?曰:是皆可为。有其本,则皆立;无其本,则终废。自甲午以来,海内樊然并兴者,亦已众矣。其效何若?其有益于强之数与否?识时审势之士,将能言之。无假鄙人深论者也。虽然,有一事焉,自仆观之,则为标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辽远者也。其事维何?曰:必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二非常之举措,内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敌国侮夺之阴谋,则庶几乎其有豸耳。不然是者,虽百举措,无益也。善夫,吾友之言曰:万国蒸蒸,大势相逼,变亦变,也不变亦变。变而变者,变之权操诸己;不变而变者,变之权让诸人。《传》曰:无滋他族,实逼处此。愿天下有心人,三复斯言,而早为之所焉,可耳。
自强大计折附片二件
盛宣怀
奏为自强、大计当举其要,谨就管见胪陈梗概,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自海防事起,中外上下竞言自强,谠论嘉谟,日有献纳。上年经日朝之衅,荩臣志士益慨然于强弱利钝之故,欲尽取欧洲之新法,变易华夏之旧习。朝廷深维至计,举其大者远者,于是有创办南北铁路之役。顾臣以为,铁路者所以速征调,通利源,为自强一端,非干路既成即可坐而俟其强也。泰西诸邦用举国之才智,以兴农商工艺之利,即藉举国之商力,以养水陆之兵,保农工之业。国非兵不强,必有精兵然后可以应征调,则宜练兵。兵非饷曷练,必兴商务然后可以扩利源,则宣理财。兵与财不得其人,虽日言练、日言理,而终无可用之兵、可恃之才,则宜育才。臣顷蒙召对,陈愚虑,嗣军机大臣复奉旨传询,俾罄蠡管窥测之微,仰见圣人兼听并观迩言是察,不揣愚昧,谨以三事为我皇上条析陈之。
一曰练兵之要,中国三代寓兵于农,唐宋以降专用召募,兵民久分,各国皆然。近年东西诸国兵制,皆由募兵而复为征兵,世变所趋,中国岂能独不然哉?顾今日既縻饷千万余,以养无用之绿兵,复縻饷千余万,以养有用之练勇。发捻平定二三十年,所谓有用之勇,一旦临敌,其偾事与绿兵等。方事之棘,各路添募仓成军,臣所目多有不能持枪施放者。募兵一事,无赖亡命兼收并蓄,来无所考,其弊一;少壮从军,衰老除汰,去无所归,其弊二;闻警增募,类驱市人,不教谓弃,其弊三;事定遣散,多为盗贼,遂贻民害,其弊四。近者议裁绿营而减兵不能汰官,议建洋操而饷重不能多练勇。饷与兵饷不同,新勇与旧勇饷复不同,饷厚者不免相矜,饷薄者自甘废弛,军制愈纷,饷力愈绌,兵力愈弱。现除京营外,各省实存绿兵练勇八十余万人,更新而不去旧,无此财力;制兵而不画一,非善治军。宜将天下画分十镇,海疆边疆为重,腹地僻地为轻,坚强朴实之地多征,膏沃柔脆之区少选。参酌西法,简练新兵三十万人,就各镇形势轻重差等,兵数多寡征选。户籍可稽,未经罪犯,年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录为常备兵,入营教练,期以三年,退为豫备兵,亦期三年,退为后备兵,亦期三年,退为民兵,期以五年,除其兵籍。自豫备兵以下,平时在家服农,有事以次征集。豫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于常备兵合操;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习,皆视道里远近给路费。民兵不集操,在籍者皆免本户徭役。每岁十月,由各镇拣派选兵官,分赴各属,会同州县合选合格者注于籍,随时征充。常备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复入营。历三年而一兵之饷得二兵之用,历六年而一兵之饷得三兵之用,九年以后岁额三十万之饷常得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兵皆土著游惰,不录其利一;更递进退,室家可归,其利二;事至征召,人皆练习,其利三;事毕归农,不流为匪,其利四。各镇营制饷章统归一律,各
译这三条,是自强之本。如果不这样,那么即使有伊尹、吕尚为他们出谋划策,吴起、李牧为他们指挥作战,也将会逐渐衰弱直至灭亡,必定没有一天能真正强盛起来。虽然如此,也有治标的方法。那么治标该怎么办呢?练兵吗?筹饷吗?开矿吗?修筑铁路吗?振兴商务吗?回答说:这些都可以做。有了根本,这些措施都能建立;没有根本,最终都会废弃。自甲午战争以来,国内纷纷兴起的事物,也已经很多了。它们的成效如何?对强盛是否有好处?那些识时务、审时度势的人士,能够说清楚。不必由我深入论述。虽然如此,有一件事,依我看来,是治标中最紧迫而不能稍有疏远的。这件事是什么?回答说:必须是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两项非同寻常的举措,对内足以慰藉天下臣民的深切期望,对外足以打破敌国侮辱掠夺的阴谋,那么或许还有希望。不然的话,即使有上百项举措,也没有益处。好啊,我的朋友说:各国蒸蒸日上,大势所迫,变也要变,不变也要变。主动求变,变革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被动求变,变革的权力就拱手让人了。《左传》说:不要滋长其他族群,他们实在逼近居住在这里。希望天下有心之人,反复思考这句话,并尽早为此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关于自强大计的附片两件
盛宣怀
奏为自强大计应当抓住要点,谨就个人浅见列举大概,恭敬地呈折请求圣上鉴察的事。私下认为自从海防事务兴起,中外上下竞相谈论自强,正直的言论和美好的谋略,每天都有进献。去年经过与日本朝廷的冲突,忠臣志士更加感慨于强弱利钝的原因,想要全部采纳欧洲的新法,改变华夏的旧习。朝廷深思远虑,举出重大而长远的计策,于是有创办南北铁路的工程。然而臣认为,铁路是用来加速征调、疏通利源的,是自强的一个方面,并不是主干铁路建成就可以坐等强盛。西方各国运用全国的才智,来振兴农商工艺的利源,就凭借全国的商力,来供养水陆军队,保护农工产业。国家没有军队不强盛,必须有精兵然后可以应对征调,所以应当练兵。军队没有军饷怎么训练,必须振兴商务然后可以扩大利源,所以应当理财。军队和财政得不到合适的人选,即使每天谈论练兵、每天谈论理财,最终也没有可用的军队、可依赖的人才,所以应当育才。臣最近蒙受召见应对,陈述愚虑,随后军机大臣又奉旨传询,让我倾尽管窥蠡测的微小见解,仰见圣人兼听并观,考察近臣之言,我不揣愚昧,谨以三件事为我皇上条分缕析地陈述。
一是练兵的要领,中国夏商周三代实行兵农合一,唐宋以后专门采用招募制,兵民长久分离,各国都是如此。近年来东西方各国的兵制,都是由募兵制又恢复为征兵制,世道变迁的趋势,中国难道能独自不这样吗?然而今天已经耗费千万两军饷,来供养无用的绿营兵,又耗费千余万两军饷,来供养有用的练勇。太平天国和捻军平定二三十年,所谓有用的勇兵,一旦临敌,其败事与绿营兵等同。正值事务棘手,各路添募仓促成军,臣亲眼所见大多不能持枪射击。招募士兵一事,无赖亡命之徒兼收并蓄,来路无从考察,这是弊端一;少壮从军,衰老淘汰,去路无处归宿,这是弊端二;听到警报增募,如同驱赶市井之人,不教而战等于抛弃,这是弊端三;事定遣散,多成为盗贼,于是遗患百姓,这是弊端四。近来议论裁减绿营但减兵不能汰官,议论建立洋操但军饷沉重不能多练勇。军饷与兵饷不同,新勇与旧勇的军饷又不同,军饷厚者不免相互矜夸,军饷薄者自甘废弛,军制愈发纷乱,军饷愈发不足,兵力愈发虚弱。现在除京营外,各省实际存在的绿营兵和练勇八十多万人,更新而不除去旧的,没有这样的财力;制定兵制而不统一,不是善于治军。应当将天下划分为十镇,海疆边疆为重,内地偏僻之地为轻,坚强朴实之地多征,肥沃柔脆之区少选。参酌西方方法,简练新兵三十万人,根据各镇形势轻重差别,兵数多少征选。户籍可查,未经犯罪,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录为常备兵,入伍教练,为期三年,退为预备兵,也为期三年,退为后备兵,也为期三年,退为民兵,为期五年,除去其兵籍。自预备兵以下,平时在家务农,有事依次征集。预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兵合练;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由地方官使之演习,都根据路途远近给予路费。民兵不集合操练,在籍者都免除本户徭役。每年十月,由各镇拣派选兵官,分赴各地,会同州县合选合格者登记在册,随时征充。常备兵中壮者入伍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再次入伍。历经三年而一份军饷得到两名士兵之用,历经六年而一份军饷得到三名士兵之用,九年以后每年定额三十万军饷常得到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士兵都是本地人,游手好闲者不录,这是利益一;更替进退,家庭可归,这是利益二;事至征召,人人都经过练习,这是利益三;事毕归农,不流落为匪,这是利益四。各镇营制饷章统归一律,
营枪器械统归一式,举绿营、勇营悉去之。以其岁饷三千余万两,练常备兵三十万人,重订饷章祇期核实,不必过优,岁约不逾二千万两,其余以备洋教习薪水、豫备后备兵调操路费及酌留绿营之饷,计无不足。此事为强弱关键,虽加筹项,亦所应为。就饷练兵,尤难濡缓,但持之贵坚,行之宜渐。或镇先练三分之一,练成后再行添练,以足额为止。裁革绿兵、营勇亦如之。至绿营向有城守、防汛之责,护饷、解犯等差,或酌留若干,属于州县,如各国警察捕之意,而责成整饬之,自无偏废之虞。应请特简知兵重臣会同兵部、户部查明兵数、饷数,并采取英、德、俄、法、美、日诸国练兵之法,决择参酌,厘定章程奏准施行,永为定制。
译军营的枪炮器械统一规格,将绿营和勇营的旧制全部废除。用每年三千多万两的军饷,训练三十万常备兵,重新制定军饷标准只求核实,不必过于优厚,每年大约不超过两千万两,其余部分用来支付外国教习的薪水、预备后备兵调操的路费以及酌情保留绿营的军饷,计算下来没有不足。此事是强弱的关键,即使增加筹款,也是应该做的。根据军饷来练兵,尤其难以拖延迟缓,但坚持贵在坚定,实行宜于渐进。或许每镇先训练三分之一,训练完成后再增加训练,直到达到定额为止。裁撤绿营兵和勇营兵也如此。至于绿营向来有城防、防汛的责任,以及护送军饷、押解犯人等差事,可以酌情保留若干人员,隶属于州县,如同各国警察捕盗的意思,而责成整顿治理,自然没有偏废的担忧。应请求特别简选通晓军事的重臣,会同兵部、户部查明兵员数量、军饷数额,并采纳英、德、俄、法、美、日等国的练兵方法,抉择参酌,厘定章程奏请批准施行,永远作为定制。
一曰理财之要,理财有二义,开源节流尽之矣。今之广制造,兴矿政,以开源也。纱布各厂成本之重,不足敌洋产;五金矿收效之速,不足济急需。今之并局卡,裁冗费,以节流也。减并者百一,无裨国计之大节;裁者锱铢,何当中饱之巨。言常用,则岁出岁入不相抵;言通商,则输出输入不相抵;言洋债,则竭内外之力而更无以相抵。欲求足国,先无病民;欲收商利,在挽外溢。加税之议事未就绪,闻西人以厘金为词,窥我国用之绌,必不能停收厘金也。应机决策,莫若径免天下中途厘金,加关税为值百抽十,令彼无所借口。厘金既免,即仿行西国印税之法办理。得宜计,加收之关税,新收之印税,合之当倍于厘金。而免厘则出口土货易流通矣;加税则进口洋货或稍清减。取益防损,利在无形。所谓足国而不病民,且阴以挽外溢之利者,此也。西人聚举国之财,为通商惠工之本,综其枢纽皆在银行。中国亟宜仿办,毋任洋人银行专我大利。中国银行既立,使大信孚于商民,泉府因通而不穷。仿借国债可代洋债,不受重息之挟制,不吃镑价之亏折。所谓挽外溢以足国者,此其一也。墨西哥国以九成之银铸钱运行,中国易我十成之银,岁耗以万亿计。近来中外臣工多议自铸银元,广东、湖北、北洋、南洋先后铸造,分两轻重,悉准墨银。臣愚以为,国家图法,自古及今,皆自为制度,随人趋步。各国所无,既不能废两为元,各库出入仍需元宝,必致无银可铸。查光绪十二年十月海军衙门奏请将应放南北洋经费及东三省饷项[均按](按均)二两平核发,是饷需改用京平已有成案。今宜在京师特设银元总局,以广东、湖北、天津、上洋为分局,开铸银币,每元重京平九成银一两。再酌铸金钱及小银钱,使子母相权而行。凡出俱用官铸银弊,各省关。收纳地丁钱、▯盐课、关税、厘金俱收官铸银币,元小锭概不准用,惟收仍照库平十成银计算。库平较京平定以每百两加平六两,十成银较九成银每百两应加色十两。除各库上兑津贴银一两,定以每百两加色九两。如应交库平足银一百两者,实收银币一百十五元,无轻重高下之别,无减平扣色之弊,易简理得,妇孺难欺。每年度分八千余万两,户部约可盈余平色银一千二百万两,较向来各省拨解平余多收当不下千万。所谓挽外溢以足国者,又其一也。此外商务巨细万端,设施有序,应请特简通达中外商务之大臣专司商政,会同户部取法邻国,实见施行。兴起商学,鼓舞工艺,利源无外溢,藏富于商,民君孰与不足,国何患不强。
一曰育才之要,西国人才之盛,皆出于学堂。然考其所为学堂之等,入学之年,程课之序,与夫农工商兵之莫不有学,往往与曲台之礼,周官之书,左氏公羊之传,管墨诸子之说相符。无人不学,无事不教,本三代学校之制。特中国去古既远,寖成文具,而泰西学堂闇合道妙,立致富强,益以见古圣人之道,大用大效,小用小效。又轨虽殊,而莫能外也。近日刑部侍郎李端棻推广学校一折,洞见本原,当蒙采择。窃谓各府州县骤难设学堂,宜令各省先设省学堂一所,教以天算、舆地、格致、制造、汽机、矿冶诸学,而以法律、政治、商税为要。先设武备学堂一所,教以筑垒、测地、枪炮、制造、弹丸、发送、队伍分合、马骑控御诸学,而以兵律、戎机、有勇知方为要。在下之趋向,全视在上之用舍。同文广方言,出洋学生縻费不少,而得人不多。文科之八股试帖,武科之弓刀石,不待督责,而莫不致力,其明证也。今不能尽改科举之制,似宜专设一科,裁天下之广额,为新学之进阶,明定功令,使文武学堂卒业者皆有出身之正途,齐仕进于科第,则闻风兴起,学校如林,人才自不可胜用。应请特简通知时务、学行俱懋之大臣,专司学政,会同礼兵二部,提挈纲领,一新海内之观听。有志之士不自奋于有用之学者,未之有也。
以上三端,参酌欧美致富致强之术,实不外圣经足食
译第一,理财的要务。理财包含两层含义,概括起来就是开源和节流。如今扩大制造、兴办矿业,是为了开源。但纱布各厂成本沉重,无法与洋货竞争;五金矿见效缓慢,不足以解救燃眉之急。如今合并局卡、裁减冗费,是为了节流。但合并的只是百分之一,对国家的重大财政并无裨益;裁减的只是细微之数,怎能抵补中饱私囊的巨大漏洞。论日常开支,则岁出与岁入不相抵;论通商贸易,则输出与输入不相抵;论洋债,则耗尽内外之力仍无法抵偿。想要使国家富足,首先要不损害百姓;想要获取商业利益,关键在于挽回外流的财富。加税的提议尚未就绪,听说西方人以厘金为借口,窥探我国用度的短缺,必定不能停止征收厘金。顺应时势做出决策,不如直接免除天下中途的厘金,将关税改为值百抽十,让西方人没有借口。厘金既已免除,就仿照西方国家的印花税办法办理。如果计算得当,增收的关税和新收的印花税,合计应当是厘金的两倍。免除厘金,出口土货就容易流通;增加关税,进口洋货或许会稍减。获取利益防止损失,好处在于潜移默化。所谓使国家富足而不损害百姓,并且暗中挽回外流利益的方法,就是这个。西方人聚集全国财力,作为通商惠工的根本,综合其枢纽都在银行。中国亟宜仿办,不要让洋人银行独占大利。中国银行既已建立,使大信用取信于商民,国库因此流通而不枯竭。仿行借国债可代替洋债,不受高息的挟制,不吃镑价的亏折。所谓挽回外流以充实国家的方法,这是其一。墨西哥国以九成银铸造钱币流通,中国使用十成银,每年损耗以万亿计。近来中外臣工多议论自行铸造银元,广东、湖北、北洋、南洋先后开铸,重量轻重,全都准照墨银。臣愚以为,国家制定法度,自古至今,都是建立自己的制度,随人趋步。各国所没有的,既然不能废除两制改用银元,各库出入仍需元宝,必然导致无银可铸。查光绪十二年十月海军衙门上奏请求将应发放的南北洋经费及东三省饷项均按二两平核发,这是饷需改用京平已有成例。现在宜在京师特设银元总局,以广东、湖北天津、上海为分局,开铸银币,每元重京平九色银一两。再酌情铸造金钱及小银钱,使大小钱币相互权衡流通。凡是支出都使用官铸银币,各省关征收地丁钱、盐课、关税、厘金都只收官铸银币,元宝小锭一概不准使用,但征收时仍照库平十成银计算。库平比京平定以每百两加平六两,十色银比九色银每百两应加色十两。除去各库上兑津贴银一两,定以每百两九两加色。如应交库平足银一百两的,实收银币一百十五元,没有轻重高下的区别,没有减平扣色的弊端,简易合理,妇孺难以欺骗。每年度分八千余万两,户部约可盈余平色差银一千二百万两,较向来各省拨解的平余多收当不下千万。所谓挽回外流以充实国家的方法,这又是其一。此外商务巨细万端,设施有序,应请求特简通达中外商务的大臣专司商政,会同户部取法邻邦,切实施行。兴起商学,鼓舞工艺,利源不外流,藏富于商,百姓君主谁还会不足,国家何患不强。
第二,育才的要务。西方国家人才兴盛,都出自学堂。然而考察其学堂的等级、入学的年龄、课程的顺序,以及农工商兵无不有学,往往与《曲台礼》、《周官》之书、《左氏》《公羊》之传、管墨诸子之说相符。无人不学,无事不敕,本于三代学校之制。只是中国离古既远,逐渐变成虚文,而泰西学堂暗合道妙,立致富强,更加可见古圣人之道,大用大效,小用小效,虽然轨辙不同,但不能超出这个范围。近日刑部侍郎李端棻推广学校的奏折,洞见本原,应当蒙受采择。我认为各府州县骤然难以设立学堂,宜令各省先设省学堂一所,教授天算、舆地、格致、制造、汽机矿冶诸学,而以法律、政治、商税为重点。先设武备学堂一所,教授筑垒、测地、枪炮、制造、弹发送、队伍分合、马骑控御诸学,以兵律、戎机、有勇知方为重点。在下者的趋向,全看在上者的任用。同文广方言,出洋学生耗费不少,而得人不多。文科的八股试帖,武科的弓刀石,不待督责,而无不致力,这是明证。现在不能尽改科举之制,似乎宜专设一科,裁减天下广额,为新学的进阶,明定功令,使文武学堂毕业生都有出身的正途,与科第齐进仕途,则闻风兴起,学校如林,人才自然不可胜用。应请求特简通知时务、学行俱懋的大臣,专司学政,会同礼兵二部提挈纲领,一新海内之观听。有心之士不自奋于有用之学者,未曾有过。
以上三端,参酌欧美致富致强之术,实在不外乎圣经足食
足兵之谟,举而措之,要在知人用人而已。所虑拘牵旧制,难以变通;又或慨然于物穷则变,意在振兴,而尤虑天下督抚心志不齐,难以统筹全局。恐年复一年,外人耽耽视我,一无足恃,肆彼要求,得步进步。无兵则不能保守利权,无饷则不能充养兵力,二者互为掣肘,甚至洋债不能再借,边土不能自保。至其特始悔七年之病,不蓄三年之艾,殆已晚矣。自古国家政事之张弛,强弱之机括,皆系于君臣之谋虑,一转移间,其效立见。臣惟国耻不可忘,邦交不可恃,伏愿皇上鉴覆辙之在前,审宇宙之大势,发愤自强,毅然定断,勿敷衍而畏难,勿回惑于疑议。王大臣等皆公忠体国,卧薪尝胆,同赞圣谟,国富兵强,远人自服。此薄海臣庶所延颈企踵以俟之者也。臣管见所及,谨冒昧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译充实兵力的谋略,推行实施,关键在于知人善任罢了。所担忧的是拘泥于旧有制度,难以变通;又或许感慨于事物穷尽则变,意在振兴,却更担心天下督抚心志不一,难以统筹全局。恐怕年复一年,外人虎视眈眈,我们一无可恃,任由他们肆意要求,得寸进尺。没有军队就不能保守利权,没有军饷就不能充养兵力,二者互相牵制,甚至洋债不能再借,边疆土地不能自保。等到那时才后悔七年之病不蓄三年之艾,大概已经晚了。自古国家政事的张弛,强弱的枢纽,都系于君臣的谋虑,一旦转变,其效果立即显现。臣认为国耻不可忘,邦交不可依赖,伏愿皇上鉴于前车之鉴,审察天下大势,发愤自强,毅然决断,不要敷衍畏难,不要被疑议所迷惑。王公大臣等都公忠体国,卧薪尝胆,共同赞襄圣明的谋略,国家富强兵强,远方之人自然归服。这是天下臣民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的。臣限于管见所及,谨冒昧陈述,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再银行昉于泰西,其大旨在流通一国之货财,以应上下之求给。立法既善于中国之票号、钱庄,而国家任保护权利,无旁挠,故能维持不敝。各国通商以来,华人不知务此,英、法、德、俄、日本之银行乃推行来华,攘我大利。近年中外士大夫灼见本末,亦多建开银行之议。商务枢机所系,现又举办铁路,造端宏大,非急设中国银行无以通华商之气脉,杜洋商之挟持。议者谓国家银行当全发帑本,简大官通行钞票,由部造发,如英、法等国,财赋皆出入于银行,是户部之外府也。然中外风气不同,部钞殷鉴未远,执官府之制度,运贸易之经纶,恐窒碍滋多,流弊斯集,或致委重西人,取资洋数千万金,咄嗟立办,其词甚甘,其权在彼,利害之数未易计度。臣惟银行者,商家之事,商不信则力不合力不合则事不成,欲慎始而图终,必积小以成大。拟请简派大臣,遴选各省公正殷实之绅商,举为总董,号召华商,招集股本银五百万两,先在京都、上海设立中国银行,其余各省会各口岸以次添设分行,照泰西商例,悉由商董自行经理。臣前在上海与开设粤、闽、浙、沪、江、汉各海关官银号之绅商候选道严信厚议及银行之事,严信厚顾全大局,情愿以其独开之银号归并公家之银行,使其气局宽展,并照汇丰银行规制,以精纸用机器印造银票,与现银相辅而行,按存银之数为印票之数,以备随时兑现。各省官司向银行借贷,应照西例,由总行明户部批准,以何抵还方能议订合同。欧洲国债数千百万皆银行筹办,印发借券,应收年息归行取付,大信不渝,集事自易。嗣后京外拨解之可交汇,以省解费;公中备用之可暂存,以取子息。官造银元尚不通行,尽利者可由银行转输,上下官得坐收平色之利。银行用人办事,悉以汇丰章程为准则,合天下之商力以办天下之银行,但使华行多获一分之利,即从洋行收回一分之权,并照西例,俟有余利,酌量提捐归公,预定章程遵守。商民既久得其便,国家即阴收其益。俟将来官商交孚,内外政法变通尽利,再行筹设国家银行,与商行并行不悖,庶几早见措施,以免空言无补。谨附片陈请,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再使命不辱,专对称能,自非学人莫任斯选。迩者环球通商,皇华载道,泰西各国来华使臣,类能尊主庇民,克举厥腊,虽凭借国势,要其才行多有本原。日本维新未久,观其来者,亦往往接武西士。中国遣使交邻,时逾廿载,同文之培植不为不殷,随使之员阅历不为不广,然犹不免有乏才之叹者,何欤?毋亦孔孟义理之学未知其本,中外政法之故未通其大,虽娴熟其语言文字,仅同于小道,可观而不足以致远也。臣上年在津海关道任内,筹设立学堂,招选生徒,延订华洋教习,分教天算、舆地、格致、制造、汽机、化矿诸学,禀经直隶督臣王文韶,奏明开办。本年春间,又在上海捐购基地,明两江督臣刘坤一筹议建南洋公学,如津学之制而损益之,俟筹办就绪,再当陈奏。综厥成课,收效皆在十年之后,且诸生选自童幼,未有一命之秩,既不能变更科举,即学业有成,亦难骤膺显擢,予以要任相需方殷,缓不济急。日本明治初元,麑岛、马关战屡失利,诸藩皆择遣藩士翘楚,厚其资装,就学外国,今当路诸人率出于此。拟请取其意,在京师及上海两处各设一达成馆,取成材之士,专学英法语言文字,专课法律、公法、政治、通商之学,期以三年,均有门径已通大要。请命出使大臣奏调随员,悉取于两,俟至外洋,俾就学于名师,就试于大学,历练三年,归国之后,内而总署章京,外而各口关道使署参赞,皆非是不得与。资望既着,即出使大臣、总署大臣之选也。其入馆之法,两馆各以三四十名为额,京官取翰林、编检、六部司员,外官取候补、候选州县以上、道府以下。令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各举所知,出具切实考语保送,特简专使学政大臣考取分发京师、上海两馆。其常年经费,延请洋教习及
译再则银行兴起于西方,其根本宗旨在于流通一国的货财,以应上下之需求供给。其立法既优于中国的票号、钱庄,而国家又承担保护其权利,无旁侧干扰,所以能够维持而不败坏。各国通商以来,华人不知致力于此,英、法、德、俄、日本的银行于是推行来华,掠夺我国大利。近年中外士大夫明察本末,也多提出开设银行的建议。商务枢机所系,现又兴办铁路,开端宏大,非急设中国银行无以通达华商之气脉,杜绝洋商的挟持。议论者说国家银行应当全部由国库出资,简派大官通行钞票,由户部制造发行,如英、法等国,财赋都出入于银行,这是户部的外库。然而中外风气不同,户部钞票的殷鉴不远,执官府之制度,运贸易之经纶,恐怕窒碍滋多,流弊聚集,或致委重任于西人,取资洋数千万金,顷刻立办,其言辞甚为甘美,其权力在彼,利害之数难以计度。臣认为银行是商家之事,商人不信任则力量不合力,力量不合力则事情不成,欲慎始而图终,必积小以大。拟请简派大臣,遴选各省公正殷实的绅商,举为总董,号召华商,招集资本金五百万两,先在京都、上海设立中国银行,其余各省会各口岸依次添设分行,照西方商例,悉由商董自行经理。臣先前在上海与开设粤、闽、浙、沪、江、海关官银号的绅商候选道严信厚谈及银行之事,严信厚顾全大局,情愿将其独开的银号归并公家之银行,使其气局宽广,并照汇丰银行规制,以精纸用机器印制银票,与现银相辅而行,按存银之数确定印票之数,以备随时兑现。各省官府向银行借贷,应照西例,由总行明确报户部批准,以何抵还方能议订合同。欧债数千百万皆由银行筹办,印发借券,应收年息归银行取付,大信不渝,集事自易。此后京外拨解之可交汇,以节省解费;公中备用之可暂存,以获取利息。官造银元尚不通行,尽利者可由银行转输,上下官得坐收平色之利益。银行用人办事,悉以汇丰章程为准则,集合天下之商力以办天下之银行,只要华行多获一分之利,即从洋行回收一分之权,并照西例,待有余利,酌量提捐归公,预定章程遵行。商民既久得其便利,国家即暗中收取其利益。待将来官商交孚,内外政法变通尽利再行筹设国家银行,与商行并行不悖。庶几早见措施,以免空言无补。附片陈请,伏乞圣鉴训示。
再则使命不辱,专对胜任,自非学人莫任此选。近来环球通商,使者载道,泰西各国来华使臣,大多能尊主庇民,胜任其职,虽凭借国势,但其才行多有本源。日本维新不久,观其来者,也往往追随西士。中国遣使交邻,时间超过二十年,同文之培植不为不殷勤,随使之员阅历不为不广,然而犹不免有乏才之叹,为什么呢?莫非孔孟义理之学未知其本源,中外政法之故未通其大体,虽娴熟其语言文字,仅同于小道,可观而不能致远。臣上年在津海关道任内,筹设学堂,招选生徒,延请华洋教习,分教天算、舆地、物理、制造、汽机、化矿诸学,禀报直隶督臣王文韶,奏明开办。今年春间,又在上海捐购基地,禀报两江督臣刘坤一,筹议建南洋公学,如津学之制而增减之,待筹办就绪,再当陈奏。综其成课,收效皆在十年之后,且诸生于童幼时选取,未有一命之秩,既不能变更科举,即使学业有成,也难骤膺显擢,予以要任,相需方殷,缓不济急。日本明治初期,麑岛、马关战屡失利,各藩皆择遣藩士翘楚,厚其资粮,就学外国,今当路诸人大多出于此。拟请取其意,在京师及上海各处各设一达成馆,取成材之士,专学英语法语,专课法律、公法、政治、通商诸学,期以三年,均有门径,已通大要。请命出使大臣奏调随行人员,悉取于两馆,待至外洋,使其就学于名师,就试于大学,历练三年后,归国之后,内而总署章京,外各口关道使署参赞,皆非此不得与。资望既著,即为出使大臣、总署大臣之选。其入馆之法,两馆各以三四十人为额,京官取翰林、编检、六部官员,外官取候补、候选州县以上,道府以下。令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行以上各举所知,出具切实考语保送,特别简派专使学政大臣考取分发京师、上海两馆,其常年经费,延请洋教习及
馆舍膏奖、书籍、食用各项,每年两馆约需银十万两,请臣在所管招商轮船、电报两局内捐集解济,以伸报其设馆之地。京师由专司学政大臣酌定,上海附于南洋公学详细章程,俟奉谕旨后,由专司学政大臣核定奏咨照办。抑臣更有陈者:孔门尝以德行为首科,西学以修身为根本,必先贞固,乃为干事之材。未有华士可当重远之寄,保送之人必以志操坚卓、器识深稳为指归,勿震声华,勿牵私故,庶几行己有耻,可使四方。此则内外诸臣所共知,而在臣持为鳃鳃过虑者也。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译馆舍的膏火奖赏、书籍、日常食用等各项开支,每年两馆大约需要白银十万两,恳请臣在所管辖的招商轮船局、电报局内捐资筹集以资接济,以此来报答朝廷设立馆舍的恩典。京师方面由专司学政的大臣酌情制定,上海方面则附属于南洋公学的详细章程之中,等到奉到谕旨后,由专司学政的大臣核定并奏报咨文遵照办理。此外臣还有话要陈述:孔子门下曾将德行列为首要科目,西方学问以修身作为根本,必须先做到坚贞稳固,才能成为担当事务的人才。没有才能出众的士人可以承担重大长远的寄托,保送的人选必须以志向操守坚贞卓越、器量见识深沉稳重为准则,不要被虚名浮华所震动,不要被私人情面所牵累,这样或许能做到行为有耻,可以出使四方。这是内外各位大臣所共同知晓的,却是臣所深切担忧的。谨附片具奏陈述,恳请圣上鉴察训示。谨奏
议覆盛京卿条陈折
总理衙门
奏为遵旨妥议具奏,恭折仰祈圣鉴事。光绪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军机处抄交候补四品京堂盛宣怀条陈自强大计暨设立达成馆并开设银行各折片。奉旨: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户部妥议具奏。钦此。臣等查原奏内练兵一条,所称近年中国既縻饷千余万以养绿兵,复縻饷千余万以养练勇,计各省实存绿兵练勇八十余万人,更新而不去旧,无此财力,制兵而不画一,非善治军。宜将天下画分十镇,海疆边疆为重,腹地僻地为轻,坚强朴实之地多征,膏腴柔脆之区少选。参酌西法,简练新兵三十万人,就各镇形势轻重差等,兵数多寡,征选户籍可稽,年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质身干[合](各)格者,录为常备兵,入营教练,期以三年退为豫备兵,亦期以三年退为后备兵,亦期以三年退为民兵,期以五年,除其兵籍。自豫备兵以下,平时在家服农,有事以次征集。豫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兵合操;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习,皆视道理远近给予路费。民兵不集操,在籍者皆免本户徭役。每岁十月,由各镇堜派选兵官,分赴各属,会同州县验选合格者注于籍,随时征充。常备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复入营。历三年而一兵之饷得二兵之用,历六年而一兵之饷得三兵之用。九年以后,岁额三十万人之饷,常得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各镇营制饷章统归一律,各营枪炮器械统归一式,举绿营勇营悉去之。其岁饷三千余万,而练常备兵三十万人,重订饷章,岁约不渝二千万两,其余以备洋教习薪水、豫备后备兵调操路费等用,计无不足等语。臣等查添练新军,必须宽筹的饷。上年臣户部筹奏内奉旨,令各直省将绿营兵额裁七留三,嗣经先后奏到,除山东请减五成自本年始陆续裁汰,将每年积存饷项银数开单奏咨办理,奉旨允准外,其余各省所裁兵数多寡不一,现时已阅年余,办理情形究竟若何,均未据续行奏到,拟请旨饬催各直省将裁减兵数及切实办法连行奏明,毋得仍以含混延宕之词一奏塞责。近来内外军务均已平定,如江南之榆关撤回各营,陕西之善后防军,固应一律尽裁,即直隶之练军,旅顺之毅军,长江之内河水师,亦拟请旨饬令分别核实裁减,以节虚縻。以上二项腾出之饷,专存储以备添练新军之用,以目前情形而论,亦只有就北洋袁世凯、聂士成两军及江南自强军、湖北洋队操将西法,切实讲求,认真训练,悉成劲旅,俟裁减兵勇节省银两核明确数,再行还渐推广。盛宣怀所奏分画十镇,简练三十万人,举绿营、勇营悉去之,约计海疆、边疆已属不敷分布,而腹地僻地过形空虚,亦非所宜,且三年退换,一弛不张,诸多窒碍,应请毋庸置议。至各营枪炮宜归一律,内外臣工条奏多持此说,本年七月督办军务处奏请饬下刘坤一、张之洞将新制枪式彼此较准画一办理,迄今尚未覆奏,相应请旨饬催,并令将上海、湖北两局厂每日可出快枪若干枝,每枝合价银若干,迅速具奏。
其理财一条,所称欲求足国,先无病民,欲收商利,在挽外溢加税之议。闻洋人以厘金为词,窥我国用之绌,必不能停收厘金也。应机策,莫如径免天下中途厘金,加关税为值百抽十,令彼无所借口。厘金既免,即仿行西国印税之法办理。得宜计,加收之关税,新收之印税,合之当倍于厘金。西人通商惠工之本,其枢纽皆在银行。中国亦宜仿行。及另片所奏,遴选各省公正殷实之绅商,举为总董,招集股本银五百万两,先在京都、上海设立中国银行,其余各省会口岸以次添设,由商董自行经理。折内又谓墨西哥国以九成之银铸钱运行,中国易我十成之银,岁耗以亿万计。近来广东、湖北、北洋、南洋先后铸造银圆,分两轻重,悉准墨银。既不能废两为圆,各库出入仍需元,必致无银可铸。拟请在京师特设银圆总局,以广东、湖北、天津、上海为分局,开铸银币,每圆重京平九
译议覆盛京卿条陈折
总理衙门
奏为遵旨妥议具奏,恭敬呈折仰求圣鉴之事。光绪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军机处抄送候补四品京堂盛宣怀条陈自强大计以及设立达成馆并开设银行的各项折片。奉旨: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物衙门、户部妥善商议后具奏。钦此。臣等查考原奏中关于练兵的一条,所称近年中国既耗费千万两饷银来供养绿营兵,又耗费千万两饷银来供养练勇,计算各省实际存留的绿营兵和练勇有八十多万人,更新而不剔除旧兵,没有这样的财力;制定兵制而不统一,不是治理军队的好方法。应当将天下划分为十个镇,海疆和边疆为重镇,腹地僻远之地为轻镇,坚强朴实之地多征募,膏腴柔脆之区少征选。参酌西方方法,简练新兵三十万人,根据各镇形势轻重差别,兵员数量多寡,征选户籍可查考,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录为常备兵,入营教练,约定三年后退为预备兵,也约定三年后退为后备兵,也约定三年后退为民兵,约定五年后,除其兵籍。自预备兵以下,平时在家务农,有事时依次征集。预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兵合并操练;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由地方官使之演习,都根据道路远近给予路费。民兵不集合操练,在籍者都免除本户徭役。每年十月,由各镇选派兵官,分赴各属地,会同州县验选合格者登记入籍,随时征召充任。常备兵中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出而壮者又复入营。历经三年,一个兵的饷银得到两个兵的使用;历经六年,一个兵的饷银得到三个兵的使用。九年以后,每年定额三十万人的饷银,常能得到一百二十万人的使用。各镇营制饷章统归统一,各营枪炮器械统归一式,将绿营勇营全部裁撤。其每年饷银三千多万,而训练常备兵三十万人,重订饷章,每年大约不超过二千万两,其余用于预备洋教习薪水、预备后备兵调操路费等用,计算没有不足等语。臣等查考添练新军,必须宽筹确切的饷银。上年臣户部筹奏内奉旨,命令各直省将绿营兵额裁去七成保留三成,随后经先后奏到,除山东请求减五成自本年始陆续裁汰,将每年积攒存留的饷项银数开单奏咨办理,奉旨允许外,其余各省所裁兵数多寡不一,现在已过一年多,办理情形究竟如何,都没有据继续奏到,拟请旨饬催各直省将削减兵数及切实办法一并奏明,不得仍用含混拖延之词一奏塞责。近来内外军务都已平定,如江南榆关撤回的各营,陕西的善后防军,固然应当一律全部裁撤,即使是直隶的练军,旅顺的毅军,长江的内河水师,也拟请旨饬令分别核实裁减,以节省虚耗。以上两项腾出的饷银,专门存储以备添练新军之用,以目前情形而言,也只有就北洋袁世凯、聂士成两军以及江南自强军、湖北洋队操练西法,切实讲求,认真训练,全部成为劲旅,等到裁减兵勇节省银两核明确数后,再行逐渐推广。盛宣怀所奏划分十镇,简练三十万人,将绿营、勇营全部裁撤,大约计算海疆、边疆已属不够分布,而腹地僻地过于空虚,也不适宜,且三年退换,一弛不张,诸多阻碍,应请不必置议。至于各营枪炮应当统一,内外臣工条奏多持此说,本年七月督办军务处奏请饬下刘坤一、张将新制枪式彼此校准统一办理,迄今尚未覆奏,相应请旨饬催,并令将上海、湖北两局厂每日可出产快枪多少枝,每枝折合银价多少,迅速具奏。
其理财一条,所称想要使国家富足,先不要损害百姓,想要收取商业利益,在于挽回外溢加税的提议。听说洋人以厘金为借口,窥探我国用度不足,必定不能停止征收厘金。应对的策略,不如直接免除天下中途厘金,增加关税为值百抽十,令他们无所借口。厘金既然免除,就仿行西方国家印税的方法办理。得当计算,加收的关税,新收的印税,合计应当是厘金的两倍。西方人通商惠工的根本,其枢纽都在银行。中国也应当仿行。以及另片所奏,遴选各省公正殷实的绅商,举为总董,招集股本银五百万元,先在京都、上海设立中国银行,其余各省会口岸依次添设,由商董自行经理。折内又说墨西哥国以九成之银铸钱运行,中国用十成之银,每年损耗以亿万计。近来广东、湖北、北洋、南洋先后在铸造银圆,分两轻重,都符合墨银。既然不能废两为圆,各库出入仍需银元,必定导致无银可铸。拟请在京师特设银圆总局,以广东、湖北、天津、上海为分局,开铸银币,每圆重京平九
成银一两,再酌铸金钱及小银钱,使子母相权而行。凡出俱用官铸银币,各省关收纳地丁钱▯盐课、关税、厘金,俱收官铸银弊元,小锭概不准用,惟收仍照库平十成银计算。库平较京平定以每百两加平六两,十成银较九成银每百两应加色十两。除各库上兑津贴银一两,定以每百两加色九两。如应交库平足银一百两者,实收银币一百十五圆,无高下轻重之别,无减平扣色之弊。以每年度支八千余万两计之,户部约用盈余平色银一千二百万两,较向来各省拨解平余多收,当不下千万等语。臣等查各省设卡抽厘,为近来入之一大宗。如果洋税可以加至值百抽十,将厘卡一律裁撤,非惟入足以相抵,拆且体恤商艰。无如值百抽十之议,各国多方龃龉,尚未定局。且厘金为我自主之权,洋货可免,土货未能一律全免。印花税虽拟仿行,将来办理能否得法,亦无把握。此径免厘金之说,此时未便遽行者也。至开设银行一节,业已奉旨责成盛宣怀,选择殷商,设立总董,招集股本,合力兴办矣。其所称开铸银圆,酌加分两一节,是以维持利权之一策。臣等公同商酌,亦拟责成盛宣怀,俟银行办成后,准其附铸一两重银圆,以十万圆为率先,在南省试行。如果可以流通,毫无窒碍,再由户部妥议章程,奏明办理。其育才一条,所称西国人才之盛,皆出于学堂。中国各州县一时未能设,宜令各省先设省学堂一所,教以筑垒、测地、枪炮制造、弹丸发送、队伍分合、马骑控御诸学,而以法律、政治、商税为要。先设武备学堂一所,而以兵律、戎机、有勇知方为要。文武两科不能尽改旧制,似宜专设一科,裁天下之广额为新学之进阶,期定功令,使文武学堂卒业者皆有出身之正途,齐仕进于科第,则闻风兴起,有志之士无不自奋于有用之学。并另片所奏,京师及上海两处各设一达成馆,取成材之士,专学英法语言文字,专课法律、公法、政治、通商之学。两馆各以三四十名为额,京官取编检、六部司员,外官取候补、候选州县以上、道府以下。令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各举所知,出具切实考语保送,另简大臣考取分发两馆。每年一切经费约需银十万两,由盛宣怀所管招商轮船、电报两局捐集解济各等语。臣等查学堂之设,已由臣总理衙门于上年十一月议覆御史陈其璋所奏,请旨饬下沿海将军督抚,于已设学堂者量为展拓,未设学堂者择要仿行。及本年七月议覆侍郎李端棻奏请推广学校折内,令内地各府州县或就原有书院量加程课,或另建书院肄业专门。业经先后奉旨允准通行,各省遵办。至武备学堂现已设立者,仅有南北洋数处,自应酌量推广。拟请旨饬下各省将军督抚体察。情形能否于各直省会中一律添设之处,妥筹办理?至所称在京师、上海两处各设达成馆一节,自系为急求人才起见,应请照准。此事为国家重大之举,所有常年经费,拟由户部筹定的按年拨结,未便如盛宣怀所奏,由招商、电报两局集股解济,以崇体制。至馆中一切章程及应送何项人入馆肄业之处,俟建造房屋落成,请旨简放大臣,后再行详议具奏。所有臣等遵议各缘由,是否有当,伏候圣裁。再,此折系军机处主稿,合并声明,谨奏。
译铸成银一两,再酌情铸造金钱及小银钱,使大钱与小钱相互权衡而流通。凡是支出都使用官铸银币,各省关征收地丁钱粮、盐课、关税、厘金,都只收官铸银元,小锭一概不准使用,但征收时仍照库平十成银计算。库平比京平重,规定每百两加平六两,十成银比九成银每百两应加色十两。除去各库上缴兑津贴银一两,规定每百两加色九两。如果应交库平足银一百两,实际收银币一百十五圆,没有高下轻重的区别,没有减平扣色的弊端。以每年度支八千余万两计算,户部大约使用盈余平色银一千二百万两,比起向来各省拨解平余多收,应当不下千万等语。臣等查访各省设卡抽厘,是近来收入的一大项。如果洋税可以增加到值百抽十,将厘卡一律裁撤,不仅收入足以相抵,而且能体恤商人的艰难。无奈值百抽十的提议,各国多方抵触,尚未定局。而且厘金是我们自主的权力,洋货可以免除,土货未能一律全免。印花税虽然打算仿行,将来办理能否得当,也没有把握。这种直接免除厘金的说法,此时不便立即实行。至于开设银行一事,已经奉旨责成盛宣怀,选择殷实商人,设立总董,招集股本,合力兴办了。他所称开铸银圆,酌情增加分两一事,是维持利权的一策。臣等共同商议,也打算责成盛宣怀,等银行办成后,准许他附铸一两重的银圆,以十万圆为率先,在南省试办。如果可以流通,毫无阻碍,再由户部妥善商议章程,奏明办理。其育才一条,所称西方国家人才兴盛,都出自学堂。中国各州县一时未能设立,应当命令各省先设立省学堂一所,教授筑垒、测地、枪炮制造、弹丸发射、队伍分合、马骑控御等学问,而以法律、政治、商税为重要内容。先设立武备学堂一所,而以兵律、军事机密、有勇知方为重要内容。文武两科不能全部改变旧制,似乎应当专门设立一科,裁减天下的广额为新学的进阶,期望确定功令,使文武学堂毕业者都有出身的正途,与科举仕进齐平,那么闻风兴起,有志之士没有不自发致力于有用之学的。并另片所奏,京师及上海两地各设一达成馆,选取成材之士,专学英法语言文字,专修法律、公法、政治、通商之学。两館各以三四十名为定额,京官选取编检、六部司员,外官选取候补、候选州县以上、道府以下。命令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出具切实考语保送,另外简派大臣考取分发两馆。每年一切经费大约需要银十万两,由盛宣怀所管的招商轮船、电报两局捐集解济等语。臣等查访学堂的设立,已由臣总理衙门于上年十一月议复御史陈其璋所奏,请旨命令沿海将军督抚,对已设学堂者酌情扩展,未设学堂者择要仿行。以及本年七月议复侍郎李端棻奏请推广学校折中,命令内地各府州县或就原有书院增加课程,或另建书院研习专门学问。已经先后奉旨允准通行,各省遵办。至于武备学堂现在已设立的,仅有南北洋数处,自然应当酌情推广。拟请旨命令各省将军督抚体察情形,能否在各直省会中一律添设,妥善筹划办理?至于所称在京师、上海两地各设达成馆一事,自然是出于急求人才的考虑,应当请旨照准。此事是国家重大之举,所有常年经费,拟由户部筹措确定按年拨结,不便如盛宣怀所奏,由招商、电报兩局集股解济,以尊崇体制。至于馆中一切章程及应送何项人入馆学习之处,等建造房屋落成,请旨简放大臣后,再行详细商议具奏。所有臣等遵议各缘由,是否妥当,伏候圣裁。再,此折系军机處主稿,合并声明,谨奏。
论中国之将强
西人之侮我甚矣。西人之将灭人国也,则必上之于议院,下之于报章,日日言其国政之败坏,纪纲之紊乱,官吏之苛黩。其将灭人种也,则必上之于议院,下之于报章,日日言其种族之犷悍,教化之废坠,风俗之糜烂,使其本国之民士若邻国之民士,闻其言也,仁者愀然思革其政以拯其难,鸷者狡焉思乘其敝以逞其志。夫然后因众人之所欲,一举再举而墟其国,奴其种,而瞷然犹以仁义之师自居。斯道也,昔施诸印度,又施诸土耳其。今彼中愤土、责土、唾骂土之言,且日出而未有止也。迭见近年《万国公报》《时务报》中,余读西报,其訾中国之国政纲纪、官吏,盖数十年以来,去岁八九月以后,乃更明目张胆,昌言华种之野犷,华民之愚诈,华教之虚伪。《时务报》中亦屡译之,然其不敢译者尚不知凡几。即如去年西历十二月廿四号,上海某西报有一论,言华民不徒已死,并且臭烂,其言真不堪入耳。此外类此者尚多,其意若谓苟不灭此朝食,则为逆天,为辱国,为悖理,一唱百和,举国若狂。日本人师其故智,于其报章日言台湾之民顽恶刁狡,不如生番之驯善。西国罗马旧律,凡与文教之国战争者皆有公法,虽攻城入邑无得肆扰,惟与野蛮战不在此论。日人惟痛诋华民曾土番之不若,故得屠戮淫掠,惨无天日,而他国鲜有以为非者,非不知其非也。彼其因利乘便,狡焉思启,思以此道行于吾十八行省者,举欧洲诸国皆有同心也。罗马旧律,凡入野蛮之国者,不由国门入,筑桥踰城而进焉。庚申之役,英法之待我,▯以此也。去岁五六月间,英人、德人先后调其向驻非洲之公使来驻中国,厥意谓之国也,非以治非洲之道治之,弗治也。无端而逐工,无端而拒使,无端而索岛岸,无端而揽铁路,无端而涎矿产,无端而干狱讼,人之轻我、贱我、野蛮。我奴隶,我禽兽,我尸居,我其惨酷至于如此其极也。
或有人曰:「西人其毋尔?中国非印度、土耳其之比也。印度见并已百数十载,尔来英人设学校以教之,其人才成就能与旅印之英人齐驱者,▯绝焉。愚智之相越远也。土耳其受侮三十年,而其君民上下委软黹敝,无或思自振厉以卫国本,徒知区别种族,仇视其民。今中国诚败矣,然未至如百年以前之印度也,且未至如三十年前之土耳其也。今自和议以后,虽朝贵大吏晏安犹昔,而草茅之间风气大开,其灼然有见于危亡之故,振兴之道,攘臂苦口思雪国者所在皆有。虽喉舌之地尚多窒塞,而各省封疆奋然兴作者,▯不乏人。虽乡曲学究枯守眢井,侈言尊攘,旧习未改,而后起之秀,年在弱冠以下者,类多资禀绝特,志气宏远,才沈雄。嗟乎!谓天之不亡中国也,则瓜分之约期以五年,内讧之形不可终日,虽讳言亡,有幸也。谓天之亡中国也,则何必生此无数人才,以膏兵刃而藉马足,使之奴焉、仆焉、犬马焉于异类,然后为快也?」吾请于国之豪杰大声疾呼于天下曰:「中国无可亡之理,而有必强之道。约举其故,都有三事,而土地之腴,矿脉之盛,物产之衍,犹不与焉。今夫西人之所以强者,则岂不以人才乎哉?以今日蒙翳固陋、室闭之中国,而欲与西方之人才较短长,其奚不量?虽然,今微论他事,以吾所闻,向者所派学生游学美国者,咸未及卒业,中途撤归,而至今卓然成就专门之业,有声于西域者,犹不乏人。当其初达美境,于彼中语文一无所识,二三年后则咸可以入中学校,每试焉辄冠其曹,学中教师罔不鼓掌赞叹。▯无论何国学堂,苟有支那人在弟子籍者,未有不翘然秀出于侪辈也。今夫向者之游学生,皆非必吾此间之上才也。向者风气未开,父兄所以诏勉其子弟者,恒在科第,大率量其才力不足以得科第,乃遣之从事于」此途非如日本之遴选俊异以承其乏也,然所成就已若此。然则以彼中上才与吾中才较,而其短长高下固尚在不可知之数矣。率吾四万万人中所谓聪明才智之士者,而一一进之以实学,练
译论中国必将强盛
西方人侮辱我国太严重了。西方人将要灭亡别人的国家时,必定在议院上呈报,在报刊上宣扬,天天说该国政治败坏,纲纪紊乱,官吏苛刻贪婪。他们将要灭绝别人的种族时,必定在议院上呈报,在报刊上宣扬天天说该种族粗野强悍,教化废弃,风俗败坏,使他们本国的民众以及邻国的民众听到这些话后,仁爱的人忧愁地思考改革政治以拯救其危难,凶狠的人狡猾地思考趁其衰败以实现自己的野心。然后借着众人的意愿,一举再举地使其国家变成废墟,使其种族沦为奴隶,却还安然地以仁义之师自居。这种手段,过去用在印度身上,又用在土耳其身上。如今那些愤恨土耳其、指责土耳其、唾骂土耳其的言论,而且每天都有且没有停止的迹象。接连在近年来的《万国公报》《时务报》中看到,我阅读西方报纸,其中诋毁中国政治纲纪、官吏的言论,大概几十年来都有,去年八九月以后,更是明目张胆,公然宣扬华夏种族的野蛮粗犷,华夏民众的愚昧狡诈,华夏教化的虚伪。《时务报》中也多次翻译这些内容,然而那些不敢翻译的还不知有多少。就像去年西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上海某家西方报纸有一篇评论,说华夏民众不仅已经死亡,而且已经臭烂,那些话真是不堪入耳。此外类似这样的话还很多,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不趁早消灭中国,就是违背天意,就是侮辱国家,就是违背常理,一呼百应,全国像疯狂一样。日本人效仿这种老套路,在他们的报刊上天天说台湾民众顽固恶劣刁钻狡诈,不如生番那样驯良。西方罗马旧律规定,凡是与有教化的国家作战都有公法约束,即使攻城略地也不得肆意骚扰,只有与野蛮人作战不在此列。日本人只是极力诋毁华夏民众连土著番人都不如,所以得以屠杀淫掠,惨无人道,而其他各国很少认为这是不对的,并非不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们是因为有利可图、乘虚而入,狡猾地想要开启这种局面,想要把这种手段施行于我十八行省,整个欧洲各国都有同样的心思。罗马旧律规定,凡是进入野蛮国家的人,不从城门进入,而是架桥越城而入。庚申年(1860年)的战事,英法对待我国,就是因此。去年五六月间,英国人、德国人先后调派他们原先驻在非洲的公使来驻中国,他们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按照治理非洲的方法来治理中国,就不治理。无缘无故地驱逐工匠,无缘无故地拒绝使节,无缘无故地索取岛屿海岸,无缘无故地承揽铁路,无缘无故地垂涎矿产,无缘无故地干预诉讼,人们轻视我们、贱视我们,把我们当作奴隶,当作禽兽,当作行尸走肉,我们的惨酷竟然到了如此极点的程度。
有人会说:“西方人不会这样吧?中国不是印度、土耳其那样的国家。印度被占领已经一百多年了,近来英国人设立学校来教育他们,其中成才的人能与在印度的英国人并驾齐驱的,几乎没有。愚笨与智慧的差距太远了。土耳其受辱三十年,而其君民上下软弱无能,没有人想着自我振奋以保卫国家根本,只知道区别种族,仇视自己的民众。如今中国确实衰败了,然而还没有到像一百年前的印度那样,也没有到像三十年前的土耳其那样。如今自从和议以来,虽然朝廷权贵和大官们安逸如旧,但在民间风气大开,那些明显认识到危亡原因、振兴道路,挥臂苦口思雪国耻的人到处都是。虽然喉舌之地(指舆论中心)尚多阻塞,但各省封疆大吏奋然兴办事业的,也不乏其人。虽然乡村学究枯守枯井,空谈尊王攘夷,旧习未改,但后起之秀,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的,大多资质特异,志气宏远,才识深沉雄健。唉!如果说上天不灭亡中国,那么瓜分的约期以五年为期,内乱的形势不可终日,即使讳言灭亡,也是侥幸。如果说上天要灭亡中国,那么何必生出这么多人才,让他们成为刀下之鬼、马下之尸,使他们沦为异族的奴隶、仆役、犬马,然后才痛快呢?”我请求向天下的豪杰大声疾呼说:“中国没有灭亡的道理,而有必然强盛的方法。大略举出其原因,有三件事,而土地的肥沃,矿脉的丰富,物产的繁多,还不包括在内。如今西方人之所以强盛,难道不是因为人才吗?以今日蒙昧固陋、闭塞的中国,想要与西方的人才较量长短,这不是不自量力吗?虽然如此,现在暂且不论其他事,据我所闻,先前派往美国留学的学生,都还没有毕业,中途被撤召回国,但至今卓然成就专门学业,在西方有声望的,还不少。当他们刚到达美国时,对那里的语言文字一无所知,两三年后则都可以进入中学,每次考试都位居同辈之首,学校里的教师无不鼓掌赞叹。无论哪个国家的学堂,只要有中国人在学生名册中,没有不杰出地超出同辈的。如今先前那些留学生,都不一定是我们这里的上等人才。先前风气未开,父兄用来告诫勉励子弟的,常在科举功名上,大抵估计他们的才力不足以获得科举功名,才派遣他们从事这条道路,不像日本那样遴选俊才来填补空缺,然而所取得的成就已经像这样。那么用那里的上等人才与我们中等人才相比,其长短高下本来还在不可预知的范围内。率领我们四万万人中所谓聪明才智之士,而一一用实学来培养他们,训练
之以实事,行之以实心,十年之内,何才不成?彼夫印度之不昌,限于种也。凡黑色、红色色之种人,其血管中之微生物,与其脑之角度,皆视白人相去悬绝。惟黄之与白,殆不甚远,故白人所能为之事,黄人无不能者。日人之规肖西法,其明效也。日本之种本出于我国,而谓彼之所长必我之所短,无是道也。土耳其之不振也,局于教也。回民锢蔽窒塞,残忍酷虐,谓杀人者生天,谓战死者成圣,其教也,▯野蛮之行也。若夫吾教则精粗并举,体用兼傋,虽久湮昧,一经发明,方且可以施及蛮貊,莫不尊亲,而何有于区区之神州也?以种则若彼,以教则若此。呜呼,是岂宜奴焉、仆焉、犬马焉于人者哉!闻之,有才千人,国可以立身;万人,国可以强。今夫以中国之大,种类之美,教俗之善,欲求于四万万人中而得一人,殆匪曰难也。此其将强之道一也。
译用实际事务来磨练,用真诚的心意去践行,十年之内,什么人才不能造就?至于印度之所以不昌盛,是受限于种族。凡是黑色、红色种族的人,他们血管中的微生物以及大脑的角度,都与白人相差悬殊。只有黄色人种与白色人种,差距不大,所以白人所能做的事,黄种人没有不能做的。日本人效法西方制度,就是明显的成效。日本的种族本源于我国,如果说他们的长处一定是我们的短处,这是没有道理的。土耳其之所以不振作,是受限于宗教。回教封闭闭塞,残忍酷虐,认为杀人者可以升天,战死者可以成圣,这是他们的教义,也是野蛮的行为。至于我们的教义,则精微与粗浅并举,本体与功用兼备,虽然长久被埋没,一旦阐发出来,尚且可以施及蛮夷之地,使他们都尊敬亲近,何况对于小小的神州大地呢?从种族来看像那样,从宗教来看像这样。唉,这难道适宜做别人的奴隶、仆役、犬马吗?听说,有一千个有才能的人,国家就可以立足;有一万个有才能的人,国家就可以强大。现在凭借中国幅员辽阔,种族优秀,教义风俗良好,想要从四万万人口中找到一个人,大概不能说很难。这就是使国家强大的方法之一。
今天下大较,西国则君子多而野人少,中国则君子少而野人多,斯▯强弱之大原哉!虽然,福固祸所倚,祸亦福所伏。十年之后,吾恐黄白两种之交涉,必有因此而生非常之变者。西国机器日盛,工厂所容之人日伙,而争工争价,作工时刻抑胁厂主,相率罢役之事,岁辄数十见。何也?知学之人日以多,谋生之道日以广,苟其才力粗足以自养,则恒乐为劳心而不乐为劳力,此人情也。以是操作卒工之人,日少一日。工人既日益减,而所兴作之事所需工人日益增,以希获贵,于是执业愈贱愈苦者,其所获之工价愈大。工价既涨,则所成物价亦涨,一切物价既涨,则一切人所执业之价亦涨,互相增益,无有已时。故欧洲人谭时务者,以工价一端为数十年绝大消息之事。夫以今日白种作工之人,应今日欧美工厂之用,犹叹其少,十年以后,此益增而彼益减乎?工价日增,而作工时刻日减,则厂主病,厂主折阅,工亦无依,则工人亦病,百物腾踊,人心皇惑,则举国皆病,穷极思反。必求工人多,然后工价可以贱,然后物价可以平,此必然之情形矣。今夫华民四万万,其恃作工以谋食者过半,而未有已也。中国妇女恃粗工自养者,亦过半,而其操业最勤,其费用最俭。惟勤也,故作工时刻可以倍增;惟俭也,故工价可以倍减。于彼时也,用吾之所短,以持西人之所长,则华工之权力可以横绝于天下,举天下之器物,皆仰成于华民之手,欲华种之无强,不可得也。今夫日本之民数,视中国仅什一耳,其操作之勤,取值之寡,视欧洲虽有闲,其去中国则尚远甚也。而近年以来,犹以工艺雄于万国,每岁手作之物售至美国者,且值千百万,西方诸国靡不睊睊畏之。而于阗繁朴悫之中国乎?彼美人之苛逐华民也,固彼中巨室所大不欲,而无如其力之不足以胜细民也,彼细民之嫉我也。▯亦有忌我、畏我而无术以制我,故冒天下之不韪而悍然出于此途。然则我必有使人可忌、可畏之道,昭昭然也。彼今日徒知嫉吾以自,而不知隐微之间同受其病者,已非一日。十年以后,患害大着,上下共睹,而吾华民之公利终莫得裁制而禁抑之也。此其将强之道二也。
欧洲何以强?欧洲壤地最褊,生齿最盛,自四五百年前即忧人满。于是哥伦波采新地,辟阿墨利加大洲,而印度、非洲、南洋、澳岛相继垦殖,徙欧民以实之。莽莽五洲辙殆满,是以白种之权利天下。使欧人以丸泥自封闭关勿出,今虽以瘠亡可也。虽然,殖民之政,日本人称地为殖民地,▯人满则徙之他地以殖之也。行之数百年矣,其真能尽地利者,今惟合众一国。自余若印度、若加拿大、若澳洲、若南洋诸岛,近数十年锐意拓殖,然犹未得其半。若非洲、若亚洲西北一带,虽颇经营,曾靡功焉。此犹曰沙漠不毛之地为然也。若夫南阿墨利加一洲,若巴西、若墨西哥,其纬道在温热带之间,与中国、美国相等地质肥沃,物产衍,亦伯仲于两邦。▯地球天府之壤,未或过是也。而欧人之力不能及之,听其荒而不治而已。彼非不涎之也,强弩之末不穿鲁缟。彼白人只有此数,固不足以尽专天下之利。且其君子多而野人少,用以攫他人已有之成业则有余,用以开千古未辟之地利则不足。故千手亿目咸注东方,而穰穰膏腴莫或厝意也。夫全地人类祇有五种,白种既已若是,红种则湮灭将尽,黑两种其人蠢而惰,不能治生,不乐作苦,虽芸总犹昔然,行尸走肉,无所取才。然则佃治草昧,澄清全地者,舍我黄人末由也。今夫合众一国、澳大一洲、南洋一带,苟微华人,必不有今日。今虽获兔烹狗,得鱼忘筌,摈之逐之,桎之梏之,鱼之肉之,奴之仆之。然筚路篮缕之功,在公论者终不没于天下。顾徒为人作计,曾未能得其丝毫之利。虽由国势之不振,亦由吾民于彼中情伪未悉,恒以可得之权利晏然让诸人耳。昔惟昧之是以弃之,今惟察之是以得之。消息甚微,轨轴甚大,殆亦天之未绝黄种,故留此一以俟剥极将复之后,乃
译如今天下的总体情况,西方国家是君子多而野人少,中国则是君子少而野人多,这是强弱产生的根本原因啊!虽然如此,福固然倚靠着祸,祸也潜伏在福中。十年之后,我担心黄种人与白种人的交往,必定会因此产生非同寻常的变故。西方国家的机器日益兴盛,工厂容纳的人日益增多,而工人争抢工作、争抢工资,胁迫工厂主缩短工作时间,相继罢工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几十次。为什么呢?懂得学问的人日益增多,谋生的途径日益宽广,如果他们的才能力量勉强足以养活自己,就总是乐于从事脑力劳动而不乐于从事体力劳动,这是人之常情。因此,从事操作的工人,一天比一天减少。工人既然日益减少,而所兴办的事务所需的工人日益增加,为了获取高价,于是从事职业越卑微艰苦的人,所获得的工资就越大。工资既然上涨,那么制成的物价也上涨,一切物价既然上涨,那么一切人所从事职业的报酬也上涨,互相增益,没有停止的时候。所以欧洲人谈论时务的,把工资这一项作为几十年来极大的关键之事。以今天白种人从事劳动的人,应对今天欧美工厂的需求,尚且感叹人手不足,十年以后,需求更加增加而供给更加减少吗?工资日益增加,而工作时间日益减少,那么工厂主受害,工厂主亏损,工人也没有依靠,那么工人也受害,百物价格飞涨,人心惶恐迷惑,那么全国都受害,穷困到了极点就会思变。必定要寻求工人多,然后工资才可以低廉,然后物价才可以平稳,这是必然的情形。现在中华民众有四万万,依靠做工来谋食的超过一半,而且没有停止。中国妇女依靠粗工养活自己的,也超过一半,而且她们从业最勤奋,费用最节俭。因为勤奋,所以工作时间可以加倍;因为节俭,所以工资可以减半。在那个时候,用我们的短处,来抗衡西方人的长处,那么华工的威力可以横绝天下,天下的器物,都仰赖华人的手制成,想要华种不强盛,是不可能的。现在日本的民数,相比中国仅仅十分之一,他们操作的勤奋,索取报酬的少,相比欧洲虽然有空闲,但相比中国还差得远。而近年来,仍然以工艺雄踞万国,每年手工制作的物品销往美国的,价值达千百万,西方各国无不侧目畏惧。何况那质朴诚实的中国呢?美国人苛刻驱逐华人,本来是那些豪门大户所非常不想要的,无奈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战胜平民,那些平民嫉妒我。〇也有忌恨我、畏惧我却没有办法制服我,所以冒着天下人的非议而悍然走上这条路。那么我们必定有让人忌恨、畏惧的道理,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今天只知道嫉妒我来自保,却不知道在细微之处共同受害的,已经不是一天了。十年以后,祸害显著,上下都能看到,而我们华人的公利终究无法裁制禁止。这是使国家强盛的第二个道理。
欧洲为什么强盛?欧洲土地最狭小,人口最繁盛,从四五百年前就开始担忧人满为患。于是哥伦布开辟新土地,开拓美洲大陆,而印度、非洲、南洋、澳洲相继垦殖,迁移欧洲人去充实那里。茫茫五洲几乎布满车辙,因此白种人的权利遍布天下。假如欧洲人用丸泥封闭关口不再外出,现在即使因贫瘠而灭亡也是可能的。虽然如此,殖民的政策,日本人称为殖民地,〇人口满了就迁移到其他地方去开垦。实行了几百年了,真正能充分利用土地利益的,现在只有美国一个国家。其余像印度、加拿大、澳洲、南洋诸岛,近几十年锐意开拓,但仍然没有达到一半。像非洲、亚洲西北一带,虽然颇有经营,却没有功效。这还说是沙漠不毛之地如此。至于南美洲,像巴西、墨西哥,它们的纬度在温带和热带之间,与中国、美国相等,地质肥沃,物产丰富,也与两国不相上下。〇地球上的天府之土,没有超过这里的。而欧洲人的力量不能到达那里,听任其荒芜而不治理罢了。他们不是不垂涎那里,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地的薄绢。白人只有这么多,本来不足以独占天下的利益。而且他们君子多而野人少,用来攫取他人已有的成业则有余,用来开辟千古未开垦的土地利益则不足。所以千手亿目都注视东方,而肥沃的土地却没有人注意。天下人类只有五种,白种人既然已经这样,红种人即将灭绝,黑种人和黄种人中的部分人愚钝而懒惰,不能谋生,不乐于吃苦,虽然芸芸众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才能可取。那么开垦治理荒蛮之地,澄清天下的人,除了我们黄种人没有别人了。现在美国、澳洲、南洋一带,如果没有华人,一定不会有今天。现在虽然像猎到兔子就杀掉猎狗,捕到鱼就忘记鱼篓,排斥驱逐他们,束缚囚禁他们,像鱼一样宰割他们,像肉一样分割他们,奴役他们。但是筚路蓝缕的功劳,在公正的舆论中终究不会在天下被埋没。只是替别人做打算,曾经没有得到丝毫的利益。虽然是因为国势不振,也是因为我们的民众在那里情况真假没有完全了解,常常把可以得到的权利安然让给别人。过去因为愚昧所以放弃,现在因为明察所以得到。变化很微妙,影响很大,大概是上天没有断绝黄种人,所以留下这一条路等待剥极必复之后,才
吾闻师之言,地运也。大地之运,起于昆仑,最先兴印度,迤西而波斯,而巴比仑,而埃及,渡地中海而兴希腊,沿海股而兴罗马,意大利,循大西洋海岸迤北兴西班牙,葡萄牙,又北而兴法兰西,穿海峡而兴英吉利。此千年以内,地运极于欧土,洋溢全洲。其中原之地,若荷兰,若瑞士,若德意志,则咸随其运之所经,而一一浡起。百年以内,运乃分达,一入波罗的海迤东以兴俄,一渡大西洋迤西以兴美。三十年来,西行之运,循地球一转,渡大东洋以兴日本。日本与中国接壤,运率甚速,当渡黄海、渤海,兴中国,而北有高丽,南有台湾,以为之过▯。今运将及矣。东行之运,经西伯利亚达中国,十年以后,两运并交,于是中国之盛强将甲于天下。昔终始五德之学,周、秦儒者罔不道之,其机甚微,其理可信。此固非一孔之儒可以持目论,而非毁之者也。以人事言之,则如彼;以地势言之,则如此。呜呼!彼西人虽欲犬马我,奴隶我,吾奚惧焉?吾奚惧焉?
问者曰:「瓜分之约,期以五年,内讧之形,不可终日,汲汲顾影,日薄崦嵫,死丧无日,遑言盛强。五尺之童,知其无救,甚矣!吾子之至愚而病狂也?不则故为大言以自以欺天下也。」释之曰:「不极剥者,不速复;不小往者,不大来。华盛顿八岁,血战南北美,频年交恶于美之强,有害焉。拿帝用兵,杀人如草菅;君民革政,废置如奕棋,于法之强,有害焉。俄、德、美三国劫盟,海疆萨、长、土诸藩构衅内地,于日本之强,有害焉。」且而不闻乎?「殷忧所以启圣,多难乃以兴国。」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举天下人而安之,斯获危矣;举天下人而危之,斯获安矣。吾直惧夫吾国人于今日危亡之故,知之者尚少也。藉或知之,则以为大局之患于我无与也;亦既知之,亦既忧之,固知重泉之下即是天衢,允怀衔石之心,已无东海。彼何德而天幸?我何辜而天亡?敬告我后及我大夫凡百君子,吾侪小民,忍大辱,安大苦,发大愿,合大革,大弊兴大利,雪大报大仇,定大难,造大业,成大同仁人志士,其能无动于其心者乎?且听其冥冥以沦胥也!若夫夜郎之夫,莫肯念乱,徒摭余论,益其嚣张,则蒙有罪焉矣。
中国自强策上
汪康年
事至今日,危迫极矣。挫于倭,迫于俄,侮辱于英,教案蜂起,回匪蠢动,兵变、民变之事不一而足。而瓜分中国之说,西报屡载之,西人屡言之,虽至愚之人亦知之。其殆然而庙堂无定策,中外无定议,旧獘未一除,新猷未一布,则非安于不为,即以为无策也。夫安于不为,则无论矣;以为无策,尚未然也。夫中国在今日,犹以一羊处虎之交,曾不足以累其牙爪,然而不遽动者,雄角立未有所归,故艰于发难。又无端戕人命,败商务,又西人所不欲为,故犹▯回以待之。我苟能自振,则西人之于我,亦犹其于日本耳。惟我永不自振,则彼惟恐为人所得,必将争先以取之。然则我国振兴之政,不于今日,则无及矣。夫中国利之宜兴,獘之宜除,谁不知之?而卒无定论者,▯食于獘者太多,则必多为之说以乱之,多出其途以挠之。非不明不强之患,而由于权无所归,则无人焉为发光与力之地也。夫国朝承明之后,惩于擅权、朋党之祸,故执政之臣名曰军机大臣,人多而权不一,但能唯诺于上前,而不能坚持其意也;但能恭拟谕旨,而不能自发号令也。然则苟欲聚其权以办庶务,含立相莫由矣。顾今日而骤然立相,恐但有牵掣阻碍之苦,而无行权决策之效,则非先立议院不可矣。或曰:立相则不免擅权之虑,开议院则权在下,且散而不合,徒滋论议,于事非便。不知有议院以与相相持,则相不能擅权。议院之人多矣,且有议事举人之权,而无行事之权,虽在下何病?又议院论虽不一,西例必择其多者从之,何嚣杂之患?且凡事初行必多漏,要在随时审正耳。若其成规则,西人之议院章程可择而行也。至于开办维新
译我听说老师的言论,这是关于大地气运的道理。大地的气运,发源于昆仑山,最先兴盛的是印度,接着向西延伸到波斯、巴比伦、埃及,渡过地中海后兴盛了希腊,沿着海岸线兴盛了罗马和意大利,顺着大西洋海岸向北兴盛了西班牙、葡萄牙,再向北兴盛了法兰西,穿过海峡后兴盛了英吉利。这一千年以内,大地的气运极盛于欧洲大陆,遍布全洲。其中原地区,如荷兰、瑞士、德意志,都随着气运的经过而一一蓬勃兴起。近百年以内,气运开始分流到达各地,一支进入波罗的海向东兴盛了俄国,一支渡过大西洋向西兴盛了美国。近三十年来,向西行进的气运,环绕地球一圈,渡过太平洋兴盛了日本。日本与中国接壤,气运传播的速度很快,应当渡过黄海、渤海,兴盛中国,而北有高丽,南有台湾,作为过渡。如今气运即将到达。向东行进的气运,经过西伯利亚到达中国,十年以后,两股气运交汇,于是中国的强盛将冠绝天下。从前关于五德终始的学说,周、秦时期的儒者无不谈论,其机理非常微妙,其道理令人信服。这本来不是那些见识狭隘的儒生可以用固执的见解来非议或诋毁的。从人事方面来说,情况像那样;从地势方面来说,情况像这样。唉!那些西方人虽然想把我当作犬马,把我当作奴隶,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提问者说:“瓜分中国的条约,期限是五年,内部动乱的形势,难以维持一天,急于顾影自怜,太阳快要落山,死亡丧乱的日子不远,哪里还谈得上强盛。五尺高的孩童,都知道无法挽救,太过分了!您真是愚蠢到极点而且疯癫了吗?不然就是故意说大话来欺骗天下人。”我解释说:“不经历极度的剥落,就不会迅速恢复;不经历小的付出,就不会有大的收获。华盛顿八岁时,在南北美洲血战,多年与美国强权交恶,对美国强大是有害的。拿破仑用兵,杀人如割草;君民变革政治,废置君主如同下棋,对法国强大是有害的。俄、德、美三国劫持盟约,萨摩、长州、土佐等藩在内地与海疆构陷事端,对日本强大是有害的。”况且您没听说过吗?“深切的忧患所以能开启圣明,多难所以能振兴国家。”又说:“置于死地而后能生存,置于亡地而后能保全。”让天下人都安逸,这就获得了危险;让天下人都处于危险,这就获得了安全。我只担心我们国人对于今日危亡的缘故,知道的人还很少。假使知道了,却认为大局的祸患与我无关;即使知道了,也忧虑了,却知道深泉之下就是天庭,怀着投石填海之心,东海已无踪影。他们有什么德行而得天幸?我们有什么罪过而遭天亡?恭敬地告诉我们的君主和大夫以及各位君子,我们这些小民,忍受大辱,安于大苦,发下大愿,合力进行大变革,兴大利除大弊,雪大恨报大仇,平定大难,成就大业,成为大同仁人志士,他们能不动心吗?难道就听任他们在暗中一同沦亡吗?至于那些像夜郎自大的人,不肯念及祸乱,只是拾取残余言论,更加嚣张,那么我有罪了。
中国自强策上
汪康年
事情发展到今天,危险紧迫到了极点。被日本挫败,被俄国逼迫,受英国侮辱,教案纷纷兴起,回民叛乱蠢蠢欲动,兵变、民变的事情不胜枚举。而瓜分中国的说法,西方报纸屡次刊登,西方人屡次谈论,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知道了。然而朝廷没有确定的策略,中外没有确定的意见,旧弊端没有一项清除,新举措没有一项颁布,那么不是安于不作为,就是认为没有办法。安于不作为,那就不必说了;认为没有办法,还未必如此。中国在今天,就像一只羊处在老虎之间,还不足以让老虎动其牙爪,然而老虎不立即动手,是因为雄角对峙还没有归属,所以难以发动攻击。又无故杀害人命,破坏商务,也是西方人所不愿意做的,所以还在徘徊等待。我们如果能自我振奋,那么西方人对我们的态度,也就如同他们对日本一样。只有我们永远不自我振奋,那么他们只担心被别人得到,必定会争先来夺取。既然如此,我们国家振兴的政治,不在今天进行,就来不及了。中国利益中应当兴办的,弊端中应当清除的,谁不知道呢?而最终没有定论的原因,是因为吃老本靠弊端获利的人太多,必定会多找借口来扰乱,多出途径来阻挠。不是不明白不强盛的祸患,而是由于权力没有归属,就没有人作为发挥光和热的地方。本朝继承明朝之后,鉴于擅权、朋党的祸害,所以执政的大臣名叫军机大臣,人数多而权力不统一,只能在前面对皇帝唯唯诺诺,而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只能恭敬地起草谕旨,而不能自己发布号令。既然如此,如果要想集中权力来办理各种事务,设立宰相却没有途径。然而今天如果突然设立宰相,恐怕只有牵制阻碍的痛苦,而没有行使权力、做出决策的效果,那么不先设立议院是不行的。有人说:设立宰相就不免有擅权的顾虑,开设议院则权力在下,而且分散不集中,徒增议论,对事情不方便。不知道有议院与宰相相互制衡,那么宰相就不能擅权。议院的人多了,而且有议事、举荐人的权力,而没有执行事务的权力,虽然权力在下有什么妨害?又议院的议论虽然不统一,西方惯例必定选择多数人的意见遵从,有什么喧嚣杂乱的祸患?况且凡事刚开始实行必定有很多疏漏,关键在于随时审查纠正罢了。至于成熟的规则,西方的议院章程可以选择实行。至于开办维新
之政,则有三大端焉:一曰齐天下之论。今天下之论至不一矣,政府不择而用之,或朝暮更易,或南北互异,必当论定一格,以便施行。二曰慰天下及各国之望,维新之政,中国望之不应,则离;西国望之不应,则侮。宜明诏天下,以舍旧从新之故,而与各国立力保太平之约,并方便予以权利,且聘其贤豪,与之参定法制,则中外始有更新之望矣。三曰,安天下官吏士兵之心。维新政行,则宗室、旗丁、冗员、士人、胥吏、军士皆有失所之虑。始而以言语相煽惑,继而以全力相阻挠。宜预筹安插之法。宗室、旗丁,除作官当兵外,或与以利益,或弛其禁防。新改立之官,除总理之人必拔用能者,其余仍以旧官依班补。学校新设,必十年方能选用,则从前士人在十年之内,仍可补官。胥吏、军士汰剩者,可补充诸役。如此,则各人无失业之忧,即新政无阻挠之患矣。然此但言开办之大要,而未及其所行之事也。
译推行新政,主要有三大要点:第一是统一天下的舆论。如今天下的议论极其不统一,政府若不加以甄别而随意采用,或者早晚更替,或者南北差异,必须确定一种统一的规范,以便于施行。第二是安抚天下及各国人的期望,对于维新政策,如果中国方面不应允,就会人心离散;如果西方国家不应允,就会遭受欺侮。应当明确昭告天下,说明舍弃旧法、采纳新法的原因,并与各国订立共同维护太平的条约,同时方便地给予他们权利,并且聘请他们的贤才豪杰,与他们共同参定法律制度,这样中外才开始有更新变革的希望。第三是安定天下官吏士兵的心。维新政策实行,宗室、旗人、冗员、士人、胥吏、军人都会有失去生计的忧虑。起初用言语煽动迷惑,继则用全力阻挠。应当预先筹划安置的方法。宗室、旗人,除了做官当兵之外,或者给予他们利益,或者放宽对他们的禁令防范。新设立改组的官职,除了总理等关键职位必须提拔任用能人外,其余仍由旧官按资历递补。新设立的学校,必须十年后才能选拔任用,那么以前的士人在十年之内,仍然可以补授官职。胥吏、军士中被淘汰多余的人,可以补充到各种差役中。这样,各人就没有失业的担忧,新政也就没有阻挠的祸患了。然而这只是谈论开办的主要原则,而没有涉及具体实行的事务。
中国自强策中
中国自古独立于亚洲之中,而其外皆蛮夷视之。素以君权为主务,以保世滋大为宗旨。故其治多禁防遏抑之制,而少开拓扩充之意。君恐臣之侵其权,故不使之有纤毫之权;恐臣下之结党,故务散其党,牵掣之使不得行其志,锢蔽之使不得极其聪。以天命怵之,以鬼神惧之。臣下承之以讳饰为能,以敷衍为工,以趋避诿卸为巧。其于民也,但以压制欺吓为事,无复有诚意以相孚。故吏习于弊混,民安于刁翫,士成于陋劣,兵贯于哗溃。其齐民皆以闭户不与外事为秘策,以积财遗子孙为得计。故上下之大弊,不出四事:曰徇私,曰恶直,曰崇虚,曰耽逸。循习至久,全国之民皆失自主之权,无相为之心。上下隔绝,彼此相离。民视君父如陌路,视同国若途人。夫民之弱与离,君所欲也。积至今数千年,乃受其大祸。然则至今日而欲力反数千年之积獘,以求与西人相角,亦惟曰复民权,崇公理而已。其于官也,汰冗职,删仪卫,使官各有事。其教人也,必使为有用之学,毋误用其聪明。其选人也,必使以所学为其官,毋使用非所学。其升补也,必依其本职,毋使朝此而夕彼。其用人也,厚其禄,过则责,故则斥,勤奋则升迁而递加其俸,终身无失业之虞。其定律也,依罪为断,必求可行,无虚设之律,无难行之例。其罪人也,访缉密而治之宽。其谳罪也,稽罪审而尽其辞。其取于民也,各以其资占税,毋倒置,毋苛索。其理财也,使财归实用,毋糜于虚文,毋漏于中饱。昔之重文而轻武者,今必使文武并重;昔之优文士而轻吏治者,今必以吏事为急。汰繁重以求其速捷,去虚文以责具寔效。删矫诬不实之谈,斥虚伪无理之事。尚创作而贱安闲,尚改变而贱守常。以能开利源为能,以能创新学为优。民性必求其宣达,士气必求其振奋。昔之不使民与国事者,今必与。之共治,昔之使民安于愚弱者,今必使之极其明强,务使内之权力,在在足与外人相抵。夫如是,或可徼幸与各国相持。然此但言其治道宗旨所在,而未言办法之实也。
中国自强策下
请实言办理之法。今使上赫然,下明诏告天下以力图自振之故,而使士民之明秀者互相举为议员,使至京入议院。而使中外大员自三品以上俱入上议院。议院既立,则立相以总内外之务,立户部以掌财用之出入,立刑部以掌天下之狱讼及巡捕之事,立商部以兴商贾,并掌税则及考察工作物产之事,立农部以教种植,立外部以理交涉之事,立兵部以掌兵事,立工部以掌营造之事,立邮政部以理道路、河渠、轮车、轮船、邮递之事,立民部以掌各处地方之事,立海部以掌海军之事,立教部以掌学校之事。俟议员举定,相臣则由相臣自择用诸部大臣及各省之长大臣及长,又各举其而皆决于议院。十年之后,则议员及各官皆取于学校,如西国之法。设吏治局于京师,征天下贤能之吏,使学习治法而分派之于各省,以教诸地方官。十年以后亦皆取之学校。各省提镇选于兵部,而提镇又递选其,十年之后始取之水陆武备学堂。外部及出使大臣必取精西文、通西事者,十年之后始取之使才学堂。京师立各种学校,精选于西之能者,教之以递及于各省府州县,十年之后始取之师范学堂。宰相与各大臣既举定,则遣使与各国立力保亚洲太平之约,而大改上下内外之体制,务从简易,悉去趋跄拜跪之节,复立宪报馆。凡新政改革之意及中外交涉之故,悉载之各种振兴之政,乘时并举,且捐纳停冗员,裁调济安插之途,废资格班次之说,止既无无事之官,复无无官之事。局中之人置可因官以展其才,局外之人可因事以责其效,则职无不举矣。一事一官既无旁贷之方,一官一事又无丛脞之虑,则人勤于职矣。在事之人有治事之权,事外之人有监察之权,而又有议员以钳制之,有日报以举发之,则官邪息矣。厚俸禄而革陋规。入官之日,予以装钱;辞官之日,予以恩俸。或给终身,或逮子孙。辨公有费,登程
译中国自强策中
中国自古以来独立于亚洲之中,而外部各国都视其为蛮夷。向来以君主权力为根本要务,以保全世系、繁衍壮大为宗旨。所以其治理多采用禁止、防范、遏制、压抑的制度,而少有开拓、扩充的意图。君主害怕臣下侵犯自己的权力,所以不让他们拥有丝毫的权力;害怕臣下结党营私,所以务必分散他们的党羽,牵制掣肘使他们不能实现志向,禁锢蒙蔽使他们不能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用天命来恐吓他们,用鬼神来威慑他们。臣下秉承这种风气,把掩饰粉饰当作能干,把敷衍塞责当作精通,把推诿卸责当作巧妙。对于百姓,只以压制、欺骗、恐吓为事,不再有诚意来相互信任。所以官吏习惯于舞弊混淆,百姓安于刁顽玩忽,士人养成鄙陋低劣,士兵惯于哗变溃散。那些平民都把闭门不出、不干预外事作为秘策,把积累财富留给子孙作为得计。所以上下最大的弊病,不出四件事:一是徇私舞弊,二是厌恶正直,三是崇尚虚浮,四是沉溺安逸。沿袭习惯太久,全国百姓都丧失了自主的权力,没有相互协作的心意。上下隔绝,彼此疏离。百姓视君主如陌生人,视同国人如路人。百姓的软弱与离散,本是君主所希望的。积累至今数千年,反而遭受了巨大的祸患。那么到如今想要极力扭转数千年的积弊,以求与西方人抗衡,也只有恢复民权、崇尚公理罢了。对于官吏,淘汰冗员,删减仪仗护卫,使官吏各有职事。对于教育,务必让人学习有用的学问,不要误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对于选拔人才,务必让人以其所学担任官职,不要任用非所学之人。对于升迁补任,务必依据其本职,不要让人早晨在此职、傍晚在那职。对于用人,厚待俸禄,有过失则责备,有故旧则斥退,勤奋则升迁并逐步增加俸禄,终身没有失业的担忧。对于制定法律,依据罪行来判决,务必追求可行,没有虚设的法律,没有难以执行的条例。对于治罪,侦查严密而处理宽缓。对于审理案件,核查罪行审慎而详尽听取言辞。对于向百姓征税,各自按其资产比例纳税,不要本末倒置,不要苛求勒索。对于理财,使财物归于实用,不要浪费在虚文上,不要漏入中饱私囊。过去重视文治而轻视武备,现在务必使文武并重;过去优待文士而轻视吏治,现在务必以吏治为急。淘汰繁重以求迅速快捷,去除虚文以责求实际效果。删减矫饰虚伪不实之谈,斥责虚伪无理之事。崇尚创作而轻视安闲,崇尚变革而轻视守常。以能开辟利源为能干,以能创新学问为优秀。百姓的性情务必追求其宣达,士人的志气务必追求其振奋。过去不让百姓参与国事,现在务必让他们共同治理;过去让百姓安于愚弱,现在务必使他们极其明强,务必使内部的权力,处处足以与外人相抗衡。像这样,或许可以侥幸与各国相持。然而这只是谈论治理大道的宗旨所在,而没有谈论具体办法的实质。
中国自强策下
请切实陈述办理的方法。现在让君主赫然震怒,向下明发诏书告知天下力图自我振兴的原因,并让士民中明达秀异的人互相推举为议员,让他们到京城进入议院。而让中外大员自三品以上全部进入上议院。议院建立后,就设立宰相以总领内外事务,设立户部以掌管财政收支,设立刑部以掌管天下的狱讼及巡捕事务,设立商部以振兴商业,并掌管税则及考察工作物产的事务,设立农部以教导种植,设立外部以处理外交事务,设立兵部以掌管军事,设立工部以掌管营造事务,设立邮政部以管理道路、河渠、火车、轮船、邮递事务,设立民部以掌管各地地方事务,设立海部以掌管海军事务,设立教部以掌管学校事务。等到议员推举确定,宰相则由宰相自行选择任用各部大臣及各省的长官,又各自推举其下属而全部由议院决断。十年之后,议员及各官都从学校中选取,如同西方国家的制度。在京城设立吏治局,征召天下贤能的官吏,让他们学习治理方法而分派到各省,以教导地方官。十年以后也都从学校中选取。各省提督、镇将由兵部选拔,而提督、镇将又逐级选拔其下属,十年之后才开始从水陆武备学堂中选取。外部及出使大臣必须选取精通西文、通晓西事的人,十年之后才开始从使才学堂中选取。京城设立各种学校,精选西方的能人,教导他们以逐步推广到各省府州县,十年之后才开始从师范学堂中选取。宰相与各大臣既然推举确定,就派遣使者与各国订立力保亚洲太平的条约,而大力改革上下内外的体制,务必从简从易,全部去除趋跄拜跪的礼节,重新设立宪报馆。凡新政改革之意及中外交涉之事,全部记载于各种振兴之政,乘时并举,且停止捐纳,裁减冗员,裁撤调济安插的途径,废除资格班次的说法,停止既无无事之官,又无无官之事。局中的人可以凭借官职施展其才能,局外的人可以凭借事务责求其成效,那么职务就没有不举行的了。一事一官既然没有旁贷的方法,一官一事又没有丛脞的顾虑,那么人就勤于职守了。在事的人有治事的权力,事外的人有监察的权力,而又有议员来钳制,有日报来揭发,那么官邪就平息了。厚待俸禄而革除陋规。入官之日,给予装钱;辞官之日,给予恩俸。或者给予终身,或者惠及子孙。辨别公有费用,登程
有资,则人兴于廉矣。改衙署之制,速咨禀之法;汰应酬之烦,删迎送之礼,则官敏于事,勤于察矣。省府州县各设议员,以与官相抵,官则不能专其事,民困苏矣。因其事以设之,官因其官以为之学,因其学以定所取。入官之后,非罪不斥,心不枉,耗才不虚糜,人无失所,官不易方,则人知专所学矣。取士多途,学堂设由都会以及州县,由州县以逮乡闾,人无废才,才无滞用,则人劝于学矣。厘定文字,使归浅近,多撰教化之书,使人易晓,而设义塾教堂以教齐民,则寻常之人皆可读书明理矣。凡刊刻书籍,由官准驳,其便用者准其专利,则要用之书不日可得矣。严户口之册,定乡里之制,产业生死婚姻必注,零户必禁,城镇无杂处之虞,乡里无散居之虑,而又设巡捕,并设包探,则逋逃清,邪民无所匿矣。律法从平,无有偏颇,重则绞杀,轻则禁罚,则罪易办而情易得矣。刑官治狱,不兼他事,复有会审以察其虚诬,有律师以伸其辨说,无刑求之苦,无拖累之患,则枉滥息矣。吏皆有禄,役皆受▯,既无借口之资,即无婪贿之獘,如此则狱讼易矣。有不率教者,辄禁锢终身,动其羞耻,严其禁防,则人耻于为非矣。平道路,浚江河,开轨通电报,招商以成之,借债以足之,且路灯、自来水在在设立,使往来便捷,消息灵通,则用兵、赈灾、经商、行旅便矣。矿务开,银行设,然后铸金银铜三等之币,齐其轻重,又制钞票而禁兑换银钱之店,以便行使,税饷出入一律行用。三年之后,度新币已足,则悉禁旧钱,则钱法行而人便于用矣。制钞币,立银行,正税则,严中饱,则国用可足矣。立商部,定商制,严赔偿之法,定诈骗之条,除厘税之苛,捷水陆之途,考求各国之物产,察勘各地之工作,内江外海准行。轮舶能纠合公司者,奖之;商之成本重者,许其专利,则商劝矣。能效法泰西制造各物者,赏之,并许专利;能以新法制器者,给以功牌,则工劝矣。税以资算,富重而贫轻;税以息计,商多而农少。蓄泄有资,种植有法,则民劝于田亩矣。停无用之武试,开水陆学堂。今凡能武事者,不与齐民齿,则人竞于武矣。精选而厚其饷,严教而重其防;老休则廪以终身,战死则恤其子孙,则兵皆能战而平时不敢滋事矣。防兵周于水陆,兵将悉由考试定。平时遣调之法,定;临事招募之方,炮械必精,雷舰必备,医药必赡,兵法既娴,军律尤峻,则武备严矣。厘定祀典,公私无名之祀悉行停止,一切虚诬术数之说皆不得行,则邪说息而正务举矣。设报馆以达民隐,凡中外交涉、选举、狱讼、报销,悉由官登之报。新理新法及一切民间之事,及其冤抑,无不可登报,则上下之情通矣。定齐民之等级,以有能者为上,有业者次之,游惰为下,则民勤于所事。而又设舆图局以测全国之形势,设翻译馆以收各国之书籍,设制造军火局以给军用。如此行之十年,国以富,兵以强,始可收回已失之权利。除租界之法,改进口之税,定管辖异邦人之制,而与泰西各国相抗衡。若夫施治之宜,次之方,新旧交替之法则,当俟办理之时议之,非一时所能决也。
译有资财,则人们就会崇尚廉洁了。改革衙门的制度,迅速建立请示汇报的法规;削减应酬的繁琐,删减迎送的礼节,那么官员就会处理事务敏捷,勤于考察了。在省、府、州、县各级设立议员,用来与官员相互制衡,官员就不能独断专行,百姓的困苦就能缓解了。根据事务来设置机构,官员根据职务来学习,根据所学来确定录用标准。入仕之后,没有罪过就不罢免,内心不委屈,人才不被虚耗,人们没有失所,官员不改变操守,那么人们就知道专心学习所学的了。选拔人才途径多样,学堂从都会一直设立到州县,从州县延伸到乡里,没有废弃的人才,人才没有滞后的任用,那么人们就会勉励向学了。厘定文字,使其归于浅显易懂,多撰写教化之书,使人容易理解,并设立义塾和教堂来教育平民,那么普通人也都可以读书明理了。凡是刊刻书籍,由官府批准或驳斥,那些便于使用的允许其专利,那么实用的书籍不久就能得到了。严格户籍册籍,确定乡里的制度,产业、生死、婚姻必须登记,零散户口必须禁止,城镇没有混杂居住的隐患,乡里没有分散居住的忧虑,并且设立巡捕,并设置密探,那么逃犯就能清除,邪僻之人无处藏匿了。法律公平,没有偏颇,重罪绞杀,轻罪禁罚,那么罪行容易办理,案情容易查明了。刑官审理案件,不兼任其他事务,又有会审来察验虚假诬陷,有律师来伸张辩解说理,没有刑讯逼供的痛苦,没有牵连拖累的祸患,那么冤滥就能止息了。官吏都有俸禄,差役都受薪饷,既然没有借口的资本,就没有贪婪贿赂的弊端,这样诉讼就容易了。有不听从教化的人,就终身禁锢,触动他们的羞耻心,严格禁止防范,那么人们就会以做坏事为耻了。平整道路,疏浚江河,铺设铁路和电报,招募商人来完成,借债来补足,并且路灯、自来水到处设立,使往来便捷,消息灵通,那么用兵、赈灾、经商、旅行就方便了。开采矿务,设立银行,然后铸造金银铜三等货币,统一其轻重,又制造钞票而禁止兑换银钱的店铺,以便流通,税饷出入一律使用。三年之后,估计新币已经充足,就全部禁止旧钱,那么钱法就能推行而人们使用方便了。制造钞票,设立银行,端正税则,严查中饱私囊,那么国家用度就能充足了。设立商部,制定商制,严格赔偿的法令,确定诈骗的条款,免除厘税的苛扰,快捷水陆交通,考察研究各国的物产,勘察各地的工情,内江外海允许通行。轮船能联合公司的,奖励它;商人成本重的,允许其专利,那么商业就能勉励了。能效法西方制造各种物品的,赏赐他,并允许专利;能用新法制造器具的,给予功牌,那么工业就能勉励了。税收以资本计算,富人重而穷人轻;税收以利息计算,商人多而农民少。蓄泄有资本,种植有方法,那么人们就会勉励耕种田地了。停止无用的武试,开办水陆学堂。现在凡是能武事的人,不与平民并列,那么人们就会竞争武事了。精选士兵而厚给军饷,严格训练而重视防御;年老退休则终身供给,战死则抚恤子孙,那么士兵都能作战而平时不敢滋事。防兵遍布水陆,兵将都由考试确定。平时调遣的方法,确定;临事招募的办法,炮械必须精良,雷舰必须完备,医药必须充足,兵法既熟练,军律尤其严厉,那么武备就严密了。厘定祭祀典礼,公私无名的祭祀全部停止,一切虚妄术数的学说都不允许施行,那么邪说就能止息而正务就能举行了。设立报馆以传达民间疾苦,凡是中外交涉、选举、狱讼、报销,全部由官府刊登在报纸上。新理新法以及一切民间之事,及其冤屈压抑,无不可登报,那么上下之情就沟通了。确定平民的等级,以有才能的为上层,有职业的次之,游手好闲的为下层,那么人们就会勤勉于所从事的事。并且设立舆图局以测量全国形势,设立翻译馆以收集各国书籍,设立制造军火局以供给军用。这样实行十年,国家因此富裕,军队因此强大,才可以收回已丧失的权利。废除租界的法令,改进口税,确定管辖外国人的制度,而与西方国家相抗衡。至于施政的适宜,其次的方法,新旧交替的法则,应当等到办理时再商议,不是一时所能决定的。
中国论
法人薄柳附
薄柳氏曰:「中国之政治家而最有名于当世者,当游历欧美诸国,洵为今世之一大奇事。去苟且偷安之习,忘唯我独尊之见,而经洋海万里之程,是岂寻常一样之观风云尔哉?▯自有生民以来,燮理国政之大政治家,观光于外邦者为不甚少,然未有如斯人游历之可奇者也。意若斯游历足使宇内形势有变异乎?抑使中国改革其政度文物之獘习乎?其于前程果有何施设,自当细论也。」「中国立国于亚洲之东,生民聚自古以来,其思想与行为未尝稍变,徒拘泥古昔之教义礼法以为能事,而蔑视外人,不知方外之广平日经万起万灭之变。苟与其生计无关痛痒,即以国情形尚懵若不知,又焉能窥视他人也?若极而论之,则不得谓为一国之民也。假称为一国之民,亦不得谓之有国民之定形也。何则?其内阁无统御全国之力,其生民虽有灾害膜不相关,虽有敌国外患,其生民则视若不知焉。苟如此,欲觉醒其睡梦以复其本然,盖为颇难也。」「游历之大官,其谈话时总赖传译,拥不精通欧语之从者而徜徉泰西诸国,虽身在欧洲,除赴王侯大臣之招宴与临观军队操练外,未见其与在中国有异也。查所行李有车舆、食品、割烹人等,又有亲近拥侍左右,果能看何物乎?见欧美新奇之事物,果以何等相视乎?▯恐未能解国家生民智能存于其间也。除军队枪之外,恐不有若何观感也。」「昔俄皇彼得怀抱宏图,欲挽回势运,游历欧洲,与中国游历之员全异其辙。彼得在法国和兰国之时,谢遗从者,单身飘零,微服步凡己国之习尚,一切去之,欲以易俗移风矣。其所往来定交者,非王侯官吏而在工艺技术之徒。彼意▯谓王侯官吏智虑浅小,固不足与谈也,遂专心工艺,自为工匠,又躬操铸之业,改名为派路米卡以洛夫,而入杀矮路达沙造。」船所以习其业,俄皇自习此等之业,将欲于后日使西欧之人学习俄国所为也。中国大员若欲知欧洲文明神髓所在,则盍减其从者与所带之诸具,除观制造炮枪所外,亦看各种机械工场,接数百之技术家,而广其见地。又盍招聘之而思所以进文明之道,然后西人将言华人不止留意凶器制造,且注意于工艺技术,西洋自是咸增警戒焉。意中国大员似未曾注意于此,如俄皇之志行,尤其所梦想不到也。不独不能梦想俄皇之志行,且有更甚者焉?何也?曰:中国大员未曾思到前二十五年日本人之志行也。日人尝汲汲采文明之利器,实使欧美惊叹,而变革之疾速,亦使欧美生畏,▯▯具之念矣。于是乎今也,自船舰枪至法律制度,精通其神理者,▯亦不而其二十年来所施设,或简派俊才同往欧洲入其学堂,或学其言语译其书籍,或聘外人为师,或编制法典,惟恐文明之难及,故致有今日之盛矣。中国大员巡游其左右,随从者多不通欧语,行李如山而至,带舆具、食品、畜类等,则吾人殆不能悉言也。呜呼!中国大员此行也,咸以为中国更始之端,然具所为曾不学俄皇与日人之则,所得果安在哉?
欧洲诸国则欢迎中国大员矣。然诸国能使大员开发其知能乎?使知爱欧洲之文明乎?抑使长偷安姑息之念而增蔑视外人之情乎?吾人不得而知。中国大员抵德国时,会日本山县大将亦至伯林,而德人欢遇日将,不如遇中国大员之渥也。其故何也?曰:欲得大利于中国也。然其效果安在哉?夫中员游历欧美,犹巡行云中,极其▯▯匆忙耳。意者具所观,亦未精[详](弓▯羊)深思也。然则日后更改国政,亦未必疾急也。如前年之败,盖觉醒中国之懒梦,可无论矣。然谓能唤醒四万万之人民,则未也。夫四万万之人民,不可不谓之一大国民,而未若文明之国居人民之优。何则?其所谋生计,皆自私而非公同也。是故如中日之役,知为日本所败者,▯四万万人中恐不过其半,且人民所居远距战地者,或有以为中国胜日本也,即能知其事,寔恐无爱国敌忾之心。苟如此,虽有人奋兴欲改革政治财务,岂可得哉?中国本
译中国论
法国人薄柳氏说:“当今中国政治家中最负盛名者,竟然游历欧美各国,这确实是当今世界的一大奇事。抛弃苟且偷安的习气,忘却唯我独尊的观念,经历万里洋海的行程,这难道是寻常的观赏风云景象吗?自从有人类以来,治理国家大事的政治家,到外国去考察的并不少,但没有人像这个人这样游历得奇特。难道这次游历足以使天下形势发生变异吗?还是能使中国改革其政治制度和文化习俗中的弊端呢?对于前程究竟有何种规划,自然应当详细论述。”
“中国建位于亚洲东部,人民聚集自古以来,其思想与行为未曾稍有改变,只是拘泥于古代的教义礼法以为能事,而蔑视外国人,不知道世界之外广阔,平日经历着成千上万次兴衰变化。如果与国家生计无关痛痒,就认为国情时尚茫然不知,又怎么能窥视他人呢?如果极端地来说,就不能称之为一个国家的国民。即使假称为一个国家的国民,也不能说是有国民的固定形态。为什么呢?因为内阁没有统御全国的力量,人民虽然有灾害却漠不关心,虽然有敌国外患,人民却视若无睹。如果这样,想要唤醒他们的睡梦以恢复其本然状态,大概是很困难的。”
“游历的大官,在谈话时总是依赖翻译,带着不精通欧洲语言的随从在西方各国徜徉,虽然身在欧洲,除了赴王侯大臣的招宴和观看军队操练外,未见其与中国有何不同。查看所带的行李有车马、食品、厨师等,又有亲近的侍从拥簇左右,究竟能看什么呢?见到欧美新奇的事物,究竟以什么眼光看待呢?恐怕不能理解国家人民的智慧能力存在于其中吧。除了军队枪支之外,恐怕没有什么其他的观感了。”
“从前俄国沙皇彼得怀抱宏图,想要挽回国运,游历欧洲,与中国游历的人员完全不同。彼得在法国和荷兰的时候,遣散随从,单身漂泊,穿着平民服装,凡是自己国家的习俗,全部摒弃,想要改变风俗。他所交往结交的人,不是王侯官吏,而是工艺技术之人。他认为王侯官吏智虑浅薄,本来不足以交谈,于是专心于工艺,自己充当工匠,又亲自从事铸造业,改名为彼得罗夫,进入圣彼得堡造船厂学习技艺。俄国沙皇自学这些技艺,是想在日后让西欧人学习俄国所做的。中国大员如果想要知道欧洲文明的精髓所在,何不减少随从和所带的各种器具,除了观看制造炮枪的地方外,也看看各种机械工场,接触数百位技术专家,从而扩大见识。又何不招聘他们并思考增进文明的方法,然后西方人将会说华人不仅留意凶器制造,而且注意工艺技术,西方自然因此都增加警戒。看来中国大员似乎未曾注意于此,像俄国沙皇那样的志向和行为,更是他们梦想不到的。不仅不能梦想俄国沙皇的志向和行为,而且有更加严重的情况呢?为什么呢?说:中国大员未曾想到前二十五年日本人的志向和行为。日本人曾经急切地采纳文明的利器,确实使欧美惊叹,而变革的速度之快,也使欧美产生畏惧,产生了警惕的念头。于是如今,从船舰枪支到法律制度,精通其精神原理的,也不止是二十年来所施行的措施,或者派遣优秀人才一同前往欧洲进入其学堂,或者学习其语言翻译其书籍,或者聘请外国人作为老师,或者编纂法典,惟恐文明难以赶上,所以才有今日的兴盛。中国大员巡游其左右,随从者大多不通欧洲语言,行李如山而至,带着车马器具、食品、牲畜等,那么我们几乎无法尽数言说。唉!中国大员这次出行,大家都认为是中国更始的开端,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竟然不效法俄国沙皇和日本人的准则,所得到的究竟在哪里呢?”
“欧洲各国则欢迎中国大员了。然而各国能使大员开发其智慧能力吗?使他知道热爱欧洲的文明吗?还是使他增长偷安姑息的想法而增加蔑视外国人的情感呢?我们不得而知。中国大员抵达德国时,恰逢日本山县大将也到达柏林,而德国人欢迎日本大将,不如欢迎中国大员那样优厚。其原因是什么呢?说:想要从中国获得大利。然而其效果在哪里呢?中国大员游历欧美,犹如在云中巡行,极其匆忙罢了。看来他们所观看的,也没有详细深思。既然如此,日后更改国政,也未必迅速。像前年的战败,大概唤醒了中国的懒梦,这不用说了。然而说能唤醒四万万人民,则未必。四万万人民,不可不称为一大国民,却不如文明国家的人民优秀。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谋求的生计,都是自私而非公同的。因此像中日之战,知道被日本打败的,四万万人中恐怕不过一半,而且居住远离战地的人民,有的甚至认为中国战胜了日本,即使能知道此事,实在恐怕没有爱国敌忾之心。如果这样,即使有人奋起想要改革政治财政,难道能成功吗?中国本”
富各种之利源,如煤及含金矿等物,其最著者也。然中国未解利用器机以为挖采焉。俄人怀雄志于此,非一日之故。今将启保护政策之端于中国,各国所同见也。今日俄国所以箝口而故为不理欧洲之纷纭者,▯欲专志于东方也。其雄志宏图,为俄人素愿,而将见之于事实也。夫西伯利亚路一事,洵为俄国性命所在,而其支路乃入中国之要地,其在大连湾乎?抑在旅顺乎?俄以为中国北部之指导惟在己国也。意者中国亦恐失欧美诸国之欢,而准诺诸国敷设路于中国之内。然中国亦于此间必有戒心焉。中国大员既巡历欧美,然以此一行为开文明之先,则误矣。何则?其所见以为惊异者,犹不出枪船舰之间,至各种器机工业,殆似未留意也。中国原不足畏,而其可畏者,盖在其能整备器机以兴各种事业耳。世人往往有以华人为爱乱者,是徒知成吉斯汗、木真等事迹而以概诸现时之中人也。中人岂好乱者哉?苟中人好乱,欲以西征欧洲,而俄人实居其北边为后顾之忧,则中人岂得转一步于西欧哉?或曰:华人移住欧洲、美渐多,而欧洲兵规不能制之,亦未可知。是殆杞人之忧耳。中人能为此,非磨以岁月,安能至此哉?然欧人何为拱手于此间,以任其所为?自非俄国以中人为臣妾,以助其虐,欧洲必无忧矣。虽中人西侵,不足以为念也。惟中人最可畏者,其在商情乎?中人本勤俭,粗食敝衣,有百折不挠之气,则利用其劳工,利用其积赀,以造各种货物,贱廉其货价,向欧洲输进,此等之货物,夫复何疑?意者亚人将来为我商务一大劲敌,必如美洲之于欧洲也。然则为欧洲产业家者,宜勤勉从事于制产,而赀主之与劳工能相亲和,无相抵牾,是为切要可知。异时必有此事矣。日本近今文化虽疾足进步,而其商务则犹▯▯矣。中国近时有欲采欧州工艺技术之意,非复往昔之可比。虽然,中人本狼顾慎重,其跻文明之域颇缓。抑欧洲日后之情形,将见竞强更剧。及此天未阴雨,宜收利于此富物饶利之国矣。
译丰富各类资源的利源,如煤及含金矿等物,是最为显著的。然而中国不懂得利用机械来进行挖掘开采。俄国人对此怀有雄心壮志,并非一日之故。如今将在中国开启保护政策的端倪,这是各国所共同看到的。今日俄国之所以缄口不言、故意不理睬欧洲的纷争,是想专心致力于东方。其雄心壮志和宏伟蓝图,是俄国人一向的愿望,并且将要在现实中得以实现。西伯利亚铁路一事,确实是俄国性命攸关所在,而其支线进入中国的重要地点,是在大连湾呢?还是在旅顺呢?俄国认为中国北部的指导权只在于自己。或许中国也担心失去欧美各国的欢心,从而允许各国在中国境内铺设铁路。然而中国对此也必定存有戒心。中国的大员既然已经巡视过欧美,如果将这一行为视为开启文明的先声,那就错了。为什么呢?他们所见到并感到惊异的,仍然不出枪炮舰船的范围,至于各种机械工业,几乎似乎没有留意。中国原本不足畏惧,而其可畏之处,大概在于能够整备机械以兴办各种事业罢了。世人往往认为华人喜爱动乱,这是只知成吉思汗、铁木真等人的事迹,从而一概而论现在的中国人。中国人难道是喜好动乱的人吗?如果中国人喜好动乱,想要向西征讨欧洲,而俄国人实际占据其北边作为后顾之忧,那么中国人岂能向西欧迈出一步呢?有人说:华人移居欧洲、美洲逐渐增多,而欧洲的军规不能制约他们,也未可知。这大概是杞人忧天罢了。中国人能做到这样,如果不经过岁月的磨砺,怎么能达到这一步呢?然而欧洲人为什么拱手让出此地,任凭他们作为呢?如果不是俄国将中国人当作臣妾,以助长其暴虐,欧洲必定没有忧患了。即使中国人向西侵扰,也不值得挂念。唯独中国人最可畏之处,大概在于商业情况吧?中国人本来勤俭,粗茶淡饭、破衣烂衫,有百折不挠的气概,那么利用他们的劳动力,利用他们的积蓄,来制造各种货物,压低货物价格,向欧洲输入,这样的货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或许亚洲人将来会成为我们商务的一大劲敌,必定像美洲之于欧洲那样。那么作为欧洲的产业家,应当勤勉从事于制造产品,而资本家与劳工能够和睦相处,没有相互抵触,这是至关重要且显而易见的。将来必定会有这样的事。日本近来文化虽然进步迅速,而其商务仍然……(原文此处有缺字)。中国近来有想要采纳欧洲工艺技术的意思,已不再是往昔可比。虽然如此,中国人本性谨慎多疑,其进入文明领域颇为缓慢。况且欧洲日后的情形,将看到竞争更加激烈。趁此天未下雨,应当在这物产丰富、利益丰厚的国家获取利益了。
论中国守旧党不如日本
刘桢麟
壮矣哉!日本之守旧党也。孝明天皇时,美、英、俄索十口通商,幕府主和,而德川齐昭之徒倡攘夷,以忤幕府,乃有戊午之狱,死者百余人。万延以后,藩之处士益倡为尊王以攘夷之说,乃有刺大老、攻使馆、杀朝臣之事,前者仆,后者继,呜呼,可谓坚矣,奇矣哉!日本之守旧党也。明治初年,大将军归政,长、萨士三藩,始而削幕籍,继而废封建,继而争遣藩士留学外国,继而大开外交,尽变西法。均一藩侯也,均一处士也,均一守旧党也。前后十余年间,顾相去悬绝如此,呜呼,殆人之性有异哉!刘桢麟曰:“能因时者谓之俊杰,执一意者谓之下愚。”日本三十年前,其厌恶异族而诋击西学,与中国同然,不过强藩巨室、浮浪处士,痛于王权之不振,思乘外交之间以覆幕府。至于幕府已亡,而知彝终不可攘,遂幡然变计,一意外交,与幕府当年无异,而其步趋西法,易服色,改正朔,视幕府主和之事尤重过之。然而国成中兴,遂以有今日,维新之治,善乎!黄君公度之言曰:“当时攘夷之论,要其所归,不在攘夷,而在尊王。尊王所以亡幕府耳。”呜呼,此其所以为守夫旧党也,此其所以为真守旧党也。中国之守旧党多矣,其见西人也,畏而恶之;闻西学也,唾而詈之;与谈朝事,则以为不可救药;论及新法,则以为世风日下。观其字字孤愤,听其言言痛哭,非不忠且悍也,与日本之守旧党未有异也。然而叩其所以能尊王、能保国、能御外侮、能救天下于累卵之危者,则与日本之守旧党何相反也?虽然,第以此而责若辈,若辈必不伏。受吾今且备举中国守旧之派,推其所以守旧之故,穷其所以守旧之獘,以告天下,虽质之斯人,当亦无辞焉。
其一为宋学之末流,古人明哲保身之语,最足为士夫藏身之计。今之谈洋务者,愤于已事,视中国之政教术业,几若无一当者,而言之过激,遂为此辈借口之媒。其下者自顾经世学一无所识,乃托于用彝变夏之说,诋诽西学。甚至得一洋物,见一洋人,阴羡之而阳嫉之,故为兢兢然以防其浼于焉者。乃清谈孔孟,袭尊王攘彝之迂论,誓志与西学为仇,否则洁身自好,汲汲焉求自免于过,几若一言不敢语,一步不敢行。其于富贵利达无所争,而天下事遂无复感慨以为己任。彼其托骨▯本甚尊,自以为主持道俗之关键,而世且号为君子,遂使因循苟且,养成今日不痛不痒、自私自利之世界。此固非宋儒所及料也,乃依于宋儒之流獘也。然此非吾之深文也,中日之役,主和者有人,主战者有人。洎夫马关定约,讼者纷纷。吾试问宋学诸公,能有攘臂疾呼,痛哭以争,如朱子之三谏和议不得当则罢职去者乎?有起以争者,方詈为处士横议矣。吾是以知诸公之必不能也。宋学者曰:“今中国之獘,由于人心之不正;人心之不正,由于见异思迁。”吾试问今日之中国,不教不养,而第衍诚意正心之虚论,日执人而责之,遂使国势可安,风俗可治乎?吾又以知诸公之必不能也。然此尚曰已事,请言其迫近者。今日外交大开,通商之口遍于内地,拒之既不能,置之后不可。向使诸公身为疆吏,当通商要区,或衔命办交涉,事上迫公义,下顾名位,其能委而卸之乎?不能委之,其能我行我法,挟强负固以驭西人乎?偶一蹉跌,外召侵侮,内误国家,将能不任其咎乎?吾又以知诸公之必不能也。孟子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天下势所不敌者,理反为之屈。我既不能与之角逐,而彼所恃以陵我者,我正当师其所长以为伸雪之地,顾日悻悻然羞之曰:彝也彝也,而不知拘迂自守,俯首受侮,以贻天下国家之害者,其羞为更不可言耶?此则可为太息者也。
其一为自保权利之计。中国今日政之不善,教之不振,虽騃竖蒙孩,靡不知之。然而同光之间,始言变法矣,而竟有法越之役。法越之后,益言变法矣,而有中日之役。中日以来,殆今数年矣。其倡言变
译论中国守旧党不如日本
刘桢麟
真是壮烈啊!日本的守旧党。孝明天皇时期,美国、英国、俄国要求开放十个口岸通商,幕府主张讲和,而德川齐昭等人倡导排斥夷狄,因违背幕府意志,于是发生了戊午年大狱,死了一百多人。万延年间以后,各藩的处士更加倡导尊王以排斥夷狄的学说,于是发生了刺杀大老、攻打使馆、杀害朝廷大臣的事件,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接着起来,唉,可以说坚定啊,奇特啊!日本的守旧党。明治初年,大将军归还政权,长州、萨摩等三藩,起初削去幕府名籍,接着废除封建制度,接着争着派遣藩士出国留学,接着大力开展外交,完全改变采用西方制度。都是同样的藩侯,都是同样的处士,都是同样的守旧党。前后十几年间,却相差如此悬殊,唉,大概人的本性有差异吧!刘桢麟说:“能顺应时势的人叫做俊杰,固执一己之见的人叫做下愚。”日本三十年前,他们厌恶异族而诋毁攻击西学,与中国一样,不过是强大的藩镇、豪门巨室、游荡的处士,痛心于王权的衰微,想趁着外交的间隙来推翻幕府。至于幕府已经灭亡,知道夷狄终究不可排斥,于是毅然改变计策,意外地转向外交,与幕府当年主张讲和没有不同,而他们追随西方制度,改变服饰颜色,改正历法,比幕府主张讲和的事情更加重视。然而国家成就中兴,于是有了今天,维新的治理,好啊!黄公度先生说:“当时排斥夷狄的议论,究其归宿,不在于排斥夷狄,而在于尊王。尊王是为了灭亡幕府罢了。”唉,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守旧党的原因,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真正的守旧党的原因。中国的守旧党很多,他们见到西方人,害怕而厌恶;听到西学,唾弃而辱骂;和他们谈论朝政,就认为不可救药;讨论新法,就认为世风日下。看他们字字孤愤,听他们言言痛哭,不是不忠诚且强悍,与日本的守旧党没有不同。然而追问他们能够尊王、能够保国、能够抵御外侮、能够拯救天下于危如累卵的境地,却与日本的守旧党多么相反啊!虽然如此,仅仅以此责备他们,他们一定不服。我暂且详细列举中国守旧的派别,推究他们守旧的原因,穷尽他们守旧的弊端,来告诉天下人,即使质问这些人,他们应当也没有借口。
第一类是宋学的末流,古人明哲保身的言语,最足以作为士大夫藏身之计。现在谈论洋务的人,愤慨于既成事实,看待中国的政治教化学术事业,几乎好像没有一样得当的,而言论过于激烈,于是成为这类人的借口。其中下等的自顾经世之学一无所知,于是托辞于用夷变夏的说法,诋毁诽谤西学。甚至得到一件洋物,见到一个洋人,暗中羡慕而表面嫉妒,故意战战兢兢地以防备被污染。于是清谈孔孟,袭用尊王攘夷的迂腐言论,发誓与西学为仇,否则洁身自好,急切地寻求免于过错,几乎好像一句话不敢说,一步路不敢走。他们对富贵利达无所争夺,而天下事于是再也没有感慨以之为己任。他们依托的根基本来很尊贵,自以为主持道义风俗的关键,而世人且称他们为君子,于是使得因循苟且,养成今天不痛不痒、自私自利的世界。这固然不是宋儒所能料到的,却是依附于宋儒的流弊。但这不是我深文周纳,中日战争时,主张讲和的有人,主张战争的有人。等到马关条约签订,诉讼纷纷。我试问宋学诸公,能有捋袖疾呼,痛哭力争,像朱子三次谏言和议不当就罢职离去的吗?有起来争辩的,反而被骂为处士横议。我因此知道诸公一定不能。宋学者说:“现在中国的弊端,由于人心不正;人心不正,由于见异思迁。”我试问今天的中国,不教育不培养,而只推衍诚意正心的虚论,每天拿着人责备,于是能使国势安定,风俗治理吗?我又知道诸公一定不能。但这还说已发生的事,请说迫近的事。今天外交大开,通商的口岸遍布内地,拒绝既不能,放置之后也不可以。假使诸公身为边疆官吏,处在通商要地,或者奉命办理交涉,对上迫于公义,对下顾念名位,他们能推卸责任吗?不能推卸,他们能我行我素,倚仗强大固执己见以驾驭西方人吗?偶然一次挫折,对外招致侵侮,对内误害国家,将能不承担罪责吗?我又知道诸公一定不能。孟子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接受命令,这是断绝事物啊。”天下势力不能匹敌的,道理反而为之屈服。我既然不能与他们角逐,而他们所倚仗来凌辱我的,我正当学习他们的长处作为伸雪耻辱的地方,却每天愤愤不平地羞耻地说:夷狄啊夷狄啊,而不知道拘泥迂腐自守,俯首受侮,从而给天下国家带来祸害的,他们的羞耻更不可言说啊!这真是可叹息的。
第二类是自保权利之计。中国今天政治不好,教化不振,即使是愚钝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的。然而同光年间,开始谈论变法了,却竟然发生了法越战争。法越战争之后,更加谈论变法了,却发生了中日战争。中日战争以来,到现在几年了。那些倡导
法者,如鳞如鲫,项背相望。而问所以果行变法之事,则概乎未有见也。且夫中国积弱之本原,岂不在人才之乏绝哉?然欲得人才,必变学术;欲变学术,必尽举其旧学之天下而弱中国者权陷而廓清之,乃可以为治。则帖括考拘、词章之学,其不可以复尊也,明矣。不可以复尊,然今之号称士夫,将以任中国变法之事者,其不受治于帖括考拘、词章之内者,曾有几人也?帖括词章,无论矣。且言考拘之事,其咬文嚼字,琐碎笺疏,竭终身精力以从事于声音训诂之中,方且自命通人,忽然令屏而弃之,其不忍割也,容能已乎?且利禄之路,藉是以求,如前说是,必捐弃故技,更受要道,恐后来居上,彼将长此废弃而不复用也。呜呼,其操心诚苦矣,其虑患诚周矣。虽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圮室之余,必无全栋。彼之固守旧学者,今日尚不知其无用,而哓哓然自为尊大,是大愚也。知其无用,而犹欲坚忍保全之,以坐视国家之不救,而己亦同受其獘,是不特愚,且大不忠也。夫变法者,天下之公理,万国之所同也。我而不变,人将变之。必俟他人之来变,而始决然改计,是犹远行共道,不急问津,姑冥心以直往,其丧失而无归也,必矣。
译法律条文,如同鱼鳞和鲫鱼般密集,前后相接。然而询问真正推行变法的具体措施,却一概没有见到。况且中国积弱的原因,难道不在于人才的匮乏吗?然而想要得到人才,就必须改变学术;想要改变学术,就必须将那些旧学中危害天下、削弱中国的弊端彻底清除,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那么,八股取士的僵化学问和辞藻华丽的文学,显然不能再被尊崇了。既然不能再被尊崇,然而当今号称士大夫、将要承担中国变法重任的人,不受八股取士和辞章之学束缚的,又有几个呢?八股和辞章,不必说了。再说考据之学,那些咬文嚼字、琐碎注释,耗尽终身精力从事于声音训诂之中,还自命为通达之人,如果突然让他们摒弃这些,他们不忍心割舍,难道能停止吗?况且利禄之路,凭借这些来谋求,如果按照前面的说法,必须抛弃旧有的技能,转而学习重要的道理,恐怕后来者居上,他们将会长期被废弃而不再被任用。唉,他们的用心确实辛苦,他们的顾虑确实周全。虽然如此,倾覆的鸟巢之下,哪有完好的鸟蛋?倒塌的房屋之余,必定没有完整的栋梁。那些固守旧学的人,今天还不知道它的无用,却喋喋不休地自认为尊贵伟大,这是极大的愚昧。知道它无用,却还想坚持保全它,坐视国家无法挽救,自己也一同遭受祸害,这不仅是愚昧,而且是大不忠。变法,是天下的公理,各国所共同遵循的。我们如果不改变,别人将会改变。一定要等到别人来改变,才决然改变计划,这就像远行同走一条路,不急着问路,只是盲目地直行,必然迷失方向而无归处。
其一,利害之见太明。今之谈变法者,习见乎西人已成之效,以为前事可师,直欲一蹴以几于治。而通人才士,且日日张论,发世界之公理,或不免有陈义之太高而迂。闻隘见之徒,偶一相闻,鲜不惊而咋舌。故每兴一新法,则保持禄位者有恶不便己之嫌,畏葸偷安者有言多成少之虑。甚且明知其有益,而诿于前事之败以为鉴,如铸币、开矿之事是也。畏其难而不任,则托于小民之不便以为辞,如路、小轮之议是也。然此犹曰▯疑于先,举行于后也。若夫变科举,此自强之本源也;而以为▯于成法,开学会、植学之诸基也;而以为大干例禁,设议院、上下之相通也;而以为侵于君权。凡此庶政,更仆难数。古人有言曰:“害不十,不变法。”又曰:“利多而害少,则为之。”今明知其利,而必▯▯观望,以流獘为防。夫獘诚可防,然天下事固有不防獘而獘不生,愈防獘而獘愈生者。曷不观西人文网宽弛,与民同权,而蒸蒸富强,日不可遏乎?中国之防獘诚密矣,然国纪颓弛,吏治墨黩,民俗顽元▯广,此其防獘与不防獘显殊,而得利与得害之相差何颠错若斯之甚也!今天下方病殆矣,三年蓄艾,唯恐不及;千里求医,靡或辞劳。医既得矣,方既具矣,而主者犹斤斤驳诘以难之,是固不可解也。亡其甚矣。其一,习于世俗之见,妄自尊大。中国今日之人,四百兆,其未尝读书明理者无足数,而其号称衿缨、居四民之首者,实亿兆有余。然而其中迂谬瞀者,殆不可以数计。何也?夫人见识之高卑,视其志趣之广狭。今之所谓士者,其目光心力虽极大,不能出于身家之外,故其持论发议,常有令人不可向迩之势。吾尝见有世家清裔,俨然绅宦闻人,谈西学不信,裂奋争甚,乃至于斗殴,此其愚悍之质,诚可笑而可悯。然此犹谓不解事之人,固应尔。若夫讲席大师,固居然学。子之表率,朝廷之备才也。而犹复嚣然自大,动曰:“八股之学必不可废,彝狄之俗不能乱华。”其愚者乃更谓:“寡不敌众,邪不敌正。西人之炮械虽精,吾中国终必有出而灭之者。”至于儒教之大宗,已岌岌乎欲坠,彼犹谓外国尊崇,有建庙延师之举,吾教将以光大也。▯天下之大,而谈时务者,此种人十居其五,似守旧而实非守旧。彼其慨谈时事,盛气陵人,初见者几或以为忠愤之可嘉。然而西国之方名且未能辨,中国之掌故亦未或闻,而徒闻风臆揣,信口乱道,遂使谬种相传,成为风气。呜呼!天下之事方急,而此等非明非昧、矜愚饰智之徒,乃触目而皆是,岂不恫哉?然使其愤激国耻,迫而为是慷慨不平之语,斯犹可也。然而廉耻不立,徒为大言,推其流獘:小之倡为瞽说,足以挠新法之行;大之闹教抗官,足以贻国家之害。其甚者,见利则逝,见使则奋,国家有败则因而挺之矣;君上有患则立而观之矣;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呜呼!其祸害可胜言欤?
虽然是数端者,亦不能尽为守旧党咎也。天下之势,以积而成。诸天之积,以诸星地球;诸星地球之积,以流质起点。其积之也,莫不以渐而其浸淫推衍,遂铸就千万亿兆年之世界,而莫知所自来。匪特莫知所自来,直以为有生自然之理耳。中国之人心风气,以今日而上等诸数百年及数千年,岂不谓其迁变相去之远,不可以道里计?不知自其陈观之则然而推其究竟,则固有未尽然者也。何也?中国今日之士习,固非有人焉起而率之也,而其不振也若此,是岂人之性使然哉?▯尝反复于其故矣。孔子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儒者立教之初,其宗旨莫不以救天下为主,而其责必之于士。▯士气者,风俗之引;而气节者,又士气之起点。起点之差,引未有不失者也。自老杨二氏之学出,首倡为己之说。老子一书,皆为自私自利之学。一则曰:「知其雄,守其雌」;再则曰:「不敢为天下先」。而杨氏至于「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
译第一点,对利害的见识太过分明。如今谈论变法的人,习惯于看到西方人已经取得的成效,认为前人的经验可以效法,只想一举成功以达到大治。而通达的人才和士人,又天天张扬议论,阐发世界的公理,有时不免有义理太高而迂阔的弊病。见识浅陋的人,偶尔听到这些言论,几乎没有不惊恐得咋舌的。所以每当推行一项新法,那些想保持禄位的人就有厌恶不便自己的嫌疑,那些畏缩偷安的人就有言语多而成效少的顾虑。甚至明明知道有益,却推托以前失败的事情作为借鉴,像铸币、开矿的事情就是这样。畏惧困难而不肯承担,就借口小民不便作为说辞,像铁路、小火轮的提议就是这样。然而这还可以说是先怀疑,后实行。至于变革科举,这是自强的根本;却认为违背成法;开设学会、奠定学术的基础;却认为大大触犯禁令;设立议院、使上下相通;却认为侵犯君权。凡是这些政务,数不胜数。古人有话说:“害处不到十分,就不变法。”又说:“利多而害少,就去做。”现在明明知道有利,却必定犹豫观望,把防止弊端作为防备。弊端确实可以防止,然而天下的事情本来有防止弊端而弊端不产生,越防止弊端而弊端越产生的情况。为什么不看看西方人文网宽松,与百姓同权,而蒸蒸日上富强,日益不可阻挡呢?中国防止弊端确实严密,然而国家纲纪颓废松弛,官吏治理贪污腐败,民俗顽固愚昧广泛,这防止弊端与不防止弊端明显不同,而得利与得害的相差为什么颠倒错乱到如此厉害!如今天下正病危,三年积蓄艾草,唯恐来不及;千里求医,没有人推辞辛劳。医生已经找到,药方已经具备,而主持者还斤斤计较地驳斥诘难来刁难他,这本来是不可理解的。灭亡的危机太严重了。第一点,习惯于世俗的见解,妄自尊大。中国现在的人,四亿,其中没有读过书明白道理的不足数,而那些号称士绅、居于四民之首的人,实际上有一亿多。然而其中迂腐谬误昏庸的人,几乎不可胜数。为什么呢?人的见识高低,看他的志趣广狭。现在所谓的士人,他们的目光心力虽然极大,不能超出身家之外,所以他们持论发表意见,常有让人不敢接近的气势。我曾见过有世家清高的后裔,俨然绅士宦官名人,谈论西学不信,激烈争论非常厉害,以至于斗殴,这种愚昧强悍的本质,确实可笑又可悯。然而这还可以说是不懂事的人,本来应该这样。至于讲席大师,本来当然是学问的表率,朝廷的储备人才。却仍然嚣然自大,动不动说:“八股之学必不可废,夷狄之俗不能乱华。”愚昧的人更说:“寡不敌众,邪不敌正。西方人的炮械虽然精良,我们中国最终一定有出来消灭他们的人。”至于儒教的大宗,已经岌岌可危快要坠落,他们还认为外国尊崇,有建庙延请老师的举动,我们的教将因此光大。天下之大,谈论时务的人,这种人占十分之五,似乎守旧而其实并非守旧。他们慷慨谈论时事,盛气凌人,初次见到的人几乎或许认为忠愤可嘉。然而西方的国名尚且不能辨别,中国的掌故也没有听说,只是听风臆测,信口乱说,于是使谬种相传,成为风气。唉!天下的事情正紧急,而这些非明非昧、矜持愚昧掩饰智慧的人,触目皆是,难道不痛心吗?然而如果使他们愤激于国耻,被迫说出慷慨不平的话,这还可以。然而廉耻不立,徒然大言,推究其弊端:小的倡导盲说,足以扰乱新法的实行;大的闹教抗官,足以贻害国家。更严重的,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使唤就奋起,国家有败绩就趁机挺进;君上有患难就站立观看;有便利自身的事情就欺卖获利。唉!祸害哪里说得完呢?
虽然是这几端,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守旧党。天下的形势,是积累而成的。诸天的积累,由诸星地球构成;诸星地球的积累,由流质起点构成。它们的积累,没有不是逐渐的,而浸淫推衍,于是铸就千万亿兆年的世界,而不知道从哪里来。不仅不知道从哪里来,简直认为是有生自然的道理。中国的人心风气,从今天向上追溯数百年及数千年,难道不是说其变迁相差之远,不能用里程计算吗?不知道从陈旧的观念看是这样,而推究其究竟,则本来有不尽然的地方。为什么呢?中国现在的士风,固然不是有人起来率领他们,而他们不振作到这种地步,这难道是人的本性使然吗?我曾经反复思考其原因。孔子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的,没有求生以害仁的。”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儒者立教之初,其宗旨没有不以救天下为主的,而其责任一定归于士。士气,是风俗的引导;而气节,又是士气的起点。起点的偏差,引导没有不失误的。自从老子杨子二氏的学说出现,首先倡导为己之说。老子一书,都是自私自利的学问。一则说:“知其雄,守其雌”;再则说:“不敢为天下先”。而杨氏至于“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
此风一倡,深入人心,其流毒遂至于后世。夫老杨之学,儒者亦既辞而辟之矣。吾何以谓流毒于后世也?▯人生不能无欲,有欲则不能不为己。为己则虽极小如饮食细故,虑无有舍其便而趋于不便者。此固含质而生,而亦人情所同也。人既有是本质,而老杨自私之学乃如人情而起,故不待教而能。而人之老于世故,巧于藏身者得所师法,更推广之,深勘之以善其揣摩之术。▯人之情,顺者也。儒者教之以为人,是逆之矣。老杨教之以为己,是顺之矣。逆之必难行,顺之必乐就。如水就下,犹兽走圹。故迁流所至,虽以汉武时儒学昌明,罢黜百家,终不能断老杨之根孽,而其教且以不传而愈大。至于今日,世变日亟,种族难保,而人心颓靡,畏难苟安,其稍上者阅历既久,熟血销磨,断不肯鬻身以殉世。其下者则借口于不可为,而乘藉便利,但图饱其欲壑,故天下之破败裂,坐是以成者,▯非一朝一夕之故,而儒者遂以无用闻于天下,而不知实老杨之学有以播之种,而灌之毒也。
译这种风气一旦倡导,便深入人心,其流毒于是延续到了后世。老杨的学说,儒家学者也已经加以辞让和驳斥了。我为什么说它对后世有流毒呢?〇人活着不能没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不能不为自身考虑。为了自身,那么即使是像饮食这样细微的小事,也绝不会舍弃便利而趋向不便。这本来是禀受天质而生就的,也是人情所共有的。人既然有这种本质,而老杨自私的学说又顺应人情而产生,所以不需要教导就能做到。而那些世故圆滑、善于藏身的人找到了效法的榜样,进一步推广它,深入钻研以完善他们揣摩人心的手段。〇人的本性,是顺从私欲的。儒家教导人们要为人(利他),这是逆着本性;老杨教导人们要为己(利己),这是顺着本性。逆着本性必然难以实行,顺着本性必然乐于接受。就像水向下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所以随着时势变迁,即使到了汉武帝时期儒学昌明,罢黜百家,最终也不能斩断老杨学说的根孽,而且他的学说反而因为不公开传授而更加扩大。直到今天,世道变化日益紧迫,种族难以保全,而人心颓废萎靡,畏惧困难苟且偷安,其中稍微上层的人阅历既久,血气消磨殆尽,决不肯牺牲自身来殉道救世。下层的人则借口说事情不可为,而乘便利用,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天下的破败分裂,坐视其形成,〇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而儒家学者于是以无用闻名于天下,却不知道实际上是老杨的学说播下了种子,并灌注了毒害。
不惟是中国二千年之政术皆为王者一家而设,其措施经营之非有所特异,而其箝制压抑之术寔积重于隐微,故后代沿前代之术,后代又沿后代之术,辗转相师,变本愈厉,而王者或知之,或并不自知之。至于服领衿缨之徒,惟有喁喁沬沬于文网之中,束手钳舌而不敢动。▯势力之重积为风气,风气之久成为义理,童而习闻,壮而率守,虽举天下至小极纤之事,虑无不自设一名分度量以圈限之。至于今,虽时变之已急,国势之已殆,仍日循循于圈限之中,至于误国,至于误天下,至于自误,而不肯稍变,乃反嚣然自解曰:“义理固当如是也。”呜呼!使起二千年造政术之王者而告之,应无不哑然失笑,且恨不能取而变之也。又不独此也,中国今日之不守旧者非不多矣,内之有同文方言,之外之有出洋学习之徒,固国家诸以待维新者也。而昔年之役若此,是其效既矣。然第曰无效犹可也。夫今之谓为西学者,大抵于中国义理之学绝未讲求,而一入洋场即大更面目,一则怵于西人富强之威,而尽弃其所据,直欲举中国二千年之儒教,亦以彼中所尚者代之;一则出洋肄习粗有所得,而所得者亦不过语言文字之末,乃轻藐中国,肆口詈骂,而于中国之政教术业实惯然未知也;一则通西学借以贡媚西人,为衣食之计,既有所凭恃,则欺压同类,父母之邦且不顾惜。至于中外有故,则卖国以媚敌,闻风而先遯。呜呼!中国而日言变法,日言西学,而所谓变法与西学者,乃多出于此数种人,嗜利无耻,乱种蠹国,是不特不足以强中国,直可以亡中国而有余耳。此何怪守旧者之抵其隙而执其口,且发愤积怨,痛诋西学为无用也。
凡兹因缘,其积渐或在数千年以前,或在数十年之顷。坐是锢于旧习,惩于故辙,坐危亡,莫肯奋发。士习日颓,风气日堕。其即有出而兴作者,亦不过刚愎昏塞之人,或权术黠诈之辈。其事既不能举,而天下人亦重以新法为咎病。呜呼!是岂中国不可为哉?中国之人真不日本若哉?然欲救中国而无愧日本,将何如?则请为三言以断之:曰以国为种核,以士气为萌芽,以合为培植。夫日本当日之攘彝,不过其处士忧国之心愤激而发;而一夫提倡,所在风靡。至于膏萧斧,触密网,一往不顾,视死如归。故山县昌贞、蒲生君平之流,靡不悲愤著书,歌泣国难。而高山正之乃有泣癖之名。语王室式微则泣,闻边防有警则泣,访南朝诸将之迹则泣,谈忠臣孝子、节妇义仆之事则泣。其慷慨激烈,出于性生。其国之殷,士气之壮,人心之固,如此故其国浡然兴盛,非无故也。中国今日之不振,士人实当坐其咎。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种族之华,能无非类之▯▯具?君父之患,宁非臣子之辱?如其以存中国为心,则虽倡言守旧,吾不以责之也。如不以存中国为心,则虽日言变法,日事西学,适足为外人先路之导耳,奚论守旧?夫日本之退还辽东,犹设立记念会,以为千古未有之辱。而堂堂中国,二千年文明之教,数十万衿之士,乃腼然相视,恬不知耻。举数十年偿割地、失权、辱国之事,漠然不思所以振涤之,其谓之何哉?孔子曰:“人而无耻,不知其可。”“立国而无耻,乌可以为国也?”必使人人有破釜沈舟之志,有卧薪尝▯之谋。士气一倡,人心自合。天下之势,散则必败,合则必成。书曰:“予有臣三千,惟一心。”此武王所以诛纣也。今与天下士言变法,虽唇焦舌敝,闻者非曰人微言轻,则曰无权无勇。诗曰:“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呜呼!伊川之发。已充斥于门堂学校之林,无所容于弦诵。大势岌岌,朝不及夕。犹复委心任运,人相委卸。吾恐四百兆衣冠之种,其不沦陷者几希矣!
论自强以开民智为先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之意也。古昔圣皇神灵首出,劳心焦思,惟以利泽及民为念。尧让天下于许由,不顾而去,非薄天下而不为,不堪其忧勤也
译不仅中国两千年的政治权术都是为帝王一家所设计,其施政经营并无特别之处,而且其钳制压抑的手段实在积重难返、隐微深重,所以后代沿袭前代的权术,后代又沿袭后代的权术,辗转相师,变本加厉,而帝王有时知道,有时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至于那些身穿儒服、佩戴冠带的读书人,只能在文网的束缚中低声附和、随声应和,束手束口而不敢有所行动。〇权势的积累形成了风气,风气的长久延续成为了义理,从小耳濡目染,成年后便遵循遵守,即使是天下最微小琐碎的事情,也无不设定名分度量来限制它。直到今天,虽然时局变化已经紧迫,国家形势已经危险,仍然日复一日地遵循着这些限制,以至于误国,以至于误天下,以至于自误,却不愿稍作改变,反而高声自我辩解道:“义理本来就应该这样。”唉!如果让制定这两千年政治权术的帝王复活并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哑然失笑,并且恨不能取而改变它。不仅如此,中国今天不守旧的人并非不多,国内有同文方言之士,国外有出洋学习的人,本来是国家依靠他们来维新图强的。然而前年的战事如此惨败,其效果已经显现了。然而只说无效还可以。如今所谓学习西学的人,大多对中国义理之学完全没有研究,一旦进入洋场就大大改变面目,一方面畏惧西方人富强的威势,而完全抛弃自己的立场,甚至想把中国两千年的儒教,也用他们所崇尚的东西来替代;另一方面出洋学习稍有收获,而所获得的也不过是语言文字的末节,于是轻视中国,肆意辱骂,而对中国真正的政教术业实际上茫然无知;还有一类人通晓西学借以讨好西方人,作为谋生之计,既然有所凭借,就欺压同类,连父母之邦都不顾惜。至于中外发生变故,就卖国讨好敌人,闻风而先逃跑。唉!中国天天谈论变法,天天谈论西学,而所谓变法与西学的人,大多出自这几种人,嗜利无耻,祸乱种姓,损害国家,这不仅不足以使中国强大,简直足以使中国灭亡还有余。这有什么奇怪守旧者抓住他们的漏洞而堵住他们的嘴,并且发愤积怨,痛骂西学无用呢。
所有这些因缘,其积累渐变可能在数千年以前,也可能在数十年之间。因此被旧习禁锢,被故辙惩戒,坐视危亡,没有人肯奋发。士风日益颓废,风气日益堕落。即使有出来兴作的人,也不过是刚愎昏塞之人,或是权术狡诈之辈。事情既然不能成功,而天下人也更加把新法当作祸患。唉!这难道是中国不可为吗?中国人真不如日本人吗?然而想要拯救中国而不愧对日本,该怎么办呢?那么请用三句话来断言:说以国家为种核,以士气为萌芽,以团结为培植。日本当时的攘夷,不过是其处士忧国之心愤激而发;而一人提倡,到处风靡。至于膏萧斧,触密网,一去不顾,视死如归。所以山县昌贞、蒲生君平之类,无不悲愤著书,歌泣国难。而高山正乃有泣癖之名。谈到王室衰微就哭泣,听到边防有警报就哭泣,探访南朝诸将的遗迹就哭泣,谈论忠臣孝子、节妇义仆的事迹就哭泣。其慷慨激烈,出于本性。其国家的殷实,士气的壮盛,人心的坚固,如此所以其国勃然兴盛,并非没有原因。中国今天的不振,士人实在应当承担其罪责。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虽贱,也有责任”。种族的华贵,能没有非类的〇〇吗?君父的患难,难道不是臣子的耻辱吗?如果以保存中国为心,那么即使主张守旧,我也不责备他。如果不以保存中国为心,那么即使天天谈论变法,天天从事西学,正好成为外人的先导,何谈守旧?日本退还辽东,还设立纪念会,作为千古未有之辱。而堂堂中国,两千年的文明教化,数十万儒生,却羞惭地相互对视,恬不知耻。列举数十年赔偿割地、失权、辱国之事,漠然不考虑如何振涤,这能说什么呢?孔子说:“人而无耻,不知其可。”“立国若无耻,怎么能成为国家呢?”必须使人人有破釜沉舟之志,有卧薪尝〇之谋。风气一旦倡导,人心自然聚合。天下之势,散则必败,合则必成《书》说:“我有臣三千,只有一颗心。”这是武王所以诛纣的原因。现在与天下士人谈论变法,即使唇焦舌敝,听者不是说人微言轻,就是说无权无勇。《诗》说:“邦人诸友,不肯念乱,谁无父母?”唉!伊川之发。已经充斥于门堂学校之林,无处容于弦诵。大势岌岌可危,朝不及夕。仍然委心任运,人相委卸。我恐怕四亿衣冠之种,其不沦陷者寥寥无几了!
论自强以开民智为先
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天下有道,庶人不议的意思。古昔圣皇神灵首出,劳心焦思惟以利泽及民为念。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不顾而去,并非轻视天下而不为,而是不能忍受其忧勤
。大舜受禅,垂拱无为,择贤任职,执简驭繁,一人智而薄海皆愚,耕田凿井,同游熙皞之天,猗欤休哉,何其盛也!是故尧舜之世,不传子而传贤。神禹有以天下为私之见遂起,德衰之讯于是乎变,揖让为征诛,而篡弒之祸,史不绝书。圣人忧之,特作《春秋》一书,垂戒将来。然空文虽切,终不能遏窥神器之萌,窃者诛,窃国者侯。创业之君,莫不尊号太祖,上配皇天。成败论人,青史所载,良足慨矣。封建之朝,各君其国,各子其民,似有公天下之概,而不知适以共主自私其后嗣。伯王搂伐,七雄兼并。秦始皇奋其雄,毕六王而一四海。焚诗书以愚黔首,销兵器,堕名城,以弱天下。偶语者弃市,诽谤者族灭。改封建为郡县,其经画宇宙诸大端,较诸三代哲王制礼作乐、悬书读法之政,似有仁暴之分,而兴亡亦因之。究其子孙帝王传诸无穷之心,则一也。嗣是以后,赵太祖销方镇之权,收利财之柄,令文臣知州事,而州郡削弱,致女真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徽钦见虏北去,南渡而还。元兵大起,望风溃败,而宋以亡。明太祖猜忍愈甚,功臣率受诛夷,富民每多籍没,又逞其私智,以八股愚天下之士人,而驱入于无用之途。服官以后,所习非所用,受幕书差役之颠倒而不知。迨「纸糊棺材」之诮起,「八股朋友」乃公送大明江山一座矣。此皆已然之事,可为炯鉴。然犹可曰:「大一统之天下,非此不足以长治久安也。」草泽英雄辍耕太息,揭竿斩木,变起潢池。大扺豪侠雄杰之材,必有观衅而动之思,孰若蚩蚩愚氓一任国家愚弄哉?夫民气驯谨柔懦,在上者固有惟所欲为之便,第当此通商之世,五大洲强国环伺而起,既不能闭关守严,立中外夷夏之防,而犹泥防制百姓,古法不思变革,设有外侮,何以应之?兴言及此,可为寒心。余与西官论及上年之败,以为文武官不得其人,文臣贫劣,武员怯惰之过。西官笑曰:“非也,此皆中国百姓无用之过也。试以极小者证之:凡西人类能执业作字,华人则百人中不过三五人,其明白通畅及谙悉时务者,千人中仅一二人而已。此皆不学之过也,安得不愚?愚则弱矣,岂曰能强?且抑制武员太过,蠢拙粗鲁,原属可憎,然亦不重武之所致,安望其临戎制胜乎?若西人则无不识字之武臣,工作之人。华人每有鄙夷之念,往往仅资糊口,安望其机巧日增,以便民用乎?若西人则从无不读书之工匠,学与不学之间,而智愚遂判若天渊。即国势之强弱,亦莫不始基于此。故自强之本,当先开民之智,否则不免见轻于外人,而视若鱼肉刀俎随之矣,可不惧哉!”
译大舜接受禅让,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选拔贤能担任官职,以简驭繁。一人智慧而四海皆愚,百姓耕田凿井,共同生活在太平盛世之中,多么美好啊,何其兴盛!因此,尧舜的时代,不传位给儿子而传位给贤人。神禹产生了将天下据为己有的念头,于是德衰的征兆由此产生,揖让变成了征伐,篡位弑君的祸乱,史书上记载不绝。圣人对此感到忧虑,特意撰写《春秋》一书,作为后世的警戒。然而空泛的文字虽然恳切,终究不能遏制觊觎皇位的萌芽,窃取政权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开国的君主,无不尊称为太祖,向上配享皇天。以成败论人,青史所载,实在令人感慨。封建时代的朝廷,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养育自己的百姓,似乎有公天下的气概,却不知道这恰恰是让共主自私地庇护其后代。霸主征伐,七雄兼并。秦始皇奋发其雄才,消灭六国而统一四海。焚烧诗书以愚弄百姓,销毁兵器,毁坏名城,以削弱天下。私下议论的人被处死示众,诽谤的人被灭族。将封建制改为郡县制,其规划天下的各项重大举措,与三代哲王制礼作乐、颁布法律的政策相比,似乎有仁暴之分,而国家的兴亡也因此不同。探究其子孙希望帝位传承无穷的心意,则是一样的。此后,宋太祖削弱藩镇的权力,收回财政的大权,命令文臣管理州务,导致州郡力量削弱,致使女真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徽宗、钦宗被俘北去,朝廷南渡返回。元军大举进攻,宋军望风溃败,宋朝因此灭亡。明太祖猜忌残忍更加严重,功臣大多被诛杀,富户常常被抄没,又施展其私智,用八股文愚弄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走入无用的道路。做官以后,所学非所用,受幕僚和差役的颠倒蒙蔽而不知。等到“纸糊棺材”的讥讽兴起,“八股朋友”便公然送掉了大明江山。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可以作为明鉴。然而还可以说:“大一统的天下,不这样不足以长治久安。”草泽中的英雄停止耕作叹息,揭竿斩木,变乱起于潢池。大概豪侠雄杰之才,必定有见机而动的想法,哪里比得上愚昧的百姓任由国家愚弄呢?百姓驯服谨慎柔懦,在上位的人固然有随心所欲的便利,但当今是通商的时代,五大洲的强国环伺而起,既然不能闭关严守,建立中外夷夏的防线,却仍然拘泥于防范控制百姓,不思变革古法,如果有外敌侵犯,如何应对?说到这里,令人寒心。我与西方官员谈论到去年的战败,认为是文武官员不得其人,文臣贫弱,武员怯惰的过错。西方官员笑着说:“不对,这都是中国百姓无用的过错。用极小的例子来证明:凡是西方人都能从事职业、写字,中国人则一百人中不过三五人,其中明白通畅及熟悉时务的人,一千人中仅有一二人而已。这都是不学习的过错,怎么能不愚昧?愚昧就弱了,怎么能说强大?而且抑制武员太过,蠢笨粗鲁,原本就令人厌恶,但这也是不重视武备所致,怎么能指望他们临阵制胜呢?如果西方人则没有不识字的武臣,从事工作的人。中国人常有鄙夷的念头,往往只够糊口,怎么能指望他们机巧日益增加,以便利民用呢?如果西方人则没有不读书的工匠,学与不学之间,智慧与愚昧便判若天渊。即使国家势力的强弱,也无不是始基于此。所以自强的根本,应当先开启百姓的智慧,否则不免被外人轻视,而视若鱼肉,刀俎随之而来,能不害怕吗!”
富强策
呜呼!吾中国于今可谓弱之极矣!欲谋富强之策,亦可谓难之极矣!虽上有英明之主,下有忠勇之臣,处今日之世,亦有万不能为之概!何也?皆因承平日久,武备废弛,积习相沿,牢不可破!虽有一二忠心保国之臣,亦无济于事!与倭肇衅至今,名城险要相继沦亡!械非不多,饷非不足,筹饷之策可谓毫发无遗矣!首则借洋债,次则借商,继则房捐、引捐,终则绅富捐!如此筹划精详,分别办理,以我中国廿三行省之富饶,四百余兆之黎庶,与区区三岛国戎衣相见,谁料中败倭胜?或谓倭国事事效法泰西,陆军仿德国之法,水师效英国之制,故能胜多败少!嘻!我中国何尝不讲求西法?试以海军论之,京师设有海军衙门,天津、南京、福州、广东等处,或立船政局,或设学堂,广招聪颖子弟,延洋人教习之,操练之,三年一大阅,可谓郑重其事矣!陆军湘、淮两军素称勇敢善战,沿海炮台皆请洋匠督理修筑!凡泰西出有新式枪炮、弹子、火药,又复不惜重资而购之!此非西法欤?奈何徒慕虚名,毫无实济!所存之枪炮半皆窳朽,不适于用!开花弹不炸者居其半!水雷、鱼雷亦相将伯仲!我中国合南北洋兵轮共有三十余艘,倭船亦不过三十三艘而已!考之墩位太少,我中国有盈无拙!若能上下一心,与倭奴相持于洪涛巨浪之中,正不知鹿死谁手!惜乎一误于大东沟,再误于旅顺,三误于威海!有此三误,北洋海军已尽归无何有之乡!今所存者仅南洋耳!考南洋船少于北洋,兼且管驾者未得其人,有如处女,不敢出闺门一步!海军不足恃如此!更以陆军言之,淮军宿将今已次第罣弹以去,湘军次偾事,陆军又不足恃矣!今所恃者仅一「和」字耳!不知「和」字可暂,不可久!若准傅相之和约而行,则中国已不成中国矣!一则割地不可,二则内地城乡市镇任其设局通商,不可;三则威海为质,每年偿彼兵费五十万,不可;四则广东肇庆通商,不可。割地则国体攸关,台湾乃南洋门户,辽东近在畿京,倘若与倭奴,后患何堪设想!内地通商,我中国之利权已尽为倭有,小民谋生,不亦更难?威海为质,彼常驻兵八千,待赔偿清然后交还,每年给彼兵费五十万。我中国倘照其所索而允许之,非二十年不能偿清。嘻!倭奴得此二百兆巨,造船制械,畜锐养精,一至赔偿清,争端又起。威海之兵练二十年之久,已精之又精矣。内地通商,奸细密布,是问中国于此二十年之中,有何余力重整武备?言念及此,不能不恨于秉国钧者,过于威怯无能耳。广东肇庆府乃广东广西两省适中之地,若准与通商,彼必以民团为词,他日事发,东西两省陆路文报往来,调兵运械,岂能任我往来自如也?斯此等狡谋,不可不预为之料。有此四不可,则和字不能恃耳。和字不能恃,为有出于战而已矣。激励将士,申明赏罚,力除积习,慎选将才,与彼相持一二年之久,谅其必不战而退。何也?我中国而缓不而速,倭奴而远不而缓。中国所募之勇,皆来自田间者多,于战守一途,本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必要训练纯熟,此能效命于疆场。兼且文报往还,动须时日,兵轮稀少,不敷护之,调兵解饷,陆路居多,此宜缓不宜速之明证也。倭奴则不然,与中国开衅以来,国内已空,兼之各处时症流行,死亡相继,兵少则分而更少,屡次交锋已半遭天讨,今所存者仅残卒而已,此宜速不宜缓之明证也。方今各路大兵云集,勤其操练,严其赏罚,赳赳桓桓之士,定能激发天良,以雪此君父之仇。若计不出此,仍以和字为可恃,行见不二十年间,合天下廿三行省之精华,四百余兆之黎庶,尽为他族所有,俄人旁视于东三省,法人久窥于粤西台。湾为英所不忘,我今与蕞尔倭奴相持不一载,已两次遣使求和,赔二十京两,割地数千里,藩封不保,此弱极之据也。倘英、俄、法诸国相约而来,是问谋国诸公以何法阻之?亦为有以一“和”字阻之而已。此今中倭战事而战不而和之确据也
译富强策
唉!我们中国如今可以说是弱到了极点!想要谋求富强的策略,也可以说是难到了极点!虽然上面有英明的君主,下面有忠勇的大臣,但身处当今这样的世道,也有许多万不能做到的情况!为什么呢?都是因为和平的日子太久,武备荒废松弛,积习沿袭下来,牢固得不可打破!即使有一两个忠心保国的臣子,也无济于事!自从与日本挑起战端至今,名城险要之地相继沦陷!器械并非不多,军饷并非不足,筹措军饷的策略可以说细致入微、毫无遗漏了!首先借洋债,其次借商款,接着征收房捐、引捐,最后让绅士富豪捐款!如此筹划精详,分别办理,凭借我们中国二十三行省的富饶,四百多兆百姓,与区区一个三岛之国兵戎相见,谁料想中国战败而日本战胜?有人说日本事事效法西方,陆军仿效德国的方法,水师效法英国的制度,所以能胜多败少!唉!我们中国何尝不讲究西法?试以海军来说,京师设有海军衙门,天津、南京、福州、广州等地,有的设立船政局,有的设立学堂,广泛招收聪慧子弟,聘请洋人教习、操练,三年进行一次大检阅,可以说是郑重其事啊!陆军中的湘军、淮军一向被称为勇敢善战,沿海炮台都聘请洋匠监督修筑!凡是西方出现新式枪炮、子弹、火药,又不惜重金购买!这不是西法吗?奈何只追求虚名,毫无实际益处!所存的枪炮一半都是破旧腐朽,不适于使用!开花弹不爆炸的占了一半!水雷、鱼雷也相差无几!我们中国南北洋兵船共有三十多艘,日本船只也不过三十三艘而已!考察炮位数量,我们中国多而日本少,我们占优!如果能上下一心,与日本在洪涛巨浪中相持,正不知鹿死谁手!可惜一误在大东沟,再误在旅顺,三误在威海!有了这三个失误,北洋海军已完全归于虚无!现在所存的只有南洋海军了!考察南洋船只少于北洋,况且管带的人选不得其人,如同处女,不敢迈出闺门一步!海军不足依靠就是这样!再以陆军来说,淮军老将如今已相继去世,湘军其次败事,陆军又不足依靠了!现在所依靠的只有一个“和”字罢了!不知道“和”字可以暂时维持,不可长久!如果批准傅相的和约并执行,那么中国已不成其为中国了!第一,割地不可;第二,内地城乡市镇任其设局通商,不可;第三,威海作为抵押,每年赔偿他们军费五十万,不可;第四,广东肇庆通商,不可。割地关系到国家体面,台湾是南洋门户,辽东靠近京城,倘若交给日本,后患不堪设想!内地通商,我们中国的利权已完全被日本占有,小民谋生,不是更难吗?威海作为抵押,他们常驻兵八千,待赔偿清结后才交还,每年给他们军费五十万。我们中国如果按照他们所要求的答应下来,非二十年不能偿清。唉!日本得到这二亿两巨款,造船制械,蓄锐养精,一旦赔偿清结,争端又起。威海的军队训练二十年之久,已经精之又精了。内地通商,奸细密布,请问中国在这二十年之中,有何余力重整武备?想到这些,不能不恨那些执掌国家大权的人,过于威怯无能。广东肇庆府是广东广西两省适中的地方,如果准许通商,他们必以民团为借口,他日事发,东西两省陆路文书往来,调兵运械,岂能任我们往来自如?这种狡诈的阴谋,不可不预先预料。有这四个不可,那么“和”字就不能依靠了。“和”字不能依靠,就只有出战罢了。激励将士,申明赏罚,力除积习,慎重选拔将才,与他们相持一二年之久,相信他们必定不战而退。为什么呢?我们中国宜缓不宜速,日本宜速不宜缓。中国所招募的勇丁,大多来自田间,对于战守这一行,本来如同风马牛不相及,必须训练纯熟,才能效命于疆场。况且文书往还,动辄需要时日,兵船稀少,不足以护卫,调兵解饷,陆路居多,这是宜缓不宜速的明证。日本则不然,与中国开战以来,国内已空,加之各处时疫流行,死亡相继,兵少则分兵更少,屡次交锋已半数遭天谴,现在所存的只是残兵罢了,这是宜速不宜缓的明证。如今各路大军云集,勤加操练,严明赏罚,威武雄壮的将士,定能激发天良,以洗雪这君父之仇。如果计不出此,仍以“和”字为可依靠,行见不到二十年间,合天下二十三行省的精华,四百多兆百姓,尽为他族所有,俄国旁视东三省,法国久窥粤西台湾。台湾为英国所不忘,我们如今与小小的日本相持不到一年,已两次遣使求和,赔款二亿两,割地数千里,藩属不保,这是弱极的证据。倘若英、俄、法诸国相约而来,请问谋国诸公以何法阻止?也只有用一个“和”字阻止罢了。这是如今中日战事而战不和的确凿依据。
。此中国社稷安危之时候也。呜呼!大局如此,不能不步贾长沙之后尘而痛哭长太息也。富强之策,有如老生之常谈,纸上谈兵,书生惯习言之易,行之艰。予今仅以鄙见节略笔而出之。
译这正是关乎中国社稷安危的关键时刻啊。唉!大局如此,不得不步贾谊的后尘而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富国强兵的方略,如同老生常谈,纸上谈兵,书生习惯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我现在仅以个人浅见,简要地书写出来。
一曰文武宜并重。今之文官与武职,真有上下床之别。国家有事之秋,罗掘武夫,动以千万计。一俟军务敉平,或给以职衔,或赏以顶载翎枝。其勤王之劳,后则陆续遣散。入营之初,类皆无业游手好闲之辈。平日已恃其膂力过人,欺诈乡民,鱼肉百姓,无所不至。今则加以护身有符,如虎之生翼,如鱼之得水。一入军营,无论将与士,弁与勇,已染于官场习气。欲返家乡作小本营生,心有不甘。欲投标而效力,补缺无期,有不重理其旧业哉?督抚提镇品级则同。督抚则有文武统之荣,单衔可以封章入告于九重。提镇则不然,必要与文员会衔。此能拜折,遇事牵制。虽有精明强悍之武员,亦无所施其长。且武备一途,理宜责任于提镇。何也?为提镇者,必由什百长而升千把,由都守而升参游,所向有功,身经百战,此能升为提镇。既已升为提镇,则于战守事宜,早已娴熟矣。何必以文员而牵制之?成曰叶志超、卫汝贵、黄仕林等辈,岂非提镇乎?何其身统雄师数十万,一筹莫展,为有相约溃退而已。予则谓之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也?宋宫保、冯宫保、聂军门、刘军门等,岂非武员乎?何此数巨公能独当一面?虽冯宫保、刘军门尚未与倭交战,孰胜孰败,不能预料。为昔安南一战,已着奇功,威震中外,久为法人佩服。惜乎此数巨公,仍有节制之人,是以不能一展其长耳。若谓文员胜于武员,则中倭战事初起之时,总统十师者,故文员也。今之总统十师者,亦文员也。何亦不能出一万全之策,以舒君父之忧?龚照玙,岂非文员?何亦不能一用其胸中三万卷,以毛锥而退敌?以此观之,文武宜并重也。二曰广设学校以考校之。设以德国为最多,美利坚、英吉利、法兰西次之。所习皆天文、地理、算学、化学、矿学、电学、机器学、医学、格致学。方言学、文字学、舆图学、律例学,分门别类,幼而习,壮而行,故能人才日出,国因此而富,兵因此而强,商因此而旺,非广设学校之功欤?我中国亟而仿行之,择其善者从之,择其不善者改之,认真经理,申明功过,行见不一二十年中国之富强可立而待之矣。三曰重商务。今中国视商务毫不关心,不知民富即国富,未有民贫而国独富,民富而国独贫也。泰西各国与我国通商,设钦差以保护之,住领事以相助之,遇有交涉案情,则多方与华官争论之,务使其商民如愿而偿。嘻!彼占便宜,即我吃亏矣。我中国与泰西各国通商,钦差虽派,领事仍设,美士坚、机利新例已行,我钦差领事仅以数文书往还诘问,不能据公法与彼争。华人至各国谋生,谓有进口身税之苛例,进来英之香港,亦欲效法而抽人税,华官则仍附之,不见不闻耶?遇有交涉案情,名则会讯,权仍由彼夺,既权为彼握,则我尚有何便宜?既无便宜,不免吃亏矣。综观与泰西通商五十余年,重则国家大事,轻则性命钱财,视问我中国于此五十余年之中,可有一次便宜事乎?为今之计,亟而设一商务大臣,综理其事。丝、茶乃出口之大宗,今茶已为印度、日本夺我之利矣,丝则法兰西又着成效矣。他如牛皮、棓角、大黄、叶等项,区区微物,亦不能与彼相持。进口则土棉纱、洋布、机器、颜料、羽毛、洋遮、洋灯,与及各等玩物、食物、吕宋、巴西,一岁之进出,终是彼盈我绌。商务如此,无怪借商者虽千方百计,晓以大义,示以忠勇,而应者仍寥若晨星。此商务之亟宜变法也。
四曰设议院,泰西各国皆设有上下议院。上议院主其事者,亲王之尊,与及六部九卿、军机大臣、内务府、宗室各项人员;下议院,督抚司道府州县公正绅耆等。无论国计民生、商务农务,皆由下议院议妥,然后达于上议院。上议院议妥,此达于九重。此以办理商与官连为一气,中下而上俱言可行,方准行之。倘有一二议员意见不合,亦必从长计议,斟酌尽善,并无胡涂了事、偷安于一时、遗患于后世之獘。以此观之,议院之设,实有
译第一条,文武应当并重。如今的文官与武职,真有上下床铺般的巨大差别。国家遇到战事时,四处搜罗武夫,动辄数以千万计。一旦军务平定,有的授予职衔,有的赏赐顶戴花翎。那些勤王有功的人,随后便陆续遣散。他们初入军营时,大都是无业游手好闲之徒。平日里已仗着体力过人,欺诈乡民,欺压百姓,无所不为。如今又有了护身符般的庇护,如同猛虎生翼,鱼儿得水。一旦进入军营,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兵,军官还是勇丁,都已沾染了官场的习气。想返回家乡做小本生意,心中不甘;想投标效力,补缺却遥遥无期,能不重操旧业吗?督抚与提镇的品级虽然相同,但督抚拥有统领文武的荣耀,单独署名即可上奏直达天听。提镇则不然,必须与文官联名上奏。这导致遇事互相牵制。即使有精明强悍的武官,也无从施展才能。况且武备一事,理应由提镇负责。为什么呢?担任提镇的人,必定是由什长、百长升为千总、把总,由都司、守备升为参将、游击,所向有功,身经百战,才能升为提镇。既然已升为提镇,那么对于战守事宜,早已娴熟。何必用文官来牵制他们呢?有人会说叶志超、卫汝贵、黄仕林等人,难道不是提镇吗?为何他们统领数十万雄师,却一筹莫展,最终相约溃退罢了。我则回答说:十户人家的小城,必有忠信之人;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为什么呢?宋庆、冯子材、聂士成、刘铭传等人,难道不是武官吗?为何这几位重臣能独当一面?虽然冯子材、刘铭传尚未与日军交战,胜负难以预料,但昔日在安南一战,已立奇功,威震中外,长久以来让法国人佩服。可惜这几位重臣,仍有节制他们的人,因此不能充分施展才能罢了。如果说文官胜过武官,那么中日战事初起时,统领十师的人,本是文官。如今统领十师的,也是文官。为何也不能拿出一万全之策,以解除君父的忧虑?龚照玙,难道不是文官吗?为何也不能运用胸中万卷书,用笔杆子退敌?由此看来,文武应当并重。
第二条,广泛设立学校以考核人才。设立学校以德国为最多,美国、英国、法国次之。所学习的都是天文、地理、算学、化学、矿学、电学机器学、医学、格致学、方言学、文字学、舆图学、律例等,分门别类,从小学习,成年后施行,所以能人才辈出,国家因此富强,军队因此强大,商业因此兴旺,这不是广泛设立学校的功劳吗?我们中国急切地效仿实行,选择好的方面跟随,选择不好的方面改正,认真管理,明确功过,预计不到一二十年,中国的富强就可以坐待实现了。
第三条,重视商务。如今中国对商务毫不关心,不知道民富即国富,没有百姓贫穷而国家独自富裕,也没有百姓富裕而国家独自贫穷的道理。西方各国与我们通商,派遣钦差保护他们,驻扎领事协助他们,遇到交涉案件,就多方与中国官员争论,务必使他们的商民如愿以偿。唉!他们占便宜,就是我国吃亏。我国与西方各国通商,虽然派遣了钦差,仍设立了领事,美士坚、机利新等条约已经实行,我国钦差领事仅凭几份文书往来诘问,不能依据公法与他们争辩。华人到各国谋生,说有进口身税的苛刻条例,进入英国的香港,也想效仿征收人税,中国官员仍然附和他们,难道看不见听不见吗?遇到交涉案件,名义上是会讯,权力仍由他们掌控,既然权力被他们掌握,那么我国还有什么便宜可占?既然没有便宜,不免吃亏了。纵观与西方通商五十多年,重的关乎国家大事,轻的涉及性命钱财,试问我国在这五十多年中,可曾有一次占便宜的事吗?如今的计策,急切地设立一位商务大臣,总揽其事。丝、茶是出口的大宗,如今茶利已被印度、日本夺去,丝利则法国又取得了成效。其他如牛皮、棓角、大黄、茶叶等项,区区微物,也不能与他们抗衡。进口方面,土棉纱、洋布、机器、颜料、羽毛、油烛、洋灯,以及各种玩物、食物、吕宋、巴西的产品,一年的进出口,终究是他们盈余我国亏空。商务如此,难怪招募商办者虽千方百计,晓以大义,示以忠勇,但响应者仍寥若晨星。这是商务急切应当变法的原因。
第四条,设立议院,西方各国都设有上下议院。上议院主持事务的,是亲王之尊,以及六部九卿、军机大臣、内务府、宗亲各项人员;下议院,是督抚司道府州县公正的绅士耆老等。无论国计民生、商务农务,都由下议院商议妥当,然后上报上议院。上议院商议妥当,再上报朝廷。这样办理,商与官连为一气,中下而上都说可行,才准许实行。倘若有一二议员意见不合,也必定从长计议,斟酌尽善,并没有糊涂了事、偷安于一时、遗患于后世的弊端。由此看来,设立议院,实在有
益于国计民生,我中国亟宜效尤之。五曰仿西法。今之言西法者,可谓多若恒河,言之尽善,行之不善。一样西法,西人行之国富民强,华人行之国贫人弱,其真索解人有不可得也。予今略以西法之利獘,详细言之于左,留心时事,谅不河汉所言。泰西国例,首重商务。今中国欲效法于西人,亟宜讲究商务。商务之最关系者,莫如银行。我中国之民,非不欲以利权子母,惜无人为之倡。今宜首设银行总局,设于京师,由京师以达廿三行省与及通商各埠。一至着有成,可达外洋。集股二百兆,每股科银十两,以库秤为准。总其事者,拣一公正廉明之一二品大员,收此股本,以十份之三暂借于国,以应购船置械之资。国家准以止三成之数,任其刷发钞票,以一两至十两、百两为率,为不得过三成之数,防其倒闭钞票尽为无用。既有此三成之数存于国库,则其生理亏耗,此票资亦可向官追偿,使小民相信不疑。或虑其初开生意不能兴旺,则可准其自造机器,鼓铸银圆、小洋、铜钱。为铜价昂贵异常,若铸铜钱不免亏耗,则宜仿西法铸当十钱。考香港所用之紫铜,一仙重仅一钱八分,行于粤东通商各埠,商民甚为喜悦,取其便,又可免搀用私钱之獘。我中国权之,顺康雍隆时重亦一钱余,今以两文而铸成一文。可当十文而用,此其便宜利益,何可与京?以此利益,一半作为国用,一半作为商利入股,是必多,定有争先恐后之势。此西法之绝善之西法也,我中国亟宜行之。他如制造局、织布局、棉纱局、船政局,俱而迅集,公司分投办理,以其多多益善。中国矿产之富,甲于天下,奈何皆以风水为词?今所著有成效,仅开平煤矿耳。亟宜明白晓谕愚民,使人人皆知开矿之利益,不复仍前之强词夺理。路而连造,路告成,若遇有战事,则调兵遣将,朝发可以夕至,便民利国,此上上乘之策。驿局宜设,今中国往来文报,名虽驿递,其实仍形阻滞,不如步泰西之后尘,多设书信馆,利便两得。其有轮船,上海招商局船不过廿余艘,然能与西人争衡利权哉?此轮船又宜扩充,以补招商局之不及也。至于中国之人,本不乏聪明智慧之士,皆由教法不得其宜,倘教法得宜,则上至船主,下至水手,俱可弗用西人,利权不至复失矣。
译对国家的经济民生有益,我们中国应当急切地效仿。第五点是仿效西方的方法。如今谈论西法的人,可以说多如恒河沙数,说得头头是道,做起来却并不完善。同样的西法,西方人实行则国家富裕、人民强壮,中国人实行则国家贫穷、人民衰弱,这其中的真正原因,让人难以求得解答。我现在略将西法的利弊,详细陈述如下,关心时事的人,想必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荒诞不经之谈。
泰西各国的惯例,首要重视商务。如今中国想要效法西方人,就应当急切地讲求商务。商务中最关键的关系,莫过于银行。我们中国的百姓,并非不想通过利息来增殖资本,可惜没有人倡导。现在应当首先设立银行总局,设在京城,由京城辐射到二十三个行省以及通商各口岸。一旦取得成效,还可以扩展到海外。筹集股本二亿两,每股出资十两,以国库秤为准。主管此事的人,挑选一两位公正廉明的一二品大员,收取这些股本,将其中十分之三暂时借给国家,以应对购买船只、购置器械的费用。国家允许其仅按三成股本的数量发行钞票,以一两至十两、百两为面值标准,且不得超过三成之数,以防银行倒闭导致钞票变成废纸。既然有三成股本存在国库中,那么如果经营出现亏损,这些钞票的资金也可以向官府追偿,使百姓相信而不怀疑。
或许担心其刚开业生意不能兴旺,那么可以允许其自行制造机器,鼓铸银元、小洋、铜钱。因为铜价异常昂贵,如果铸造铜钱不免亏损,那么就应当仿效西法铸造当十钱。考察香港所使用的紫铜,一仙重仅一钱八分,在粤东通商各口岸流通,商民非常喜悦,取其便利,又可以避免掺杂私钱的弊端。我们中国权衡一下,顺治、康熙、雍正、乾隆时期铜钱重量也仅一钱多,现在用两文的价值铸造一文。可以当作十文使用,这种便利和利益,哪里能计算得尽?以此利益,一半作为国家用度,一半作为商业利润入股,这必定很多,一定会有争先恐后的势头。这是西法中极好的方法,我们中国应当急切地实行。
其他如制造局、织布局、棉纱局、船政局等,都应当迅速集资,由公司分别承办,以多多益善为好。中国矿产资源丰富,冠绝天下,为何都借口风水而不开发?如今著有成效的,只有开平煤矿而已。应当明确晓谕愚昧的百姓,使人人都知道开矿的利益,不再像以前那样强词夺理。铁路应当接连建造,铁路建成后,如果遇到战事,调兵遣将,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便民利国,这是上上等的策略。
驿站应当设立,如今中国往来的公文信件,名义上虽由驿站传递,实际上仍然形式上受到阻滞,不如步泰西的后尘,多设书信馆,两方面的便利都能得到。至于轮船,上海招商局的船只不过二十余艘,然而能与西方人争夺利益权柄吗?这轮船又应当扩充,以弥补招商局的不足。至于中国人,本来不乏聪明智慧之士,都是因为教育方法不得当,倘若教育方法得当,那么上至船长,下至水手,都可以不用西方人,利权就不会再次丧失了。
六曰改科制。今中国考文试,首重八股时文,诗词歌赋考武试,首重弓箭刀石地球技勇,咸谓非此不足以博功名富贵。予试陈其弊于左:文至翰林以及秀才,除拣用外,行无所事,专以捉刀为生,扛讼为能。武至侍卫以及秀才,除拣用外,约束毫无,横行乡里,拆梢打降,结党为非,恃护身之有符,视国法为儿戏。嘻!朝廷开科取试,欲取天下之真才,非欲收天下无赖之徒。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习,亟宜改之。以文试言之:县考试以八股时文,府考试以文字学策问,学院考试以格致学算学科考试以天文地理学古今学化学会试试以刑名钱谷学商务学农务学律例学。惟殿试宜遵列祖列宗之旧制。以武试言之:县考试以弓刀石技勇,府考试以枪法院考试以炮法科考试以战守策问,观其文理之通达与否及各种枪炮会试试以各式阵图,山川形势若何而战,若何而守,若何而用焉。兵若何而用,步兵施放枪炮以何法为妙。殿试则仍参用旧制,仅能照此施行,行见人才辈出,必不让西人之独美于我之前。合中国廿三省,每岁文武两途取进者不暇七千人,此七千人之内得有差事者不过百之二三而已。今宜筹一良法,使文武两途得所依赖。其法维何?则曰:文秀派往府州县都守衙门,举人派往司道参游副衙门,翰林进士派往督抚提镇衙门,或为幕客,或作文案。武秀派往军营充十长,举人充百长,侍卫进士以千摠用。如此位置,谅无不可以。京外文武实职大小衙门计之,凡六千一百四十八处,以此计之,每衙门每年仅派一人,何患其不能位置哉?七曰宜招商开垦,准免钱粮五年升科,每亩收银二两,设农务大臣理其事。一至着有成效,则仿古寓兵于农之旧制,由国家派武职人员教习之,操练之务,以精益求精以期别树一帜,惟绿营之不足,免临时招募之苦,凡在商民者,类皆食毛践土,谅无不乐于从事,倘能教训得宜,定当不次之赏,如若视为具文,则宜从重惩之,以免效尤,此法若能实力行之,定可驾乎欧洲之上,又何虑于蕞尔倭奴哉?招商开垦有两益:一则每亩得升科银二两,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今廿三省未曾开垦之地计之,何次百兆亩?以百兆亩计之,已得升科银二十京两,以此疑造兵船、置军械、筑炮台、造路,诚善征绰乎有余而无不足,此利于国也;二则此百兆亩之地,非得五十兆人不能为力,方今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等省水旱灾见,小民正苦谋生无处,得此一大宗生意,有不欢欣鼓舞颂圣天子之德乎?国家不费半万军饷,已得五十兆之精兵,试问五大洲之内,有五十兆防兵之国乎?此味可作香附用之,香附能通十二经、八▯经▯,既通气分,必能转输,弱者服之可变为强,今中弱之极矣,得此五十兆精兵,岂不足反弱为强乎?时哉时哉,弗失之可。
八曰宜免抽厘。抽厘之设,原以补税饷之不足。初设时,许以军务敉平,即行裁撤。不谓军务已平三十余年矣,抽厘捐局仍有添而无减。叩以因何不撤,则曰军务虽平,惟海防善后军饷浩繁,不能不缓之以时。一至海防善后经费充足,自当裁撤。夫此语欺谁哉?余则谓非因海防善后经费而不撤,实因佐贰杂职人多若鲫,不能不以此调济也。揆其所收之厘金,入于私者十有六七,归于公者十无三四。假使涓滴归公,一局之中,委员司事,巡丁探手,开销已不资。一县之中,多则十余处,少亦七八处,商贾受害无穷。因抽厘而生变者,缕指难胜。船只往来,百般留难,巡丁探手,狐假虎威,白于委员,不但不为伸理,反加回护。夹带私货者,奉贿已扬帆而去;无私者未赂,不但下帆听,兼且多方为难。甚至零星杂物,亦指为私,罚则视其人身家而定,非视货价之多寡而罚。此抽厘之设,损于民多,益于国少,亟宜尽行裁撤之,以苏民困而广皇仁。或谓方今倭患未平,军书旁午,调兵遣将,需饷浩繁,一旦尽行裁撤,不亦难乎?若虑军饷缺乏,则可于关内加收,一俟倭患平定,即行裁撤,以招信实。
译第六,改革科举制度。如今中国科举考试,首要重视八股时文;武科考试,首要重视弓箭、刀石、地球技勇,大家都认为不通过这些手段就无法获取功名富贵。我试着陈述其弊端如下:文科从翰林到秀才,除了被选拔任用外,其余无所事事,专门靠代笔谋生,以包揽诉讼为能事。武科从侍卫到武秀才,除了被选拔任用外,毫无约束,横行乡里,抢劫打劫,结党营私,仗着有护身符,视国法为儿戏。唉!朝廷开科取士,是想选拔天下的真才实学,而不是想收纳天下的无赖之徒。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应当尽快改革。以文科考试来说:县试考八股时文,府试考文字学策问,院试考格致学算学科,科试考天文地理学古今学化学,会试考刑名钱谷学商务学农务学律例。只有殿试应当遵循列祖列宗的旧制。以武科考试来说:县试考弓刀石技勇,府试考枪法,院试考炮法,科试考战守策问,观察其文理是否通达以及各种枪炮的使用,会试考各式阵图,考察在何种山川形势下作战、防守、用兵,步兵施放枪炮以何种方法为妙。殿试则仍参照旧制。只要能够按照这样施行,不久就会人才辈出,必定不会让西方人独占美名于我们之前。全中国二十三省,每年文武两途录取的人不超过七千人,这七千人之中得到差事的不过百分之二三而已。现在应当筹划一个良法,使文武两途的人有所依靠。方法是什么?那就是:文秀才派往府州县都守衙门,举人派往里外司道参游副衙门,翰林进士派往总督巡抚提督镇守衙门,或做幕僚,或处理文案。武秀才派往军营充当十长,举人充当百长,侍卫进士以千总任用。如此安排,想必没有不合适的。京城内外文武实职大小衙门共计六千一百四十八处,以此计算,每个衙门每年只派一人,还担心安置不下吗?
第七,应当招徕商人开垦荒地,准许免除五年钱粮后升科,每亩征收银二两,设立农务大臣管理此事。一旦取得成效,就仿照古代寓兵于农的旧制,由国家派遣武职人员教习、操练,务求精益求精,以期独树一帜,弥补绿营兵力的不足,免除临时招募的苦难。凡是商民,都食君之禄、践君之土,想必无不乐于从事。如果教导得当,必定给予破格奖赏;如果视为具文,就应当从重惩罚,以免效仿。此法若能切实推行,定可超越欧洲之上,又何必担忧小小的日本呢?招徕开垦有两点好处:一是每亩得到升科银二两,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如今二十三省未曾开垦的土地计算起来,何止百亿亩?以百亿亩计算,已得到升科银二十京两,以此制造兵船、购置军械、修筑炮台、修建道路,确实绰绰有余而无不足,这对国家有利;二是这百亿亩土地,非得五十亿人不能完成,如今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等省水旱灾害频发,百姓正苦于无处谋生,得到这一大宗生意,能不欢欣鼓舞颂扬圣天子之德吗?国家不费半文军饷,已得到五十亿精兵,试问五大洲之内,有拥有五十亿防兵的国家吗?这味药可作香附使用,香附能通十二经、八〇经,既通气分,必能转输,弱者服用可变为强者,如今中国虚弱到了极点,得到这五十亿精兵,难道不足以反弱为强吗?时机啊时机,不可错失。
第八,应当免除厘金。设立厘金,原本是为了弥补税饷的不足。初设时,许诺军务平定后即行裁撤。不料军务已平定三十多年了,厘金捐局仍有增加而无减少。询问为何不撤,回答说军务虽平,但海防善后军饷浩繁,不得不暂缓。一旦海防善后经费充足,自然应当裁撤。这话欺骗谁呢?我认为不是因海防善后经费而不撤,实在是因为佐贰杂职人员多如鲫鱼,不得不以此调剂。衡量所收的厘金,落入私囊的占十分之六七,归于公家的占十分之三四。假使涓滴归公,一个局中,委员司事、巡丁探手,开销已不堪重负。一个县中,多则十余处,少亦七八处,商贾受受害无穷。因抽厘而生变乱的,数不胜数。船只往来,百般刁难,巡丁探手,狐假虎威,向委员禀报,不仅不为伸理,反而加以包庇。夹带私货者,行贿后扬帆而去;无私货者未行贿,不仅下帆听候,而且多方为难。甚至零星杂物,也指为私货,罚款则视其人身家而定,而非视货价之多寡而罚。这厘金的设立,损害百姓多,利益国家少,应当尽快全部裁撤,以缓解民困而广施皇恩。有人说如今倭患未平,军书旁午,调兵谴将,需饷浩繁,一旦全部裁撤,不是很难吗?如果担心军饷缺乏,就可以在关内加收,一旦倭患平定,即行裁撤,以示诚信。
九曰宜严禁鸦片进口。溯自通商以来,垂五十二年。稽之海关进口册,印度一埠,每年已有二京两之多。以五十二年计之,中国之财漏于印度者,已一百零四京两矣。今中国之吸者,男女老幼,十居其三。上至官绅,下至庶民,莫不以此作消遣。计他埠姑且弗论,但以上海一埠言之,城厢内外,英法美三租界,大小间何止三千家。日则门常如市,川流不息;夜则通宵达旦,使嗜其味者,俾昼作夜,化刚为柔。所售有潮广膏之号,不知年清陈膏之称,冷笼热笼,新公旧公之别,更美其名曰黑米。灯则取其高,斗则取其爽,枪则取其旧,杆则取其钢质为佳。斗有雌雄之分,枪有新旧之判,使嗜此者乐此不疲。虽受良友劝谏,长者箴规,亦难戒绝。推其难戒之由,实可指数。市上所售之戒丸药,非土皮土肉而成耶?灰泡而合,止能代瘾,断难断瘾。究其吃之由,即知戒之法。上瘾者由无隐至有瘾,由小瘾至大瘾。食已经年,渍必厚。所服之戒药,皆是用配合,何能去其本而清其源?戒之法由大瘾至小瘾,由有瘾至无瘾,方为妥贴。予今有一绝妙简捷之良方,试为嗜者诸君陈之。倘不以予言为迂,请尝试之,方信予言之不谬也。假如瘾三钱,分三次而食者,于未食之前先食汤一茶盅,约食二钱,不宜太多。每三日减二分,以三钱瘾计之,四十五天可戒绝矣。余外瘾之大小,仿而行之,便可以汤戒。诚绝无仅有之良法,也能固精暖肾,去渍润颜。以此戒之,悉合戒之法,由大至小,由有至无。四十五天之内,渍已清,方可无后患。若服他药,渍未清,见猎心喜,难保其不再蹈覆辙。予目友人用此方戒绝,毫不痛苦。倘能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遍传于天下,使已入里藉者得以重见光明世界,未入里藉者亦知此中滋味,不复为其所害,岂非中国之福欤?文臣嗜鸦片,案牍山积,不能亲裁,假手于书吏幕友,难保其不贪婪得贿,使是作非,误已前情。虽有东坡之才,亦无所施其长。武将嗜鸦片,置三军而不顾,寇已至营,须与芙蓉城主石曼卿而作别。此能执荷戈,虽有霸王之勇,亦难望其定国安邦。庶民嗜鸦片,废时失业,破产倾家。银灯一盏,烧残智慧之心;箨两枝,诛戮英雄之体。任尔良田百亩,皆镕入竹管之中;画阁数椽,尽化作云霞而去。练到如桃李,口作▯桃,姿容绝世,色艺兼精。苟与紫霞为缘,有不变为罗剎夜叉之姿。嘻!鸦片之为物,诚尤物也。我中国亟宜禁之。禁之之法,先禁内地种莺粟,然后照会英国,据理以争谅。彼亦所无施其巧辨。于是严定章程,限以时日。土既不能进口,虽嗜者不欲,戒亦无处购之。富国富民,皆居在此举所望。凡有大力、慧刀诸公,起而行之,天下幸甚,鄙人幸甚。
译第九条是应当严厉禁止鸦片进口。追溯自通商以来,将近五十二年。查考海关进口账册,仅印度一个港口,每年就有两千万两之多。以五十二年计算,中国流失到印度的财富,已达一百零四亿两了。如今中国吸食鸦片的人,男女老幼,十人中就有三个。上至官员士绅,下至普通百姓,无不将此作为消遣。暂且不论其他港口,仅以上海一港而言,城内城外,英、法、美三个租界,大大小小的烟馆何止三千家。白天门庭若市,人流如织;夜晚通宵达旦,让嗜好它的人昼夜颠倒,刚强变为柔弱。所售鸦片有“潮膏”、“广膏”的称呼,不知有“年清”、“陈膏”的名号,又有“冷笼”、“热笼”、“新公”、“旧公”的区别,更美化其名为“黑米”。灯取其高,斗取其爽,枪取其旧,杆以钢质为佳。斗有雌雄之分,枪有新旧之别,让嗜好此物的人乐此不疲。即使受到良友劝谏,长辈规劝,也难以戒绝。推究其难以戒绝的原因,实际上可以列举。市场上所售的戒烟丸药,难道不是用土皮土肉制成的吗?灰泡混合,只能替代瘾头,断难彻底戒除。究其吸食的原因,便可知戒除的方法。上瘾者是从无瘾到有瘾,从小瘾到大瘾。吸食经年,积弊必然深厚。所服的戒药,都是配合而成的,怎能去除根本而清理源头?戒除的方法应当是从大瘾到小瘾,从有瘾到无瘾,这才妥当。我现在有一个绝妙简捷的良方,试着为嗜好者陈述。倘若不认为我的话迂腐,请尝试一下,便会相信我的话不错。假如瘾量为三钱,分三次吸食的人,在未吸食之前先喝一茶盅汤,约含二钱,不宜太多。每三天减少二分,以三钱的瘾量计算,四十五天便可戒绝。其余瘾量大小,仿照此法施行,便可以用汤戒除。这确实是绝无仅有的良法,也能固精暖肾,去积润颜。以此法戒除,完全符合戒除之法,由大至小,由有至无。在四十五天内,积弊已清,方可无后患。若服用其他药物,积弊未清,见到诱惑心生欢喜,难保不再重蹈覆辙。我亲眼见到友人用此方戒绝,毫不痛苦。倘若能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傳万,遍传于天下,使已陷入泥潭的人得以重见光明世界,未陷入泥潭的人也知道其中滋味,不再受其害,岂非中国的福气吗?文臣嗜好鸦片,文书堆积如山,不能亲自裁决,假手于书吏幕友,难保他们不贪婪受贿,颠倒是非,误判案情。即使有苏东坡的才华,也无法施展其长处。武将嗜好鸦片,置三军于不顾,敌人已到营前,只得与芙蓉城主石曼卿作别。这怎能执戈作战,即使有霸王的勇猛,也难以指望他定国安邦。百姓嗜好鸦片,荒废时间,丧失职业,破产倾家。一盏银灯,烧残智慧之心;两支烟签,诛戮英雄之体。任你良田百亩,都熔入竹管之中;画阁数间,尽化作云霞而去。练到面色如桃李,口吐〇桃,姿容绝世,色艺兼精。倘若与紫霞有缘,有不变成罗刹夜叉姿态的吗?嘻!鸦片这种东西,确实是尤物啊。我们中国应当紧急禁止它。禁止的方法,先禁止内地种植罂粟,然后照会英国,据理力争。他们也就无巧辩可施。于是严格制定章程,限定时日。鸦片既然不能进口,即使嗜好者想要,也无处购买。富国富民,都寄托在此举之上。凡是有大力、慧刀等各位,起来实行,天下幸甚,鄙人幸甚。
论富强当先务本
居今日而欲拘守成法,不亟图富强之计,势必有所不能。然天下未有不能自立而借人之力,耗已之力而能自立者。所立维何?曰富强。是我中国自开海禁以来,各国之夺我利权,伤我原气,夫固擢发难数。近来穷极思通,拟为能自树立之计,凡隶帡幪,应无不额手称庆,讵可妄肆雌黄,为当世时流所笑哉?顾蒙有说者,谓其权当操之自我,勿为外人所愚,否则舍本逐末,挖肉补疮,卒之穵无可穵,补无可补,噬脐莫及,虽悔何及矣?从前购轮船,买枪炮,所费度支不过司农告匮;今之建路,兴纺织,开诸矿,不得不借资民力,官辅其成。不知国用虽乏,民间尚有藏,倘遇凶歉之年,则赈济赒之素藉浥注者,至此而亦将无所藉手矣。且集股之法一行,孰不欲出其积蓄以资牟利?将倾筐倒箧而出之,势必十室九空。苟有水旱,势将相继坐毙。是向之伤及官家者,今且害及天下矣。经云:「民维邦本,本固邦宁。」是富强之益未见,而富强之害先形也。万一饥寒交迫,铤而走险,害更不堪设想耳乎?延请教习,购买机器,在在需甚巨,民力不足,全恃洋债以为补苴。借人之力,转以益人之富;耗己之力,适以助人之强。彼特假富强之说,玩我于股掌之上,乃犹举国若狂,甘受其欺而不悟,何欤?皇上虽天亶聪明,然日理万几,安得不寄之股肱心膂?在食肉者非不明知其误,特藉此变法自新之时,为干荣梯时之计,至公家利獘膜外置之矣。此有心人所为中心忧伤惄焉如捣欤?生财自有常经,取则讵无良法?何必舍旧谋徒,新事亦趋亦步为哉?今者金矿到处开采,蚕桑各省通行,出产虽多,然各项物价反贵于干嘉之世,其故安在?风俗奢华,远不如从前之俭朴。碧绅富之家,其眷之招摇过市者,无不珠翠围绕,绸绫遍体,而妓家无论矣。即下而至于市上店铺,其招牌则金矣,辉煌也。其装潢则穷工竭巧也。以为非是,即不足以为招徕之计。此家如是,彼家亦如是。是皆利未见而先有害之一端也。如能定以限制,一返国初俭约之风,衣饰各随品级。苟系平民,虽大腹贾,亦不容任意僭妄。至功令所贱之男妇,尤宜加意严禁。一切粉饰侈靡,概不准肆行妄用。违者明定罚锾。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是在在上者,一举手之劳耳。至于贵粟重农,尤为古今成法。西北本多旷土,东南自经兵燹,荒芜亦所在多有。无业游民,时时虑其不靖,不能尽绳以法。何弗驱之耕作,以消患于无形?则瘠壤悉化膏腴,游惰悉为良农,而流氓地痞渐可化莠为良。是皆开源节流之大要。第其说拘墟,非当今谈时务者所乐闻耳。第我朝以忠厚开基,百尔臣工,积久渐成泄沓。京官赖外省馈遗,大吏恃牧令苞苴。临民者无不庇护丁役,鱼肉百姓,藉以充其宦囊。乎捐例既开,仕途益杂。疆臣虽有考试之文,而无甄别之实。虽目不识丁者,苟有奥援,从未尝错置一人。此人材之选,所以愈趋愈下也。至军营积习,更难指数。临事则张皇失措,无事则河上逍遥。既未尝训练以壮其▯,又不用思威以联其气。驱市人而使之战,而欲冀其斩将搴旗,也能乎不能?苟幸而小丑荡平,爵秩可以要求,保举每多瞻徇。道府提镇之头衔晋者,又何异烂羊头之无足重轻乎?至臣下之作奸犯科者,往往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等习套朦蔽弥缝。此积弱之所以难振也。当此蒿目时艰,不得不卧薪尝▯。又自督抚以下,苟皆能通达治体,勤求民隐。武自提镇以下,苟皆能额皆充满,饷无克扣,则在上者即不次超擢之以资观感。彼贪墨畏葸者,则从重治罪以示惩儆。荐牍祇许其功绩,不准指索官。庶几法行知恩,不至开党援之渐,而亦知。所振作矣,勿以畏难迁就,不以情面瞻徇,然后购求工艺,以补民生之困,营运有无,以通天下之财,泽之以诗书,训之以礼义,自然一道同风,敦立致不求富而自无不富,不求强而自无不强。不然纷更祖制,太阿倒持,恐后之视今更不能
译论富强应当先务根本
在当今时代,如果拘泥于旧有的成法,不急于谋求富强的计策,势必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然而,天下没有不能自立而依靠他人之力,消耗自身之力却能自立的情况。所立的根本是什么?就是富强。自中国开放海禁以来,各国掠夺我的利权,损伤我的元气,其罪行简直数不胜数。近来国家穷困到极点而寻求变通,打算制定能够自立自强的计策,凡是受朝廷庇护的臣民,应当无不拍手称庆,哪里可以随意妄加非议,被当世的潮流所嘲笑呢?
然而有人提出异议,说权柄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受外人愚弄,否则就是舍本逐末,挖肉补疮,最终挖无可挖,补无可补,后悔莫及,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从前购买轮船、枪炮,所花费的国库资金不过让财政紧张;如今修建铁路、兴办纺织、开采各类矿产,不得不借助民间财力,由官府辅助完成。不知道国家用度虽然匮乏,民间尚有积蓄,倘若遇到灾荒歉收之年,以往赈济贫民所依赖的民间资助,到了这时也将无计可施了。况且一旦实行集资入股的办法,谁不愿意拿出积蓄来谋取利润?将会倾家荡产般地投入,势必导致十室九空。如果遭遇水旱灾害,人们将相继坐以待毙。这样,过去伤害的是官府,如今却危害到全天下了。《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这是富强的益处尚未显现,而富强的危害却先已显露。万一百姓饥寒交迫,铤而走险,危害更是不堪设想啊!
聘请教习,购买机器,处处需要巨额资金,民间财力不足,完全依赖洋债来弥补。借助他人的力量,反而增加了他人的财富;消耗自己的力量,恰好助长了他人的强大。他们只是假借富强之说,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而我们却举国若狂,甘受欺骗而不醒悟,这是为什么呢?皇上虽然天生圣明,但日理万机,怎能不寄托于辅佐的大臣?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错误,只是借此变法自新的时机,作为谋求荣利的阶梯,至于公家的利弊则置之度外了。这正是有心人为之中心忧伤、心如刀绞的原因啊!
生财自有常规,取财难道没有良法?何必抛弃旧有的谋略,对新事物亦步亦趋地模仿呢?如今金矿到处开采,蚕桑各省通行,虽然出产很多,但各项物价反而比乾隆、嘉庆年间更贵,这是什么原因呢?风俗奢华,远不如从前俭朴。那些穿丝绸戴玉的富家眷属,招摇过市的,无不珠翠环绕,绸缎满身,至于妓家更不用说了。下至市上的店铺,招牌是金碧辉煌的,装潢是穷工竭巧的。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招揽顾客。这家如此,那家也如此。这都是利益未见而先有危害的一个方面。
如果能够制定限制,回归开国初期的俭约之风,衣饰各随品级而定。如果是平民,即使是巨富,也不容许任意僭越。至于法令所轻视的男女,尤其应当严加禁止。一切粉饰奢侈的行为,一概不准肆意妄为。违者明确规定罚款。君子的德行如风,小人的德行如草,风吹草必倒伏,这在于上位者,只是一举手之劳罢了。
至于重视粮食、重视农业,更是古今的成法。西北本来多有荒地,东南自从经历战乱,荒芜之地也随处可见。无业游民,时时担心他们不安定,不能全部用法律来约束。为什么不驱使他们耕作,以消除祸患于无形之中?那么贫瘠的土地都能变成肥沃的良田,游手好闲的人都能成为良民,流氓地痞逐渐可以化恶为善。这些都是开源节流的大要。只是这些说法拘泥保守,不是当今谈论时务的人所乐意听见的。
况且我朝以忠厚开国,百官臣工,日久天长逐渐形成松懈怠惰的风气。京官依赖外省的馈赠,大吏倚仗地方官的贿赂。治理百姓的官员无不庇护差役,鱼肉百姓,借此充实自己的宦囊。自从捐纳制度开启,仕途更加混杂。地方大员虽然有考试的文章,却没有甄别人才的实效。即使目不识丁的人,只要有靠山,从未错置一人。这是人才选拔之所以越来越低下的原因。至于军营的积习,更难数尽。遇事则张皇失措,无事则在河边逍遥。既不曾训练以壮大其声势,又不使用恩威以联络其士气。驱使市井之人去作战,却希望他们斩将夺旗,能做到吗?如果侥幸平定了小股叛乱,爵位俸禄可以要求,保举往往多有徇私。道员、知府、提督、总兵的头衔晋升者,又有什么不同于烂羊头那样无足轻重呢?至于臣下作奸犯科的,往往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等套语来蒙蔽掩饰。这是积弱之所以难以振兴的原因。
值此忧目时艰,不得不卧薪尝胆。又自督抚以下,如果都能通达治国之道,勤求民间疾苦。武职自提督、总兵以下,如果都能足额充实,军饷没有克扣,那么在上位者就可以破格提拔他们以资观感。那些贪污怯懦的人,则从重治罪以示惩戒。推荐文书只允许陈述功绩,不准索取官职。这样或许能知道恩惠,不至于开启党援的端倪,而也能有所振作。不要因畏难而迁就,不要因情面而徇私,然后求购工艺,以弥补民生的困顿,营运有无,以流通天下的财富,用诗书润泽他们,用礼义训导他们,自然一道同风,敦立教化,不求富而自然无不富,不求强而自然无不强。不然纷纷更改祖制,大权旁落,恐怕后人看今天,更无法评价了。